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紫萬紅·歌舞春江 · 第四回 屏後偷瞧一翻雙元寶 筵前賭酒大鬧滿堂紅
「珠姐,杏妹,快來瞧呀!我把皮絲煙兒,裝在品盆里,你瞧像不像肉鬆?我已和俊卿哥說了,叫他來給新官人瞧他認不認得吃不吃。」
菱仙在書房裡很得意地安擺著,一見蘊珠杏佛手挽手兒的進來,因笑盈盈地向他們招手說。杏佛聽了慌忙阻止道:
「這個不好,人家吃了是要辣得咳嗽的,倘然咳嗽得眼淚都咳出來,那三姐姐不是要怨我們嗎?」
「杏妹,你又不是三姐姐,倒要你代為肉疼?誰家新官人不是這樣鬧著玩的?」
菱仙以為杏佛終是拍手贊成的,萬不料她會說出這個話來,倒不覺一怔,一面咯咯地笑彎了腰,一面取笑著她說。杏佛聽了菱仙尖酸的舌鋒,覺得自己這話,原是不對,因紅暈了臉頰,十分不好意思,為了要避免不好意思,遂又搭訕問道:
「菱姐姐,那麼還有什麼玩意兒,比較和平又好笑些的?」
「我們本來要你大家想的呀!我們又不是安心用惡計作弄人,原是鬧著玩玩的,再和平也沒有了,像妹妹真是個好心腸人。」
蘊珠也忍不住咯咯地笑,菱仙更笑得伏在桌上動也不會動了。杏佛碰了菱仙一個釘子,又碰了蘊珠一個釘子,且見她們這樣好笑自己,一時直羞得滿臉通紅,連耳根都像喝了酒似的,因賭了氣,不再說話。
「杏妹,你怎麼不想想呀?我們大家得想一樣,我想菸捲里插火柴頭,給他吸時,不過哧的一聲就完了,不會咳嗽,也不會辣口,你們想好嗎?」
蘊珠怕杏佛生氣,便停止了笑,正經地提議。菱仙聽了,便也抬起頭來,拍手笑道:
「好的,好的!我們多插幾支,給陪客們大家也都嘗嘗,那麼杏妹也提議一個。」
杏佛想了半天忽然叫道:
「有了,我想湯糰里裹白糖……」
說到這裡,覺得這話不對,慌忙把話縮住。菱仙和蘊珠早又都撲哧一聲笑道:
「湯糰里本來是裹白糖的,妹妹,你難道尚恐它不甜嗎?」
杏佛的芳心裡,一心只想幫助志雲不給她們作弄,但現在自己是站在玩弄新郎的地位,這心理和所做事怎會相符,自然是文不對題了。被兩人這樣一說,自己也忍不住抿著嘴兒笑起來,因鎮靜了態度,故意將錯就錯地笑道:
「我原說這些笑話,給大家笑一笑,我想糰子里裹胡椒、生薑或者辣子,那可還會錯了嗎?」
「裹得太多了,不是也要辣得太厲害了嗎?妹妹要不不裹,裹起來竟要一辣、兩辣、三辣,這叫新官人真要吃不消妹妹的手段哩!」
菱仙這幾句話,說得三人都忍不住哧哧笑得花枝亂抖,大家因個人暗暗使了機關,交給廚房照辦,一面又到外面去瞧瞧俊卿飛明怎麼陪新官人了。
仲泉和蘊珠、杏佛本來在小院子裡說話,一聽外面喊新姑爺到了,三人連忙出去,不料小丫鬟又來喊姜小姐柳小姐,說二小姐在書房裡等著你們,因此三人遂又分頭走開。
仲泉走到會客廳里,只見里里外外都是那男女親友、老老少少孩子僕人等許多人都已擠滿的十足,這時上房裡秦氏太太、大小姐月仙以及姨太太花美娟,也都趕著出來。仲泉便和他們擠在人叢里,伸長了脖子,大家先要瞧一瞧志雲,到底是傻到怎個樣兒。仲泉想志雲倘然是傻得還好,我就不怕秦氏再埋怨我了。秦氏心中也在想,萬一志雲是果然傻到極點的,而且又是個十不全的模樣,那我一定和這老殺千刀的拚命。兩人這樣想著,所以他們要瞧志雲,實在比任何人還要迫不及待,眼睜睜的只向院子外望,各人胸中的一顆心,都好像時辰鐘的搖擺頭,來去忐忑不停。
