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紫萬紅·歌舞春江 · 第二回 裝痴作騃洞房春虛度 帶愁飲恨好事不到頭

西樂悠揚地奏著,男女儐相站在新郎新娘的兩旁,並立在證婚人的面前,司儀員高喊道: 「新郎新娘交換飾物。」 「證婚人致辭。」 「唱新婚歌。」 志雲翠喜便在這眾賓歡笑同散擲五色米聲中,成就了這個隆重的結婚典禮。 凌霄和高太太忙著招待男女來賓,忙碌了一天,直等堂會戲散,眾賓方才各道叨擾,歡然散去。這裡由兩部汽車載著凌霄高太太和志雲翠喜,同時回到公館,伴娘又和志雲翠喜向公婆上房去請了安,然後送入洞房。 新婚的第一夜本是人生最歡喜最得意的一夕,但在志雲的心裡,便和眾人不同,他想:「今夜便是自己最不幸最受束縛的一天,今日結婚種種儀式自己都處在被動地位,那今夜洞房的主角當然是只好算她。」自己不過是這齣戲中的一個配角而已,配角用不著賣力,凡事我都置之不理不睬裝聾作啞也就是了,因我對這個翠喜,完全是父母之命,絕對毫無情感,只要今夜渡了這個難關,明天我便可裝病,叫爸爸送我到醫院去養病,或者我自己一個人住宿到書房去,那我就有種種的方法好想,但今夜她如果要我和她……我到底怎樣對付?」想到這裡,他好像自身是一個女子,被人用強霸住,要把他使用暴力強姦的模樣。在這千鈞一髮之際,仿佛自己的童貞將要被人立刻破壞,心中這一急,那全身的肌肉不寒而慄,每一個細胞都覺緊張得了不得,那一顆心的跳躍,真的幾乎要直跳到口腔外來了,不過仔細轉念一想,自己未免也膽小得太可憐、太可笑了。「我究竟是個男子,翠喜到底是個女子,而且又是做第一夜的新人,她縱然是浪漫,是交際名花,但在這新婚初夜,她難道會自動來要求我……這也許不會這樣放浪吧!因為這個神秘的新婚在她處女的心裡,到底有些羞人答答的。」想到這裡,就放心了不少,回頭瞧那梳妝檯上一架義大利石的擺鐘,時針已指在兩點半,志雲心中便更覺歡喜,因為夏夜的時間最是短促,再過一個半鐘點,天便要發魚肚白了,我只等天一亮,就可以逃出房外,到書房間裝病去。 志雲這樣怪想著,那翠喜也正在暗暗地偷瞧志雲,只見志雲端坐在一把自動椅上,正是眼觀鼻鼻對心的,好像一個泥塑木雕的模樣。她那芳心不禁稀奇起來:我聽爸媽告訴我,說志雲不但容貌英挺,而且是個性情風流的青年,現在瞧他容貌,倒真箇名不虛傳,但瞧他情形,究竟是傻還是騃呢?時光是真的不早,他若一聲不響,照樣地呆坐下去,那千金一刻的良宵,不是生生地要辜負了嗎?況且夏夜又不比春宵,春宵長漫漫的差不多好抵夏天兩夜,現在時已三點將近,就是急急就寢,也是好景無多,他只管這樣呆坐,或許故意放刁,叫我前去親密地溫存他也未可知。翠喜這樣一想,便站起身來,走到志雲身邊,溫和地輕輕叫道: 「雲哥,時已不早了,請你睡吧!」 才說得這兩句,羞人答答紅暈了雙頰,底下便再也說不下去。誰知翠喜這樣叫著,那志雲竟裝起打盹來。翠喜偷眼一瞟,見他低頭合眼,還道真箇是辛苦乏力醉酒了,因又伸了縴手,輕輕把他扶起,替他解衣。志雲見她果然實行強迫,心中老大不悅,暗暗罵聲不知廉恥,怎麼來強姦我了!因索性裝著痴呆,把她手兒摔開,大聲叫道: 「媽媽,我害怕,她是什麼人?為什麼要拉我剝我衣服?媽媽,我害怕極了!」 