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紫萬紅·歌舞春江 · 第七回 懷疑反目提出離婚案 改嫁易夫慰來婿女心

紫玉一覺醒來,見仲泉的頭還枕在自己的玉臂上,因把臂兒輕輕地抽出,回眸向女兒的床上瞧去,只見杏囡已睡在床上,臉兒朝壁縮作一團地熟睡,再瞧到自己的大腿,竟整個露在被外,一時猛可理會,自己的身上還是一絲不掛,慌忙起身穿好衣褲。心中暗想:「我這樣情景,女兒一定是瞧見的,否則她何以要這樣睡法呢?可見女兒是避著嫌疑,想來真好難為情。」因此那粉頰頓時又一陣一陣地紅起來。一面把被兒掀開,一面早跳下床來,將煤油爐子點著,燉了一壺開水。見兩人猶未醒來,趁空急又把腳盆拿出,將自己上上下下身兒先通通揩擦乾淨,然後方對鏡梳妝,薄施脂粉。只見仲泉兩拳一伸,打個呵欠,好像要起來的神氣,紫玉便到床邊俯下頭去,輕輕說道: 「還只有十一點鐘,早哩!你再躺會兒吧!」 仲泉猛可聞到一陣脂粉香,急睜眼睛,見紫玉已理過晨妝,回憶昨夜歡情,果然與美娟別有風味,一時愛極,冷不防抬頭向她唇上嘖的一聲,竟是親個嘴去。紫玉哧哧地笑著,把嘴兒向杏佛床上一努,說道: 「杏囡睡著,你別胡鬧了。」 「那麼我起來了……」 紫玉聽了,便向他瞟一眼,湊過嘴去,附了他耳低聲笑道: 「你昨夜辛苦了,睡只顧多睡一會兒,只是你先把褲兒穿了。你若肚餓,我還有一盒蛋糕藏著,先給你墊墊飢好嗎?」 仲泉見她愛著自己,件件關心,比秦氏固然好得多,就是美娟也沒有像她那樣體貼多情,因為美娟年輕,有時不免帶些嬌態,不像紫玉一意奉承、竭力溫存那樣有味。這時仲泉愛紫玉的心,實比愛美娟還要超過些,微笑點頭,遂把褲子套上衣衫披好,靠在床欄。紫玉已把蛋糕拿來,並端杯開水,送到他嘴邊,給他先漱了口,吐在痰盂里,然後遞過一塊黃松鬆蛋糕以及一杯熱氣騰騰的玫瑰茶。仲泉舒服極了,拉她坐到床邊,忽然想起一件心事,正要說話,忽聽杏佛嚶了一聲,亦已醒了。仲泉把嘴一撇,對紫玉道: 「杏囡昨天也在我家呀!後來她還和新姑爺跳舞,我瞧他們兩人跳舞的姿態,真好像一對兒。我眼中瞧來,新姑爺實是個很英俊的少年,不曉得我的翠囡是什麼眼睛,偏說他是個傻子,不肯回家去,昨天竟終日地賴在床里哭泣。」 紫玉聽了也很是詫異,志雲是個多麼風流的少年,怎麼會傻呢?這其中必有道理,回頭我得向杏囡問個詳細。一面卻假意又嘆口氣,溫和地道: 「這怎麼好呢?老的是這樣氣你,小的又是這樣吵鬧,怪不得你的臉蛋兒,也給她們鬧得瘦多了!」 杏佛躺在床上聽得明白,因從床上坐起,回過臉來,假意問著道: 「伯伯,你是什麼時候來的?三小姐昨天沒回去嗎?那新姑爺是一定要記掛哩!」 紫玉見女兒問仲泉什麼時候來,這明明是明知故問,因為仲泉還靠在床上沒起來,那頰上不免又紅了紅,為了要避去羞澀,便忙向杏佛道: 「你昨晚是什麼時候回來的?你昨天還說到朋友家去,怎的又到伯伯家裡去呢?這妮子倒刁,竟瞞著媽媽了。」 「我幾時瞞著媽媽啦!我因為半路碰到了一個同學柳蘊珠和伯伯的二小姐菱仙,她們硬拖我進去的,我恐媽媽埋怨我,所以回家沒和你說起。