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紫萬紅·歌舞春江 · 第六回 公子情深舞場評心事 秋娘意蜜午夜拾舊歡

「你聽見了沒有?到底回不回家?」 「你回家,我當然一同回家……」 飛明聽菱仙這樣說,便望著她回答,這顯見他是屈服,菱仙遂也不再說話。飛明遂回身到杏佛桌邊,給她付去茶資,十分抱歉地道: 「姜小姐,我內子完全誤會了,請你不要見怪!真對不起!再見!」 杏佛並不理他,飛明遂回身挽了菱仙手臂,走了出去。菱仙忽想起來道: 「咦!你不是和俊卿一同來嗎?他的人呢?」 「哦!他在半路上碰到一個朋友,拉他到三馬路打牌去了。」 菱仙冷笑一聲,自語著道: 「男子都不是好人,見新忘舊,成天在外胡鬧,大姐知道,真也要氣死哩!」 「哼!朝秦暮楚的女人也不見得少吧……」 兩人各賭著氣,遂跳上車子,悶悶地回家。 杏佛見兩人走後,不覺嘆了口氣,仔細一想,又覺得好笑,菱仙這個醋,真也吃到隔壁去哩!因叫侍者把茶資拿去,自己又坐到舞女座上去。杏佛坐下還不上三分鐘,一個西服少年,匆匆走到面前,滿面春風地叫了一聲杏妹。杏佛抬頭一瞧,正是志雲,芳心一陣高興,就盈盈站起,偎在志雲懷裡。志雲摟著她纖腰,兩人遂和著音樂節拍,到池心去歡舞了。杏佛微抬粉臉,明眸凝視志雲,志雲湊過臉去,兩人唇和唇的距離,差不多只有二三寸遠。志雲只覺杏佛口脂微塗,吹氣如蘭幽香撲鼻,甜人心脾,直令人心神欲醉。兩人四目相對,默默望了許久,各人心中雖然都有千言萬語要說,似一時里卻無從說起。一會兒音樂倒又停了,志雲便和杏佛攜手出了舞池,到自己的座位上,和她並肩坐下。侍者見杏佛又給人坐檯子,遂來泡茶,志雲拉過杏佛的縴手,撫摸了一會兒。杏佛眉兒一揚,掀著酒窩,低低先笑問道: 「雲哥,你昨天夜裡到底怎樣對待新人呀?為什麼翠喜竟躺在床上不肯起來,還大哭呢?」 志雲聽了這話,卻不回答,只管哧哧地笑,杏佛芳心更急,因忙又道: 「咦!你怎麼老是傻笑……哦!我又記得一件事了,他們為什麼把哥哥當作戇大呢?」 杏佛這句話,問得志雲得意地笑起來道: 「妹妹,你別急,這句話說來長哩!昨天我們從旅社結婚回家,已經是深夜兩點多了,我進房後,先裝酒醉打盹,她便給我脫衣,我心中一急,只得裝呆子喊媽媽,不肯睡。她以為我真傻,竟把我當作小孩一般看待,拿橘子糖果給我吃,哄我和她並頭睡……」 杏佛聽到這裡,把粉頰靠倒在志雲肩上,咯咯地笑彎了腰,抿嘴道: 「哥哥這話可真?你騙我,那麼後來怎麼樣呢?」 「我哪裡騙妹妹,後來我把橘子糖果丟了不要吃,她見我竟是傻得厲害,遂自己脫了衣服,硬把我拉到床上並頭睡下來……」 志雲說到此,停了停,咳嗽一聲。杏佛紅暈了臉兒,心中暗想,那底下的事,一定是如此這般……所以志雲怕羞,不肯說了,因把水盈盈的眼兒瞟他一下,哧哧笑道: 「哥哥,既依她睡了,那翠喜為什麼還要哭呢?」 志雲見她這笑,不免帶些神秘,心知她猜我和翠喜已享受過夫妻的權利,因搖了搖頭,湊過嘴去,附著她耳朵笑道: 「我雖然睡在床上,卻是像木人一樣,她遂百般誘我,把我手去放到她乳部上,我裝作不知,且說她偷了面包藏在胸口。她見我如此不懂人道,氣極恨極,遂狠命把我一推,我冷不防給她推到床下,心裡也氣,遂大喊媽媽,說新婦打我。不料這時我表哥表嫂齊巧在房外偷聽,經我一喊,害得他們倒吃了一驚,以為為了什麼吵嘴。