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紫萬紅·歌舞春江 · 第五回 拍桌擲杯無非爭寵意 塗脂抹粉引起誤會心

大廳上志雲和四個人猜拳喝酒,怎麼會跳起舞來呢?原來志雲自杏佛等進上房去後,他便放出本領,況且對於幾個人的猜拳心理也摸著了,倒是志雲老喊「兩相好」的拳兒,他們一些也捉摸不定。此後志雲所猜的拳兒,五花八門變化無窮,打個通關,竟把四個陪客猜了一個滿堂紅。志雲兩拳一抱,哈哈笑道: 「小弟不客氣,請各位原諒!」 這一來,把四人都有些難為情起來。俊卿、飛明、不醉自喝了六大碗,已近有些支撐不住,雖然不服,但心有餘而力不足,只得紅著臉兒,假作客氣著。好在臉兒本來已像血噴豬頭,就是為了難為情而臉紅,別人家也終當他是喝醉酒了。只有大海還要強來一次,再向志雲敬六大碗,結果終算猜了個四與二之比,大海喝四碗,志雲喝兩碗,因此志雲還只酒至半酣,四個陪客倒都酩酊大醉了。這是為什麼呢?原來志雲起先喝的廿四杯是小杯子,若併到碗內,只有一大碗半的酒,所以俊卿等喝了六大碗,志雲只喝了三碗半,而大海要喝到十大碗,當然是醉得更厲害,伏在桌上動也不會動了。飛明、俊卿、不醉既各有醉意,便提議大家來跳一支舞,志雲心裡覺得有趣,遂也樂得吃吃豆腐,俊卿攜著飛明,志雲攜著不醉,四個人分作兩對,在庭上真的跳起舞來。 仲泉美娟走到庭上,果見他們跳舞,忍不住咯咯地笑。正在這時,忽見秦氏和月仙等四人來了,秦氏臉色很不好看,美娟乖覺,連忙悄悄地離開仲泉,見了秦氏,便笑臉迎著道: 「太太,你瞧這班孩子可淘氣?」 秦氏雖然一腔妒火,但這時倒也發作不出,只狠狠地白了她一眼。月仙菱仙見自己夫婿擁抱在一塊兒舞蹈,腳步都已歪歪斜斜,一時忍不住笑得花枝亂抖,又恐他大醉後跌倒,遂都走了上去。月仙去扶俊卿,菱仙攙飛明,杏佛恐志雲醉後要吐,竟也忘其所以,移步走過去要扶志雲。那時俊卿飛明一見自己妻子來了,樂得心花怒放,兩人急忙分開,各摟了菱仙月仙姐妹的纖腰,舞起卻而斯的步子來,飛明這時見志雲尚被不醉擁著,回頭又見杏佛走來,因把杏佛一推,直把杏佛撞到志雲的身上來,一面又哈哈大笑道: 「三妹妹呢?為什麼不來呀?雲哥,你就姜小姐代一代吧!」 志雲一見,這是求之不得的事,立刻棄了不醉,把杏佛緊摟在懷,故意跳開得遠一些,背著眾人就把嘴兒湊到杏佛唇上,甜甜蜜蜜地吻了一下,低低笑著安慰道: 「杏佛,你怎麼會到這兒來呀?我是一些沒有醉,你放心,這幾個飯桶,倒真的大醉了呢!我親愛的妹妹,我真快樂極了,想不到在這個煩悶的空氣里,能和妹妹親密地擁抱舞蹈,這真是使我夢想不到的事呢!」 杏佛聽了,樂得眉兒飛揚,偎在志雲懷裡,柔順得不得了,本待細細問他一問,但又恐被人察覺,因只低低喚聲哥哥道: 「我今天真為你擔了一天憂愁呀!」 「妹妹別愁!我哪裡會真發戇,晚上有機會,我來和你細談。」 杏佛聽了嫣然一笑,兩人遂不再說話,志雲假作大醉模樣,摟著杏佛,翩翩似蛺蝶穿花一樣飛舞著,兩人的心中真有說不出的得意和喜悅。 