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紫萬紅·歌舞春江 · 第一回 憂心鬱郁味覺甘酸苦 喜氣洋洋語多謔傻狂

這是一個很幽靜的書室,收拾得毫無纖塵,真箇是窗明几淨。書室內鋪一張克羅米銀色梗子的半床,床前一隻新式的梳妝檯,妝檯對面列著一架玻璃門的書櫥,櫥內陳列著一排精裝厚厚的書籍,都是紅綠布面燙金字樣,瞥眼露在眼前的是金字「石頭記」三字。此外是《辭源》《辭海》以及種種英文辭典法律叢書等等,不一而足。有的整齊,有的倒在櫥內。櫥後的壁上掛著梵啞鈴、披啞那樂器。窗口一張長方形的寫字檯,台旁靠壁,又是一架挺高大的鋼琴。鋼琴旁邊一隻紅木花盆架子,架上擺一盆西洋草本,碧綠綠水蔥似的葉子,開著蝴蝶般的藕色花瓣,鮮美奪目,發出一陣陣的幽香。壁上掛著一張半身的相片,金黃的鏡框,裡面正是一個少年,滿面春風,好像含笑近人的模樣,相片上題著的是:高志雲玉照攝於一九二六年一月二日。這個少年當然是書室的主人無疑了。時候是黃昏將近,四扇落地玻璃正明朗地開著,窗外還掛著半卷沉沉的湘簾,想見主人性情不俗,雅好琴書音樂,定是個富於情感的時代英年。 庭心裡種著一株枇杷樹,頂圓好像張蓋,枝葉下正結著累累似燦爛黃金的佳果,微風一陣陣地吹送,搖動得瑟瑟作響。天空飛來一隻羽毛翠綠的小鳥,一見枝頭上黃澄澄的果子,便偷偷地飛鑽進綠葉叢中的枝條上站住,把那尖銳的嘴兒,啄食那果子,一跳跳的,狀頗得意,且不時地歌唱著美妙動聽的曲子,好像她已踏進美麗的樂園了。 枇杷樹的下面,站著一個面如冠玉唇紅齒白的西服少年,那少年就是書室中的主人高志雲。志雲一心愛著那翠綠的小鳥,卻又一心愛著那金黃的佳果,欲待保護佳果,但又捨不得驅逐那隻美麗的小鳥,因此抬了頭只管賞玩著呆呆地出神。已經熟透的枇杷被小鳥嘴兒一啄,便離枝墜在地上。志雲想鳥兒啄過的果子是特別甜,因俯身從地上拾起兩個,慢慢剝著果皮,送進嘴裡嘗了一口,果覺味甜而美,但回過味來卻又覺得甜中帶有些酸,這就皺了皺眉毛,把口裡剩下的核向前呸的一聲吐了出去。不料那枇杷核齊巧吐到一個匆匆奔來婢子的頰上,只聽她嬌聲哎喲了一聲,連忙伸出縴手,揉擦著臉兒。志雲正在忍不住好笑,只見她又抬起螓首,雙瞳剪水似的瞅著志雲,頻頻含笑喊道: 「少爺,你怎麼啦?把枇杷核吐到我的臉上來了,真累得好痛!快跟我到上房裡去,太太等著你哩!」 「小蠻,你來得太巧,為什麼早不來遲不來,剛剛我吐核的時候你來了。不要怪我累痛了你,我還剩著一隻枇杷給你吃,再叫你甜一甜吧!」 志雲咯咯地笑彎了腰,同時把手中剩下的一隻枇杷,剝去了皮,送到了小蠻的櫻口裡去。小蠻不好意思,便伸手來接,志雲不依,定要親手送到她的口裡,小蠻紅著臉兒只好羞答答地張開了小嘴,這就露出了一排編貝似的嫩齒和那紅潤潤很神秘的舌尖,瞧在志雲的眼裡,心中不覺蕩漾了一下,早就情不自禁地湊過嘴去吻在小蠻的粉頰上,頓覺一股幽香從小蠻的肌肉上直傳送到鼻管里,好像飲著天上的仙露瓊液也沒有這樣香甜。小蠻倒退了一步,無限嬌羞地瞟了他一眼,嫣然笑道: 「這個味兒比昨夜少爺分給我嘗的那個甜得多了,可見是一天天地成熟了。」 志雲偏又走上一步,拉起她的手兒,憨憨地笑問道: 「可是給你嘗著了甜的,就忘記剛才痛了嗎?」 