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紫萬紅·歌舞春江 · 第三回 商婦孤男暗室前緣結 呆兒怨女回門笑話傳
那天杏佛送志雲到門外,眼瞧著他出了弄口,方欲回到樓上去,但因為志雲他是結婚去,雖然現在是說得很好,將來在新人的懷抱里享盡了溫柔的滋味,也許把他昔日的戀人早置在九霄雲外了。這樣一想,好像兩人今日分別是最後一次見面了,心中便起了無限依依不捨之情,把那已跨進門檻的那隻腳回出來,急急追到弄口,只見志雲坐在人力車上,已拉去好一截路了。杏佛深深地嘆了一口氣,呆呆地站在人行道旁的一株楊樹下,低頭兀自出神,足足有了一個多的鐘點。她為什麼站了這樣長久呢?她的心事是只有自己知道,她暗暗地傷心,想不到女兒竟和媽媽一樣命薄。
這是八年前的事了,齊廬之戰,蘇州也遭了兵災,杏佛的爸爸被亂兵殺死了,媽媽周紫玉含著滿眶悲酸的眼淚,挈著阿杏漂流到上海來。那時紫玉還只有二十九歲,年輕的寡婦,伶仃的孤女,憑著十指的操作來苦度那寂寞的光陰。
每日清晨太陽還剛從東方地平線上升起,紫玉就向後馬路一帶各錢莊店裡去收集夥友們齷齪的衣服被單等物件,回家代為洗濯。每洗一件衣衫,也不過四五個銅子,生活的清苦,也就可想而知了。
紫玉既以洗衣度日,光陰當然是非常寶貴,每日太陽未出,就披衣起身,不及吃稀飯,先去收集衣衫。曉風撲面,走在馬路上,除了幾輛糞車,恐怕再也找不出第二個伴侶了。
後馬路一家福來錢莊,有一個跑街,名叫沈仲泉,年紀雖已三十五歲,卻生得漂亮,看過去也只不過三十左右。仲泉有換下的衫褲,他終留著交紫玉去洗,這是為什麼呢?因為仲泉所有破的衣衫,或是破的襪子,紫玉給他清洗之後,把那破的地方,她必定找一塊布條,給他補好,不上三天就立刻送來。在紫玉意思,倒也並不是和仲泉表示好感,為的是可以拉牢一個長主顧,不過在仲泉的心裡,未免覺得有些有情。紫玉是蘇州人,說話固然很清脆動聽,就是臉蛋兒也著實生得不錯,因此仲泉就存著了一個心。衣服當然給她洗就不必說,代價自動地也加了一半。紫玉不好意思,有時不肯收,但在仲泉方面說,卻是很有道理,是酬謝她的縫補,這樣各人的心中,是都十二分感激著。
從春天洗起,直到夏天,仲泉和紫玉的見面也不止一次了,有時仲泉還睡在床上,紫玉便躡手躡腳到他房裡,自己去取。紫玉無論待誰,都非常和氣,所以福來的茶房、老司務沒有一個不信用她,當然對於她每日清晨照例來收衣,也不當這麼一回事了。
這天清晨,天氣非常炎熱,紫玉輕輕推門進入仲泉的房中,恰值仲泉坐在床上,赤著膊,正在把褲子脫下換掉。紫玉一見之下,慌欲退出,可是已來不及了,仲泉褲下之物,整個已暴露在紫玉的眼底,紫玉這一羞澀,直把她兩頰漲得血紅。仲泉抬頭一見,早已紅了臉,哎喲一聲笑出來。紫玉連忙急退到房外,那一顆芳心,卻兀忐忑不定,約三分鐘後,只聽房內仲泉喊道:
「姜媽,你進來吧!」
紫玉聽了,這才又走進房來,只見仲泉已穿上一件汗衫和一條紡綢褲。紫玉為了要避免剛才羞澀,便含笑叫道:
「沈先生,你換下的褲子,都給我去洗吧!還有衫子襪子,在哪兒呀?」