翠喜見被外人知道,遂也哭了,這樣直到天亮。所以她要不停地哭了。」 杏佛聽了這一套話,真是又好笑又替翠喜難堪,秋波盈盈地望著他道: 「那麼哥哥和翠喜竟真的沒有同床做夫妻嗎?這就怪不得他們要叫你戇大女婿,也難怪翠喜要恨你切骨了。」 「我心裡只有妹妹一個愛人,雖然爸爸強迫我和她結婚,但我心裡終不愛她的,她越哭越恨我,我越笑越歡喜,巴不得她立刻提出離婚條件,那我才稱心如意哩!」 「這你也太……今天你是什麼時候回家,翠喜可有一同走嗎?」 杏佛想說他太無情,但無情反過來就是有情,因此連忙縮住,卻轉口問別的了。 「六點不到就走的,翠喜她裝生病,不肯同我回家,這我是求之不得,當然是歡天喜地了,爸爸和媽媽卻要用汽車去接,說新婚只有一天,是不能不回來的,我不管她回來不回來,就到這裡來了。妹妹……你說我太……怎麼樣呀?」 志雲告訴她後,再笑嘻嘻地問她這句話。杏佛聽志雲竟真的不肯和翠喜同床,一心只愛自己,當初以為他不過說說而已,事到其間,情慾衝動,哪裡……現在志雲果然言而有信,心中這一感激,真是深入骨髓,身子就自然地倒在他的懷裡,捧著他的臉兒,默默地望著他微笑,在這目光和微笑中是包含著無限欣慰和感謝、喜悅……的成分。志雲見她不回答這句話,遂也不再追問,只笑道: 「妹妹是到她房中去過,你見翠喜老躲著做什麼呢?我倒忘了,妹妹怎和她認識呀!」 「哦!這也真巧得很,我有一個同學,名叫柳蘊珠,蘊珠和翠喜的二姐菱仙是同學,菱仙這人很愛鬧,所以把我也拉進內,說今天新姑爺回門,叫我們大家想法子作弄你,你想這叫我如何捨得?」 志雲偎著她臉兒笑道: 「怪不得你喊『皮絲煙』話這樣響哩!」 杏佛一聽,回憶日中為了要幫助志雲不吃虧,被菱仙蘊珠取笑的事,真好難為情,忍不住又咯咯笑了一陣,一面又告訴道: 「翠喜回到上房,就嗚咽地哭,秦氏就問方媽,方媽告訴你的傻勁,因此翠喜更哭得厲害,當初我也為你擔憂,以為你真的受刺激而發痴了,後來我見了你才放心。翠喜中飯也沒吃,哭得兩眼紅腫,像胡桃一般大。她這樣情景,我瞧了很傷心,父母做主,她也沒有辦法,我想等你回家,你爸若已把她接來,你千萬別為了我,耽誤了她的好事吧!這人我瞧性情還好,也許她這樣,你可以把我娶回去做妾,因我們做女孩兒的也真可憐,愛憎都由丈夫!」 杏佛說時,又把眼兒向志雲一瞟,好像要志雲依她的話。志雲見她如此多情,因撫著她發道: 「妹妹真是慈悲心腸,但你說愛憎都由丈夫,這話也不盡然。比方我真的是個呆子,我心裡非常愛翠喜,但翠喜卻哭著回家,不肯愛我。這樣看來,那愛憎不是男女都有一半嗎?」 「你的話看著好像很對,仔細想來卻是不對,因為你是先存了一個偏心,你所以不愛她,完全是為著我。我已對你說過了,你應該要分些情去愛她,否則我雖沒有叫你不愛她,可是我心裡實在很對不起她,好像她的失望,直接的是你,間接的卻完全是我害她。哥哥,你也得憑良心說一句話呀!」 志雲聽杏佛勸到這個樣子,也可見杏佛的人格,杏佛的度量,真是女子中第一個人!因此心中更加十二分地愛她。遂又答道: 「妹妹說的話,沒有一句不使我心中感激,你真是個天下第一的有情人,我本來是應該接受你的勸告,但我仔細想來,愛情這一件東西,是專一真摯的,是神聖純潔的,萬萬摻不得一絲一毫虛偽。我若表面上裝作愛她神氣,心裡卻一些都不愛她,那我的行為,就叫詐欺,我的意思就叫虛偽,這就是很不道德,對不住人。