千紫萬紅·歌舞春江 · 第八回 姐妹恍然憨痴原是假 妾心妒煞愛極故進讒
光陰如流水般地逝去,美娟住在薩坡賽路的小公館裡,已有好幾天了。
高凌霄天天用汽車來催接翠喜回去,翠喜抱定宗旨要和志雲離婚,當然是賴著不肯去。
菱仙自和飛明翻臉以後,也賴在娘家,不肯回去。秦氏和仲泉見兩個女兒真有換夫婿的意思,兩人暗暗商量,遂在那天夜裡,向菱仙和翠喜徵求同意。秦氏望著兩姐妹笑道:
「翠囡,你是準定要和志雲離婚的,對嗎?」
「死也不願跟他!」
翠喜鼓著腮兒,恨恨地說。
「那麼菱囡呢,你是該和飛明和好如初啊!」
「他說得這樣決裂,我再嫁他,世界上男人只有他一個嗎?」
秦氏聽了把眼兒向仲泉一瞟,仲泉努著嘴兒,把兩手左右搖擺了一下,仿佛是叫她可以說調換一個的意思了。秦氏點點頭,張嘴笑道:
「你的爸爸是社會上有名望的人,若兩個女兒都要離婚,那外界知道,對於他名譽上究竟不好聽。現在我和你爸意思,就是不必辦離婚手續,你們彼此調換一個夫婿,這樣不是兩全其美嗎?不知女兒的意思怎樣?」
菱仙翠喜在前兩天,早已得知爸媽有這個意思的消息。當時姐妹倆私自也磋商一夜,覺得雙方都甚情願。今夜驟聽媽媽竟公然布露這個奇聞消息,一時倒又難為情起來。兩人都緋紅了臉蛋兒,四道秋波相對瞟了一眼,不約而同地撲哧一聲,嫣然笑出來,同時都站起身子,逃回到自己的臥房去。
「喂!太太,這是怎麼一回事呀?怕不答應嗎?」
仲泉見兩個女兒這樣情形,銜著雪茄,弄得有些不明白了,秦氏笑道:
「你這種人怎能懂得女孩兒家的心理,這個就是默許的表示呀!」
仲泉哦了一聲,自己也笑起來,但到底還不放心,叫秦氏又到女兒房中去問著實,秦氏回說都贊成的,仲泉這才放下一樁心事。
第二天高家又派小蠻坐阿三汽車來接新少奶奶回去。仲泉自己究竟說不出口,遂喊小蠻進房,秦氏悄悄把這意思說了,小蠻忍不住好笑,遂答應前去傳話。果然下午小蠻就有回音來,說這種不尷不尬的事情,老太爺太太固然不答應,少爺也不願意,不過這裡三小姐既情願愛二姑爺,就離婚也不要緊,說完便匆匆回去。仲泉秦氏聽了這幾句冷譏熱嘲的話,直羞得面紅耳赤,也自覺這事幹得造次。正在這時,飛明又來聽回音。仲泉告訴他說志雲不要菱仙,情願和翠喜離婚,所以二姑爺放心前去,三小姐準定嫁你,不過要略遲幾天。飛明得此消息,好像吃了定心丸一樣,很欣慰地回去。只有菱仙得知這事,又鬱鬱不樂,因此翠喜倒反要安慰二姐,又時常伴她到舞場戲院玩去。
仲泉為了這事,實在忙碌了幾天,和秦氏一面勸菱仙別傷心,另外再給她物色人才,一面又要商量志雲翠喜離婚手續,但高家究竟還沒確實答應,憑一個丫鬟傳話,原不能作準。萬一高家倒要法律起訴,這事倒也討厭,我的名譽恐怕就要掃地了。仲泉既然日夜憂愁,所以也無暇到美娟那邊小公館去了,況且照所定規矩輪宿,也還沒有到這個時候。
美娟住在大公館裡的時候,雖然仲泉上半個月也是宿在秦氏房中,但每晚仲泉終要陪美娟到十二時,趁空也偷摸一回,因此尚不覺冷清。現在仲泉為了女兒的事,連白天也沒去一次,因此美娟自然是更加春閨寂寂,難免要起偷野食的念頭。不過美娟的眼界倒也很高,並非阿狗也好,阿貓也好,她那一顆芳心,倒看中了三姑爺志雲,以為只要和志雲歡樂一夜,做鬼都覺風流。三小姐當他是呆子,其實三小姐自己倒是個呆子哩!諸位,你道美娟那雙俏眼可厲害?