志雲坐在車上,他的心裡也再三籌思,他想昨夜已給我扮了一個騃大,把翠喜瞞過,想翠喜回家,一定是哀哀哭泣,告訴她的媽媽,說我是個不懂夫婦情愛的傻子,今天我回門去,究竟怎樣才好呢?還是仍扮著傻呆,還是索性扮了一個戇大,使翠喜的心可以絕對斷了念頭。正在委決不下,那汽車已停在門外,在樂隊悠揚歡迎聲中,志雲突然聽到幾個女孩很刺耳地叫著:
「戇騃女婿來了!」
「戇騃女婿來了!」
志雲聽到這樣輕視侮辱的呼聲,心中起了無限的感觸,眸珠一轉,他便有了主意,使他們一班瞧熱鬧的個個失望。
車夫開了車廂,志雲跳了下來,即有僕人陪著進內。到院子裡方有大姨夫俊卿、二姨夫飛明做招待,先陪到客座大家坐下,僕人先獻上燕窩茶,再用銀耳茶,第三次方是清茶。志雲暗暗偷視屏門前後,團團圍著眾人,真是水泄不通,個個竊竊私語,好像都在議論自己模樣,心中不免暗暗好笑,遂抬頭用那炯炯目光,向眾人掃射一周,臉頰上不自覺地含了一絲笑意。
這時仲泉、秦氏、美娟心中都各發生了一種感想,美娟瞧志雲身穿筆挺的西服、紡綢襯衫,配著大花點領帶,衣服袋內還露著一角粉紅絹帕。奶油色香檳革履,一切服裝固然是十分漂亮,配著那副討人歡喜、具有中西合璧之美的臉蛋兒,哪裡有一些傻呆的氣味!這三小姐實在是幸福極了,為什麼還要哭哭啼啼呢?我就候不著這樣機會,有幾夜被仲泉這老頭子纏繞起來,真惹人討厭,有本領倒也罷了,偏是銀樣鑞槍頭,這多令人掃興呀!我若能和這志雲孩子快樂了……那真是做鬼也風流呢!大凡一個人不能起歹心,否則就有橫禍飛來,美娟既這樣存心,那秋水盈盈的兩眼,就好像蒼蠅見了血似的,呆呆的一些不肯放鬆地瞧著。仲泉和秦氏瞧了志雲模樣,也是暗暗稱奇,呆呆地出神。
不料正在這個時候,書房裡菱仙、杏佛、蘊珠三人也匆匆奔出來,杏佛心裡要瞧志雲,實在比菱仙蘊珠還要焦急,她想志雲是為我而受到刺激,據他們說簡直已成了個痴子,不知現在到底怎麼樣了,因此三人一到人叢,杏佛和菱仙便分開眾人,先要擠出頭來瞧一瞧。誰知恰巧鑽在花美娟的身邊,美娟是挨在秦氏的背後,被杏佛和菱仙一推,秦氏是個小腳,花美娟是穿著五寸高的革履,況且一心只管對著志雲,一時哪裡站得穩,早向秦氏身上衝去。秦氏經花美娟一推,兩人同時跌倒下去,都來了一個元寶翻身,秦氏哎喲一聲,先仰面跌在屏門外的地毯上,美娟齊巧覆在秦氏的身上,一個仰,一個合,兩人臉兒貼在一塊,不由自主地親了一個嘴。別人家親嘴是甜蜜的,她們卻是非常疼痛,嘴唇上幾乎撞起了一塊青。這樣一幕滑稽喜劇,倒引得瞧的人個個都哈哈大笑起來。秦氏睜眼見壓她跌倒的正是自己心中最恨的狐狸精美娟,心中一陣羞慚,又是一陣憤怒,正是恨從心頭起,惡向膽邊生,爬起身來,伸手就是啪啪兩個耳刮子,打在美娟的粉頰上,頓時起了血紅的五個手指印。美娟當著眾人,受此大辱,一面急急站起,一面便回房啜泣去了。