「枇杷核又不是槍彈,哪裡會老痛著,這個雖然很甜,但可惜終脫不了有些酸味。」 小蠻並不躲避,手兒盡讓他緊緊握著,眼兒瞟了瞟,忍不住抿著嘴兒哧哧笑。志雲見她意態正好像小鳥依人似的,柔和得不得了,心中愈加感到她的可愛,牽著她手,一面向上房走去,一面又嘻嘻地笑問道: 「酸的你不喜歡吃嗎?那麼你上次為什麼又啖著碧綠綠的梅子呢?那梅子不是比枇杷更酸得多嗎?」 「梅子是要吃酸的,枇杷是要吃甜的,比方少爺喜歡吃橄欖,為什麼不喜歡吃爛腐的桃子和那還沒成熟的杏子呢,不是因為桃子和杏子是要吃甜的?那橄欖雖沒酸味,一經上口,即有澀嘴的味兒,比醋性的更要難受。但橄欖原是先澀口而後方才有回味,比不得剛才少爺給我吃的那個枇杷,雖然已甜,但酸溜溜的滋味,實在和梅子不同。」 小蠻一跳一跳地走,回眸望著志雲,絮絮地說出了這許多的道理來,且還有許多的比方。志雲聽了,心裡雖然更覺她的可愛,但口裡卻假意和她辯駁道: 「你這話也不對,爛腐桃子,是桃子已過時了,那自然不好吃。沒有成熟的杏子,是杏子還沒及時,這當然也沒有味兒。不但果子要及時才好吃,就是你們女孩兒家,也要像你那樣年齡……這才得夠味呢!」 「呸!日後新奶奶進了門,這才……」 小蠻聽少爺這樣打趣她,立時紅暈了滿頰,似嗔似喜地回說了這一句話。說到這裡,卻又不說下去,咯咯地一笑,遂摔脫了志雲的手兒,回眸又白了他一眼,便先向前跑到太太房裡去了。志雲一聽新奶奶三字,頗覺刺心,不覺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志雲的媽媽方氏,爸爸高凌霄原是前清遺老,擁有多資,現在海上做寓公。凌霄因晚年得子,對於志雲不免放任一些,但他性情非常古怪,所以志雲見他,實在不怒而威。方氏因膝下只有一子,自然更加溺愛,不過在封建思想極堅固的專制家庭中,做父母的一片好意,往往會引起兒女心中強烈的反感,這也許是溺愛太甚的緣故,因此反釀成了種種悲慘的結果,溺愛過了度,反貽害了兒女。惜乎,世界上做父母的心裡,偏喜歡把兒女的終身幸福,緊握在自己的手掌里。志雲的爸媽就是這樣的一個典型。 「雲兒,禮服已取來了,你倒穿給我瞧瞧看,明天就是你的大好日子了,怎麼成天還是孩子氣,這禮服如果不合身的話,今天還來得及去改制呢!」 志雲一腳跨進上房,只見媽媽坐在沙發上抽菸,小蠻把一隻精緻的盒子端到桌上,這才明白媽媽是叫自己試穿結婚禮服,因淡淡地笑道: 「去定做的時候,不是量著我的尺寸嗎?哪裡會不合身呢!」 「這孩子,你在幹什麼大事,穿一穿合身不合身,那也花不了你多少時候的。」 「橫豎爸爸喜歡這樣,叫爸爸給我代穿也得。」 志雲懶洋洋地在方氏旁的沙發上坐下說。高太太聽了這話,真又好氣又好笑,吸了一口煙,指著他笑嗔道: 「傻孩子,又說騃話了。禮服又不是你爸爸穿的,合身不合身,終要你自己稱心,爸爸怎能給你代穿,真是淘氣。小蠻,你把禮服取出來,快給少爺換吧!」 小蠻聽了,把一件藍緞長袍取著,提了領子,到志雲面前,卻只管哧哧地笑,志雲只得站起身子,脫了西服外褂,勉強把兩手向後垂下,小蠻遂趁勢給他披上,回頭再去拿馬褂。誰知志雲紐襻也不扣,把腳跳起,低頭隨便瞧了瞧長短尺寸,也不說合適不合適的話,就把那長袍又脫下來。小蠻回身提著黑毛葛的馬褂咦了一聲叫道: 「少爺,你這樣心急幹嗎?