那天夜裡,美娟憑窗納涼,抬頭遠望,只見碧天如洗,月圓如鏡。她依著簾櫳,更引起無限的相思,腦海里只映著志雲英挺的臉蛋兒,同時又顯出志雲回門那天跳舞的姿態、步伐的純熟、姿勢的美觀,我若和他能夠相互一摟在懷,那是多麼興奮快樂的一件事呀!一時又想志雲是個喜歡跳舞的人,那他在舞場裡,是常在跑跑的,我若要和他碰面,不妨到舞場去找他,反正老甲魚這幾天又不見得會來,我老悶在家裡給他守空房幹嗎?這似乎也太傻了。但是偌大一個上海,舞場是這麼多,到哪個舞場去找他好呢?美娟這樣一想,倒又呆住了。但忽然又笑起來,我倒來碰碰運道再說,遂離開窗口,走到桌邊,翻開報紙,只見觸眼的就是一則舞場廣告。
中央舞廳新聘舞國紅星玉愛姝小姐,恭候領教。今晚並請愛姝小姐表演浪花舞,輾轉反側!迎挺迎合!肉感動人!香艷絕倫!冷氣開放通宵營業,菲律賓樂隊,奏演最新時代興奮舞曲茶舞,奉送香茗,大餐每客一元。
美娟瞧了心裡很是歡喜,今夜不妨到中央去找他,找到固然好,找不到散散心也好。於是她又重新理妝,換了一件絕薄紗衫和紅白皮鑲嵌的香檳革履,對著三門櫥玻璃鏡照了又照,只見自己粉頰是紅得嬌艷,杏眼柳眉,櫻桃雪齒,嫩藕似的玉臂,窄窄一捻的纖腰,肥圓的臀兒,高高的乳峰,在紗衫外隱約還露著兩點像葡萄似的奶頭……覺得周身上下沒有一處不攝人魂魄,帶有肉誘的意味,心裡一陣高興,便笑盈盈高喊道:
「秋琴,秋琴,我出去一次。老爺如來了,你說太太埋怨老爺為什麼不來,太太悶煞了,到公園去乘一會兒涼,就回來的,知道嗎?」
秋琴答應一聲,美娟早娉娉婷婷地像楊柳擺風一般出去了。
美娟到了中央舞廳,身子就陰涼了許多,裡面冷氣果然開得十足,全場滿布夏威夷的風景,恍若真箇是夏夜避暑的好地方。這時電燈開的紫綠的顏色,爵士音樂奏出令人異樣興奮的舞曲,舞池裡只見對對青年男女,都是滿面春風,喜氣洋洋,好似蛺蝶穿花般歡舞著。
美娟遂在空位上坐下,叫侍者把茶改換汽水,握著玻璃杯,一面喝著,一面把那靈活的眸珠,向舞場上四處照射,看有沒有志雲在這兒。因此凡有西服少年,在她面前走過,終要凝眸細瞧一回,可是終瞧不見有志雲的影兒。
美娟瞧著別人男女擁抱得意,更襯自己孤獨無聊。這時美娟真好像迴腸九折,相思萬縷,只覺坐又不安,立又不好,一寸芳心,搖搖不定。音樂一節一節地過去,這次燈光竟用了緋紅色,那在舞池裡的男女容貌,當然比較容易辨別清楚,但美娟料想志雲哪有這樣巧,偏偏在今天也會在這兒,因此也無心再瞧,只管自喝汽水。
大凡無論一件什麼事,你越是存心要達到目的,往往不能成功,倒是在無意之中,隨隨便便能實現自己的希望。美娟一進舞場,急切要找志雲,最好志雲立刻顯在眼前,但結果是失望了。這時偶然抬頭,突然舞池旁邊,卻跳來一對少年男女,都是滿面春風,摟得緊緊的似乎還在喁喁談情,美娟定睛一瞧,不覺喜出望外,正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那個少年就是自己千思萬想的志雲,那被摟的少女,卻是菱仙的同學杏佛。美娟見志雲並非和舞女同跳,心中好生奇怪,暗想志雲和杏佛幾時認識的,怎麼竟約到跳舞廳來跳舞呢?一時猛可又理會過來,志雲那天回門酒醉,飛明把杏佛身子一推,給志雲同舞,想來兩人定是在那天生了情,當初我還埋怨三小姐是個飯桶,好好的新姑爺自己不享受,倒給姜小姐占了便宜去,不料他們兩人竟真箇這樣戀愛起來,三小姐懷中人,果然被姜小姐奪了去。這妮子的手段未免太厲害了,我倒也要和她一比高下,雖然臉蛋兒我不及她美,但我有神秘的功夫,只要新姑爺給我一搭上手,我就叫他死心塌地地拜倒在我這旗袍腳下,打他走開,他也離不得我了呢!不過轉念一想,自己和志雲見面的時候不多,論起親戚來,自己到底又長他一輩,我心裡雖然非常愛他,但他卻一些不曉得我的用心,我又怎好冒昧上去和他親熱呢?但是自己原是特地找他的,現在果然給我找到,這是千載一時的機會,若這次錯過了,還待哪一次呢?想到這裡,也顧不得羞澀兩字,只覺一股勇氣衝上頭頂,便什麼也不怕了。你想情慾的魔力厲害不厲害?