志雲一面說著,一面還裝出種種傻呆的神氣。翠喜起初道他故意調情自己,這原是新婚的甜蜜情景,所以先喊他睡,後來見他合眼低頭,又道是酒醉打盹,所以給他脫衣,不料他竟大喊起來,而且開口就喊「媽媽,我害怕」,這分明是個騃子!一時想起自己這樣的摩登女子,現在爸爸卻給我配了一個這種戅憨的夫婿,明天我要是和他回門轉去,不但要給自己許多姐妹們看輕,說不定還要鬧出許多笑話。這時志雲還向她掙扎衣服,兩手拉著衣襟,抵死不放。翠喜瞧此情景,心中一陣辛酸,幾乎在甜蜜的新婚初夜裡落下淚來,因竭力忍住淚水,向他細細打量,只覺志雲唇紅齒白,面如冠玉,實在是個風流俊俏的夫婿,但為什麼這樣聰敏面孔笨肚皮,竟連自己結婚娶妻子都不曉得呢?這樣瞧來,那老天待他真太苛刻了。這時翠喜心中倒反而憐惜他了,竟把他真的當作了騃子,因此她也不再含羞,索性把長袍用強脫去,拉他坐到床上,笑著道: 「你不要害怕,我就是你的妻子呀!你喊媽媽,不怕難為情嗎?」 翠喜肯忍耐著替他脫衣,翠喜實在還不脫是個好人。但在志雲眼中瞧來,反覺得翠喜是一個不要臉的女子,所以翠喜愈溫柔,志雲愈憎惡,今見她自己坐到床上,問出這幾句話,因也呆呆地瞧著她道: 「我不認識你!你的妻子我更不認得。我要媽媽,媽待我好,你要做我的媽媽嗎?你倒真箇是不怕難為情呢!」 翠喜聽他又說出這許多痴痴呆呆的話,真是又好氣又好笑,又傷心又怨恨,知道他呆戇的程度極深,倒又非常可憐他,以為他是從來沒見過生人,也沒離開過媽媽,所以他一心只要媽媽。這時翠喜把志雲又當作小孩子模樣,拍拍他肩膀,哄他道: 「你別怕,我歡喜你,我給你橘子吃。我雖不是你的媽媽,我和你媽媽是一樣歡喜你。」 志雲見她一手握著自己的手,一手按在自己肩上,粉頰好像出水芙蓉,眉毛一揚,眸珠在長睫毛里一轉,顯出不勝嬌媚而又無限柔情的姿態,雖然不及杏佛的國色天香,實在亦可稱得是像籠煙芍藥了。「不過我既和杏妹有約在先,我又豈能移愛於她,雖然她亦出於父母之命,可是我只好辜負她了。」志雲這樣想著,便呆呆地望著她的嬌靨,只管出神。翠喜心想,憑我這一副臉蛋兒,就是騃到極點的痴漢,哪裡會有不愛我的道理,他這樣目不轉睛地瞧我,也許他已有三分和我親熱的意思了,因此芳心裡倒存著了最後的希望,將來若給我感化到不騃不痴,那是多麼快樂的一件事呢!因站起身子,在銀子高腳盆上取了一隻橘子,又給他剝去了皮,親手遞到志雲手裡。志雲把手藏在自己背後去,不肯來接,翠喜卻哧哧笑道: 「這個橘子你不喜歡吃嗎?」 說著便把橘子擺在床上,又脫去了自己的旗袍,連同志雲的長袍,都掛到玻璃櫥去。志雲心裡暗想:「這妮子倒是個厲害的!她竟把我真的當作傻子,要做我的媽媽,真豈有此理!你把我當傻子,我也偏要你做傻子呢!」志雲想時,翠喜已笑盈盈地回過身來,扭了扭道: 「你瞧我的身段兒美不美?」 志雲見她身上穿粉紅色絕薄麻紗襯衫,雪白的酥胸顯在外面,挺結實的奶峰高高地堆著,頂端還隱約著一粒紫葡萄大小的黑點,下身穿一色的短褲,肉色的絲襪,窄窄的腰肢,肥胖臀兒,真是十足顯露出曲線的美妙,覺得她身上每一部分的肌膚,沒有一處不含著肉感的誘惑。志雲忍不住心神搖搖不定,但一時里眼前突又顯出杏佛的倩影,比她更美麗更嬌媚,心中頓時又一陣冰冷。