我豈是安心瞞著媽媽去的,媽媽說我,我不依。」 杏佛眸珠一轉,這就有了主意,扭著身兒,還撒著嬌不依,仲泉笑道: 「杏囡的話倒是真的,並沒騙你。」 「就是媽說錯了你,這妮子就賴著撒嬌里,快起來,媽倒蓮子湯給你吃。」 紫玉說著,瞅了杏佛一眼,站起把煤油爐上擱著的小鍋子拿下,倒了三杯蓮子湯。這時仲泉杏佛都已起來,三人用了一些,仲泉說店中尚有解款的事須得自己親去,回頭再來。紫玉因又給他洗了臉,再三囑他常來,仲泉笑著答應,遂匆匆作別去了。 菱仙和飛明坐車回到家裡,兩人都賭著氣。飛明想起菱仙和大海肉麻的舉動,不免又妒火中燒,氣鼓鼓地對菱仙道: 「我是喝了一口酒,心裡氣悶不過,才到舞場裡去逛逛,這是偶然的逢場作戲,但你為什麼卻故意約著大海一道去跳舞?你既沒有喝過酒,你一定是要給我加銜頭去了,這我怎能丟得下臉兒?」 菱仙聽了這幾句話,本來是悶坐在沙發上,這就直把她氣得跳起來,不禁圓睜了鳳目,把兩條彎彎的眉毛直豎起來,大嚷道: 「呸!放你的屁!喝了酒,就可以約著女友到舞場裡去幽會嗎?這是第幾條法律規定,我是叫大海陪著來找你的,我見你和這個浪漫貨跳得高興,所以我是故意叫大海跳一回,氣氣你!我哪裡加上你什麼銜頭?你別胡說八道放狗屁!」 飛明見她不認錯,反而比自己還要凶,因更加火上添油,跳腳罵道: 「放你媽的臭狗屁!你當我小孩子嗎?你不是安心和大海要好,你為什麼偎著他的身子,做出那樣肉麻的樣子,幾乎要和他貼到一塊兒去似的?哼!你愛他,我就和你脫離了好了,你嫁大海去,誰稀罕你!」 菱仙聽他口口聲聲要和自己離婚,叫自己嫁大海去,竟這樣無情,一時心中又氣又急,又說不明白,無限冤苦陡上心頭,眼眶一紅,便撲簌簌地掉下許多眼淚,邊哭邊罵道: 「你自己做了賊,還要冤枉我做扒手,我有什麼憑據落在你手裡?天下哪有這樣容易事,無緣無故說離婚就離婚,我偏不答應。你既要離婚,當初何必追求我,現在結婚不到半年,你竟說出這樣黑良心話,你怎麼也把臉兒偎到杏佛頰上去,你想凶我過頭嗎?你給我到爸爸那裡評理去!」 飛明聽她冤枉自己和杏佛貼臉,不要說沒有,就是杏佛也不答應,這就更加大跳,把桌上茶杯摔了一地。菱仙見他擲杯子,也不甘示弱,就丟香菸缸。一個跳著罵,一個撞著哭,兩人直鬧上半夜,菱仙的眼圈兒也和翠喜一樣像胡桃那般腫了。 第二天早晨,飛明負氣獨自走了。菱仙哭哭啼啼地又嗚咽一回,僕婦勸了一會兒,說少爺是到辦公室去,不會有什麼意思的。菱仙因起身梳妝,回到娘家去告訴爸媽,誰知剛走到上房門口,就聽秦氏也正在拍手拍腳地大罵道: 「現在已十一點多了,這個老不死還不轉來,真正氣死我了,除非他死在外面一輩子不轉來,他若回來了,我不剝他的厚臉皮!」 菱仙聽了好生奇怪,這是在罵誰呀!因連忙跨進房門,只見三妹翠喜還靠在媽媽的床上,媽媽坐在沙發上,卻一個人發脾氣。因也不去叫她,先到床邊,悄悄問翠喜道: 「三妹,媽媽在罵誰呀?大姐呢?回家了嗎?」 翠喜因昨天搶白了她,心裡也自覺不該,這時見她問話,自己姐妹,可見吵嘴原不要緊,大家怎好記恨在心,因就柔和地道: 「二姐昨天什麼時候回去的?