俊卿和飛明滿想瞧瞧志雲的傻態,可以當作笑話的資料,不料志雲的傻態還沒見他發作,而秦氏和美娟卻先演出大翻元寶的把戲來,一時也忍俊不禁。志雲見先翻出來的是個四十左右的老徐娘,隨後又是一個花枝招展的少女,只見那少女跌下後,粉頰上就愈加顯出桃花般的紅潤,真是一個無限嬌媚而又無限艷麗的美女。心中正在感到十分有趣,忽然那少女又被那婦人狠狠打了兩記耳光,志雲倒代她有些不平,這一老一少不知是她家裡什麼人,那婦人的舉動,未免太似無禮。
秦氏站起,退到裡面,滿臉羞得通紅。菱仙、杏佛心知這事都是自己闖的禍,心中十分抱歉,連忙上前來扶,還問媽媽可累痛沒有。秦氏扶著兩人的肩兒,罵著道:
「這爛腐貨瞧得靈魂都沒有了,怎麼好好的就會跌下來呢?你們兩個好孩子,快扶我到椅上坐一會兒吧!」
杏佛、菱仙聽她不怪自己,只罵姨娘不好,心裡十分好笑,險些笑出聲來,只得竭力忍住,還順從她的意思,幫著罵她幾句。這時月仙也來問媽媽可累痛沒有,秦氏又罵了一會兒,忽見喜娘來道:
「太太,姑爺在庭上,請太太到庭上給新姑爺拜見。」
秦氏聽了便又站起,喜娘遂把她扶到庭上,只見志雲低頭站在下面,眾人找老爺時,卻又不見他的蹤影,月仙因慌忙叫幾個小丫鬟分頭到各個房間找去。
諸位,你道仲泉是到哪兒去了?原來他見美娟被秦氏打了兩記耳光,心裡實在代她疼了一陣,又見美娟哭到房中去,心裡老大不忍,便也偷偷地一溜煙地跟著進房去,一見四下無人,便向她左一個揖,右一個揖,替太太代賠不是。美娟一言不發,躺到床上,反而嗚嗚咽咽地哭了。仲泉連忙撲到她身上,捧過她的臉兒,連連喊道:
「我的好妹妹,親妹妹!你千萬不要生氣,這隻雌老虎實在太不講理,日後終叫她瞧我的手段是了,你快別傷心,一切瞧在我的臉上吧!」
「不要你說好聽話,她這樣虐待我,我可受不住,請你放了我生路吧!否則,我便和她另外住開,你若不依,我就死在你的面前。」
美娟粉頰上沾滿了淚水,說到這裡,突然從床上坐起,好像真要自盡模樣。急得仲泉一把將她抱在懷裡,再三賠罪道:
「我都依你,你千萬彆氣惱,快別哭了,你再哭,我心都給你哭碎了。」
說到這裡,便把她的臉兒親親熱熱吻了一回,同時把手摸到她的胸前,撫摸了一回,美娟怕癢,便帶著眼淚,引得咯咯地笑起來。這種風騷浪漫的姿態,直把仲泉樂得心花大開,愛無可愛,恨不得立刻就把她一口吞下。兩人親嘴吮舌,正在無限柔情蜜意的當兒,忽聽小丫鬟在外面就喊著道:
「姨太太,老爺在這兒嗎?客廳里新姑爺要拜見哩!」
「你快出去,不要讓他進來,我不願見禮,你給我說免了吧!」
仲泉連連答應,遂急急奔出房去,險些和小丫鬟撞個滿懷。小丫鬟一見,正欲告訴,仲泉連連搖手,說我已知道,遂跟著小丫鬟匆匆到客廳里去。
秦氏在客廳上差不多已站有一刻多鐘點,把她的兩隻小腳站得酸麻得了不得,兼之剛才仰面跌在地上,那屁股隱隱地仿佛還在痛,心中不免暗暗罵聲「老頭子,不知死到哪兒去了」。但和志雲對立好久,卻把志雲的身材面目瞧得很詳細,見他氣宇軒昂面貌俊美,若和大女婿俊卿、二女婿飛明比較,實在還都及不來他,但翠兒說那傻氣,這時在我瞧來,真是一些都不傻。心中正在疑惑,仲泉亦已到來,志雲方才抬頭向上鞠了三個躬,仲泉見他態度大方,一些並沒有失儀,要說他傻,這是什麼話呢?就是秦氏心中也覺得十分滿意,不過一想起方才跌了一個元寶翻身,實在當場出醜,心中不免仍恨著美娟這個爛腐貨,真是一個害人精的狐媚子。