翠喜見他兀是呆著,一些不動心,真箇呆得木石人一樣,不覺也嘆了一口氣,因伸手又抓了一把糖果,自己先睡到床上,又把志雲拉倒,並頭在外面睡下,一手剝去了咖啡糖的錫紙,一手送到他的口裡,說道: 「你不喜歡橘子,我曉得你一定愛吃糖果的。」 志雲見她用盡了種種手段,無非是要自己愛她,但自己有一個心愛的杏妹,任她口出蓮花,也斷斷不上你當的,因把她塞進嘴來的糖吐出道: 「糖,還是橘子好吃!」 翠喜正在無限柔情蜜意地溫順他,把身子緊緊依偎著他的身子,誰知他糖不要吃,倒又要吃橘子,因伸手把床上方才擺的橘子拿來,分了一瓣,扯去上面的筋條,送到志雲口裡道: 「你這人真會作弄人,一會兒不要吃,一會兒又要吃了,現在我給你吃吧!你要明白,我是你最親愛的人,你要什麼,我都依得你。」 翠喜說時,把粉頰也慢慢貼到志雲臉上去,誰知志雲把橘子一嚼,臉兒一偏,嘴兒正湊在翠喜的嘴上。翠喜還道他和自己接吻,心中一樂,把櫻口微啟,不料志雲呸的一聲,把自己嘴中的橘子,直吐到翠喜的嘴裡去道: 「我吃過了,我還給你。」 翠喜冷不防被他這樣一來,倒是吃了一驚,但見他舉動已不像先前那樣怕陌生的神氣,心中反而略覺歡喜,一面把他塞進自己嘴裡的橘子吐出,擲到地上去,一面又分了一瓣,送到志雲口邊,笑嘻嘻道: 「你橘子喜歡吃,就只顧吃吧!」 志雲這次並不開口來吃,抬起自己手來接過,反送到翠喜的嘴裡去道: 「你把酸溜溜的橘子給我吃,你是個壞人,你為什麼不自己吃呀?」 志雲這兩句話倒把翠喜問住了,因只好將橘子咽下,向他解釋道: 「我哪裡故意給你吃酸橘子,你說我是壞人,那你真不知我的心了。你好好的為什麼會變成這個樣子,我很可憐你,而且我也很愛你,我終希望你慢慢好起來……」 翠喜把橘子丟在桌上,縴手撫著他的臉頰,十分溫柔地說到這裡,志雲早瞪著眼兒道: 「我不是很好的一個人嗎?你還要我怎樣好起來,你真黑良心,你咒我生病嗎?」 「唉!你這人真太糊塗了,你是我的丈夫,我是你的妻子,我怎麼會咒罵你生病呢?你不是個學校里的高才生嗎?聽說你每次考試成績很好,我瞧你這樣痴痴癲癲的神情,怎樣考得出好成績來?我真太不明白了……我平日素來不信鬼神,今夜瞧你如此模樣,你莫不是真的被鬼迷住了嗎?」 翠喜想了又想,忖了又忖,說也可憐,在萬分無聊中,竟想出這幾句話來。志雲聽了這話,不但不愛惜她,反覺得很是惱怒,因大聲說: 「放屁!我好好的人會被鬼迷住嗎?不要你就是……」 志雲說到這裡,覺得不忍罵下去,自己雖然無情於她,但在她到底也沒有什麼惡意對待自己,因默默地呆住了。翠喜卻並沒有理會他以下的話,反怪自己這話原也說錯了,無怪他要不高興,但他既懂得這是不好的意思,那麼他也並不見得十分戅騃,因把他的手兒拉來,左手把床上的電燈開關捏熄,湊過嘴兒吻著他頰,笑著低聲道: 「我原說錯了你,我親愛的,你橘子糖果既不要吃,那麼我就給你好東西吃吧!」 翠喜說著卻把拉著志雲的那隻手,放到自己乳部上去。志雲摸著她的奶頭,好像蓮子似的一粒,只覺軟綿綿的富於彈性,同時心裡好像有一道電流,從她的奶峰上直貫到自己的全身,頓時血液都沸騰起來,那隻手肉感得有些麻木,心裡不免蕩漾了一下,只覺得有著不可思議的神秘,但是轉念一想,立刻又鎮靜了態度,這是肉的引誘,我絕不能上她的圈套,因連忙把手縮回,怪叫道: 「你真不是好人,怎麼把我家的麵包偷來了,卻藏在你的懷裡。」 