這時音樂又止,舞伴各回座位,美娟的眼兒跟著志雲偕了杏佛到一張台子旁坐下。美娟這就再也熬不住了,兩隻腳早不由自主地跑了過去,拍著志雲的肩兒,親親熱熱地喊道:
「三姑爺,你也在這兒玩嗎?今天好巧呀!給我碰見了,近來身子好嗎?我是很記掛……我們三小姐真記掛你哩!」
志雲今天上午得知翠喜不願嫁他的消息,甚至要把她姐姐調過來的事,真把他笑痛了肚皮,所以他一面一口答應離婚好了,一面便坐車急急到杏佛家裡。只見杏佛猶睡在床上,他就發狂似的把身子向杏佛被裡一鑽,抱著杏佛的臉兒,只管哈哈地大笑。杏佛驟然見志雲這樣態度失常的神情,倒是吃了一驚,急忙問他什麼事。志雲吻著她臉頰咯咯地笑道:
「妹妹,我勝利了。我興奮極了,從此我和妹妹永遠地愛愛愛……」
「哥哥,你到底怎麼啦?也該說個明白呀!」
杏佛又驚又喜,被志雲把身子一陣揉搓,又是肉癢又是羞澀,縮成一團,躲在志雲的懷裡,咯咯地笑。志雲這才細細告訴了她,杏佛心中這一樂,頓時眉飛色舞,掀著酒窩兒,始終不曾平復過,把身子向里摔移些過去,把縴手拍著外面,真箇叫志雲並頭躺下,兩人唧唧喁喁地談了一天的情。夜裡杏佛當然不到大上海舞廳去,就陪志雲到中央來跳舞。兩人跳完一節,剛才坐下,忽然見仲泉的姨太來招呼他,並且還眉開眼笑騷形怪狀地說她記掛志雲,又說三小姐記掛志雲,這不但使杏佛有些奇怪,即連志雲自己也弄得目瞪口呆:三小姐既不願回家,要和我離婚,怎麼又要記掛我,這是打從哪兒說起?杏佛見志雲呆若木雞地怔著不回答,因站起來招呼道:
「真箇是巧得很!二阿姨是多早晚來的?伯伯和媽媽好嗎?」
志雲這才恢復原有的知覺,也站起身子,很勉強地含笑點頭。美娟又裝著無限嬌媚的樣子,笑盈盈道:
「伯伯很好,媽媽倒不知道,因為我現在已是住到新公館裡了。是法租界薩坡賽路,三姑爺有空常來玩玩,因為那邊很清靜,伯伯是不常來的……」
說到這裡,把勾人靈魂的眼波向志雲一瞟,又嫣然地笑。志雲杏佛這才恍然,她是並沒知道翠喜要離婚的事,她簡直還在做夢,因也不願和她多說話,只點了一下頭。杏佛聽她說話,見她舉動,完全是誘惑志雲,心中也頗不悅,因抬了頭望別處,竟不理睬她。美娟見他兩人這個冷淡情形,也不叫自己坐下,只管呆呆站著,那明明是多著自己的表示,本來心裡一團高興,頓時澆了一個冷水,只得說聲再見,姍姍地回到桌邊的椅上去。
美娟坐在椅上,偷偷地又回眸來瞧兩人,只見杏佛倚著志雲,志雲偎著杏佛,依然有說有笑,並不像剛才扮尷尬面孔,這才知道他們完全是憎惡自己,一時氣得花容變色,一陣紅一陣白起來。
美娟本來把志雲愛到極頭,現在卻把志雲恨到透頂了。她恨志雲到底是個傻瓜,像自己這樣臉蛋兒身材兒,難道還不算美嗎?他卻不愛自己,而愛杏佛,但雖然恨杏佛,卻也奈何她不得。唯志雲是仲泉的女婿,當然是有些法子好想來制服他,以後我叫仲泉把他喊到我這兒來,故意托他做一件事,我便可用種種方法勾引他,他是不曉得我的滋味,給他一嘗後,也許天天要來嘗我呢!美娟想到此,心中倒又諒解志雲,這時真變成了又恨又愛了,偶然回頭再瞧他們,那志雲和杏佛早已出場去了,自己一個人坐著原也無聊,就付去茶資,怏怏地回家裡去。