志雲在鞠躬的時候,細細向秦氏一認,方才知道剛剛跌在地上、揮掌打人的老徐娘,原來就是自己的丈母,這好像雌老虎般的一隻,那副吃相,真要嚇死人了。不過仔細一想,心中也有些明白,那被打的定是仲泉姨太太,不然是個客人的話,她也許不會施出這樣悍妒的神情來。
仲泉和秦氏既已拜見過了,便退下去,仲泉照美娟的意思,便叫方媽出來道:
「姨太太因為稍有些頭疼,不見禮了。新姑爺和大姑爺、二姑爺、大小姐、二小姐行個團見禮吧!」
志雲聽他說畢,即見方才陪自己的兩個招待,就是俊卿和飛明,又和兩個花枝招展的女郎,一同走上庭來,志雲心想這兩位女郎,大概就是翠喜的姐姐了,那麼這兩個招待,當然就是她們的夫婿了,因便退到右手。五個人在庭上團團立著,不料鞠躬下去,志雲身長,那頭齊巧碰在菱仙的額間,等抬起頭來,菱仙不覺望他嫣然一笑,志雲倒覺得很不好意思,遂索性當不理會。菱仙因為心裡存著成見,終以為志雲是個傻子,因此對於志雲舉動,仿佛真有些傻氣,其實這不過是心理作用罷了。行禮已畢,大家各散,因圍著人多,跨不開步,志雲面前正是月仙,志雲心急,一腳踏過去,誰知竟踏在月仙的腳後跟絲襪上。月仙是生過凍瘡的人,給志雲皮鞋腳一踢,不覺痛得喲了一聲,連忙回頭來瞧,一見志雲,還以為他真箇是傻得厲害,一時紅暈了臉頰,便急急溜了開去。
時候已十一點多了,客廳里已擺滿了席,俊卿遂請志雲上坐,自己首位,第二位飛明,第三位張不醉,第四位李大海,這兩個少年,也是酒量很好,都是飛明預先調遣的兵將。這時眾人因都要瞧四個人作弄戇大女婿,所以叫廚下遲半個鐘點出菜,他們都躲在屏門後偷瞧。只見侍役替他們篩好了酒,大家舉起杯來,先喝一口,飛明即挾一塊燒肉給志雲,俊卿也送上一叉肉鬆到志雲面前,志雲一面道謝,一面把燒肉一嘗,覺得沒有什麼,大海舉杯一聲喊請,大家遂又喝一口酒。志雲正欲拿筷去嘗肉鬆,忽聽屏後有女子聲音撲哧一笑,原來這笑聲正是杏佛,杏佛為什麼要笑,她無非是提醒志雲的意思。果然志雲是個絕頂聰敏的人,雖然他不知道是誰在笑,不過他猛可理會,這笑必定有緣故,因放下筷子,細細一認,這是自己媽媽常吸的皮絲煙,哪有瞧不出的道理,一時心中倒著實感激那笑的女子,一面拿起筷子,也向盆內挾了一大叉肉鬆,送到俊卿面前,表示他的還禮。這一來不但把後面瞧的人暗暗稱奇,戇大哪有這樣聰敏?這個疑問在胸中盤旋,即是俊卿飛明也目瞪口呆,暗想這人不但不戇,真可算是乖而又乖,因此愈加用心,要把酒來灌醉他。廚下上了幾隻熱炒,俊卿遂提議道:
「今天雲哥第一次碰頭,我們應該賀賀你,猜六拳滿杯,不曉得雲哥有嫌酒太滿嗎?」
俊卿這話原是激將之法,以為他若真是個戇大,必定不肯示弱會答應的,齊巧志雲因連日煩悶,正欲借酒消愁,雖明知他有意,卻也不顧什麼,客氣著道:
「俊哥有命,理應奉陪,只是小弟不會猜拳。」
「說哪裡話來,雲哥可不必客氣,在交際場中應酬的,怎會不懂猜拳的道理?要不叫三妹妹出來給你代猜吧!」
俊卿以為他果然中計,不肯放鬆地說著。志雲見不能推脫,一半倚著自己量大,一半又見那些小杯子,也不放在心上,遂點了一下頭道:
「不過諸位要讓我一些,我是不會猜拳也不會喝酒的,切莫見笑!」
