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紫萬紅·歌舞春江 · 第十二回
志剛在上海住了半個月之久,他在五星大戲院也去欣賞過吳莉珠的藝術,他覺得紫玉果然是改變了人樣。回首前塵,自然是不勝感慨,而在報上又聽到吳莉珠種種的醜史,覺得人生的變化,真是令人意想不到。環境之改造人生,有斯魔力,曷勝可嘆。所以,他此刻愛的方針,不免轉向常妙英的身上去。不過常妙英這幾天沒有登台,要找她也無從找起,所以志剛心中是感到十二分的苦悶。
這天下午,志剛翻了一會兒報紙,又打了一個電話到東京劇場,問妙英到底可曾上台表演。賬房裡回答,說病體已經痊癒,還在休養之中,大概下星期日可以登台了。志剛放下聽筒,心中暗想,今天星期四,那麼還有三天就可以去望她了。不過此刻左右無事,一個人在旅館內實在寂寞,何不到外面去走走?想定主意,遂披了西服上裝,匆匆到外面去了。
志剛到了外面,東盪西盪,也覺得沒有地方可去,偶然走過公園的門口,他便懶懶地踱了進去。只見公園裡面遊人如雲,紅男綠女,手挽手兒的,無不笑意生春。志剛不免觸景生情,站在一池秋水之前,由不得感嘆了一回。偶然回過頭去,只見那面長椅子上坐著一個豆蔻年華的姑娘,她手裡拿了一本書,低了頭兒,靜悄悄地正在看書。
志剛見她身穿一件天藍條子花呢的旗袍,外罩湖色羊毛短大衣,腳踏平跟藍鹿皮的皮鞋,仿佛是一個女學生的打扮。單看她側面,似乎有點面熟,不過自己所認識的女性不多,當然不會和她熟悉。正在暗暗地思忖,誰知那姑娘不知怎麼的,卻也回過頭來,齊巧和志剛的臉兒望了一個正著。這一瞧正是應著了不瞧猶可的一句話,兩人不約而同的「啊呀」一聲叫了起來。志剛立刻走了上去,那姑娘也站起了身子,兩人緊緊地握了一陣手,志剛笑道:
「啊呀,我真想不到你就是常小姐,因為你穿了旗袍,我還只有第一次看見,所以老遠的望過來,竟不認識你了。」
「白先生,你什麼時候到上海來的?真巧極了,想不到在這裡會遇到了你。」妙英揚著眉毛兒,烏圓的眸珠在長睫毛里一轉,掀著淺淺的笑渦兒,表示她內心是感到這一分樣兒喜悅的意思。
志剛見她病後新愈,容貌更見清秀脫俗,不知怎麼的,此刻見了妙英,感到她無限的美麗和可愛,於是說道:
「我到上海快近二十天了,到東京劇場曾經來找過你,誰知他們告訴我,說你請了病假,不在戲院裡。我問他們你是在什麼地方養病,他們說不知道。那時我心中又急又難過,時時刻刻替你擔心了一回子,誰知道此刻卻在公園裡碰面了。你生了這次病,果然臉兒顯得清瘦多了。」
妙英聽他說到心中又急又難過的時候,她芳心裡蕩漾了一下,紅暈著粉臉,秋波逗給他一瞥嬌羞的媚眼,笑著道:
「原來你到上海已經有這許多日子了,那麼我這次生病恐怕也有二十天光景了。醫生說我是濕瘟傷寒,熱度在上個星期才完全退去,幸而病後胃口倒還不錯,昨天才起床來走走。因為心裡悶得慌,所以到公園裡來呼吸一會兒新鮮空氣,不料卻遇到了你。」
志剛見她說到「你」字的時候,好像特別歡喜的樣子,一時望著她,也有說不出的甜蜜,真所謂「小別興更濃」的一句話了。妙英把手擺了一擺,方才又接下去笑道:
「白先生,沒有別的事情,請坐一會兒吧。」
志剛於是含笑點頭,和她並肩在長椅子上坐了下來。因為妙英今天穿的是女裝,志剛自不免向她呆望了一回,覺得一個女子總要女子裝飾,方才有一股子嫵媚的風韻。妙英似乎被他看得有些難為情,秋波斜乜了他一眼,笑道:
「白先生,老望著我幹什麼?難道不認識我了嗎?」
「因為你穿了旗袍要比穿西裝美麗得多,所以我真有點不認識你了。」志剛微微一笑,向她低聲地說。
妙英「嗯」了一聲,若有不勝嬌羞意態,逗給他一個白眼:
「白先生,你不要取笑我吧,我是個最不好看的女子。」
志剛聽了卻連說了兩個「哪裡」,妙英伸手在他身上拍了一下,倒又忍不住哧哧地低著頭兒笑起來了。
兩人靜默了一會兒,志剛在她身旁拿起一本書來看,見是小說,名曰《遺產恨》,這就笑道:
「這又是什麼言情小說吧?常小姐,裡面不知道說些什麼?」
妙英抬頭望了他一眼,低低地說道:
「這一本書的內容倒很實情實理,而且情節也很悲哀,我還只有看了一半,倒流了許多的眼淚。」
「常小姐真是一個多情人,為書中人物傷心,那不是太傻了嗎?」志剛翻著書本子說。
妙英道:
「『多情』兩個字談不到,因為寫得合情理,想起社會上說不定真有這樣一回事情,所以我看了覺得感動罷了。」
「不知道寫的是怎麼樣一回事,我想大概是男子狠心負情,女子痴心而已。」志剛笑著猜測。
「被你一猜就猜到了,可見得男子都是這一種脾氣。愛你的時候,好得什麼似的;不愛你的時候,恐怕連正眼都不願望一眼了。」妙英俏眼兒白了他一眼,神秘地說。
「不過,事情也不能一概而論的,有的女子負心男子,也很多很多。因為大多數女子都是愛虛榮的,假使布衣淡飯能知足,這恐怕在現代社會上很不容易找尋得到吧?」志剛搖了搖頭,他在把自己的寫照來感嘆地說。但是既然說了出來,他又覺得在一個女子面前說這種話,那到底有點不大妥當,於是忙又含笑說道:
「常小姐,我說的無心,你是女子,你聽了千萬不要生氣。」
妙英笑了笑,望了他一眼,說道:
「你又並不是指點我而說,我為什麼要生氣呢?不過,女子負心男子到底很少,雖然大半女子都是愛虛榮的,這個我也並不否認,但是男子又何嘗不愛虛榮呢?總而言之,兩性相愛,能夠真正知道愛情的能夠有幾個人呢?」妙英說到這裡,微微地嘆了一口氣。
志剛點了點頭,說道:
「你這話說得很不錯,大凡一個人都是隨環境而改變的,假使一個人能不受環境之支配,這除非是超人。」
妙英沉吟了一回,卻並不作答,過了良久,方回頭望了他一眼,笑道:
「白先生,我倒沒有問你,你那個韋紫玉小姐到底可曾找到了沒有?」
「找是找到了,不過……」志剛說到這裡,頓了一頓,沒有再說下去,微蹙了眉尖兒,似乎感到有些隱痛的樣子。
「不過什麼呢?你倒是說下去給我聽聽。」妙英瞟了他一眼,微微地笑著問。
「不過什麼?我老實地告訴你,不過她的人樣兒完全變了。」志剛有點恨恨的神氣回答。
「哦,我明白了,原來你剛才說的就是現身說法,大概你是失戀了,紫玉小姐另外愛上了別人是不是?」妙英「哦」了一聲,她情不自禁地說出了這幾句話。
可是志剛低下頭兒,並不作答,這種態度至少是包含了一些淒涼的成分。
妙英俏皮地說:
「可是當初我問你,你還瞞騙我,說紫玉姑娘和你不過是很普通的朋友嗎?現在你可瞞不了我。不過,我勸你也不用難過,愛情本來是要雙方相愛,那麼才有美滿的結局。假使你愛她,她不愛你,就是將來結了婚,恐怕也會感到種種的痛苦。想你也是一個明白人,難道也會鬱郁在心頭嗎?」
志剛點了點頭,說道:
「你這些話雖然不錯,但是我和紫玉的交誼,在過去可說海無其深,天無其高。想到過去的情愛,似乎在今天她不應該負我,所以我覺得男女之愛根本都是空虛的。」