紫玉道這句話,仲泉好像並不曾聽見,他那雙眼,只管向紫玉細細打量,見她上身一件白府綢短衫,下穿黑印度綢褲子,頭髮梳得光光的,一雙腳兒瘦削削的,雖然是亂頭粗服,卻是巧俏得很。一副白淨的臉兒,天然生成兩道細長的眉毛,兩隻靈活的眸珠,水盈盈像秋波那樣動盪。她並不搽胭脂,但由於剛才怕羞的緣故,玉白的頰上,很自然就添了兩圈紅暈,這好像是出水芙蓉那樣嬌艷。仲泉見了紫玉的美麗可愛,同時又想起了家中的妻子秦涵芬,臉兒固然及不來紫玉美,性情那是也不要說了,為了涵芬的悍戾成性,所以自己才住到宿舍來。「假使我有像紫玉那般容貌那般性情的妻子,我還肯一天離開家庭嗎?那真是我終身的幸福。」仲泉想到這裡,對於紫玉,無形中更生出了進一步的情感,這就不自然地望著紫玉,很多情地一笑。
紫玉見他目不轉睛地凝望自己,問他的話也不回答,反向自己憨憨地笑,在這笑的成分中,多少帶有些神秘的意思,紫玉這就愈加覺得難為情。愈是難為情,那臉兒也愈加紅暈得可愛,同時心中想要說話,口裡卻羞答答的再也說不出來,低垂了螓首,兩眼望著自己的腳尖兒,只管在地上畫圈子。這樣默默地經過了四五分鐘,誰也沒有話說,紫玉猛可理會到這是人家先生的臥房,自己一個年輕的婦人,老是呆站著,這成個什麼樣兒。因硬著頭皮,抬起臉兒,向仲泉瞟了一眼道:
「沈先生,還有什麼物件要洗啦?」
仲泉這才恢復了他原有的知覺,哦了一聲,把壓在被褥下的襪子衫子,連同剛才換下的褲子,一併交給紫玉,笑了笑道:
「姜媽,上次洗衣的錢還沒給你吧?」
「回頭一塊兒算也不要緊,那天我還沒找你十個銅子呢!」
「哪兒,哪兒,我早已忘記了,也許已找給我了吧!姜媽,這兒四角錢,你先拿去,明兒再算吧!」
仲泉這個假裝糊塗的神情,倒引得紫玉又嫣然笑了,既然他自己情願多給錢,這也就不必客氣,伸手去接他角子,因為彼此舉動是太急促了一些,所以兩手竟是碰了一下。仲泉見她雖然是成天洗衣的手,想不到卻是軟綿綿的柔若無骨,心中這就蕩漾了一下,又搭訕著笑道:
「姜媽,你家裡是住在什麼地方?家中還有誰呀?」
「我家裡是很苦的,丈夫是沒了,只有一個女兒,這我前時不是已告訴過你嗎?我家是住在青雲里二號亭子間。」
「哦!你就住在青雲里二號嗎?這我跑街是天天跑過的,明天我來瞧瞧你,好嗎?」
仲泉憨憨地笑著凝望了她,好像期待她一個圓滿的答覆,紫玉眉毛一揚,掀著嘴兒,嫣然笑道:
「喲!沈先生你還問我好嗎!我們地方又小又髒,怕見不來客,沈先生怎請得你到呢!」
紫玉這幾句客氣的回答,樂得仲泉聳著肩只是笑,終算是非常滿意了。紫玉撩過衫褲襪子,挽在臂上,向他點了點頭,回眸一笑,便走出房去。紫玉這一笑,幾乎把仲泉勾去了靈魂,不禁為之神往,情不自禁地脫口喊道:
「姜媽,你回來。」
「沈先生,喊我幹嗎?可不是還有長衫要洗嗎?」
紫玉停止了步,回過頭來,繞過媚意的俏眼,向仲泉含笑問。仲泉既喊住了她,卻又一句話都沒有了,呆了半晌,方揮了揮手笑道:
「我不說了,晚上我到你家裡來再談吧!」