我怎的一些不知道。大姐是宿在這兒,今天早晨十點鐘時候才回去的。媽媽是在罵爸爸呀!二姐,你沒知道,昨夜真有趣,美娟不見爸爸回房,她便大哭大鬧,媽見她哭鬧,索性不給爸到美娟房去,爸不答應,險些要吵得打起來,好容易給我和大姐勸住,爸爸方才睡到媽房裡。誰知到天亮起來,爸卻已不在床上,還以為是偷溜到美娟房去,叫香玉去問,卻亦不在,後來門房間告訴,才知道爸在昨夜十二點鐘出去後沒回來,你想這不是要把媽媽氣急了嗎?二姐,你怎麼眼皮紅紅的,二姐夫今天可有同來嗎?」 菱仙這才知道媽媽和美娟又在喝醋罐兒,害得爸爸逃避到外面去睡了。此刻又聽到翠喜問起飛明,突觸夜裡吵鬧的事,心中一陣悲酸,一面流下淚來,一面咬著牙齒恨恨地道: 「三妹,你還問他呢!他真不是人,我真恨得他什麼似的。他和我昨夜裡吵鬧了一夜,他要和我離婚,我嘴裡偏不答應,我心裡卻真不稀罕,像他這種小滑頭,我情願嫁像你那種傻妹夫,況且我昨天瞧妹夫實在沒有什麼傻呀!三妹,你為什麼一口咬定他是傻子呢?」 翠喜聽菱仙的話,好像是很羨慕志雲,反而怨恨飛明,心中暗自思忖二姐的心思,正和自己相反。自己是情願嫁滑頭不願嫁壽頭,像志雲一些都不懂人事,二姐姐還說他不傻,二姐姐她是真不知道志雲的傻態呢!因忍不住好笑道: 「二姐姐,你以為這傻子相貌好些就不傻了嗎?我想起這傻子,真恨不得咬他三口呢!你和二姐夫好好兒的正是一對,怎的要鬧起離婚來了?現在世界離婚雖然沒有什麼稀奇,但爸爸媽媽現在為了美娟姨娘正在吵鬧,心中是多麼煩悶,妹子又不幸嫁了一個戇大,幸而我沒和他同床,我是抱定宗旨不再到高家去了。二姐姐若再鬧出事來,媽媽統共三個女兒,倒有兩個要鬧脫離,你想媽媽心裡不是更要不快活嗎?我勸二姐姐千萬不要看妹子樣,別鬧離婚,況且飛明也並沒有什麼滑頭呀!」 秦氏一心只管罵著仲泉,也沒理會菱仙進來,這時忽聽翠喜和人說話,遂回頭向床上瞧去,見姐妹倆卻在說著要和自己夫婿離婚,心中倒是一怔,怎的菱囡好好兒的又要和飛明離婚,這是從哪兒說起?因呆呆地聽菱仙說個明白。 「三妹,你真不知道飛明的性格呢!他好像是一頭牛一樣,認直不轉彎,外表看看很漂亮,肚裡是爛草包,而且又是個見新忘舊的人,只要瞧到比我美麗的女子,他就濫用愛情。昨天他見了杏佛,竟會背著我暗暗約她到跳舞場去談戀愛,後來我叫大海陪了我去找他,他反而誣我和大海要好,說我給他加銜頭。你想這樣含血噴人,不叫我怨恨嗎?他這人真不及你的新姑爺呢!因為新姑爺雖稍傻些,但人且忠厚,絕不會再到外面去和女人瞎七搭八的,所以我倒贊成你的新姑爺!」 翠喜聽她自昨天到今天,仍是這樣口吻,這明明是嘲笑我嫁個戇婿,一時又使起性子來,冷笑道: 「妹子說他不好,二姐偏要說他好。這二姐姐你是有心和妹子反對嗎?既然你說他好,你為什麼不去嫁他呢?」 菱仙聽妹子又說出這個話來,心中更加氣悶,因也反過來嘲笑她道: 「妹子,你別說我了,你怎麼也說飛明並沒滑頭呀!你不也是有心庇護飛明嗎?你既要庇護他,你也可以嫁飛明去呀!我準定和飛明離婚,你去嫁他,那麼爸爸媽媽就說妹子是個好人了。」 