當志雲、杏佛和美娟三人站著的時候,西首旁邊尚有兩雙冷眼瞧著他們,這兩雙冷眼就是菱仙和翠喜姐妹倆。菱仙得知志雲不願和她結婚,她變成了兩面落空,心裡很是不快。翠喜當夜就拉姐姐同到中央舞廳來散悶,不料進門後,就見舞池裡一對男女歡舞著,正是志雲和杏佛。菱仙見他們臉貼臉兒,緊緊地摟著,喁喁地笑談,比上次她和飛明跳舞時,更要親熱十分,這把姐妹倆都氣青了臉。菱仙向翠喜叫道:
「三妹你瞧,志雲這個風流灑脫的情形,哪裡像個傻子?我和飛明反目,全為這杏佛狐狸精,不曉得她現在怎麼又迷到志雲身上去了。看兩人相愛的程度,實在已超過了一切,怪不得志雲要不愛妹妹,也不愛我了。」
翠喜一聽菱仙的話,又把志雲此刻的態度,和新婚初夜的情景相較,實在判若兩人,無怪二姐只說他並不傻,到此也不禁恍然大悟,恨恨地道:
「二姐,志雲他本是個好青年,想來一定是被杏佛這妖精迷住,新婚那夜,他裝呆作傻,原來他完全是假的,以便這樣可以絕我的心,可憐我竟被他騙過了。爸爸和他說要把姐姐嫁給他,他也不答應,情願和我離婚,原來他心中是早已有了杏佛這個狐狸精。那杏佛這妮子不但是姐姐的對頭,實在還是我的冤家,思想起來,真要恨她切骨。唉!可惜早晨爸爸已和高家去說過,否則志雲仍算是我的所有,我就可以過去給杏佛甩幾個耳刮子,問她還要拆散人家的姻緣嗎?但是我們終還要想個法子,來報復一下才好呢!」
菱仙聽翠喜的話,心中也非常痛恨,連連罵道:
「杏佛真不是人,是狐狸精,她迷了飛明,還要迷志雲,這簡直是我們的仇敵!可殺!」
兩人正在柳眉倒豎、杏眼含嗔、咬牙切齒地恨著杏佛,忽見音樂停止,志雲拉著杏佛由舞池歸座,菱仙翠喜的目光也跟著移過去。突然又瞥見一個花枝招展的少婦和志雲來搭訕,菱仙定睛細瞧,不禁咦了一聲,推著翠喜叫道:
「咦!咦!三妹,這不是二阿姨嗎?怎麼也和志雲動手動腳地拍肩兒,怪肉麻的。這事真奇怪極了,難道志雲和二阿姨也勾搭上手了嗎?也許是只瞞著爸爸一個人吧!我想他們一個像狐狸精那般妖形,一個像活猻精那樣好淫,自然是乾柴烈火,一點便著了。我們幸而一個都沒上他的當,三妹,這我們還算是不幸中之大幸呢!」
翠喜這時心中真有說不出的滋味,懊悔自己不該太決裂,志雲他不是傻子,實在是個難得找的好夫婿,現在眼瞧著他和別人相愛,這是多麼令自己難堪,但轉念一想,也就心平氣和,輕輕嘆口氣向菱仙道:
「這個事兒,我明白已完全受他愚了,但他雖然果不是傻子,他的心不肯向我,縱然我愛他,也是個惡姻緣,倒不如和他脫離了來得痛快,大家仍可以謀幸福之道路,只不過是太便宜了這個杏佛丫頭了!」
「哼!杏佛這妮子既和志雲相好,為何又要來迷飛明,害得我夫妻感情完全破裂,因此飛明堅決要和我離婚。她哪裡有好結果,十天之內,我必使他們愛情破裂!」