紫玉聽了這話,心中好生懷疑,怔了一怔,一面步出房間走下樓去,在回家的途上,一面暗暗地思忖:「自己真不應該穿房入室,以致瞧見了他胯下的秘密,幸而房間內只有我和他兩人,倘然有第三人進來的話,那我不是更加要難為情了嗎?」想到這裡,那臉上不自主地又一陣一陣紅起來,一會兒又想到剛才自己臨走的情形,他對我欲語還停的神氣,我問他喊我什麼事,他卻又說晚上來我家細談,這個……其中必有許多的講究,莫非他對我真的有愛情……嗎?我是一個很可憐的身世,他的年紀我雖不知道,不過瞧他臉蛋兒也不見得大了我許多,倘使他果然有心的話,那麼將來阿杏長大起來,什麼讀書啦、衣食啦,倒也有了不少的照應。紫玉這時的一顆芳心裡,便好像有個英挺的沈仲泉向她求愛的神氣,但攝定心神,仔細一想,又連連抱怨自己道:
「人家是一個很樸實的先生,你不要胡思亂想地瞎猜了。」
紫玉自語到此,不免又深深地嘆了一口氣,回到了家裡,一面洗衣,一面又要看顧杏佛。她把一天洗衣的工作做完,只覺周身酸痛,便倒在床上休息一會兒。杏佛小手捧著她的臉兒,跳著小腳兒笑道:
「媽媽,我唱歌給你聽,好嗎?」
「好的,我的好寶寶!媽媽喜歡你,你快給媽媽親個嘴。」
紫玉把杏佛蘋果般的臉頰吻了一回,杏佛烏圓的眸珠轉了轉,便邊跳邊唱道:
「我的好媽媽!天天真辛苦,清早到傍晚,只把衣兒洗……」
紫玉聽到這裡,正在無限感觸,忽聽門房響處,推門走進一個人來,紫玉抬頭一瞧,原來正是沈仲泉,果然不失約。因連忙翻身從床上站起,拉著杏佛,向仲泉笑盈盈叫道:
「沈先生,快請坐,這兒地方小,寬一寬長衫吧!」
仲泉一面笑著點頭,一面脫了長衫,紫玉連忙接去掛在衣鉤上。仲泉見杏佛天真活潑,十分可愛,因把她拉到身邊,撫著她的發兒問道:
「你叫什麼名字?幾歲了?可在念書沒有?」
「她叫杏佛,今年才八歲,像我們這樣人家,哪兒有錢給她念書。杏兒,這是沈家伯伯,你喊一聲!」
紫玉回過身來代杏佛說,杏佛烏圓的眸珠,滴溜圓地一轉,聽從媽媽的話,向仲泉喊了一聲。仲泉十分高興,便伸手在袋內取出五張簇新的鈔票,拿兩張塞在杏佛的手裡,三張放在桌上,笑著向紫玉道:
「姜媽,這一些給杏囡買些糖果吃,還有這三元錢,請你給我買些酒和菜,今天我很高興,想借你的地方,大家喝一杯,不知你肯答應我嗎?」
「沈先生,這怎麼好意思叫你破鈔呢?你要借我的小地方,我去買酒菜來請你好了,這三元錢我是斷斷不敢受的,你請收回吧!杏囡這兩塊錢我也不同你客氣了,杏囡,你快謝謝沈伯伯吧!」
紫玉一面說,一面又倒了一杯噴香的茗茶。仲泉聽她這樣說,心中真有說不出的歡喜,便睃著她笑道:
「姜媽,你別再和我客氣,快拿去買吧!你若不肯受,我便要回去了,況且你是多麼辛苦,我若要你辛苦得來的代價請我,我心中怎能夠過意得去。姜媽,假使我們認為是知心……那麼你就別客氣了。」
仲泉這幾句體貼的話兒,是多麼委婉多情,聽進紫玉的耳中,真把他當作唯一的知心人了。
大約費了半個小時,紫玉已從市場回來,手中拿著大大小小的紙包兒,見仲泉和杏佛卻絮絮地聊著天,因把紙包放在桌上,一包一包地透開,仲泉見有醬雞、醬鴨、鹹蛋、燒肉、魚鬆、熏魚、牛片……慢慢地擺了一台子。仲泉心裡十分歡喜,連說勞駕,紫玉撲哧一笑,瞟他一眼道:
「我出去先到善元泰叫了兩斤花雕,不知有送來了沒有?」
「也只有剛才送來,喏!你瞧,這不是嗎?我們坐下來喝一個痛快,杏兒和我一同坐吧!」