現在我對於翠喜,根本就沒有愛情,我若再用虛偽詐欺玷污她的身體,你想我的人格何在?況且她負了一個夫妻的虛名,而得不到夫妻的真愛情,她內心的痛苦,一定要比嫁給一個呆婿更痛十倍。我所以情願掮一個戇大女婿的名,我絕不願沾她的身體。妹妹,你要我憑良心說一句話,這就是我的一番苦心。妹妹,你現在終可以明白我了!」 杏佛聽志雲竟說得這樣透徹,深嘆志雲的見解實比自己高明萬倍,這種男子,不要說全上海不容易找出第二個,就是全世界恐怕也不多見。聽他說來,他和翠喜昨日這個結婚典禮,好像是舞台上的一幕戲劇,不久即有脫離的可能,雖然心中對於翠喜,是表示萬分同情,不過若和自己的利害關係說來,她就是自己情場中的一個勁敵,她勝利就是我失敗,那麼雲哥既然存了這個心,我的前程就有放發出一線光明的希望了。杏佛這樣一想,因此把翠喜的傷心也就丟開,只好由他,一面瞧手錶,已是十點多了,遂又無限柔和地勸道: 「哥哥的一片苦心只有哥哥自己知道,現在妹妹也知道了。但爸爸媽媽是非常疼愛你,你此刻出來,他們一定很擔心,我勸你還是早些回去吧!」 「今夜我很痛快,我出來是關照媽媽過的,稍許晚些時候不要緊,我想和妹妹開瓶香檳喝……」 「並不是我勸阻你,你白天已喝醉過,晚上再喝到底傷身體。況且這兒多留戀,要多花費錢,這也太不合算。哥哥,你若要和妹妹談心,你明天好到我家裡來,那不是一樣嗎?哥哥愛坐,妹妹盡可以陪一整天的。」 志雲見她說得這樣委婉多情,代自己打算,心裡實在愛無可愛,雖然自己錢原不打緊,但她這一份兒好意,我怎能違拗她,不過實在又捨不得離開她,因此只望她憨憨地微笑。杏佛眉毛一揚,眸珠在長睫毛里一轉,露齒噗地一笑道: 「哥哥,你到底怎麼啦?」 「妹妹叫我回家也可以,但你要給我一些甜的。」 「什麼甜的?要吃糖嗎?妹妹給你買咖啡糖、橘子糖……」 杏佛瞟他一眼,邊說邊笑,直笑得花枝亂抖。這時齊巧跳黑燈舞,志雲得此機會,便把杏佛抱在懷裡,捧著她嬌靨,湊過嘴去,緊緊吻在她的唇上,甜甜蜜蜜地吮了許久。直待燈光放亮,志雲這才分開嘴兒笑道: 「橘子糖、咖啡糖、奶油糖……再沒有像妹妹唇兒那樣甜呀!」 杏佛無限嬌媚地繞過盈盈的俏眼,睃了他一眼,忍不住低頭嫣然笑了笑。志雲是八點半叫杏佛坐在一塊兒,現在十一點一刻,一共兩個鐘頭,計算大上海舞場坐檯子每小時五元,志雲因購十元舞票,交給杏佛,另外又塞給她二十元,說是給妹妹買鞋襪穿。杏佛欲推他不受,志雲卻已轉身匆匆地走了。 志雲回到家裡,高太太告訴他說阿三車子這次已是第三次接新人了,志雲也不回答,只談了些別的。凌霄又勸志雲一番,說既已結成夫妻,終要相親相愛,志雲不敢違拗,遂頻頻點頭。直到十一點多,阿三回來報道: 「沈老爺說三小姐實在因患心胃氣痛,想必因昨天勞乏之故,現在正在請醫服藥,能得稍愈,即當送上,一切還請高老爺高太太、新姑爺特別原諒!論理原是不應該的。」 凌霄和高太太聽了,也只好罷了。志雲心裡覺得歡喜,但卻沒喜形於色,因此凌霄反安慰他說: 「孩子,事已如此,人有旦夕禍福,想想媳婦兒身體本是薄弱,休養幾天也就會好的,你今天也辛苦了,早些睡吧!」 「不錯,你爸爸叫你好去睡。小蠻,你給少爺疊被去。」 小蠻答應,遂跟志雲同到新房裡。志雲坐在鏡台前,望著小蠻玲瓏的身子,跨上床去,把繡花被兒一條一條地理出,只剩一條薄薄的妃色的被兒,鋪在床上,回頭向志雲笑盈盈地叫道: 「少爺,你今夜裡暫時冷清一夜吧!