還有黑馬褂哩!」 「不要再穿了,都好的,真麻煩極了。」 「穿一回衣服都沒心思,爸媽給你娶個親,辦這樣,辦那樣,費了多少心血,也不說麻煩兩字,叫你試試衣服樣子,你倒說麻煩了,回頭你可別再向我說這褂子太長啦,那袍兒太短啦!」 高太太聽志雲說麻煩,臉上顯見是現著不高興,但志雲並不理會她,拿著西服外褂,也不及穿上,早一溜煙地跑到書房間裡來了。 「少爺,你熱嗎?衣服我給你去掛。」 志雲踏進書房,就見書童畫官笑嘻嘻迎上來,接去他手中的西服褂子,給他掛在衣鉤上,又去倒一杯玫瑰茶,送到志雲面前的桌上,跳著腳兒笑道: 「少爺,你答應給我買一雙新鞋子,明天我要吃少爺的喜酒了,少爺,你快給我錢吧!」 「昨天已拿錢去,說是買襪子,今天又要買鞋子,我想你明天定還要買帽子呢!問我拿錢不要緊,但你為什麼老說是為了少爺的結婚,我不要你提這事,否則我偏不給你。」 志雲這幾句話,倒把畫官呆住了。娶親是最快樂的事,少爺怎麼偏是不高興呢?為了要向他拿錢,不提起結婚也不要緊,畫官因忙又笑道: 「那麼我就不說這個事,少爺終好給我錢了!」 「再拿兩元錢去,以後別來麻煩我了!」 志雲說著,在袋內摸出皮匣,取了兩元鈔票,放在桌上。畫官謝了一聲,伸手把鈔票抓了,一轉眼間,早已轉身跑了出去。 志雲坐在寫字檯旁,眼瞧著窗子外的枇杷樹,碧油油的樹葉兒,被風吹著不停地搖擺。志雲呆呆地出了一會兒神,忽然若有所思,拉開抽屜,取出一張四寸照片,只見照片上立著一個楊柳臨風的二八女郎,鵝蛋的臉兒上配著兩隻靈活的眸珠,上面覆著兩道細長的眉毛,好像對著志雲脈脈含笑。志雲心中歡喜極了,便拿了照片,移坐到鋼琴面前,揭開琴蓋,捺著拍子,對那照片的女郎唱道: 「真是……清靜的良夜……那……月兒多麼美麗,但我比……月兒是更美麗的——一朵鮮花……你是……吮花的蜂……兒,我願永遠讓你……吃個……不……止。哥哥啊!……哥哥……趁這甜蜜的良夜……哥哥啊!……哥哥!……放下你的六弦琴來……擁抱我……我將和著熱烈的吻聲,獻出我心底,酬……你的……幽……情……」 志雲邊唱邊彈,唱罷曲子,書室中仿佛還迴蕩著琴聲的音韻,志雲又把倚在鋼琴上的照片拿起,凝眸瞧了一回,口中忽自念著道: 「杏妹,你彆氣我,我整個心終是你的,我雖然和她結婚,我是出於強迫,並不是真心。你不信?我此刻就來瞧你,杏妹的臉蛋兒,我是永遠忘不了。杏妹,你的歌聲兒,我是永遠聽不厭呀!」 志雲自語了這幾句話,猛把照片湊到嘴上,熱烈地吮吻了一回,把照片藏在袋內,披上外褂,匆匆出門去了。 行了不多路程,即見一條里門上面寫著「樂群里」三個大金字。志雲走進弄內,便向第三家石庫門敲了進去,就有個老媽子出來開門,見了志雲,便開口叫道: 「高少爺,你快上樓去坐吧!小姐昨晚是整整哭了一夜呢!」 志雲聽了這話,心中一酸,險些立刻滾下淚來,也不回答,就急急奔到樓上,只見一個二八女郎,身穿白紡綢襯衣襯褲粉紅絲襪,伏在床上,嗚咽咽地啜泣。志雲瞧她花容不整,殘粉未褪,好像是帶雨海棠,越顯得嫵媚動人,顯見她今天還沒有起過床,因走到床前,輕輕撫著女郎的髮際,叫道: 「杏妹,為什麼哭啦?我和你說得好好的,怎麼你又不信我了。你的媽媽到哪裡去了?你快別哭!你哭了我的心就要給你哭碎了!」 「你是誰呀?誰又是你的杏妹呀?你別理我,我不是高家人,你也別到這裡來了。