那時屏後的菱仙、杏佛、蘊珠三人,因裡面人多,且又值五月天氣,悶熱非常,擠得粉頰上香汗盈盈。菱仙見志雲不吃皮絲煙,自己計劃失敗,不免掃興,但杏佛心中想現在志雲雖然不吃,唯恐等一會兒要吃,頓時心生一計,一面用帕兒拭汗,一面拉著菱仙蘊珠故意高聲道:
「菱姐,怪熱的,我們不要瞧了,他不肯吃皮絲煙呢!」
「杏妹,你真是個傻子,比新官人還傻,你再可以說得響一些,你怕他聽不見嗎?他如果再吃,他也不是人了。這裡真的太悶,外面也有人瞧,我們就到外面去瞧也不要緊。」
菱仙瞅她一眼,杏佛假裝失言模樣,把舌兒一伸,蘊珠哧哧一笑,遂攜著兩人,從小院子轉到客廳來,站在別人的身後,抬頭望著他們猜拳。不料志雲偶一抬頭,突然瞥見了杏佛,四目相接,頓時一怔,心中暗想:「剛才有人喊杏妹,又說她是傻子,現在想來這『皮絲煙』三字,定是杏妹故意通知我的,杏妹愛我的情,真亦不可謂不深了。但杏妹和她家到底是什麼親戚,怎麼她先前一些也沒和我提起呢?今天我在這兒做女婿,想杏妹的心中,一定是非常難過,好在杏妹她明白我的心,知道我絕不是個見新忘舊的人。」志雲想到此,便把眼兒緊緊地向杏佛瞟了瞟,表示他在安慰她不要傷心,杏佛似乎也理會他的意思,凝眸含笑,只管頻頻地點頭。
志雲既要常瞟眼兒來瞧杏佛,又要和俊卿猜著拳,心無二用,因此他便出來終只有兩個指頭,口中也只會連連喊著「兩相好!兩相好!」其實志雲原有深意在內,他以猜拳口吻,來代表向杏佛說話,意思是我們兩人永遠愛好。俊卿見他只會喊兩相好,心中好笑,因此伸一個指去,便喊「三元」,伸兩個指去便喊「四喜」,一連四記都是「兩相好」,也都被俊卿捉了去。這時座上四個陪客,忍不住哈哈大笑,以為志雲衣服容貌雖然漂亮,到底脫不了傻氣,不然怎麼只會伸兩指,喊「兩相好」,一些都不變個花樣,情願一杯一杯地喝酒,這不是戇而又騃嗎?
誰知志雲是有心這樣喊,同時每喝一杯酒,就向杏佛微微一笑,瞧他意態真好像有說不出的歡喜和得意,仿佛酒落快腸千杯嫌少的神氣。菱仙蘊珠瞧他這樣得意忘形,還道真的是傻性發了,心中瞧著有趣,兩人便咯咯地笑個不停,只有杏佛一個人,心中就不同了,她想:「志雲雖然我曾見他喝過兩瓶香檳,量還不錯,但今天他們人多,雲哥只有一人,無論如何終是眾寡不敵,絕難取勝,況且他又是個傷心不快樂的人,那喝的都是悶酒,喝多了難免要醉,而且亦傷身體,雖然他終對我微笑,也許他內心是非常痛苦,受了刺激,假使沒受刺激的話,他何以又只喊『兩相好』的拳兒?」因此杏佛便向他連連丟幾個眼色,是叫他不要再喝,志雲似乎也理會了,把頭點了兩點,微閉眼睛,好像是沉思伸指模樣,誰知等到猜起來,又是伸出兩個指頭,同時喊的又是「兩相好」這三個字,而且喊得特別的響,眾人聽了,更加笑得不可抑,以為他是真傻透極了。杏佛見他喊「兩相好」時,竟望著自己笑出來,起初還很擔憂,後來不知怎樣靈機一動,猛可省悟,頓時喜上眉梢,眸珠一轉,向他很嫵媚的嫣然一笑,同時心想雲哥的用情正是真摯專一,亦復良苦!志雲見杏佛秋波凝視自己,嬌媚地笑了,真所謂心有靈犀一點通,不覺興奮地拉開了嘴只是笑,志雲這種情態,可惜除了杏佛一人外,其餘還都當他在大發傻勁!