菱仙心裡這時比翠喜更難堪,翠喜和志雲雖然離婚,翠喜卻已決定嫁給自己的夫婿飛明,那麼他們到底還是一對,獨有我左也不著落,右也不著落,早知杏佛和飛明沒有什麼關係,我又何苦要和飛明翻臉,我倆結婚不上半年,愛情原本很好,不知怎麼一來,竟會鬧到離婚地步。但仔細一想,飛明這樣牛性子,原也沒有十分可愛之處,我又不是三四十歲的人了,怕配不到一個好夫婿,統共只有二十幾歲的年紀,那怕什麼?但是杏佛這妮子終是可恨得很,因此怒沖沖地說出這一句話來。翠喜聽了,倒是一怔,因忙問道:
「姐姐,你用什麼方法,能夠使他們的愛情破產呢?」
「你且別問,你只要瞧著,不但使他們的愛情破產,而且我還要使志雲終身不再愛一個人哩!」
翠喜聽姐姐說得這樣肯定,也就不再問了,其實菱仙根本沒有破壞他們的計劃,實在是氣急罷了。兩人回眸再瞧志雲等三人卻已不見影蹤,兩人遂也無興再到舞池去舞,竟亦匆匆地回去。
美娟悶悶不樂地回到家裡,只見仲泉躺在床上,秋琴給他捶腿,因冷冷地笑道:
「今天是什麼風兒,竟把老爺刮到這兒來了!」
「我的好姨太,你別怨我吧!我雖然身子沒有來,心裡是天天記掛著你。快來!快來!我們睡著談談。」
仲泉連忙賠著笑臉說,秋琴會意,早已爬下床來走開去,美娟脫了旗袍、高跟,只穿著襯衣把身子就直壓在仲泉的懷裡,擰著他腿兒嗔道:
「夜裡不來,日中也不來,我知道你被老狐狸迷住了。我因為又寂寞又悶熱,所以到公園去納一會兒涼,秋琴告訴過你嗎?」
「對我說過了,一個人悶煩,是該去散散心,悶出病來,叫我又怎能放心呢!親愛的,你說得有趣,我怎麼會被老狐狸迷住,這兩天我為了志雲不肯答應,把我計劃推翻,我心中真好氣。」
「咦,你說什麼計劃推翻呀?我怎麼一些都不知道呢?」
仲泉因把菱仙翠喜交換夫婿的事告訴了她。原來美娟搬到外面住,並不知道,這時她聽了仲泉告訴,想起剛才自己和志雲的話,無怪他目瞪口呆要不明白了,一時也忍不住失笑。仲泉還以為她笑換夫婿,因伸手把她摟在懷裡,笑問道:
「你笑什麼?她們換個夫婿原是很好,飛明贊成,志雲卻偏不答應。」
美娟身子不住地扭著,嘴裡故意咯咯笑著道:
「快放手吧!累得我好肉癢。我笑你的計劃本來不好呀!」
「為什麼不好?你倒說給我聽聽!」
仲泉兩手不肯放鬆,而且還要揉搓著。
「三小姐是個黃花閨女,二小姐到底已嫁過人,三小姐他尚且不中意,二小姐當然是更不要說起了,況且他本有個……」
美娟說到這裡,卻停了停,仲泉慌忙道:
「你這話不對,是三小姐不愛志雲,並非是志雲不中意三小姐呀!你說志雲他尚有個什麼啦?」
美娟見他這樣說,心想這話也不盡然,志雲他明明是愛著杏佛,連我都不愛呢!聽仲泉追問著,因為心中怨恨志雲,便告訴他道:
「你不知道,志雲是另外有愛人的呀!」
「這個……你怎麼知道的?也許不會吧,傻子有誰愛他呢?」
仲泉這句話倒引得美娟噗地笑出來,暗想:「愛他的人正多,我就是其中的一個,他傻,你這老頭子才傻呢。」因笑道:
「志雲哪裡傻,他是裝的呀!你說他傻,他倒要笑你們傻哩!」
「你怎麼知道?他愛人是誰?空話別說了,快告訴我吧!」
「志雲回門的那天,二小姐有個同學,不是叫姜杏佛嗎?那杏佛就是志雲的愛人,我本來也不知道,事情湊巧,我上公園去納涼,齊巧瞧見兩人也在呢!啊呀!兩人真親熱得不得了,我瞧他們舉動,志雲一些不傻,說說笑笑,真宛然一對小夫妻哩!」