明天夜裡,新少奶奶來了,就會熱鬧的。少爺,你昨夜裡為什麼把新少奶奶弄哭了,想必新少奶奶是怕你哩!」 志雲聽小蠻竟取笑自己了,瞧她神情,天真爛漫,十分可愛,因忍不住亦笑道: 「新少奶奶怕少爺,你怕不怕呢?」 「我又不是新少奶奶,怕你幹嗎?」 「那麼新少奶奶今夜不來,就你來陪著少爺好嗎?反正你是不怕的。」 「我是沒有這樣好的福氣哩!」 小蠻說著抿嘴哧哧地一笑,便回身要走,志雲急忙叫住道: 「你忙什麼?還有痰盂換過水沒有?時鐘開過沒有?窗幔拉攏沒有?」 志雲因要絆住小蠻,多和自己聊一會兒天,所以故意派出這許多的事叫她干。小蠻回過身來,眸珠一轉笑道: 「少爺,你自己瞧瞧痰盂里,換過了水沒有?時鐘也早開足了,至於窗幔,少爺沒有睡,我怎麼好拉攏呢?」 「對呀!少爺還不曾睡,你怎麼就好走了?」 志雲這句話,倒把小蠻問住了,因扭了扭身子,腳尖在地上點著笑道: 「我又不知少爺什麼時候睡,假使少爺和昨夜一樣坐到天亮,難道叫我也陪到天明不成……」 小蠻說到這裡,又咯咯地笑彎了腰。志雲見她思想這樣靈敏,因冷不防把她拉來,伸手要呵她癢道: 「好好!你只管取笑少爺,我可不饒你哩!」 小蠻怕癢,蹲著身子,要賴到地上去,一面笑,一面討饒。志雲索性再用兩手把她輕輕抱起,低下頭去要聞她香,急得小蠻把兩腳亂跺,志雲只好把她放下。小蠻啐他一口,回眸瞅他一眼,咯咯笑著,便一溜煙地逃出房去了。志雲自語了一句這孩子好玩,便自關上房門,脫衣就寢。 這晚志雲睡在軟綿綿的床里,心裡真有無限的感觸,熱情的初夏之夜,富於春意的華麗新房,可是睡在床上的我,竟是獨擁錦被,假使這次結婚的是我親愛的杏佛,這個時候我是多麼的幸福啊! 俗語道:「如要吵,討個小;如要不太平,討個狐狸精。」現在沈家有兩個狐狸精,一個是大太太秦涵芬,一個是二姨太花美娟。涵芬年紀已經四十多歲,卻還是頭上燙髮塗脂抹粉,畫著彎彎細長的眉毛,穿著窄窄腰身的旗袍,短短的袖子,腳雖然只有三四寸大小,但卻還要穿皮鞋,腳尖後倒要塞上一大團棉花。說也好笑,涵芬既塗著滿臉的香粉,但是卻不能說話和眨眼,因為一說話,嘴就要張開,嘴張開,額間就露出車軌道,那塗上的粉就會翻下來。她自己也忘記了自己的年紀,因此和美娟還要和仲泉爭夕,美娟是個堂子裡出身,況且曉得仲泉是喜歡她的,哪裡肯讓步。後來由三個女兒做中,議明每一個月,大太太那邊睡二十天,二太太那邊睡十天。美娟吵著不依,就公平交易,老少無欺,一定要十五天一人。秦氏一聽,便要和仲泉拚命,仲泉嚇得心膽俱碎,只好再三向美娟央求,說他每夜終要陪美娟到十二點鐘,方才回太太房裡去睡。美娟一想,晚飯是六點吃,若到十二點,也還有六個鐘頭,這樣久長時間,仲泉既陪在我房,我倒可以捷足先得,吃他頭一票出口貨,剩下的再給秦氏吃去,這倒也是個辦法,因此也就委委屈屈地答應下來。但是倘然到了月大有三十一天的時候,那這一天就又發生了問題,後來還是三小姐翠喜勸媽媽,把這月大的一天就犧牲給了美娟,所以美娟和翠喜的感情倒也不壞。 新姑爺回門的一天,美娟真是大觸霉頭,第一趟為了菱仙杏佛一推,她和秦氏就在新姑爺筵席前演了一出翻元寶的把戲,倒給秦氏打了兩記耳刮子。第二趟,卻是為了翠喜回去,無故的又給秦氏出氣大罵一頓,險些還被秦氏玻璃杯擲破了頭,因此心中憤恨得什麼似的,躲在自己房裡生氣。 