「這是什麼話?我原是一片好意,勸姐姐不要和姐夫離婚,難道妹子是勸錯了嗎?」 「那麼姐姐勸妹子和新姑爺要恩恩愛愛,難道倒是個惡意不成?」 秦氏本來是一肚皮的氣衝著仲泉,這時聽她姐妹倆竟這樣有趣地鬥嘴,心裡倒也不覺好笑起來:各人怨各人的丈夫不好,卻又說人家的丈夫好,難道真箇是錯配鴛鴦了嗎?假使菱仙果然喜歡志雲,而翠喜又果然心愛飛明的話,索性兩姐妹換一個丈夫,那倒也是一件美事,橫豎都是我的女婿,這倒也沒什麼關係。秦氏口中雖沒把這意思說出,心中卻是這樣的痴想。這時翠喜菱仙姐妹倆一問一答,仔細想來,也覺沒意思,倒反而哧地笑了,秦氏見姐妹倆鬥嘴斗得笑了,因叫菱仙道: 「菱囡,我聽你說了半天,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啦?飛明這孩子和你恩恩愛愛的怎麼好端端的竟要離婚了,這話從哪兒說起?離婚豈是鬧玩笑的事,哪裡可以瞎說呢?夫妻吵鬧終是有的,尤其你們小夫妻,一會兒吵,一會兒好,這也並不稀罕。比方我和你的爸爸,大家也天天吵嘴,我哪裡有要和他離婚呢?」 「媽媽,你是沒聽清楚我的話,哪裡是女兒要和他離婚,可是飛明這黑心種子,聲聲口口要和女兒脫離呀……」 菱仙聽媽媽這樣問,因回答著說道,說到這裡一陣心酸,忍不住又掩面哭起來。秦氏連忙站起,拍著菱仙的肩勸道: 「好孩子,不要傷心,回頭我叫飛明來,叫他向你賠個罪,我罵他兩句也就完了。他是一時發牛性,我知道他一定在後悔了,什麼離婚不離婚,給人家聽了,倒還以為你們真要離婚呢!」 「離婚是欺瞞不來人家的事,媽媽不去叫他,他是也要來的,我並不是傷心他要和我離婚,這種男人誰稀罕?我實在是氣苦了!」 菱仙說著又抽抽噎噎地哭,翠喜聽了心想:「我也並不是為了志雲不肯和我……而傷心,實在瞧了這種傻戇醜態,把我氣苦了。」見姐姐哭,自己也忍不住哭起來。秦氏一見兩姐妹都哭,倒也弄得沒了法兒,只好絮絮地勸了一回,一面叫香玉打水,一面喊她兩人起來洗個臉,說凡事慢慢商量,哭也沒有用的。翠喜和菱仙聽了,亦覺不錯,反正各人胸中都有成見,大不了離婚,那又怕什麼,何必哭哭啼啼自尋煩惱,因就停了哭,站起身來,都到鏡台前梳妝去。 正在這個時候,忽見仲泉匆匆地奔進上房來,他為什麼不先到美娟房中去呢?因為他昨夜睡在紫玉家裡,賊膽心虛,生怕秦氏又要吵罵,若再先到美娟房中,萬一有個耳報風去告訴了秦氏,那我這張老皮差不多要真被她剝了呢!秦氏見仲泉進來一句話也沒有,便倒身向床上一躺,好像死人模樣,本待要好好發些雌威給他看,但剛才兩個女兒哭哭啼啼已鬧了許久,這時做媽的再吵,未免被下人們也要笑話。因只開口問他道: 「好呀!你現在越發有些顏色了,已睡在床上的人,也會逃到外面去。你昨夜裡到底睡在哪裡?直到此刻才回家,有你這種丈夫,便有你這種女婿,飛明在外面愛著一個舞女,他今天要和菱兒離婚哩!這事你去辦吧!」 仲泉心中以為秦氏必定又要大罵,誰知聽她口氣,比昨日竟緩和了許多,一時膽就大了,便假裝疲倦樣子,打個呵欠笑道: 「昨夜我睡在旅館裡,為了你吵鬧,我一夜沒好睡。