不醉被志雲推開,醉眼模糊,只見他們三人都有了女伴,而自己獨獨沒有,心裡十分掃興,突然瞥見廳角上站著一個女郎,正對著他們抿嘴哧哧笑,仔細瞧去,認得是柳蘊珠小姐,昨天吃酒的地方早已介紹過。醉酒的人原是態度失常,也不管冒昧不冒昧,就伸手把蘊珠拖來,口中還喊道: 「好妹妹,你可憐我,也同我跳一回吧!」 蘊珠正瞧得有趣,冷不防給不醉拖去,頓時又驚又羞,滿頰通紅,意欲含嗔拒絕,但轉念一想,酒醉的人理智全無,若不依他和他翻臉,也許他會倚酒罵人打人,那時大家多不好意思,且自己嬌弱無力,這時被他拖住,一動都動不得,因也只好隨著同舞。 這時廳上除了幾個丫鬟瞧熱鬧咯咯發笑外,就是仲泉秦氏和美娟了,美娟站在一旁,見八個人分作四對,舞藝實在要算志雲和杏佛最純熟,心中暗想:「傻子哪會跳舞,而且姿勢跳得這麼好,這我們的三小姐真是一個不識貨的笨坯了。像我這樣命薄,竟會嫁了一個老頭子,待我稍好一些,還要受這雌老虎監視,這我真也苦命極了。假使我能和志雲抱著舞一回,這是多麼有趣的事呀!可惜我們三小姐竟把自己固有的丈夫,不來擁抱舞蹈,把這權利送給了杏佛,這位姜小姐真也幸福極了。」美娟想到這裡,又傷心又羨慕,竟是呆呆地怔住了。仲泉秦氏見這班年輕人鬧著玩著,都是自己女兒女婿,倒也不好說話,而且反覺有趣,把房中那個在哭泣的三女兒也忘記了。酒吃好的時候已經下午三點多了,這樣大家一胡鬧,時候好像更過得快,一會兒已五點左右,八個人也覺得有些疲倦,同時秦氏仲泉也把他們勸住,休息一會兒了。 俊卿月仙、飛明菱仙是夫妻,當然不避嫌疑,就是不跳舞了,也都仍攙著手兒依偎著,蘊珠拉著杏佛很不好意思,早已逃過在一旁,大家一塊兒擁到上房去。 這裡仲泉、秦氏、美娟、並秦氏房中丫鬟香玉,扶著志雲到書房裡來休息。志雲坐在椅上,香玉泡上香茗,志雲心想:「今天怎麼別人都瞧見,獨獨不見翠喜出來呢?想來她一定是傷心地倒在床上了,我的意思最好她能怨恨我,和我離婚,那就是雙方的幸福了。雖然自己不免太無情,太狠心了一些,但仔細想來,自己實在不算是壞人,因為我並不破了她貞操,然後再遺棄她。我不傷固有的道德,因為她仍是一個完璧的處女呀!」一時又想著杏妹,真箇和我有緣,否則在今天的環境之下,怎能夠和她甜蜜地接吻呢?我晚上既約她談話,我這時應該走了,但我怎麼推脫呢?萬一她們又叫翠喜和我一同回家,這又怎麼好呢?不過這且別管它,先來裝頭疼醉酒模樣再說。志雲打定主意,便伸手摸著額角,皺眉向仲泉秦氏道: 「伯伯,媽媽,我此刻頭腦漲痛,想是醉了,意欲早些回去,今天給小婿鬧了一天,真對不住!」 秦氏仲泉聽了,覺得一些不傻,心裡既歡喜,又奇怪。這時不醉也走進來,仲泉因埋怨道: 「你們猜拳怎能夠用大碗?現在大海醉得怎樣了?新姑爺也醉得頭痛,你快給我出去,叫阿二備車送客吧!」 「大海還睡在桌上,怎麼雲哥要回去了嗎?」 原來大海和不醉都是仲泉的得意門生,所以仲泉毫不客氣。志雲聽不醉問著,因點了一下頭,不醉遂退出吩咐車夫去了。 「新姑爺既要回去,我想叫翠囡一道走,你陪著他,我到上房去瞧瞧。」 秦氏說著,便匆匆到上房去,志雲一聽,果然不出我的所料,但這又不能阻止她,也只好聽其自然了。假使翠喜答應和我一道回去,我一定還裝得更傻更痴,終要她恨我入骨,不願和我做夫妻了才罷!