妙英說道:
「我倒又要問你了,你在什麼時候遇見過紫玉小姐?是不是她已經嫁了人?」
志剛搖頭道:
「我也沒有碰見過她,而且更不知道她是嫁了人。」
「那麼你這話就覺得奇怪了,既然還沒有和她見過面,你如何知道她負心了你?我覺得你是太多心了,在事情還沒有完全弄清楚之前,你是不能夠隨便冤枉好人的。」妙英微微蹙了眉尖,有些不了解的樣子,向他很誠懇地勸導。
志剛想不到她會站在第三者的地位,向自己來殷殷地勸告,從可知妙英不是一個好妒的姑娘。一個姑娘有這樣大方的態度,這當然是非常難得,因此在志剛的腦海里,對於妙英更留了一個好感的影象,點頭笑道:
「常小姐,你倒猜一猜看,這一個韋紫玉小姐,你道就是什麼人。」
妙英想了想,說道:
「這個我又哪裡知道,你還是直截了當地告訴我吧。」
志剛道:
「我也還只有剛剛知道,原來韋紫玉就是吳莉珠,她是改了姓名的。」
妙英「哦」了一聲,烏圓眸珠一轉,笑道:
「原來就是這位大名鼎鼎的吳莉珠小姐,這是我們越劇界中的傑出人才呀!不過吳莉珠就我們所知道的,她實是一個好好姑娘,不燙髮,不穿高跟皮鞋,不戴首飾,而且終身長素。我認為這些都是我們越伶中及不到的事情,這樣一個樸實的姑娘,她愛上了一個少年,難道也會三心兩意的轉變戀愛的方針嗎?這個一定又是你自己多心,況且像你這樣一個有作為的美少年,她更不會來負心你了。我想,你們其中有什麼誤會的事情吧?」
志剛冷笑了一聲,說道:
「好好姑娘?真是放屁之極!這種水性楊花的女子,根本是不值一文銅錢。你道她為什麼這樣樸素起來?原來她是受了刺激的緣故。我老實地告訴你,那年我們在故鄉分別的時候,我早就擔心她到上海之後就會受環境的支配而改變了她原有的面目。她卻哭著對我說,假使她要變心,將來沒有好的結局,還說十年二十年之後,她也不會轉變她愛我的方針。可是到了現在,還只有過了短短這四年工夫,她就上了人家的當,竟在一個理髮匠手中失去了她女兒的清白。現在,她尚執迷不悟,聽說和一個報告員有牽絲攀藤的事情。雖然事無實據,而無風不起浪,多少總有一點兒因頭的。你想,這種女子,還能算是一個人嗎?」
妙英聽他說得氣呼呼的,表示無限激憤的樣子,於是淡淡的一笑,說道:
「我說你究竟太小器一點,一個女子,在這個荊棘遍地的社會上廝混,和外界這般畸形勢力的人假意周旋,其實也是無可奈何的事情。說起來,在她們的心中也是萬分的痛苦,況且你所知道的也無非是外界傳說,到底如何還是一個問題。所以,我勸你不要斷然地冤枉她,應該和她去碰一碰面,假使她對你果然有不情的表示,你再和她絕交也不遲。」
志剛望了她一眼,正色道:
「常小姐,你對我說這些話,我認為你不是我的朋友。老實說,紫玉在外面的情形,除了旁人不知道,對於你們圈內人當然是瞞不了的,所以你還要向我這樣的安慰,你難道存心再叫我去向一個把我遺忘了的女子去求愛嗎?縱然我是一個庸俗的村夫,也決不肯低頭去受這一口怨氣。」
妙英聽他這樣說,一時望著他的臉兒,倒是怔怔地愕住了一回子。良久,方才微笑道:
「白先生,何苦來生這樣大的氣?要知道我是一片好意,因為我和莉珠都是女子,而且都是越伶,我不情願幫著人家去說別人家的醜話。況且,各人有各人的苦衷,說不定她的失身是出於無奈。我想她現在的腦海里一定還有你這一個人,你不能因她的失足而鄙視她的人格。常言道,『聖人尚有三錯』,何況是一個平常的女子?」