你不要瞎三話四地騙我,菱兒和飛明他們好好的,怎麼會鬧離婚,這還成什麼體統?此刻我想睡會兒,你別再向我瞎纏好嗎?」 仲泉見菱仙和翠喜好好地在梳妝,還以為秦氏說的是玩笑話,便一個轉側,竟臉兒向壁地睡去了。秦氏又氣又笑,恨恨地咕嚕著道: 「土地堂得病,又到城隍廟裡來養息了。現在我且不和你說,回頭給你算總賬!」 仲泉聽秦氏這樣說,忍不住撲哧一聲要笑出來,因立刻用手捫住,假裝沒有聽見。這時香玉走進來喊道: 「老爺,太太,二小姐,三小姐,請飯廳里吃飯去吧!」 「老頭子,聽見嗎?飯到底吃不吃?」 秦氏聽了香玉話,便走到床邊,又用手推他身子,仲泉含糊地答道: 「我是從店裡來,已吃過飯了。太太和女兒自去用吧!」 「那麼菱囡翠囡,我們出去吧!這老頭子每天只要胡調胡調就好當飯吃了。」 「媽媽,我也不想吃飯。」 「翠囡昨天沒有好好吃一頓,早晨又只喝了一杯牛奶,這時哪有不餓的道理,你怎麼不要吃呢?你不吃飯我心裡多難受!菱兒,你陪妹妹多少吃一些吧!」 菱仙聽了,便去拉翠喜的手,翠喜拗不過,遂也拉著秦氏,三人一道到飯廳里去了。 平日美娟吃飯,原是和秦氏一塊兒的,所以秋琴便也匆匆喊姨太用飯去。美娟因昨夜仲泉硬生生被秦氏占了去,心中真是恨得切骨,後來第二天早上,又得知仲泉在昨夜十二時後,趁秦氏熟睡,悄悄逃到外面去過夜,並沒和秦氏睡,因此倒也心平氣和。預備等仲泉回來,叫他立刻去找房子,另外住開,否則便用死來要挾他,這就不怕他不依了。美娟想定主意,也不存心去吃飯,拿些干點心充飢,這時見秋琴來喊,因搖頭道: 「我飯不要吃,老爺可有回來?」 「回來了,他睡在太太房裡。」 「你去給我叫他來,說姨太有話對他商量。」 秋琴答應一聲,便悄悄地到上房來喊仲泉。仲泉原是裝睡,一聽美娟喊他,就立刻跳下床來,偷偷地到美娟房中。美娟一見,就投入他的懷裡,假作盈盈欲泣神氣。仲泉無限憐惜,把她吻了一回,笑道: 「你別傷心!你要另外住開,剛才我在外面已找到一幢房子,叫店裡茶房去打掃陳設,明天你便好去住了。此刻我仍到那邊去睡一會兒,橫豎大家要走開,你也犯不著和她再多事了。」 美娟一聽房子已經找好,心中一快樂,便破涕嫣然一笑,緊緊摟著仲泉吻了許久。仲泉也著實溫存一回,因恐秦氏發覺只得又離了美娟,急急回到上房裡去睡。 翠喜只吃了半碗飯,菱仙還要吃得少,劃了兩口,就放下筷子不吃了。秦氏見了,皺著眉毛兒道: 「你們為什麼都不多吃些,餓出病來怎麼好,你們也別難受了,吃好飯還是到戲院瞧電影去散散悶吧!」 姐妹兩人聽媽媽這樣說,遂也不計較剛才鬥嘴賭氣的事了,點頭答應。三人飯畢,仍回上房梳洗,秦氏取出五元錢來笑道: 「媽媽做個東,兩個孩子就好好去玩吧!回頭飛明倘然來了,我會勸他的。」 菱仙翠喜聽了,也不覺嫣然一笑,拿著鈔票,攜手同到大光明瞧電影去。秦氏見房中無人,便也橫倒身子,躺在仲泉並頭,扳過他身子,低低叫道: 「你別怨我罵你,你已經有這一把年紀了,正經的自己家裡事情一些不管賬。