志雲想著,便伏到桌上去假寐。美娟坐在仲泉旁邊,瞧著志雲臉蛋兒,真是愈瞧愈愛,只恨身份不同,不好前去親近,且又有這個雌老虎在旁,當然不敢妄動。這時見雌老虎走了,又見志雲伏下頭去,要倒下神氣,乘此機會,便站起到他身旁,扶正了志雲,背著仲泉還用縴手撫志雲臉頰,柔聲地喊道: 「新姑爺,你別跌下去,要不吃些水果解解酒嗎?」 志雲驟然聞到了一陣脂粉香,連忙抬頭凝眸瞧她,原來這個少婦就是方才從屏後翻出元寶來的那個,一時忍俊不禁。美娟被他露齒一笑,芳心不免蕩漾了一下,以為他笑是有意思的,因就更顯風騷的媚眼,預備勾引他。不料這時不醉進來說,阿二車夫已經把車備好了,仲泉因喊美娟進上房去催一聲,美娟失此機會,把個不醉真恨得了不得,只好快快地離開了志雲。但她那雙俏眼,還緊緊睃他一下,很多情地笑了笑,方始姍姍地到上房去催翠喜了。 秦氏離了書房,急急到上房去勸女兒同姑爺回去,剛到小院子門口,只見杏佛菱仙蘊珠三人從上房出來。杏佛見了秦氏,便笑著道: 「秦伯母,叨擾叨擾!我有些事,先告辭了。」 「難得來的,為什麼不吃了晚飯去呢?」 「我也留過她了,她說家中媽媽有些不舒服,因此我也不同她客氣了。」 「那麼柳小姐也走了嗎?你終可吃了飯走了。」 「伯母,我也不吃了,改天再來吧!」 秦氏因心中要緊去勸翠喜,也就不同她們客氣,只叫她們常來玩耍,遂自到上房去。這裡菱仙送杏佛蘊珠到大門外,給兩人討好車子,方才回身到上房來。只見俊卿和飛明已不在房中,只有媽媽和大姐在床邊勸三妹和志雲一同回家,翠喜賴在床上,哭泣著道: 「要我今天再到他家去,我寧願死!」 「孩子,你怎麼說這個話?你說他傻,我瞧了他今天卻一些不傻呀!酒也會喝,舞也會跳,而且剛才和我說話,也彬彬有禮的。」 菱仙見媽媽雖這樣勸著,妹妹卻理也不理,因自己走上去,抱了她手兒,柔和地道: 「妹妹,你別孩子氣了,今天不回去,難道就一輩子不回去了嗎?我瞧他雖然有些傻,但還不至十分的騃戇,也許現在年紀輕,過後就慢慢地會聰敏。妹妹,我勸你終要聽媽媽的話!」 翠喜想起志雲昨夜的情形,真恨得志雲的肉有三口好咬,此刻誰勸她一同回去,連誰都恨進在內,氣急了,便對菱仙啐了一口道: 「不傻!不傻!你跟他睡過覺嗎?你歡喜他,你去好了,我不去,我不去!我偏一輩子不去,你便怎麼樣?」 菱仙萬萬也想不到自己一片好意,倒給妹妹這樣搶白了一頓,立時氣得把粉頰變了鐵青,半晌說不出一句話來。月仙見菱仙這神氣不對,也深怪三妹說話造次,因伸手把菱仙抱過,低聲兒道: 「二妹,你別理她……是了……」 「大姐……你想……三妹……這話好沒道理,她去不去,本來不關我的事,我因看媽媽的面上,所以勸勸她,她竟說出這樣的話來,難道是欺負二姐老實嗎?這事媽媽和大姐倒給我評個道理,究竟是誰的不是?」 菱仙氣呼呼地說著,月仙是不敢加以批評,只安慰著她,說三妹年紀輕,原諒她吧!秦氏是兩個女兒都疼的,既不好說菱仙多事,又不好說翠喜沒理,給她姐妹一頓吵鬧,正在有氣沒處出的時候,齊巧美娟笑盈盈進來道: 「老爺等得心焦了,新姑爺酒醉得一塌糊塗,汽車亦已備好,請三小姐快陪著姑爺回去吧!」 