志剛聽她這樣說,猛可地站起身子來,繃住了面孔,說道:
「常小姐,再見!」
妙英被他這麼一來,遂忙把他拉住了,笑道:
「為什麼把我恨得這個樣子?慢些走,坐下來吧,我們不談這些了。」
志剛到底又被她柔美的手腕而屈服了,他身子在椅子上又坐了下來,說道:
「常小姐,你說這樣的話,根本不是安慰我。你明明是在諷刺我,諷刺我失了眼珠,會痴心地去愛上這一種不知廉恥的姑娘,是不是?」
「不!那是你誤會了我,我絕對沒有這一個意思。」妙英秋波脈脈含情地逗了他一瞥哀怨的目光,溫情地說出了這兩句話,她卻慢慢地垂下頭來。
志剛見她若有無限哀怨的表情,他情不自禁地把她手兒握住了,低低地說道:
「常小姐,我和你雖然認識了不久,但是我覺得你待我的好處,我是刻骨難忘。假使你不討厭我這一個人,我希望你能和我做一個永遠的伴侶。」
妙英聽他竟然向自己求起愛來,因為是出乎意料之外的事情,所以她那一顆芳心好像小鹿般的亂撞起來,低垂了粉臉,全身是怪熱臊的,卻默默地沒有回答一句話。
志剛見她並無表示,心中一急,兩頰也會紅暈起來。但自己站在男子的地位,總比女子要厚皮得多,於是把手兒去抬她的下巴,這就四目望了一個正著。誰知妙英的粉臉上卻沾上了晶瑩瑩的眼淚,這倒叫志剛吃了一驚,慌忙問道:
「常小姐,我不懂你這是什麼意思?」
妙英有些羞澀而帶哀怨的秋波,逗了他一瞥,低低地說道:
「那一夜在車站分手的時候,恐怕殺掉你頭你還不肯說這幾句話吧!我想到一個女子的痴心,所以我感到有些心酸。」
志剛這才恍然大悟,一時感動得把她手兒是緊緊地握住了一陣,悽然地道:
「常小姐,我知道你的心,我更知道你的情,只不過我絕不是一個浮滑的少年,所以我在未知紫玉變心之前,我是決不肯得新忘舊。常小姐,我在當初就對你說,你待我的好處,我是感到心頭,不過我沒有分身術,所以我只好徒喚負負而已。常小姐,你也是一個明亮的人,所以你也應該同情我,原諒我的苦衷才好。」
妙英點了點頭,說道:
「我當然諒解你的苦衷,我知道你是個愛情專一的少年,所以我不怨你的無情,正因為你對我無情,而更襯你的多情。」
志剛聽她這樣說,倒不禁笑了起來,說道:
「常小姐,不,我很想叫你一聲名字,你似乎說得我太好了,倒叫我感到慚愧。」
妙英秋波逗給他一個媚眼,微笑道:
「我倒沒有過分地褒獎你,你大概是抱這個宗旨吧,誰不負心你,你終也不會去負別人。除非別人拋了你,那麼你才和她絕交,是不是?」
「對了,妙英,你說這幾句話,真像我一顆心一樣,我也不知拿什麼來感謝你才好。」志剛有些樂而忘形地說。
妙英「呸」了他一聲,逗給他一個嬌羞的白眼,卻低下頭兒微微地笑了。志剛見她粉臉兒像海棠般的嬌艷,在落日的餘暉籠映下,更顯得令人傾愛。這就拉了拉她手兒,低低地又道:
「妙英,我剛才要求你的話,你到底也應該給我一個答覆呀。」
妙英聽了,心中暗想,志剛這個人倒也刁得可惡,我說這些話,根本已經答應了他,誰知他還要追根究底地問下去。於是斜乜了他一眼,笑道:
「其實我根本不必再答覆你,難道我對你那種態度,你還有一個看不出來的道理嗎?」
「這個……叫我如何看得出來呢?總要你親口對我說了才是。」志剛有點頑皮的口吻回答。
妙英「哼」了一聲,鼓著小嘴兒,有些生氣地表示,說道:
「我既然明白你的心,你卻不知道我的心,從可知你對我根本一點兒不了解。唉,我們女子到底太痴心了。」妙英說到這裡,卻嘆了一口氣,大有盈盈淚下的神氣。