仲泉說著,把杏佛抱在桌邊椅上,紫玉含笑點頭,把小菜都裝了盆碟,一面拿著兩隻杯子,一面便在他對面坐下來。兩人淺斟低酌談笑風生,真所謂酒落快腸,兼之孤男寡女,傾心已久,酒至半酣,各人都臉泛桃紅。仲泉入以誘詞,紫玉頓時想起早晨換褲情景,芳心一動,肉慾驟發,不覺嬌媚地嫣然一笑。就在這一笑中,從此兩人便結成不解的因緣。
這一件事到現在,差不多已有八個年頭了,仲泉已由跑街升為經理,杏佛也已有十六歲,在初中里畢了業,一切都是仲泉照應。照理仲泉可以把紫玉娶回去做妾,但因為仲泉的妻子秦涵芬是一個有名的雌老虎,見仲泉發達,已麵團團做富翁,錢業當中差不多已推他做領袖,所以管得很緊。仲泉既是個金融界中的聞人,當然更要顧全面子,所以對於涵芬並不是畏之若虎,實在也是要為顧全自己的地位,因此事事都委曲順從,不敢把紫玉公然娶來。但究竟八年來的恩愛,情分實在深不過,雖然紫玉現在已是三十七歲的徐娘了,可是仲泉抽空還常來瞧紫玉,有時被紫玉纏住,免不得也應酬一夜。
涵芬雖然管得緊,但仲泉還是有身份的人,交際場中和朋友應酬,這也少不來的事,況且前年他做了一票公債,又賺著十六七萬,飽暖思淫慾,天天花天酒地,自然難免和堂子裡倌人發生了愛情。兩年前頭,曾在小花園討一個花美娟做妾。自從花美娟進了門,涵芬便吵得日夜不寧,差不多連仲泉到外面應酬去,她也要跟在後面監視,唯恐他再把狐狸精似的人娶來,因此仲泉對於紫玉,好像藍橋阻隔,一月里也只好偷偷地來兩三趟。至於要想把紫玉納進去,這是萬萬也不能夠了。
紫玉見他慢慢地疏遠開去,心中雖然非常怨恨,但自己又沒有給他生一男半女,若要名正言順地要他承認是個妾的身份,也是很難的事,因此也就冷了一半的心,便要把女兒送到跳舞學校去學習舞藝,預備下半世有個靠傍。果然因杏佛的容貌超人,性情溫和,同她跳舞的舞客,自然不在少數,所以每月進益倒也不錯,現在已新搬到樂群里第三家,租一間客堂樓,生活顯見是安定許多了。
杏佛站在人行道上的楊樹下,站了一個多鐘點,只管呆呆想了心事,直到工廠里嗚嗚的汽笛叫了,她才意識到暮色已降臨了大地,自己還只穿著睡衣,這成什麼樣兒呢!因急匆匆地忙又回進屋子裡去。
「咦,沈伯伯多早晚來的呀?」
杏佛一腳跨進臥房,只見仲泉和媽媽同坐在床邊,媽媽柳眉微蹙,眼帘下似有淚水,仲泉在皮匣里取出一疊厚厚的鈔票,放在媽媽的膝上,喁喁的好像在安慰模樣。兩人突見杏佛進來,便都站起身子,仲泉道:
「我才來了一會兒。杏囡,我告訴你一件事,明天是我第三個女兒出嫁,在新新旅社,你同媽媽可高興一道來吃酒嗎?」
「你們客多,羞答答的我們怎好意思來呢?」
杏佛扭著身子,抿了嘴兒微笑。紫玉這時正倒上兩杯玫瑰茶來,放在桌上,聽了仲泉話,便忙問道:
「怎的我一些都不知道啊!對了,你也好久不來了,是配給誰家呀?」
仲泉聽她話中還是帶著怨恨的意態,心裡實在也覺對不住她,不過這雌老虎確實太厲害,今天還是偷偷地出來呢!因此也只好裝作不理會,望著她道:
「這也怪不得你不知道,我是一個同事做媒的,只有一個月就說成功了,新郎叫高志雲,他的爸就是高凌霄,前清曾做過江蘇藩台,家道倒很靠得住,單就我的錢莊裡,少說也有十萬存款哩!」