秦氏一見美娟進來,心中頓時有了三個恨,第一個恨是早晨瞧新姑爺時候,自己竟被她壓倒在地上,弄得當場出醜;第二個恨是中飯時候,仲泉竟被她迷住,陪她在房中吃酒;第三個恨是三小姐不肯回去,因此還讓她們姐妹多了口舌,雖然這事與美娟無關,可是在這時的秦氏心中,好像一切失意的事情,都是美娟一人不好,滿肚皮的氣悶,就要把她來做個出氣筒,因此把小腳一頓,就破口大罵說: 「都是你這個白虎精不好,害得我招進一個戇大女婿,三小姐心裡不高興,你高興嗎?你快給我滾!不要你來多話……」 美娟所受的委屈,實在是和菱仙一樣,她笑盈盈地來告訴一聲,冷不防給秦氏劈頭大罵,當初還弄得莫名其妙,後來一聽,連招進戇大女婿都是自己害的,平日雖然不敢鬥嘴,但今天先給她打了耳光,這時又罵,實在吃氣不過,因把心一橫,預備鬧翻了完事,遂也冷笑一聲道: 「我犯了什麼罪,開口白虎閉口白虎?就是剛才大家跌倒了,也是後面的人不好,你打我,我不還你手,實在已很給你面子,你自己不想想,你自己才是個老白虎哩!」 秦氏倒也想不到她竟有回口的膽量,這未免是失了自己的虎威,一時怒從心頭起,惡向膽邊生,便伸手在桌上狠命一拍,同時拿起桌上的玻璃杯,向美娟劈面打去。美娟眼快,慌忙逃避,那杯就直飛到壁上,只聽「砰」的一聲,早已敲得粉碎。秦氏見擲不到她,這好像是太便宜了她,更氣得暴跳如雷,就要搶步趕上去動手打她,卻早已被月仙菱仙抱住,一面叫美娟快走,一面勸道: 「媽媽,今天已辛苦了一天,人也乏了,還要動這麼大的火,這又何苦來呢?氣出病來,倒又被人心裡快樂,這真合不上算了。」 美娟一聽兩位小姐說話也是很厲害,自己若不趁這時走了完事,恐怕就要吃眼前虧,因此她也不再說什麼,就反身奔逃出去。不料到小院子時,迎面走來一人,美娟性急,兩人竟撞了一個滿懷,美娟「啊呀」一聲,早被來人抱住,美娟定睛一瞧,正是仲泉,她便一把抱住嗚嗚咽咽地哭起來了。仲泉驟見美娟這個樣子,倒大吃一驚,急問道: 「我親愛的,你又受了誰的委屈啦?三小姐到底回去不回去呢?」 「啐!我全為了你,要叫我去催,倒又受了老白虎的氣,我這樣日子過不下去,我一定不要做人了。」 「你急什麼?快別哭呀!到底是怎麼一回事?難道你去催一聲,又錯了嗎?」 仲泉聽到這裡,突然聽到上房裡送出一陣怒吼的罵聲: 「你這個爛腐貨婊子!你倒敢和我強起來,限你三天給我滾,我不要見你這白虎的面。你這狐狸精,只有老甲魚歡喜你,但是我絕不怕你,你不滾,連老甲魚我都剝他皮……」 仲泉一聽這話,頓時全身打了兩個寒戰,再也不願聽下去,立刻抱著美娟到她的房中,把她摟在床上,先千不是萬不是地賠罪,一面又問因何事吵鬧了。美娟眼淚鼻涕地哭著告訴道: 「一些沒有事,我好好去說一聲,她就破口大罵,甚至拿茶杯打我,我若不逃得快,恐怕是早給她打得頭破血流了,我想一定是三姑娘不願回去,所以她就拿我出氣了。我的好老爺!你千萬可憐我,就放我一條生路吧,不然我最多也只有一個月好活了……」 美娟說到此,又嗚嗚咽咽地哭,同時躲在仲泉懷裡,把身子不住地扭轉,這種風騷手段,真不愧是個堂子出身,因此仲泉更當她活寶一樣,連連地道: 「我的心肝,你千萬別恨,明天我准給你另外住開,不再和這個老白虎住在一道,那終好了。」 