我是個舞女,我是個苦命的人,我沒有資格夠得上你來叫妹妹!」 杏回過頭來,淚眼凝視著志雲,志雲被她這樣一頓搶白,臉上突然漲得緋紅,心上好像潑著一桶冷水,又好像刺著一把尖刀,心上一滴一滴的熱血都已化成一點一點的熱淚,直向眼眶裡像泉水一般地湧上來,撲簌簌地掉了滿頰。杏見他坐在床沿旁,望著自己一聲不響,卻像淚人兒哭泣,心中一陣軟化,也自覺不該如此對待他,因反而坐起身來,隨手在枕邊撩起一方帕兒,輕輕地給志雲頰上的淚水拭去。四目相窺,杏覺得志雲的目光,柔和中且帶有無限的多情,愈見他的柔情綿綿,更襯自己說話太過任性,實在是令他難堪。這就愈覺得不好意思,愈是不好意思,要想安慰他幾句,一時也就更說不出話來了。兩人默默地相對一回,杏眸珠一轉,她便跳下床來,兩隻瘦削的腳兒套上了睡鞋,在台子上去倒了一杯冷開水,遞到志雲面前,無限嬌羞地喊了一聲: 「哥……」 第二個「哥」字還沒叫出,那淚早又滾滿了粉頰。志雲知道她現在的淌淚實包含著好幾層意思,傷心中似乎還帶著一份兒抱歉,因接過茶杯,同時把她手兒牽來,在床邊一同坐下,柔聲安慰她道: 「妹妹,你千萬別難過,我今天便不回去,我今天若回去,便不是你心愛的哥哥!」 志雲這幾句話,倒出乎杏的意料,粉頰頓時一怔,秋波凝視他道: 「你這是什麼話,明天是你爸爸給你做主娶親,就是你一生最難得幸福的大好日子,你住在這裡,給你爸爸知道了,叫我又怎樣對得住人呢?你回去,我決定不願破壞你的幸福!」 「什麼叫作幸福,簡直是墮入苦海,爸爸喜歡她,叫她和爸爸結婚去,我已抱定宗旨,我心中只有妹妹一人,妹妹就是攆我,我也不去,我情願死在妹妹這兒,我的幸福是早已給他們剝盡了!」 志雲把茶杯放在梳妝檯上,緊緊握著杏的縴手,表示他內心這一份兒的堅決和肯定。杏聽他說到「死」字,心中一急,慌忙把手向他嘴上一捫,同時她的嬌軀已倒向志雲懷內,十分感恩而又十分親密地叫道: 「哥哥的恩情,我始終都感激著,你又何苦一定要說死。只要哥哥有這個心,妹妹也絕不變心的,但明天你終得依著爸爸去結個婚,且待婚事過後,你再和爸爸說知,那時天可憐見的,也許你爸爸會應允了你。妹妹給你做一個妾做一個婢子,妹妹都心甘情願。現在廢話大家都不要多說了,你若真箇賴在這兒不回去,那妹妹就死在你的面前,也好斷了你這一條心!」 志雲聽她說出這樣斬釘截鐵的話,心裡不但不怪她無情,覺得她用情的苦內心的痛,實在可稱是天下第一人了,遂把她身子緊緊摟住,偎著她的臉頰,感激得說不出一句話來。正在無限柔情蜜意的當兒,忽聽一陣腳步聲響進房來,兩人連忙離開站起,回頭瞧去,只見一個徐娘半老的婦人姍姍進來,杏早已跳著迎上去叫道: 「媽,你回來了,我正悶得慌,幸而雲哥走來,解去半日的厭氣!」 「雲哥是多早晚來的?我的杏兒是天天記掛著你,今天她還不曾吃飯哩!我剛才買了些新鮮的蛋糕,你和雲哥一塊兒嘗嘗,我去燒些水烹壺茶。」 杏媽說完這話,就把手中一袋蛋糕放在桌上,提著洋風爐上的水壺,匆匆地走下樓去。杏把紙袋打開,覺得蛋糕尚有些熱氣,真箇是再新鮮也沒有了,因向志雲招了招手。志雲走到桌邊,杏就親手遞過一塊蛋糕,送到志雲口邊,志雲就在她手中吃了一口,然後再伸手拿來,說了一聲謝謝。杏把秋波水盈盈地向他一瞟,又問著道: 「你今夜到底回不回家去?」 