晚飯後,月仙因夫婿已走,便也要回去,秦氏卻留她住幾夜,說和翠喜晚上做伴,順便可以勸勸她。月仙不好意思推卻,遂和翠喜睡到三妹舊時的臥房裡去,不料高家開汽車來接三次,翠喜既已抱定宗旨不去,就是殺了她頭都不肯去。仲泉見女兒說得這樣堅決,遂只好向阿三假說生病,去回復了高家。 這天齊巧是月大的末一日,照理七點敲過,仲泉就要到美娟房裡去,但今天原是特殊情形,為了三女兒不肯回去,費了許多唇舌,又應酬了高家來接的車夫,因此直到十一點鐘,還在上房裡和秦氏談論翠喜這頭親事究竟怎樣是好。女兒不肯回去,又不能拖她走,但是高家若天天來催,倒也難以應付。兩人正在磋商,忽聽美娟在房中大哭大鬧的聲音,仲泉正欲到美娟房中去,不料美娟丫鬟秋琴匆匆來道: 「老爺,已十一點多了怎麼還不進房去?姨太太等得心焦哩!」 「來了!來了!叫她不要性急呀!」 「不許走!今天是什麼日子,我歡歡喜喜的新姑爺回門,她敢為了你晚一些進房,就大哭大鬧,這成什麼體統?她是這白虎精要哭窮我家嗎?我瞧你這老頭子只剩了一張皮一根骨頭了,若再一心鑽在她的洞裡去尋歡,我瞧你是要和棺材做朋友哩!今夜她敢潑辣,就偏不許你去睡,你敢出一步房門,我就和你拚命!」 秦氏見美娟竟放出這種手段來,而且這短命老甲魚,又狗顛屁股似的匆匆要走,一時氣得怪叫如雷,立時站起身子,把桌一拍,大發雌威。可憐仲泉,前腳已經跨到房門口邊,經秦氏一吼,頓時兩腳生根,再也不會動了,一會兒方回身道: 「太太,你放寬一些吧!今天她已經吃了許多眼前虧,你也該講個理由,怎麼好不照規矩叫我不去睡呢?況且大女兒三女兒都在,被她們知道了,也不好意思。」 秦氏聽仲泉幫著美娟說話,心中好像火上添油,便不管什麼,拍手拍腳地大罵道: 「你今天像煞是多了錢了,討了小老婆來欺侮我大太太,你忘記從前尷尬時候了嗎?一會兒沒有米,一會兒又沒有柴了,哪一樣不是我給你去張羅,我把媽媽給我的一副銀鐲頭,都貼進你的家裡用了。你現在是『穿了綠棉襖,忘記了我槐花樹』,你真不是個人,今夜我一定不許你到狐狸精那裡去睡。什麼叫規矩,你倒拿出來給我瞧瞧。你也知道女兒在曉得不好意思嗎?我就叫月兒翠兒來批評一句話……」 秦氏說罷,扭住仲泉,大哭大罵,真要拚命模樣。這時月仙翠喜以及眾僕人都聞聲趕來,連忙勸開,月仙問明緣由,方知是為了這個,心中忍不住好笑,因勸爸爸今夜就在媽房中睡吧!仲泉見秦氏潑辣到如此地步,簡直無話不說,心中恨得無可再恨,意欲和她打一場,但實在沒有這樣勇氣,況且女兒在房,究竟被人笑話,因此只得勉強答應。不過心中又一百二十分地不放心美娟,故意大聲對秋琴說道: 「秋琴,你和姨太去說,老爺今夜有事,不進來了,叫她不要哭,她的心老爺知道了。」 秋琴答應一聲,匆匆去告訴美娟。美娟一聽知道老甲魚沒有血氣,又被雌老虎降服了,因此也沒有法子,只好嘆了一聲,叫秋琴脫衣和自己一塊兒睡,暫時把秋琴當作了仲泉,摟得緊緊的睡去。 這裡上房中,月仙翠喜見一大場大鬧已經平靜,遂仍攜手到臥房裡睡去,眾僕人也都紛紛散開,香玉服侍老爺太太睡下,也到後房去睡。仲泉心中有氣,悶悶假裝睡著,秦氏本待纏綿著要他應酬一回,但今天自己跌了一跤,這時屁股甚痛,且實已倦極,因此頭還沒放到枕上,已是呼呼熟睡。仲泉一見,心中大喜,他氣悶極了,竟偷偷下床,披上衣服,跑出大門,坐車到紫玉那兒來。 紫玉在夢中被敲門聲驚醒,一瞧桌上時鐘,已十二點一刻,還道杏佛從舞場裡回來了,但是杏佛帶有司必靈鑰匙,難道今夜被二房東拉上鐵插了嗎?