仲泉說完,又著實把她肉麻地溫存一回,美娟這才收淚無語,嫣然笑了。仲泉因志雲還在書房裡等著,遂又匆匆到書房,本來還想到上房去問個詳細翠囡究竟是否同去,但是實在有些怕見秦氏,就不去問了。仲泉走進書房,只見俊卿、飛明、不醉和志雲閒談著,因向志雲叫道: 「賢婿,翠兒因身子有些不適意,正睡在床上休息,我想晚上如好了些,便送她回來,萬一不能,只好請賢婿原諒,改天再送她回來吧。」 志雲一聽,正中下懷,樂得什麼似的,立刻站起身子,向眾人一拱手道: 「如此甚好!想三小姐是不慣辛苦的,這幾天定是累乏了,爸爸叫她住過兩天,那是再好沒有。小婿就此告辭,媽媽那兒,請代為知照一聲。」 仲泉一聽志雲語氣,不但一些不傻,而且是雅致有禮,心中十分抱歉,因道: 「賢婿酒醉,現在怎樣了?要不差個人陪了去?」 「先生,我陪雲哥去吧!回頭不來了,因為我還有些事。」 仲泉聽不醉這樣說,就一口答應稱好,志雲因知不醉並非專送自己,遂也不必客氣。仲泉送到大廳,也就止步,俊卿飛明直送到大門送上汽車,方才回身進來。 妻妾爭寵,做丈夫的本來是件很為難的事情,況且秦氏又是個著名的雌老虎,嚇得仲泉心膽俱碎。他既送志雲走後,又想到上房去瞧瞧翠喜,但卻怕秦氏向他吵鬧,因此始終沒有勇氣,不過他心裡的確記掛美娟比任何人更關切,這當然因美娟是他夜裡要享受的寶貝,所以他又一心地到美娟房裡去了。 俊卿飛明到上房,見翠喜尚在哭泣,菱仙呆坐沙發上,卻一言不語,月仙在床邊又勸翠喜起來道: 「那么妹妹既不願回去,起來飯終該吃一些,從早晨到現在,還一粒米不沾唇,餓出病來可怎麼好呢?」 「你大姐的話不錯。翠兒,你千萬別孩子氣了!」 秦氏說著把翠喜從床上扶起,翠喜一見房中俊卿和飛明兩人在著,一時又覺難為情,便仍躺下床來,掩著臉兒,不肯站起。月仙知她怕羞,因向俊卿飛明兩人揮手,抿著嘴兒笑,意思叫他們出去。俊卿飛明便站起笑道: 「我們原是來告訴一聲,新姑爺是已回去了。」 兩人也不待她們再問話,遂匆匆出了上房,到大廳里只見大海猶伏在桌上,爛醉如泥。俊卿見了,走上前去打他兩記笑道: 「大海,大海,真冤枉你是個大海!怎麼只喝十大碗酒,就醉得如此模樣呢?哈哈!到底還是我們強哩!」 「俊哥,你別吵醒他,我們來把他做個新鮮玩意兒。」 「什麼玩意兒,你倒說給我聽聽。」 「不用說,你且等一會兒,我立刻就來。」 飛明說著,遂匆匆到裡面,把菱仙的手提黑漆皮匣打開,取了粉盒和嘴唇膏,又急急到廳上,向俊卿咯咯笑道: 「我們來給他調個大花臉,這個玩意兒可有趣嗎?」 俊卿拍手贊成,兩人遂上前動手,拿香粉和胭脂給大海塗了一臉孔,好像一隻兔子燈似的。塗好了後,兩人也不把脂粉盒收拾好,就這樣留在桌上,忍不住又笑了一陣,飛明道: 「我們到哪兒去玩一會兒,在這兒吃夜飯,看丈人丈母還有個姨太,三人爭風吃醋的,也沒什麼意思。」 「我們還是到大上海舞廳去跳舞吧!也不用關照他們,溜走就是了,省得我的大小姐、你的二小姐知道了,又要纏不清!」 俊卿拉著飛明,邊走邊說,飛明點頭稱是,兩人遂溜出大門跳舞去了。 天下事越是不要給人知道,偏會被人聽見,俊卿的話齊巧給秋琴和香玉兩個丫鬟聽見。