翠喜本以為自己這樣奉承他,他終該也好動心了。誰知他竟這樣一些不懂人道,心中真有無限的怨恨,咬緊了銀齒,便把他狠狠地一推。志雲冷不防給她用力重推,一時身不由己,竟真的給她推下床來,志雲累痛,便索性大喊道: 「媽媽!媽媽!新婦打我……」 志雲喊著竟賴在床下不肯起來,一面大聲喊,一面大聲哭。翠喜聽得「砰」的一聲,志雲真被自己推下床去,心中倒也懊悔起來,萬一被翁姑以及眾親戚知道,不要被人家當作大笑話嗎?正欲下床來扶他,她不料鏡清和娉娉剛巧打好雀牌,正躲在門外聽房,一聲「砰」的聲音,接著又是志雲大喊「媽媽!媽媽!新婦打我」,心中倒大吃一驚,以為兩人真的吵鬧起來,便在房外叫道: 「新嫂嫂!新嫂嫂!」 翠喜一聽房外喊聲,知道這事已被外人聽去,心中無限悲酸,因也不去扶志雲,就伏在床上嗚嗚咽咽哭起來。 鏡清娉娉聽不見答應,一會兒,那床上的新人也抽抽噎噎地哭泣,更確定兩人相打是實。鏡清忍不住好笑,娉娉因大廳上尚有許多客人打撲克,倘使客人知道了,姑爸姑媽臉兒多不好意思,因又敲著門兒喊道: 「新嫂嫂,今夜是你們的大好日,怎麼好哭?表弟倘有不好,你也得讓他三分,討個吉利才是呀!」 翠喜受了滿肚皮的委屈和怨氣,還要聽娉娉的嘲笑,心中便整個的冰冷,遂把電燈扭亮,跳下床來,穿好旗袍前去開門。鏡清和娉娉走到房內,見志雲尚躺在地上不肯起來,翠喜坐在靠窗的椅上去,只是撲簌簌地落眼淚。兩人瞧此情景,忍不住又抿嘴好笑,鏡清一面把志雲扶起,一面向他笑著勸問道: 「表弟,快快樂樂甜甜蜜蜜恩恩愛愛的新婚之夜,怎麼竟相罵起來了呀?」 「新嫂嫂,凡事終要忍耐些,表叔別的沒有什麼,只是孩子氣一些,我們來聽房,原是聽你們恩愛的哥哥妹妹話兒,誰知吵鬧起來了,倒累我們嚇了一跳,好了,好了,大家別賭什麼氣,一會兒就好了。」 娉娉見鏡清勸志雲,因也邊說邊笑地勸翠喜,翠喜聽了並沒回答,暗暗啐了一口:「什麼孩子氣,竟是騃子氣哩!」志雲本來心中還並沒有恨翠喜,後來被她推落床去,跌痛了屁股,因此心中大恨特恨,一不做,二不休,反而攀她一口,說道: 「表哥,表嫂,我真氣急了。我好意給她橘子吃,她倒反而把我推下床來,還要打我,我真怕死了,她真強橫得很,欺負人!」 志雲被推下床躺在地上,這鏡清和娉娉進來的時候都親眼瞧見的,並不是虛話,這時倒反而不好批評志雲的錯處,但要埋怨翠喜吧,這更不能,因為翠喜到底是個新人,況且新夫婦鬧嘴,外人絕不能評判是非,你說他壞,新人也不會記你情,你說新人不好,她倒牢記在心,一會兒兩口子又好了,哥哥妹妹叫得怪親熱的,也許還會講外人的不好。鏡清娉娉既知道這個原理,所以他們不說誰是誰非,只不過帶取笑帶玩話地勸了一回。 這時翠喜心中也有了主意,巴不得天亮立刻回母家去,再也不要這個傻兒做丈夫了。新房裡雖然是裝飾得非常華麗,蘊藏著無限溫柔的春意,新郎亦雖然是長得非常俊美,但竟是一個和繡花枕頭爛稻草似的一些也不懂愛情的騃子,就是勉強作為終身伴侶,自己一生的幸福,不是完全被他剝奪盡了嗎?當初我之所以要竭力和他要好,實在還是自己一片慈悲心,幸喜他是一個呆到底的笨人,不然他若是一竅能通,自己不是白白地被他糟蹋了身子去嗎?翠喜想到這裡,只覺房中一切的一切已變成冰塊和雪堆,熱情的春意亦變為寒冷的冬意,所以對於志雲的謊話也不加以辯白,對於娉娉的勸導,始終也給她一個不理罷了。 