「嗯!嗯!原來他的愛人就是杏囡……佛……但他們也不過是見了一面,怎的就會發生愛情呢?這真稀奇極了,你和他們可有招呼嗎?」
仲泉一聽杏佛,他便衝口喊杏囡了,說出了後,倒又理會了,慌忙改過,一面捧了美娟的臉兒問。美娟為要避脫自己的干係,所以假說在公園裡碰見,今聽他要追問下去,自己的謊話倒要圓得認真些,眸珠一轉就有了主意,因道:
「我幹嗎這樣戇,去撞破人家秘密,不過我告訴了你,你對三姑爺說時,不要提起我告訴你的呀!」
「這個我理會,你放心吧!」
仲泉一面回答,一面心裡卻暗暗想,原來志雲這孩子,他不愛我涵芬生的親女兒,倒愛紫玉生的乾女兒,這樣看來,志雲雖不是我的兒子,倒和我的心一樣。我愛紫玉是愛她柔順體貼,若涵芬這般蠻不講理,動沒動就任性罵人,這叫我怎能夠愛她?大概我的翠兒有些像娘,所以志雲不愛他,要愛杏佛,志雲的所以愛杏佛,當然和我愛紫玉是一樣的道理。因此仲泉聽了這個消息,不但一些不怨恨志雲,而且還暗暗贊成志雲倒是像我的兒子,心中又一陣陣想:「志雲如果真的愛杏囡,那我倒有了法子,就可以把杏囡嫁給志雲,而且和翠喜的離婚手續也不用辦了,因為杏囡是我乾女兒,那志雲也依然是我的女婿,我對於凌霄也可以了一頭心事,而另一方面飛明和翠喜也可以實行夫婦生活。這樣一來,事情可以省卻多多少少的麻煩。只不過菱仙這孩子,是非另外許配不可了。飛明要和菱仙離婚,是為了和大海跳舞,大海這孩子跟我也有五六年了,現在倒也生得一表人才,菱仙會和他跳舞,當然感情也不壞,我去問問菱仙的意思怎樣,她如果願意的話,那是再好沒有了。」一天星斗的大事,立刻化為烏有,而且連乾女兒都有了夫家,自己憑空添了一個女婿,這是多麼快樂,想到這裡,本是一肚憂愁,現在竟轉憂為喜了。
「你怎麼啦?發痴了嗎?把我的奶頭要捻落了。」
原來仲泉只管想心事,兩手摸著美娟的奶頭,竟是搓糰子樣地捻起來。被美娟一提,方才放下了手笑起來,一面又想,這事我今夜先和紫玉說去,本來預備宿在美娟這裡,得知杏佛志雲有愛情的事,反坐起來道:
「我走了,剛才我是偷空出來的,明天早晨來睡你的熱被窩吧!」
「我不要,你既到這裡來,非睡過夜去不可,一夜不去陪老狐狸也不要緊,怕她會把你吞吃了不成?你這樣怕她,還像是一家之主哩!況且上個月末一日,照規矩是到我這裡睡,這老狐狸強橫霸道地硬生生把你占了去,今夜我算報復那夜的氣,不可以嗎?」
美娟把仲泉一把拖住,喊著嬌嗔說。仲泉摟著她,對準她嘴吻一回,安慰她道:
「今夜我也不回家去,因為我另有別事,從明天起,每日早晨我終來陪你睡一上午,那終好了,否則這時我先來給你效勞一回怎麼樣?」
「這時給我效勞,回頭出去被風一吹,這才要送你的老命哩!」
美娟聽了,呸他一聲。仲泉見她這樣說,自然很感激,捧著她臉蛋兒,親親密密又吮了一回嘴,方跳下床來穿長衫。美娟因囑他不可失信,明天早晨不來可不依,仲泉連連答應,遂匆匆坐車到紫玉那裡去了。