「我原不想回去,但妹妹這樣真摯多情,深明大義地勸我,我自然不敢違拗的,但是妹妹千萬放心,我絕不負你,你不信,你往後瞧著好了。」 杏聽他這樣說,粉頰上浮現了一絲苦笑,同時眼眶子裡又不自主地滾下淚來! 原來杏的名字叫作杏佛,姓姜,她的媽媽周氏,只養了杏佛一個女兒。她們本也是一本分好人家,居住蘇州,爸爸守義在銀行里辦事。不料在杏佛幼年時,適值內戰爆發,守義遂為亂軍所殺,杏佛母女因避難到上海。好容易給杏佛讀到初中畢業,在蘇州她還有一個外祖母,卻仍住在那兒。 杏佛原想在銀行里或電話局做個職員,但結果是失敗了。上海是寸金之地,舉目無親,為生計逼迫,不得不進香海跳舞學校學習舞藝,現充大上海舞廳舞女。自從碰到高志雲,兩人一見傾心,遂訂嫁娶盟誓。不料事為凌霄所聞,恐志雲被舞女引壞,所以另外定親沈氏女翠喜。翠喜父名沈仲泉,為海上錢業巨子。現定本月十八日迎娶,假座大東酒樓。志雲本非心愿,且也不贊成不中不西的結婚儀式,所以高太太叫他試穿禮服,他便一肚皮的不高興,此刻偷偷來瞧杏佛,還是瞞著爸媽。杏佛自得知志雲爸爸給他另定親事的消息,心中既怨專制家庭的頑固,又恨自己的命薄,今見志雲實在是真心愛她,要宿在這裡,恐志雲家庭突生變故,所以又勸他回去。志雲固出於無奈,杏佛亦情非得已,翠喜則絕不知兩人有此一段糾葛,三人各存著一條心,因此隨後又生出曲曲折折的種種變化。 周氏泡水回來,見兩人相對著淌淚,心裡倒是一怔。杏佛把手背向眼帘下一擦,便催志雲回家,志雲欲再留戀片刻,又恐杏佛不悅,因此只好向周氏叫著道: 「媽媽,我走了……」 「你為什麼不再坐會兒,我們晚飯開得很早,晚飯吃了去也得。」 「今天不用留他,過幾天來吃飯,好了,我不同你客氣!」 杏佛說著,披了一件浴衣,就匆匆送志雲下去。到了大門口,志雲將她攔住,杏佛點頭,扶著門框,直到瞧不見志雲的影兒,這才沒精打采地回到樓上去。 志雲坐在車上,一路上只是想著杏佛,覺得杏妹待我的情分,真箇是委屈體貼無微不至,她處處都為我打算,她尚恐我在她家裡耽擱久了,又要遭爸爸的斥罵,所以急催我回去。想爸爸強迫我娶親,結婚雖可由他做主,但結婚後我不和新婦要好,爸爸哪裡又再做得來主,難道能夠硬令我要好嗎?我現在處於專制家庭之中,而且沒有自主的能力,既然不能夠積極地向他們反抗,不過我亦必當消極地抵制,以報杏妹愛我的一片真心。杏妹平日對我,每每唱著:「哥哥呀,哥哥,放下你的六弦琴來擁抱我,我將和著熱烈的吻聲,獻出我心底,酬你的幽情。」她所以唱這兩句歌曲,我知道她完全是赤裸裸地愛我,我亦把這兩句甜蜜的歌聲時時記在心頭,因為這真夠令我尋味啊!現在我要和翠喜結婚,在爸爸的心意,原希望著我們琴瑟調和,我今聽杏妹的曲子,又想著杏妹待我的一片深情蜜意,又叫我怎能夠和這個毫無情感的翠喜終身廝守調和著琴瑟。杏妹情願自居小星,她是用盡十二分的苦心,但我又怎樣對得住她?我為求家庭的太平起見,就只好順從爸爸的命令和翠喜結婚,但我為報杏妹的一番苦心,我更不得不放下了六弦琴來待和杏妹擁抱。志雲既存了這一條心,所以當時回家也不再做任何反對了。 這天正是志雲結婚的前一天,家中已有許多親戚走來賀喜,大家找尋志雲,高太太因喊小蠻到書室去請少爺出來,不料小蠻來告訴少爺沒有在那邊,高太太一聽,心中又起了種種疑惑,誠恐志雲逃避結婚,這可怎麼辦?