杏佛聽仲泉說出高志雲三個字,頓時大吃一驚,花容失色,立刻低下頭來,心中暗想:「志雲他對我說他爸爸給他定了一個親,叫作沈翠喜,原來就是仲泉的第三個女兒。唉!她是仲泉的女兒,我一半也好算是仲泉的女兒,她偏好和志雲結婚,我卻偏不能和志雲正式結婚,志雲雖說絕不愛她,但一個人的心裡,怎能料得到底呢?」想到這裡,她又恨自己的命薄,一樣是一個女孩兒家,相親相愛的不能成配偶,倒是一些沒有情感的反能成鴛鴦,這是什麼緣故呢?不就是為了出身地位的不同,就得不到一樣待遇的幸福嗎?紫玉嗯了一聲,驟見杏佛盈盈欲泣神氣,猛可理會過來,但這事又不能和仲泉商量,叫他女兒讓步,恐杏佛更要傷心,便也把這事含糊過去,打岔道:
「那麼你今夜是又不能住在這裡過夜了,你幾時來呢?我尚有許多話要跟您說呢!」
「住夜本也可以,但天氣這樣熱,叫杏囡又睡到外面去,那也很不便當。今夜我是不宿了,況且家裡還有許多事等我回去辦,你有話此刻說好了,這二百元錢大概可以用四個月吧!」
「我也不稀罕你錢,只是你這麼許多天不來,終太狠!好了,你沒有空,我也沒意思和你說,改天再談吧!」
紫玉無限怨抑中帶著無限多情似的,嬌媚地瞟了他一眼。仲泉望望杏佛,又瞧瞧紫玉,心中雖然十分愛憐,但自己身子又不好分開來,只好硬著心腸站起來告別道:
「你的心,你的情,我都知道。但……唉!我走了,等我過了三女兒的喜事,我一準再來和你長談是了。」
仲泉說完,嘆了一聲,便匆匆走了。杏佛聽了這話,宛如志雲對自己的口吻,想不到媽和女兒竟一樣命苦,無限傷心陡上心頭,不禁嗚嗚咽咽哭起來。
「孩子,你別傷心!媽是老了,今生沒有幸福希望了,你還年輕,目前暫時充個舞女,將來怕找不到一個溫柔的如意郎君嗎?志雲這孩子雖然有情,但他先和人家結婚,即使你跟他,亦是一個妾的地位,這又何苦呢?我勸你快死了這一條心吧!」
杏佛聽媽的話雖然不錯,但志雲和我的愛情是與眾不同啊!我原諒他的苦衷,他完全是出於不得已的,我知道他絕不會負我的,但是翠喜萬一比我更美麗更多情,志雲被她迷住了,把我真的忘了……那叫我怎……想到此,那淚又滾滾掉下來。紫玉見女兒哭,自己也哭了。娘兒倆哭了一回,杏佛便對鏡梳妝,薄勻脂粉,紫玉勸道:
「杏兒,你不吃飯了嗎?我說你今夜別上舞場去,休息一夜,明天就吃她喜酒去。」
「啐!我一生一世沒吃喜酒,也不願去哩!我這時也吃不下飯,回頭舞場裡去吃些點心是了。媽媽,我想明天休息一夜好嗎?」
紫玉點頭答應,只勸女兒想穿些,不要傷心,杏佛也不答應,便自到舞場裡去。
杏佛為什麼要第二夜休息呢?她原是有深意在內。那夜杏佛很早睡在床上,心裡暗想:「今夜志雲和翠喜是新婚初夜,明天兩人便雙雙回門,志雲對我說絕不愛她,並對我附耳私下說,且絕不和她享受夫妻的權利……這明天一定要假裝看客,混進沈家,倒要瞧瞧志雲和翠喜,不知是否滿面春風,還是愁上眉梢,這我就能辨出志雲對我的話是真是假了,而且我還要瞧瞧翠喜這人的容貌是怎樣,性情是怎樣,是否是個妒忌潑辣的人。倘然也是個性情溫和的人,而志雲果然沒和她實行夫妻的恩愛滋味,那她是多麼傷心啊!這我也不忍心,我將後一定要勸勸志雲,叫他千萬別為我和她傷了感情,因為做女孩兒的是一樣怪可憐的。」杏佛反覆地想到這裡,倒又心腸軟下,發起慈悲心來了。