她們原是在院子裡折花朵玩,聽兩個姑爺說著話,身子已向大門外直奔出去,香玉本待喊他們,早已來不及,因拉了秋琴的手笑道: 「我見許多少爺們都愛上舞廳去玩,不知道舞廳里是究竟怎樣好玩,而且還要瞞著大小姐和二小姐,這又是什麼道理?可惜我們沒有去過!」 「你倒想上舞廳去玩嗎?我上次聽姨太說,舞廳里也沒有什麼特別花樣,就是剛才和他們四對一樣跳舞,只不過燈光是配得五顏六色的,裡面都是很漂亮的女人!」 秋琴說到這裡,哧哧一笑,兩人已是攜手到廳上,經過大海的身邊,突然瞧見大海臉上塗著這許多脂粉,真是好玩極了,忍不住大聲咯咯狂笑起來。 上房裡呆坐的菱仙,見自己夫婿匆匆奔來,開了自己皮匣,不知拿了什麼東西,又急急奔出,心中好生奇怪。這時翠喜也已起來吃飯了,菱仙因為翠喜剛才無緣無故地搶白自己,好像妹妹心裡和我不快樂,因此實在有些氣悶,遂站起身來,預備不吃晚飯,就和飛明一道回家去。 菱仙先到書房裡去找,一個人都沒有,卻聽得秋琴和香玉兩個人在大廳上咯咯地笑,因便也走到大廳上來瞧,只見大海滿臉塗著胭脂,卻和秋琴香玉在吵嘴。 原來大海經香玉秋琴兩人一陣大笑,早已驚醒過來,只見桌上放著脂粉盒兒,兩個丫鬟望著自己,咯咯笑彎了腰,心中好生不解,因用手向臉上一抹,不料竟抹下一手的脂粉,還道是兩個丫鬟玩的,因笑罵道: 「這兩個妮子真淘氣極了,我不捶你們……」 「李少爺,你別冤枉人,這脂粉盒兒都是二小姐用的,也許是二小姐給你調上的,你怎麼怪起我們來了!」 菱仙見了這個情景,也忍不住拍手大笑起來。大海見菱仙果然在旁邊,還以為香玉秋琴的話是真的,因站起身來,不問情由,伸手把菱仙縴手拉住,口中連連道: 「二師妹,你為什麼這樣惡作劇,不去玩弄新官人,倒來玩我呢?」 大海說著便把自己手上的脂粉,向菱仙頰上抹了去。菱仙冷不防給他一抹,還道是大海醉後有意調笑,雖然從前也玩吵,不過現在既出了嫁,當然要避些嫌疑,因狠狠把手摔脫,沉著臉罵道: 「你瞧得清爽些,我幾時抹過你粉來,你自己醉得像死狗一般,倒來瞎冤枉人!」 大海見她動怒,倒吃了一驚,人就完全清醒了,因央求著賠笑道: 「你別生氣,那麼這是誰和我開玩笑?咦!他們人呢?」 「你在做夢,瞧瞧天色吧!差不多已夜了,新官人早回去了,客人也散了。」 「那麼俊哥和飛明哥呢?」 「我不知道呀!我此刻也正在找他們呢!對了,你的臉兒一定是他們兩人塗的了。」 「二小姐,我倒知道大姑爺和二姑爺的去處,他們是到大上海舞廳去的,兩人還說別叫大小姐和二小姐知道呢!」 香玉在旁插著嘴說,大海一面求秋琴端盆洗臉水,拿柄鏡子,一面笑著向菱仙道: 「這兩人真混蛋,既把我作弄了,又到舞場去快樂,還要瞞著二小姐,這不是轉好念頭。二妹,要不我陪你追上去,今夜就罰他跪一夜,消消你的氣,可好?」 菱仙聽了這話,女人原是好妒的多,便真的要大海陪去。大海一聽,樂得骨頭沒有四兩重,當即連連答應。秋琴已端水拿鏡出來,大海先給菱仙擦把臉孔,就把桌上脂粉盒重新勻上,大海方才自己洗臉。菱仙又叫香玉把脂粉盒兒拿進去藏好,並叫向太太關照一聲,遂和大海一同到大上海舞場去。 