正欲吩咐僕人分頭去找,幸而華燈初上時,志雲已從外面回來,小蠻在院子裡一見,便高喊道: 「少爺,你去了哪兒?累我好找!上房裡許多親戚,都要向少爺道喜哩!」 志雲聽了,便向上房裡奔去,只見表哥方鏡清、表嫂袁娉娉正坐在媽媽身旁,談那新嫁娘的美不美,因連忙笑著招呼。高太太心中這才放下一塊大石,笑著道: 「雲兒,表哥表嫂是等候你好久了,你又到哪兒去啦?」 「沒有什麼地方,就在商店裡買些東西。」 「姑媽,我說你多慮了,表弟這幾天還會到哪兒去?怕拖也拖不走呢!現在你可信我話了嗎?原來他在商店裡給新嫂子買日用品哩!」 志雲聽表哥這樣說,雖然心中明白,卻做不理會模樣,笑了笑,又向房內伯伯嬸嬸招呼,回頭見表嫂娉娉只管向自己哧哧笑,因搭訕道: 「表嫂,桌上那盆饅頭你怎麼不吃呀!」 「我們都已吃過了,這是留給表弟吃的,可是這幾隻水晶奶油饅頭已冷了,我想還是放到表弟心裡去貼貼熱,再給你吃,你可贊成?」 志雲知她是取笑自己新婚將臨,心裡火熱的意思,因也笑答道: 「這是要問表嫂自己的,想表哥和表嫂結婚那夜請客的饅頭,一定是表嫂胸口裡煨出來的,想不到表嫂竟是個烘饅頭的老前輩!」 娉娉本想取笑志雲,現在反給志雲取笑了去,因此倒引得房中眾人咯咯大笑起來,高太太見志雲很高興的樣子,心中倒也放心不少。鏡清聽志雲反來取笑自己和娉娉,因站起身子,伸手向志雲懷裡一摸,只覺志雲襯衫上膩濕的一片,因也哈哈笑道: 「表弟不但心熱,而且有許多的水蒸氣濕透到外面來呢!」 志雲明白這是剛才和杏妹相抱哭泣著所淌的淚水,他竟當作我出的汗了。志雲一面躲避,一面笑道: 「表哥,你不怕難為情嗎?我和表嫂說了一句笑話,你就大幫其忙了。」 「家裡要沒有年輕的親戚鬧著玩笑,大家是感不到什麼興趣的。鏡兒和娉兒,明天新人來了,你們盡鬧著好了,問他還要嘴強嗎?」 鏡清和娉娉聽姑媽也附和著,大家更鼓起興致,娉娉秋波向志雲一瞟道: 「你聽見沒有?姑媽也叫我們吵,明天吵的人正多著呢!伯伯也好吵,嬸嬸也好吵,三天無大小,我們當然更好吵,不過你快去多備些喜果,明天我准給你新嫂嫂做好保鏢。」 「你又不是給我做保鏢,怎麼倒要我來備喜果呢?」 「新嫂嫂不是和你一樣的嗎?你不肯備喜果,明天我們吵起來,你可別肉疼。」 「她是她,我是我,你們如喜歡吵,我還幫著你們一同吵,你們可相信?」 娉娉見他涎皮嬉臉地辯駁著,竟一些都不怕羞,不覺眉兒一揚,眸珠向他瞅了瞅,把手指抬到粉頰上劃著羞他道: 「好了好了,口硬骨頭酥是沒用的,此刻是她啦、我啦、你們啦,說得怪好聽的,明天見了新嫂嫂,恐怕就要不捨得了哩!」 說得眾人都又哈哈大笑起來,正在這時,小蠻匆匆進來喊道: 「外面已擺席了,請各位太太、少爺、奶奶吃酒去吧!」 眾人聽了便都客氣著讓前讓後到大廳上去,那時廳上早擺好銀台面,四角上擺著一大盆枇杷、一大盆花旗蜜橘、一大盆檸檬、一大盆金山蘋果。志雲想起方才鳥兒啄下來的枇杷,真是甜少酸多,好像今日自己的結婚,也是個甜中帶酸。這樣一想,腦海里早現著杏兒的嬌小倩影嚶嚶哭泣的情景,頓覺一陣心酸,不但毫無甜蜜的滋味,真感著苦而又苦,酸而又酸了,可是在鏡清和娉娉的心裡又哪裡能夠知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