到了紫玉家裡,只見紫玉正在憑窗納涼,一見仲泉自然笑臉相迎,倒水倒茶,並給脫了長衫。仲泉擦把臉,拉紫玉一同在窗口坐下,笑著問道:
「我親愛的,你是我的心肝兒,你的杏囡,就是我的女婿的心肝兒,你可知道嗎?」
紫玉聽了這話,知道仲泉已經曉得志雲和杏囡的一段事了,心中不覺吃了一驚,只得假裝含糊,反問道:
「你這是從哪兒說起?三小姐可有到高家去了嗎?」
「我上次從你這裡回到家去,三小姐的事,倒也不要說了,二小姐又和飛明那孩子要鬧離婚,後來經我那口子想出一個法子,把三小姐配給二姑爺飛明,把二小姐改配三姑爺志雲。四個人倒有兩個願意,獨有這個志雲不要二小姐,只情願和三小姐離婚,後來經我細細打聽,原來志雲卻和我一樣,一心只愛著你的女兒杏囡哩!」
志雲要和翠喜離婚的事,這在今天早晨志雲已來說過,紫玉是早已知道,不過沒有聽了仲泉現在的話那樣詳細。起初以為仲泉得知杏囡和志雲一段事,他要動怒,所以假作不知道,今見仲泉說的話,不像有怪杏囡意思,這就放心了大半,不覺撲哧了一聲笑道:
「原來你做乾爸的也轉著我杏囡的念頭嗎?」
「哪裡哪裡!我說和我一樣,是我一心只愛你,志雲一心只愛杏囡呀!你別誤會我的話吧!杏囡和我的嫡親女兒一樣,你不要瞎吃醋了。」
仲泉聽紫玉取笑自己,便也分辯著和她說笑話。紫玉白他一眼,伸過縴手,輕輕擰他一下頰兒,笑道:
「本來你的女婿,就是我的女婿,現在我的女婿,也就是你的女婿。你現在可是來給我做個媒嗎?」
「你叫我到底替誰做媒呀!」
仲泉望著她哧哧笑,這笑顯見是帶著些神秘,紫玉也理會過來,一時又紅暈了雙頰,瞅他一眼道:
「當然替我的杏囡做媒,難道叫你替我自己做媒不成?我是沒人要了,除非嫁給棺材去。」
「你罵我棺材嗎?那你就困到我身上來。」
仲泉聽她說完,又咯咯地笑,仔細一想,方知她在罵人,因伸手把紫玉攔腰抱起,摟到床上,伸手呵她癢。紫玉把身子縮成一團,笑得透不過氣。
「大熱的天都別胡鬧吧!我們躺下來談一會兒。」
紫玉央求著說,仲泉這才放了手,和她並頭躺下,笑著問道:
「今夜杏囡舞場沒有去,對不對?她和志雲出去一塊兒玩了是嗎?」
「咦!你這是怎樣知道的呀?」
「哈哈!我的消息靈不靈?我告訴你,是二姨太碰見他們的。紫玉,我正經對你說,你去問問杏囡,她到底願意嫁給志雲嗎?若是同意,這件事就我來管賬好了。」
紫玉本來已一百二十個放心,曉得志雲終要把杏囡討去的,今聽仲泉要出場管賬,這當然是再好也沒有了,因點頭笑道:
「你乾爸肯給我杏囡做事,這是求之不得,哪裡還會不好嗎?」
仲泉聽紫玉允許,遂放下一樁心事,見時不早,兩人便並頭睡去。
美娟原是極愛志雲,因志雲戀著杏佛,自己絕了希望,心中又恨著志雲,所以故意向仲泉泄露消息,誰知反而成全志雲和杏佛的好事,這在美娟當時心中,又哪裡能意想得到。美娟對志雲,是因愛成怨,志雲對美娟倒反變為因怨成愛,天下的事,所以非可逆料,瞧於美娟和志雲的事兒,就可見到一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