志剛這才急了起來,連忙向她賠不是,說道:
「妙英,你不要生氣,我是早知道你的心了,不但現在知道,在我病中的幾天內也是早已明白了。」
「既然知道了,何必一定還要來問我?」妙英拭了拭眼皮,還是余恨未消的意態,生氣地說。
志剛見她那種生氣的表情,是更增加了她的嫵媚,這就低低說道:
「我想叫你再親口答應我一聲,也好叫我心裡甜蜜甜蜜,誰知道你偏又生氣了。這是我不好,這是我不好,請你饒我這一回,下次再也不敢了。」
妙英以手劃在臉上羞他,又向他噘了噘嘴,卻忍不住又抿嘴好笑起來。志剛握了她手兒,輕輕地撫摸了一會兒,正是一個郎情如水,一個妾意如綿。雖然秋天的風是含了一些清涼的成分,但此刻吹在他們兩個人身上,也會像三月里春風一樣,軟綿綿地把兩人的心都吹得陶醉起來了。
經過良久的靜默,志剛方才又低低地說道:
「妙英,你預備星期日那天登台了嗎?我想身子還沒完全復原之前,你應該多休息幾天才是。」
妙英抬起頭來,用了驚奇的目光望了他一眼,說道:
「你怎麼知道我星期日登台的?」
「因為我曾經打電話到戲院裡問過的。」志剛向她含笑告訴。
妙英聽了,方才知道志剛對自己確實有一番關懷的心,這就嫵媚地望了他一眼,微微地笑了。
太陽的光芒已經是暗淡得很淒涼了,小鳥兒括著翅膀在空中飛鳴,好像是對太陽唱著勝利的凱歌。公園裡的遊人都紛紛地散去了,妙英和志剛也慢慢地踱出了公園的大門。在大門口的時候,志剛低聲問道:
「你現在到過房娘家裡去嗎?不知在什麼路,我送你回去好不好?」
妙英點了點頭,跳上一輛三輪車,吩咐踏到馬霍路振德坊一號。三輪車到了振德坊門口,志剛才和妙英匆匆地分手。車夫回頭問志剛還到什麼地方去,志剛說到東亞旅館好了,於是車夫又向南京路駛行了。車過靜安寺路白克路的時候,見橫路里也駛行一輛自備三輪車來,上面坐了兩個女子,一個不知是誰,一個卻是韋紫玉。紫玉似乎也看到了志剛,她兩眼向志剛注視了一會兒,忽然招手叫道:
「志剛!志剛!」
志剛卻裝作沒有看見的樣子,理也不理她,於是三輪車夫是無情的,在這匆匆之間,也就背道駛遠了。這晚志剛睡在床上,心中想著紫玉:她倒還有臉孔來招呼我,真是不知羞恥的東西。一時又想到了妙英,今天無意中在公園裡遇見,這當然也是一個巧,可見婚姻大事早有緣分。因為對妙英有了無限的好感,也會感覺妙英比任何女子來得令人可愛,尤其是在今天穿了旗袍之後,似乎更顯得美麗可愛一點,因此他心裡是充滿了無限甜蜜的滋味。
紫玉今天散戲是應了一家鋼筆廠的老闆娘之邀去吃夜飯的。說起來那老闆娘,是個孀婦,平日有男子之風,因為生得粗腳毛手,看起來絕無女子風韻。大概她死了丈夫之後,這票貨色無人再來過問,所以異想天開和紫玉去攪七念三。紫玉因為她是女子,外界不會議論,而且身材魁梧,所以視她為男子,樂而交友,因此兩人頗為莫逆。
當時紫玉高喊了兩聲志剛,老闆娘在旁邊奇怪問道:
「莉珠,你在叫什麼人?」
「我在叫我的表哥,有好多年不見了,他不知幾時從南京到上海的。為什麼到了上海,卻不來找我呢?真叫人感到奇怪。」莉珠一面回答,一面微蹙了眉尖兒,似乎有點難過的樣子。
「也許是剛到上海,明後天總會到戲院裡來望你的,你忙什麼呢?」老闆娘低低地安慰她。