第二天早上,她便起身梳洗,薄勻脂粉,穿上一件很時新的紗旗袍,向紫玉只說要到女朋友家裡去談天,紫玉囑她早去早回,杏佛答應一聲,遂坐車到沈公館去。人力車拉到離沈公館大門還有一箭之路,她便跳下車來,付去車資,慢步踱著過去。天下事湊巧起來也真湊巧,杏佛正踱到沈公館門口時,突見門內迎面齊巧走出兩個如花如玉般的女郎,一見杏佛,其中一個稍矮的,便即凝眸叫道:
「咦!你不是杏佛妹妹嗎?到哪兒去?我們差不多有一年不曾見面了吧!妹妹,你好嗎?」
杏佛抬頭仔細一認,原來叫自己的正是初中里同學柳蘊珠,一時不禁喜上眉梢,搶上一步,也笑著招呼道:
「珠姐姐,想不到我們在學校一別之後,會在這裡碰到你,真巧得很。姐姐,你也好嗎?」
蘊珠樂得什麼似的,和杏佛握了一陣手,回頭又把旁邊那個女郎拉來,替杏佛介紹道:
「這位是沈菱仙,便是我現在東區女中的新同學,這位是我啟智初中里的舊同學姜杏佛。」
菱仙聽了,早伸出手來,向杏佛握著笑道:
「大家都是同學,是沒有什麼新舊的,今天正湊巧極,比請還好。杏妹不知有沒有事兒,不然,就在這兒玩一天,因為今天是我妹妹和新姑爺回門,多一個女伴,我們便多一個幫手,把新姑爺大大地鬧一鬧,人少了,大家就覺得乏味了。」
「仙妹這話對極。杏妹,你別怕難為情,你就答應她,大家玩一天吧!」
杏佛聽兩人都很高興地勸她,和自己的來意齊巧相合,一時樂得心花怒放,不禁展著眉兒笑道:
「珠姐和我是玩慣的,菱姐到底還是初次會面,怎好便到府上去叨擾,老伯和伯母見了,不要笑我嗎?」
菱仙見她不肯進去,便又拉著她手笑道:
「爸爸媽媽和我一樣愛熱鬧,客人愈多,他們是愈歡喜,妹妹若存這個心,便不把我當你同學的同學了,這我可一定不依。」
一面說著,一面拉著杏佛進去。誰知道這個時候,門外又駛來一輛汽車,三人回頭瞧去,只見汽車上跳下來的正是方媽李媽扶著翠喜,菱仙便和杏佛說道:
「這就是我昨天和高家結婚的妹子翠喜,不想她竟這樣早的回來了。」
杏佛一聽就是翠喜,這自己正要瞧個仔細,因一面點頭,一面向她細細打量。只見翠喜淡掃蛾眉,薄施脂粉,看過去頰上似乎還帶著絲絲淚痕,芳心頓時又驚又喜,喜的是志雲果然真心愛我,驚的是翠喜這樣容貌,竟打不動志雲的心,難道志雲真沒和她……這志雲真亦可稱是愛情專一到極點的奇男子了。杏佛這樣呆忖,連菱仙給她和翠喜介紹,差不多也忘記招呼了。
「翠妹妹,恭喜你,今天一定很得意了。」
蘊珠向她取笑,這才驚醒了杏佛,連忙向翠喜叫聲姐姐,翠喜勉強含笑點頭,四個人在前方,方媽李媽在後,大家遂一道到上房裡去。
「媽媽,妹妹回來了,我有一個同學姜杏佛小姐也來了,今天可真要熱鬧了呢。」
菱仙跨進上房,就嘻嘻哈哈地大嚷著。杏佛和蘊珠先進房,和秦氏請了安,這時房中眾親友都站起來等翠喜進房,預備向她取笑著玩,誰知翠喜一進上房,還沒到媽媽跟前,就哇的一聲哭起來。
這樣一來,倒把房中眾人都吃了一驚。菱仙的大姐月仙和姐丈俞俊卿,以及菱仙自己的夫婿鍾飛明,大家都目瞪口呆。翠喜伏在床上哭得抽抽噎噎的回不過氣來,月仙菱仙姐妹早跑到床前,低聲問翠喜是為了什麼事,竟如此傷心。俊卿飛明和族中眾子侄也都紛紛議論,蘊珠當然也不知道怎麼回事,只有杏佛心中稍有些明白,也只好呆在一旁。秦氏見女兒這個模樣,還道是不知受了怎樣的委屈,一時又氣又急,一面罵李媽,一面又追問方媽道:
「三小姐好好的是為著什麼?你從他家轉來,想必有些知道,快說給我聽呀!」
「我早晨送茶去,一到新房,便見三小姐坐著啜泣,我拉她到後房,細細問她,方知新姑爺是一個傻子,和三小姐合不來。我當初還道不是真傻,後來我陪著三小姐到老爺太太公婆面前送茶去,三小姐又送姑爺一盅茶,誰知姑爺竟撲地跪到我面前謝禮,看過去傻的程度,竟還深得很!三小姐倒並不是虛話,因此怪不高興的就先回來了。」
方媽這些話大家都聽得明白,方知道翠喜哭泣的原因。秦氏氣得咆哮如雷,一肚皮氣憤,全怪到仲泉頭上,罵著道:
「嗯嗯!竟傻到如此地步嗎?我當初本來不願意許給他們的,都是她短命的爸爸,說得錦上添花、好到不能再好的神氣,說是前清做官的人家的兒子不配,還要配怎樣的少爺?現在這樣傻姑爺,叫我女兒怎能稱心得來呢……」
也許是為了個人地位和關係的不同,所以房中這許多人,都有各種不同的感想,幾個年老的遠親,以為傻戇騃笨的女婿,也多得很,那是不足為奇,現在既然木已成舟,當然只好註定是三姑娘的命了。杏佛站在一旁心中倒又起了大大的疑竇,她並不為翠喜著想,她心中只記掛志雲,以為志雲一定是受了極深的刺激,所以變成痴痴癲癲的模樣,不然,他是一個風流倜儻溫柔多情的美少年,怎麼會態度失了常呢?至於俊卿和飛明呢,兩人以為三姨夫是個傻瓜,心中好像十二分得意,預備等會兒來了,大家捉弄他一回,既然是騃子,那和他開玩笑,當然是更覺有趣。月仙和菱仙細細問著翠喜,翠喜因自己姐妹,便詳詳細細地告訴兩人知道。月仙倒也很代翠喜擔心,菱仙到底年輕一些,她竟和俊卿飛明一樣見識,以為越傻越好玩,等會兒非叫蘊珠杏佛大家鬧一鬧不可,因此不但不代妹妹憂愁,反而臉上浮著得意的微笑。
這時公館裡上下人等,個個都曉得三小姐是嫁了一個戇大女婿,沒有一個不引著脖子愛瞧笑話,只有秦氏,一會兒罵仲泉一會兒罵凌霄,說怎的會生個這樣的傻子。
花美娟是仲泉最心愛的姨太,年紀還只有二十幾歲,平日和翠喜倒很說得來,此刻得知這個消息,也娉娉婷婷地走來,向翠喜勸一回。奈翠喜一生的希望已絕,志雲容貌雖美,卻是一竅不通,這樣中看不中吃的果子,芳心是多麼悲傷!對於外人不關痛癢的安慰,自然只當耳邊風一樣。美娟見翠喜勸不停止,而秦氏惡狠狠的眼光倒又射過來,因此也就怏怏而出。
仲泉聽到這個消息,也匆匆跑到秦氏跟前,來問個詳細。秦氏氣鼓鼓地道:
「全是你這個害人精!天天只曉得在外面胡調,正經自己女兒的終身大事,卻一些不探聽仔細,現在把我花一樣的女兒,生生地陷到牛糞堆里去,叫我女兒還怎麼做人?我不要這個戇大女婿,你非賠還我一個好女婿不可!」
仲泉聽了咆哮的罵聲,自己也深悔不該一口答應,終該詳細調查才對,但事已做錯,也只好忍氣吞聲地挨罵,低了頭,沒精打采地退出去。經過小院子裡,齊巧蘊珠和杏佛迎面走來,蘊珠便叫聲老伯伯,仲泉一見杏佛,心中不覺一怔,蘊珠以為仲泉不認識,便向仲泉告訴一遍,杏佛假作不認得,也叫了一聲老伯。仲泉這才知她們是同學,正要向她問話,忽聽外面一聲喊道:
「老爺,太太,新姑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