翠囡和新姑爺不合意,我的心中已夠悶了,今天菱兒來說,飛明真的要和她離婚,這樣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你想我的心中是多麼怨恨啊!你昨夜裡整夜不回來,我為你又擔了一夜心事,你自己想想,可對得起我嗎?」 秦氏說著,又把手兒去捧他臉,身子緊偎了過去,還把那隻小腳擱到仲泉的腿上,眉開眼笑地裝意態。仲泉因平日見秦氏終是雌老虎那樣可怕,這時突然變成了羔羊那般柔順,倒也感覺另有一種滋味,遂伸手按到她胸前,若有意若無意地摸著她奶頭道: 「菱兒飛明難道真要離婚嗎?昨天還好好的廳上跳舞遊玩,怎麼感情立時就壞到這樣地步?這種孩子也真不懂事,又鬧什麼新鮮花樣,你為女兒擔憂愁,我難道沒有心事嗎?你要肯太太平平做人,我難道還要跑到外面去嗎?你怪我待美娟好,其實我豈真心待她好,也是為了想得一個兒子傳代呀!你和我做夫妻也有二十五個年頭,扭股糖兒似的多麼恩愛,不恩愛也不會養出三個小姐了,所以你千萬不用多心,我不會待你壞的。」 秦氏聽仲泉這樣說話倒也不錯,一時不禁撲哧笑道: 「這些都是廢話,大家都不要說了。菱兒和翠兒的事,我倒有個很好的辦法,不過一定要問過了你,如果同意的話,那就可大家徵求同意了。」 仲泉為了翠兒不肯到高家去,正在萬分為難,照翠兒的意思,決計要和志雲脫離。不過仲泉是個錢業界領袖,假使離起婚來,鬧得人人皆知,自己的面子很不好看,這是第一層為難。第二層呢,凌霄有現款十萬存在他的莊上,一旦破臉,勢必大傷感情,難免他要把存款提出,他若驟然提去十萬款子,於營業上恐又發生影響,所以仲泉躊躇不決。今聽秦氏有了辦法,這是再好也沒有了,因把她緊摟在懷,很親密地叫道: 「我的好太太!你有什麼法兒,快說給我聽呀!我為了這事,真氣悶得飯都吃不下呢!」 秦氏經他一摟,一面笑一面叫他放手,說被下人瞧見,白天裡像什麼樣子。仲泉因放了手,嘖的一聲吻她一個臉,笑道: 「那麼你快說出法子來呀!」 「方才我聽菱兒說,她是非常恨飛明不好,罵他是個小滑頭,但對於志雲卻是非常贊成他是個忠厚人,情願嫁給志雲的傻,不願跟飛明的滑頭,這是菱兒的意思。翠兒呢,則抱怨姐姐不應該不歡喜飛明這樣漂亮的人才,她說與其跟志雲,不如嫁飛明。我聽她姐妹倆的口氣,最好大家換一個丈夫,現在姐妹倆都已贊成,我所以偷偷問你一聲,你倘然也能同意,我們就可做主,把他們四個人叫聚在一處,問明他們意見,如果一致通過,這樣不是一掉兩成功嗎?」 「虧你想得出來,他們難道真的喜歡換一個嗎?」 秦氏又移過些身子,偎著仲泉的臉兒,瞟他一眼,哧哧笑道: 「我這個怎好騙你?不過菱兒和飛明結婚已有五個月了,翠兒雖然過門,卻是不曾和志雲同過床,至於飛明和志雲的心裡,到底願不願意,這倒是個問題。」 「這個飛明太便宜一些,志雲太吃虧一些……」 「這是什麼話,一樣都是你女兒,難道有什麼差別嗎?」 「咦!你這人聰敏一世,懵懂一時,你不是說翠兒還沒和志雲同過床嗎?這翠兒到底還是一個處女,菱兒到底已和飛明同床半年了,就算半年不足,以一百五十天計算,年輕人不比我們老了無用,你想她已有……幾次了,這不是志雲太吃虧了嗎?」 