俊卿和志雲猜六記拳,是志雲全輸,連喝了六杯酒。飛明和張不醉、李大海三人,也都摩拳擦掌,個個都想吃豆腐。第二是飛明敬志雲六拳,志雲猜的和前六拳又是一式,不更動樣子,不醉、大海見這樣傻拳,從來也不曾碰著過,兩人遂搶著先敬,飛明在中間相勸,遂讓不醉先敬,老套頭的拳法,不消三分鐘,志雲早又輸了六杯。屏後及廳前眾人見此情景,都咯咯笑彎了腰,志雲卻談笑如常地喝著酒,只是苦著四個人,一些都沒有酒喝。不醉猜完,以下便是大海,這也不用再說,當然又是志雲全輸。志雲一連竟喝了四六廿四滿杯,俊卿等四人見他量果然不弱,心中實有些氣悶,不醉早提議道:
「這樣小的杯子,喝得不暢快,我們換大杯來喝吧!」
「不醉兄既然喜歡大杯,我們不妨用大碗,待小弟每位也回敬六拳,聊盡小弟的心。」
不醉說大杯,誰知志雲竟要喝大碗。「像他這樣拳頭,真是自尋酒醉,自討苦吃,實在也傻得太可憐了。這並不是我們有意捉弄他,就是三妹妹知道了,也不關我們的事。」俊卿飛明這樣想著,因此都很興奮地齊聲贊成,遂叫侍役去拿大碗一隻,慢慢地篩了,志雲笑著說道:
「小弟的意思,還是仍照方才的程序,先敬俊卿兄吧!」
四人心想隨便你哪一個先敬,反正這酒終是你自己喝的,當然大家一口答應。倒是站在旁邊的杏佛,心中不免又替志雲擔憂,暗想:「志雲雖然心中別有懷抱,但到底是受了刺激,所以要借酒來消他的塊壘,但是大醉之後,身體必受重傷,若真的醉得病了,那叫我瞧著多肉疼啊!可是我又不能出去阻止他。」芳心焦急十分,因此兩眼只管瞅著志雲,心中暗暗地喊著:「哥哥,你千萬別再伸兩個指兒,喊『兩相好』呢!」菱仙和蘊珠亦凝眸呆瞧的出神,臉上都浮著有趣的笑意。
「三位妹妹,不要瞧了,媽媽等著你們吃酒去哩!」
大家正瞧得出神,忽見月仙從上房裡出來喊她們,菱仙回頭拉了她手笑道:
「大姐,你快來瞧!新郎只會伸兩個指兒,喊『兩相好』,他自己喝了一個滿堂紅,還要猜大碗呢!」
菱仙說著咯咯地笑,月仙探首一望,見自己丈夫和志雲果然在猜大碗,一時心中也恐俊卿吃醉,心裡不放心,因此本來是喊她們吃飯,這時連自己也立著同瞧,不肯進上房了。杏佛心中不要志雲喊「兩相好」,誰知志雲喊出來的偏又是個「兩相好」,引得眾人都又哄堂大笑,杏佛芳心一急,早嚷著道:
「我曉得這六碗酒,一定又是我的姑爺喝的……」
月仙聽得清楚,回眸向杏佛撲哧一笑,杏佛這才知道自己心急,把話兒說錯,慌忙又改正道:
「不要瞧了,不要瞧了,准又是新姑爺喝的。」
「別忙!回頭一塊兒走。」