杏佛從沈家出來,回到家裡見過媽媽,因為志雲約她晚上到舞場來細談,所在在七點以前,就匆匆到大上海來。不料剛欲到座位上去,就被人拉住,杏佛回頭一瞧,不覺吃了一驚,頓時說不出話來,原來這人不是別人,正是菱仙的夫婿飛明。 「咦!姜小姐也在這兒玩嗎?巧得很!我們大家一塊兒坐怎樣?」 這叫杏佛怎樣回答好呢?臉兒一陣一陣的紅暈,為了要顧全面子起見,只好承認自己也是來玩的,因含笑點頭,兩人遂在桌邊坐下。侍者來泡茶見了,還以為她一到舞場後,就有客人叫她坐檯子哩! 大海和菱仙到了舞場,且不找座位,先向舞場四周巡視一圈,卻並不見有俊卿和飛明兩人。這時舞池裡正有許多人在跳舞,菱仙肯定兩人一定在舞池裡,遂拉大海到舞池邊,細細瞧認,果然在暗綠光線下,給他們發現飛明正擁著一個絕世美人在歡舞,神情頗覺親熱。菱仙醋性勃發,暗暗叫恨,忽聽大海說道: 「咦!咦!你瞧,飛明抱著的女子,並不是舞女,這個人不就是姜杏佛小姐嗎?」 菱仙給大海一說,凝眸細瞧,真箇是一些都不錯,原來正是姜杏佛。一時氣上加氣,心中暗想:杏佛和飛明不過在我家見了一面,誰知兩人就生了心,暗暗約到這兒來跳舞,杏佛這妮子不是人,飛明更不是人,他們既然背著我到這兒來歡舞,說不定等會兒還要去開房間……想到此,越想越氣,怪不得杏佛不肯吃夜飯,飛明又說別叫二小姐知道,原來兩人是早約好到這兒來相會的。飛明既這樣沒良心,我現在也要氣氣他,因回頭對大海道: 「我心裡很高興,想和你一同去舞一回,好嗎?」 大海萬料不到菱仙有這樣要求,這真是求之不得,便立刻答應,兩人遂挽臂下舞場。大海特別賣力,一意奉承,菱仙有意要給飛明瞧見,遂也假裝出十二分模樣,偎著大海,跳到飛明身邊去,當時四人跳在一堆,飛明杏佛瞥眼瞧見,心中都不覺一跳,杏佛更是覺得難為情。菱仙卻裝作不見,反把大海偎得更緊,大海只覺胸前貼著她奶峰,一起一伏,真有說不出的溫柔滋味,心中一樂,未免得意忘形,幾乎把臉兒貼到她頰上去。飛明這一氣,直把他怒火中燒,因為自己和杏佛跳的完全是友誼上的交際舞,怎麼他竟裝出這樣肉麻舉動,這真太不知廉恥了,正要開口叫菱仙,音樂已止。四人走到場上,一見之下,飛明便先開口問道: 「你為什麼也會到這兒來呀?」 「我像你們一樣是約好到此地來玩,不可以嗎?難道只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 飛明給她碰個釘子,弄得目瞪口呆。杏佛知她誤會,要和菱仙握手,解釋並非約好,是偶然碰見的,菱仙卻把手兒縮回,冷笑道: 「好個孝女,媽媽病了,還到舞場來遊玩,和人家有婦之夫的男子……真太不要臉了!」 杏佛聽了又氣又羞,臉兒由紅轉青,氣得渾身發抖,也不搶白,就憤憤走到桌邊坐下不語。飛明見菱仙如此丟臉,不覺也怒道: 「你不要發瘋,人家是不會像你這樣子不害羞,幾乎把自己臉兒貼到男人的臉上去呢!」 大海一聽這話,不覺也面紅耳赤,因解釋道: 「二小姐叫我陪她來找你的,我原沒什麼意思,現在你們既然碰見,就早些回去,我先走了。」 大海說著點了點頭,便自回身走出舞場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