秦氏聽了這話,紅暈滿頰,笑得捧腹不止,瞅他一眼道: 「你這老骨頭,這些事研究得最透徹了,我想志雲原是傻子,也許沒像你這丈人這樣乖,不理會到這些吧!」 「不過笑話是笑話,正經是正經。這樣稀奇的事到底很不妥當,假使被訪事員得了去,當作新聞資料,我的名譽怎麼辦?」 「你這話雖是,不過與其招招搖搖離兩回婚,不如爽爽快快換一個好,只要秘密些,就僅有我們三家人知道,豈不是不會響亮人家的耳目嗎?」 兩人這樣商量著,仲泉覺得秦氏的話也很有道理,正在這時,香玉奔來道: 「老爺,太太,二姑爺等在客廳里,請你們出去,說有要緊話面談。」 仲泉秦氏一聽,心知是為了吵嘴的事,因急忙一同跳下床來,急急走到客廳里。只見飛明滿臉不高興,在室中團團打轉,一見仲泉秦氏,便即氣急敗壞地道: 「令愛昨夜私自約著大海到舞場去跳舞,我問她一句,她竟要和我離婚,現在她既然要離婚,我也同意,明天就叫她到律師處去簽字好了!」 「照我們菱兒說,姑爺也有一個舞女相好著,至於離婚,並不是菱兒的意思。姑爺,你怎麼要說是她的主張呢?」 秦氏聽飛明的話,立刻替菱仙辯白。飛明一聽,倒也不覺臉兒緋紅,因慌忙索性道: 「無論是哪個意思,可是離婚終離定了。」 「放屁!我女兒若真的偷漢子,你也得有真憑實據,離婚豈是那麼輕易的事嗎?」 飛明聽罷,真的翻下臉來,起身就要作別,仲泉一拍桌子,故意大怒。秦氏遂把飛明留住,她做好人道: 「姑爺別心急,有話好商量的,我的三小姐她不喜歡志雲傻子,倒是很愛著你,因為你比志雲漂亮得多。昨天我費了許多唇舌勸她回高家去,她不答應,說這次結婚後,雖同房卻並不曾同過床,所以她決計不願再到高家去,我為了兩個女兒真操心極了。你岳父也不是上海沒有名氣的人,倘然你如也愛著三小姐的話,我和你岳父意思,你同菱兒也不用辦離婚了,我便把三小姐許給你,你把二小姐許給志雲,因為二小姐倒並不嫌志雲是個傻子,這樣你不是仍是我的女婿嗎?不過你還得考慮一下子,你如承認了,大家便不好再反悔的!」 飛明一聽三小姐還是個黃花閨女,不曾和志雲同過床,心中這一樂,忽然立時轉變了笑容,暗想:「假使翠喜已被志雲享受過了,我也願意調換,何況還是個處女,而且原是個小姨,容貌又比菱仙美艷,這樣便宜的事,何樂而不為?」因此是十二分願意,但是卻又害羞起來,支吾一回,方紅著臉兒囁嚅著道: 「承爸爸媽媽兩位老人家這樣的操心,我是沒有什麼不答應的,但志雲和三小姐是否肯換,這卻還是一個問題!」 仲泉聽飛明已經答應,心中便放下一頭心事。秦氏早已曉得三小姐也願意的,所以比仲泉更為放心,以為這一對是可以通過了。至於志雲方面,他還並沒知道,不過二小姐她是情願肯嫁志雲,所以這一對也已有一半可以算數了,萬一志雲不答應,那也只好再想別的法子,因此又對飛明叫道: 「你喜歡在這兒用飯也好,或者回去也好,我明天準定一個確實的回音給你。」 「那再好沒有,因為我還有別事,飯是不吃了,明兒見吧!」 飛明答應一聲回身向外就跑,心中對於這個意外的奇緣,真有些喜出望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