杏佛雖然是改正了,可是兩頰早已比志雲喝了酒還紅起來,方欲轉身避開,以便掩飾自己的羞澀,誰知卻被蘊珠拉住了,因仍又回眸仔細瞧去,原來志雲雖然喊著「兩相好」,所伸出的手來,卻是一個指兒都沒有,竟是一個拳頭。俊卿因為是捉慣的拳兒,所以伸出兩個手指,口裡喊的便是「四喜紅」,心中還以為是穩贏的,誰料這次竟上了志雲的大當。四圍眾人,當初只聞其聲,不瞧其指,所以都哄堂大笑,等到定睛瞧去,大家頓時目瞪口呆,好像剛才笑聲,不是嘲笑志雲,竟是嘲笑俊卿了。俊卿面紅耳赤,飛明、大海、不醉亦各暗自吃驚,想不到這個傻子竟學去聰敏來了。這時菱仙、蘊珠兩人咦咦兩聲,月仙卻是暗暗叫苦,只有杏佛驚喜欲狂,見志雲還瞟來一眼,微含笑意,好像在安慰她說:「妹妹,你放心!這是大碗酒,我都叫他們吃。」杏佛直樂得掀著笑窩兒始終不曾平復過。這時四個人更加不肯走了,大家要瞧個仔細,誰知上房裡秦氏等得不耐煩極了,又派丫鬟來喊,四人沒法,只得走到上房裡去。
四人到了上房,見翠喜兀是躺在床上淌淚,秦氏在旁相勸,見四人進來,便即說道:
「我瞧這孩子的臉蛋兒,倒並不像傻。」
「媽媽,你還說不傻,不傻也不會記記伸兩指,句句喊『兩相好』,一連地喝廿四杯了。」
秦氏的意思,是要大家附和兩句,那麼可以略安慰翠喜的心,不料那心直口快的菱仙,老實地說了這句話,真把秦氏弄得沒法兒。翠喜聽了二姐的話,心中更是怨恨,忍不住暗暗罵著:「廿四杯,最好給他喝一罐,醉死了,倒也乾淨!」秦氏只好又叫她道:
「翠兒,你起來,大家吃一些。你也別懊惱了,自己的身子要緊!」
「媽媽,你們先吃,我此刻還不餓,等會兒我自己會吃的!」
翠喜躺在床上回答,秦氏見她不肯起來,也只得罷了。輕輕喊了一聲,遂叫眾人挨次坐下,說我們先吃吧。
獨有這個美娟,自給秦氏打了兩掌,本來是高高興興,現在躲在自己房裡不肯出來了。仲泉因愛妾生氣睡在床上,知這時秦氏和女兒等已在上房喝酒,他便偷偷地走到美娟房裡,先捧過美娟的臉兒吻了一回,又叫廚下另送六隻葷菜、一壺老酒,他竟陪在美娟房中對酌。美娟見他這樣奉承自己,就嫣然一笑了事。兩人喝了一會兒,調笑一會兒,正在這時,忽見美娟丫鬟秋琴匆匆奔來叫道:
「老爺,外面大姑爺、二姑爺、新姑爺真有趣,喝醉了酒都在跳舞哩!」
美娟聽了芳心一動,便要仲泉陪她一同出去瞧熱鬧,仲泉乘著酒興,遂挽著她一同到大廳里瞧去。
秋琴年輕貪嘴兒,老爺攜姨太走出去,她便坐在桌邊偷酒吃。不料這個時候,上房裡也得知他們跳舞消息,菱仙、蘊珠、月仙、杏佛都是年輕人,且喝了幾杯酒,興趣很好,遂都拖著秦氏翠喜一同來瞧,翠喜不肯,四個人遂把秦氏擁著出上房。剛巧打從美娟房間走過,見門帘卷著,裡面擺著一桌酒菜,秋琴卻一個人坐著喝酒,杯筷倒放著兩副。秦氏大起疑竇,便走進房來,大喝道:
「秋琴,這是誰在吃酒呀?這隻狐狸精到哪兒去了?」
「是老爺……和姨太……他們到庭上瞧姑爺們跳舞去了。」
秋琴一見秦氏,像小鬼見了大王,嚇得臉無人色,連忙退到櫥邊,幾乎急得說不出話來。這時秦氏倒不理會她偷吃酒,一心只恨美娟,聽仲泉陪在房中和她吃酒,妒性勃發,但因有大女兒、二女兒以及生客在側,不便十分發作,遂冷笑一笑道:
「怪不得好久不見他的人,原來躲在這裡陪狐狸精吃酒,倒真好快樂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