鏡清娉娉勸說了一回,仍叫他們好好安睡,遂退出房來,先到上房裡去溜了溜,見姑媽歪在床上,兩人也不說起。過了一個鐘點,兩人又暗暗來到新房瞧看,誰知房門大開,新郎新娘仍呆若木雞地背坐著。兩人走進去正想再好好地勸他們,誰料不知哪個僕婦,已向上房裡偷偷告訴。高太太聽了,便叫小蠻到新房來喊志雲到上房裡,高太太急得跳腳勸道: 「你這個小祖宗!我昨天為你擔了一夜心事,後來瞧你結婚都是好好的,我心倒放了一半,況且新婦的容貌和人品,也著實不壞,你到底安著什麼心,竟把她如花如玉的人兒不要,和她吵吵鬧鬧,人家也是一個千金小姐,現在你鬧翻了,將來怎樣收場?好孩子,你瞧在我——媽的臉上,快回心轉意跟新婦去賠一個禮吧!」 高太太正說著,凌霄還睡在床上沒合眼,都已聽得明白,因也大聲道: 「天下哪有你這樣的傻孩子,我好意給你娶個新婦,你偏要倔強,和我反對,我再也饒不過你了……」 志雲聽媽媽爸爸都埋怨自己的不是,他索性也橫了心,恨恨答道: 「孩兒哪裡存了這個心,這個新婦把我推下床來打我,她自己不守婦道,叫孩兒怎麼不要氣?怎麼忍得下呢?」 上房裡他們只管辯白著,時候倒早已六點多了。那時,女宅方面已著人送來十碗白銀耳早茶,並有許多喜果,送茶來的女傭叫方媽,是翠喜從小的乳娘。她一走進新房,只見翠喜伏在床上啜泣,伴娘在旁勸著,又有許多男女客陪在房裡,卻是不見新姑爺,心中吃了一驚,便拉著翠喜到後房間,輕輕問道: 「翠姑娘,你這是算什麼?今天歡歡喜喜的還是第二朝,給人見了,怪不好意思的,伴娘李媽呢?到底是為著什麼啦!」 伴娘李媽跟著進來,呆呆的卻是回答不出。方媽見她木頭木腦地慪氣,也不再和她說話,拿著手帕給翠喜抹去淚珠。翠喜聽方媽這樣說,愈加傷心,那眼淚不但不止,反而撲簌簌滾落更多,半晌方說道: 「他是一個傻子,什麼事兒都不曉得的,我有什麼歡喜,我更有什麼不好意思呢?」 「也許姑爺是怕羞,姑娘,你終要忍耐著過幾天,兩口子還不是扭股糖兒似的拆不開嗎?此刻快別哭,我替你向上房裡送個早茶,我們先回去吧!」 「方嬤嬤這話對極了,翠小姐快別傷心吧!」 李媽聽方媽這樣說,也湊著趣。翠喜一聽「回去」兩字,那真是求之不得,便收束淚痕,回到前房重新梳妝,男女眾客也覺沒趣,各自散去。 梳洗完畢,方媽李媽伴翠喜先到上房裡去,這時凌霄因罵志雲,倒反把自己罵甦醒了,遂也不願再睡,披衣起身。小蠻見志雲兀是呆立,因輕輕一扯他衣袖,叫他到套房裡梳洗去。這時方媽李媽已伴翠喜進房向凌霄高太太請過早安,又送上銀耳茶,方媽便向高太太笑道: 「太太,我們太太叫小姐先回門去,姑爺也請早一些來。」 高太太聽了一面含笑點頭,一面又向套房裡高喊道: 「雲兒,你快出來!你媳婦兒要回門去,她還要先向你送茶哩!」 志雲聽了便故意又傻裡傻氣地從裡面奔出來,一見翠喜柳眉微蹙杏眼低垂站在一旁,殊有無限怨抑。這時鏡清娉娉也都進來,見方媽扶著翠喜,手中捧著一碗銀耳茶,一面交給志雲,一面代翠喜叫道: 「新姑爺,我們姑娘請姑爺用茶!」 志雲把茶接過,便向翠喜方媽笑嘻嘻道: 「剛才媽媽叫我賠不是,現在我就給你們賠個禮是了。」 志雲說著把碗向桌上一放,就向方媽撲地跪了下去,慌得方媽把他扶起來,連連說道: 「哎喲,姑爺,你真要折死我們姑娘了,我們老爺太太今天都請姑爺早些去,我們姑娘先走一步,姑爺隨後就來吧!」 