因急急披衣下樓,隔著大門,還低低叫道: 「我的杏囡,別心急,媽媽來了。」 紫玉說時,已到門邊,見鐵插並沒有拉上,心中好生奇怪。開門一看,竟是仲泉,一時又驚又喜,急改口喊道: 「我道是杏囡回來了,原來卻是你,這時候你怎的能來,今天你的家裡不是很熱鬧嗎?卻倒有空呢?」 紫玉說著把門關上,攜著仲泉上樓,只見仲泉臉兒鐵青,氣呼呼道: 「我真氣極了,我真氣極了,今夜我睡在你這裡,由著她們鬧去,我還是眼不見耳不聞來得靜。」 紫玉一聽這話,心知他家中大小又在吵鬧,所以躲避到我家中來了,口裡雖不說什麼,心中倒著實歡喜,暗暗祈禱著,但願她們越鬧越厲害,叫他在那邊住得不安靜,那麼我這兒就會常來了。一面忙去倒杯茶,放在仲泉面前,一面又假意問道: 「你氣誰呀?誰又給你氣受呀?你是一家之主,新婿上門,是個很歡喜的日子,怎麼倒又鬧起來,這也太沒有意思了,你倒說給我聽聽。」 「還有誰呢?我家裡就是這個老不死最不好了,動沒動要罵人打人,她們兩個吃醋,我受罪,我真作孽極了,想起來我真要當和尚去。」 「當和尚去嗎?你怎捨得下嬌嬌滴滴的二姨太呢?」 紫玉聽他這樣說,便走到他身邊,繞過媚意的俏眼,向他一瞟,又抿著嘴兒笑。仲泉見她穿著薄薄短衫、紡綢短褲,不大不小的腳兒拖著繡花睡鞋,很有樣子,蓬鬆的頭髮,俏麗的臉蛋,雪白的粉頰,雖然是未老秋娘,但卻自有另一種風韻,實亦夠人銷魂。因伸手把她拖到膝間,紫玉就一屁股坐在他的膝上。仲泉勾著她粉頸,把嘴兒吻著她脖子笑道: 「我是捨不得你呀!我見了你,我的氣就平得多了,她們都不是人……好了,這種事我也不要說了。我是有好多時候沒有應酬你了,想你一定很鬧著饑荒,趁杏囡沒來,我們睡著說吧!」 仲泉這幾句話,倒真說在紫玉的心坎里,不覺紅暈滿頰,嫣然露齒一笑。仲泉早已站起,抱紫玉到床上去。紫玉輕聲兒笑道: 「你別忙,先躺著吧……」 說著在床後又撩過一條實地紗的夾被,兩人方才並頭躺下來。 大上海舞廳里的杏佛,自送志雲走後,便仍坐到原位上去,即有許多舞客前來求舞,因此她一點都不能脫身,直到四點半鐘,天已明亮,方才回家。 杏佛開進大門,到了樓上,走到房門口時,就聽到一陣鼻息如雷的鼾聲。她把門兒輕輕開了進去,突然瞥見媽媽的床上,睡著兩人,一個正是自己乾爸仲泉,兩人臉貼臉兒的熟睡,媽媽把一隻腳露在被外,裸著半段大腿,床沿旁還堆著兩條短褲。杏佛一見之下,直羞得兩頰緋紅,連忙躡手躡腳地移步到下首自己床上,因為一夜疲勞,實已倦極,也無暇去想仲泉今天家中有事,怎麼跑到這兒來了,就把衣服脫了,倒身躺下,意欲閉眼睡去。不料才一合眼,媽媽那一條雪白粉嫩的大腿,就好像露在眼前,同時腦中又盤旋著舞場和志雲吮嘴的情景,芳心不住地蕩漾,心中就暗想:志雲的話真是多情,他竟犧牲了一切,把整個的心都給了我,這我是多麼的感激呀!一個人要睡的時候,心裡是不能想的,一想之後,那思潮就會湧上來,何況杏佛心中要想的事情實在太多了,一會兒想菱仙和自己吃醋,實在好笑,一會兒又想秦氏美娟翻元寶,真是有趣。這樣左思右想,東方的朝陽,差不多要升起來了,玻璃窗外射進的亮光,更是耀眼,杏佛恨起來,遂索性把被兒沒頭沒腦地蓋起,這才慢慢地入夢鄉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