方媽話還未完,志雲又要向翠喜跪下去模樣,旁邊走過鏡清,早一把拉住,瞅他一眼,低低附耳道: 「表弟,你這算什麼意思?當著大眾,你有意給新嫂子慪氣嗎?事情吵過算了,你再這樣,未免太無丈夫氣了。」 翠喜見志雲不痴不癲的樣子,心中又氣又羞,把臉兒變成了灰白色,背過臉兒,幾乎要淌下淚來,幸而這時僕婦進來喊道: 「新少奶,阿二的汽車已備好了。」 方媽一聽,遂又囑翠喜向凌霄高太太以及眾親戚面前鞠了一個躬,方媽又向志雲笑喊道: 「那麼姑爺隨後就來吧!」 說著便同李媽扶翠喜上車回去了。 剛才志雲這種不痴不癲的神情,凌霄和高太太是都瞧見的,高太太心裡雖怪志雲不是,但究竟是疼兒子的,況且新婦並沒有半句話兒,大家遂也裝著半痴半聾的模樣,不再研究下去,只向志雲道: 「回頭你回門去,酒少喝些,見了丈人丈母,要有禮貌才是。」 「媽媽,這個我理會得,還用你囑咐我嗎?」 凌霄方才已瞧見媳婦暗暗淌淚的樣子,心裡非常代媳婦委屈,想要當面就罵志雲,怕事情弄僵,所以把一肚皮怒火竭力壓住,這時媳婦已走,他娘告訴他一些禮節,他反而給媽碰釘子,老得什麼似的,一時再也按捺不住,不覺把桌子一拍,大罵道: 「你這逆子,這個如花如玉美人兒似的媳婦,到底什麼地方不好,你要這樣不稱心!你不是和媳婦作對,這簡直是和你老子作對了。你是知道禮節的人嗎?怎麼你方才竟向方媽跪下去賠罪,方媽是什麼人?她不過是一個用人罷了,虧你做得出這種事來,這種人嘴多壞,萬一說了開去,你做爺們的固然被人笑話,我的臉要被你丟到什麼地方去呀!……這真氣死……我了……我白花費了許多心血和金錢栽培你讀書,竟讀成了如此模樣……唉!你這不是人種的,直把我氣死……」 志云為要絕了新婦翠喜的一條心,所以要裝呆子,而且傻態越裝越像,他的用心苦極,而且也是險極,可憐翠喜竟完全墮入他的術中,不料凌霄卻不理會兒子苦心,因就愈瞧愈氣,破口大罵。志雲是個畏父如虎的人,見爸爸強迫自己和翠喜結婚,是第一步計劃的成功,現在竟進展第二步計劃,要強迫自己和翠喜要好,這……怎麼能夠呢?表面上雖不敢違拗,心裡卻起了強烈的反感。高太太見凌霄氣得這個樣子,一面勸著老頭子不要氣壞身子,一面又勸兒子要聽爸爸的話,眾親戚也向凌霄勸慰,凌霄指著志雲卻愈跳愈厲害。鏡清娉娉見事不對,便拖著志雲到書房間去了。 三人到了書房間,志雲好似悶悶的神氣,鏡清便取笑他逗他高興道: 「表弟,你真是個傻子,騎馬都騎不來,像我就決計不會翻下馬來。」 娉娉聽了,也咯咯笑得花枝亂抖,直不起腰來。志雲聽他嘲笑自己,又見表嫂這樣好笑,一時把氣消了些,便瞟著娉娉一眼笑道: 「表嫂是表哥騎慣的活馬,那自然好得多了。」 志雲說完這句話,猜到娉娉要來打他,因預先躲到鏡清背後去,果然娉娉啐他一口,嚷著不依道: 「你表哥說的,你怎麼拉到我身上來了,我可不饒你!」 娉娉一面嚷著,一面站起走到鏡清面前,伸手到鏡清身後打下去。志雲把身子避到左邊,把鏡清身子當盾牌用,一面連喊表哥救我,一面又向表嫂求饒。三人正在嘻嘻哈哈地笑作一團,忽見小蠻匆匆奔來道: 「少爺,太太說你喜歡穿西服,叫你快去換了衣服,就到新少奶家裡回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