紫玉於是不再說什麼,可是她心裡卻亂得十分,不要說晚飯沒有心思吃,就是夜裡這場戲也沒有好好地唱了。夜裡睡在床上,胡思亂想地忖了一回,覺得一個女子無論唱戲,無論為妓,都是賣的青春錢,歸根結底,還是要找一個丈夫方才得到最後的歸宿。想起自己和志剛的交情,不可謂不深厚,在故鄉分別一幕,那種柔情蜜意、海誓山盟的情景還映現在她眼前。可是到了上海之後,我竟隨環境而轉變得這樣快速,狠心地負了他。假使是看中了一個有作為、有家產的男子倒也罷了,偏偏又瞎了眼睛而上了理髮匠的大當。到現在,又成了報告員的附屬品一樣,這樣既無名目地延宕下去,將來的結局還不是一敗塗地嗎?想到這裡,她悔恨得忍不住又淌了一會兒眼淚。一面又想到美玉妹妹,雖然她嫁了一個老頭子,可是老頭子對她很不錯。不管她的生活如何,至少也得到了一個知音,像我現在孤零零的,內心雖有熱情,而外表又不能顯露出來,這……叫我不是太痛苦了嗎?左思右想,還是覺得志剛好,那麼我應該想辦法仍舊和志剛來結成一對。可是志剛是否知道我到上海後荒唐的情形了?假使不知道,我也許還可以向他冒充一個處女;萬一他是知道的,那麼當然是不會再來和我結合了。
一時又想到今天在馬路上和志剛相遇,我高聲地叫他,他不知道是真的沒有聽見,還是故意不理睬我?莫非他已經知道我的行為,所以和我絕交了嗎?這倒也說不定,因為他既然已經到上海,為什麼卻不到戲院來望我呢?想到這裡,自不免又悔恨又傷心了一會子。後來,她又有一個感覺,因為自己藝名已經改了,莫非志剛並不知道吳莉珠就是我韋紫玉嗎?對了,一定是這個緣故,那麼我明天倒要想一個辦法,叫他知道我就是韋紫玉才好。莉珠自己安慰著自己,她方才睡熟了過去。
過了幾天,志剛接到上司的命令,要他到廣西去擔任工作,這是沒有辦法的事情。志剛預備明天動身了,誰知下午在小報上越劇欄類見到一則消息,是吳莉珠找尋白志剛啟事。大意是既然已到上海,為何不來一敘?志剛方知那天莉珠叫我不理,在她還以為是我沒有看見她呢,遂一笑置之,匆匆到東京劇場找到了妙英。齊巧妙英已經沒有戲了,正在卸妝,她見了志剛,含笑叫道:
「志剛,快坐一會兒,我一會兒就好了。」一面說,一面匆匆洗臉,換了旗袍,然後走到志剛面前,說道:
「你今天怎麼倒有工夫來遊玩?有什麼事情嗎?」
「事情是有一點,這兒不是說話之所,你有工夫和我到外面去走一會兒嗎?」志剛向她低低地回答。
「我下了戲,本來就沒有什麼事情。」妙英說著,便和志剛一同走出了東京劇場的門口。志剛道:
「我們找個地方坐坐,這時五點一刻,還是隔壁米高美去坐一會兒。」妙英雖然多時未進舞廳,不過她也沒有表示反對,兩人遂到米高梅舞廳去了。
在舞廳里坐下之後,妙英忍不住又開口問道:
「志剛,我看見你臉色很不好,莫非有什麼心事嗎?你有什麼為難的話不妨告訴我,也許我可以解你的苦悶。」
「妙英,我明天就要和你分離了。」志剛被她一問,這才低低地告訴,語氣是包含了一些清涼的成分。
「那麼你預備到什麼地方去呢?」妙英微蹙了眉尖,急急地追問。
「我……要到廣西去……因為……妙英,事到今日,我也只好向你老實地告訴了。」志剛支吾了一會兒,方才附了她耳朵,向她喁喁地訴說了一陣。
妙英笑了一笑,說道:
「你不告訴我,我也早已意料之中的了。志剛,你不要難過,一個青年總要干一番轟轟烈烈的事業,那樣才不愧是中華民國的國民。所以這次你調任到廣西,我很高興,不過我有一個條件,就是請你允許我跟你一塊兒走,只要你肯答應我,無論怎樣吃苦我都不怕的。」
志剛以為她聽到這個消息,至少是有悲哀的表示,誰知她竟說出這一番話來,從可知妙英真是一個不平凡的女性。於是,情不自禁地握住了她的縴手,很敬愛地點了點頭,說道:
「妙英,你真偉大,我有你這樣一個好內助,將來我更會成功偉大的事業,因為你能鼓勵我,使我當然增加了不少的勇氣。不過,你要跟我一同走,這恐怕是不可能的事情,請你原諒我的苦衷,我不能答應你這個要求。可是,你不必疑心我有什麼對你愛不專一的存心,因為便利我的任務上起見,我是決不能隨身帶一個女子同行的。妙英,你難受嗎?你信得過我嗎?」
妙英雖然感到有點難過,但是經過他一番解釋之後,她又覺得不能為了自己而妨害了他的任務,所以她臉上還是含了淺淺的微笑,說道:
「我並不難過,而且也很信任你,我知道你有重大的使命和責任,決不能為了一個女子而誤了你的前程和國家的重任。志剛,我希望你成功,我希望你達到光明大道。來,我好久不跳舞了,今天是應該和你狂舞一下,回頭我在金谷與你送行。」妙英一面說,一面已站起身子,拉了他的手兒,走到舞池裡去了。
茶舞散後,兩人到金谷晚餐,妙英要喝多量的酒,卻被志剛阻攔了,說道:
「你不要多喝酒,一則有傷身子,二則你還得到戲院裡去上戲,我們雖然暫時分離,將來自會有重逢的一天。我知道最後勝利已經快到了,所以我們全國民眾出頭的日子也就在眼前了。妙英,你應該靜靜地忍耐著,我相信不久的將來,老天總會給我們團圓甜蜜的好夢。」
妙英聽他這樣說,本來已經是喝過了酒,此刻粉臉兒更一圓圈一圓圈地紅暈起來,秋波盈盈地逗了他一瞥嬌羞的媚眼,頻頻地點了一下頭,卻報之以甜蜜的微笑。志剛心裡有些蕩漾,因為兩人是坐在並排的,他見四下無人看見,遂湊過嘴去,在她唇上吻了一下。妙英「嗯」了一聲,卻恨恨地送給他一個嫵媚的白眼。
這晚志剛回到旅館,把一切行李都整理舒齊,想起紫玉的啟事,覺得自己總應該給她一封信,叫她可以明白自己所以不來望她的原因。而且,更可以叫她知道,不是我負她,而是她來負我。想定主意,遂寫了一封很長很心痛的信,自己讀了一遍,方才匆匆地脫衣就寢了。
次日一早起身,志剛在正在梳洗,妙英就匆匆地來了。志剛問她可曾用過早點,妙英說道:
「還沒有吃過,預備請你到大三元去吃一頓。」
志剛笑道:
「不必了,我怕時候來不及,還是在這裡吃一點吧。將來我們重逢的時候,好好吃杯團圓酒,此刻就馬虎一些吧。」一面說,一面掀了電鈴,叫侍役拿上兩客肉絲湯麵,又吩咐他開上賬單,付清了房飯金,然後兩人便一同坐車到火車站。在車站上又談了一會兒,直待火車將開的時候,方才各道珍重,灑淚而別。
志剛走後的第三天,吳莉珠在五星後台化妝室中接到了志剛的來信。她見信封上志剛的具名,心中先別別的一跳,暗想,這就奇怪了,他不來望我,卻寫信來和我談話,這到底是什麼用意呢?於是急急地拆開信封,展開信箋,念道:
紫玉小姐芳鑒:
不,在今天我似乎不應該再稱呼你紫玉小姐,當然,我是應該向你稱呼莉珠小姐的。因為你如今的環境,已非昔日在故鄉時候可比了,所謂彼一時此一時。「韋紫玉」三字不及「吳莉珠」出風頭,就是韋紫玉的固性,也不及吳莉珠來得幽靜美麗呀!
人生的變幻莫測,真仿佛是流水浮雲,就是你自己恐怕也夢想不到,一個樸素的韋紫玉姑娘,在短短這四年之中,竟變成了紅遍海上的越伶了吧。這是多麼的可賀!這是多麼的光榮!我在這裡抱了十二萬分的誠意向你致敬,因為外界傳說你是一個好好姑娘,不愛虛榮,不習奢華。這樣一個好的越伶,從哪裡去尋找啊?
我從南京到上海已經是第二次了,第一次來的時候,還不知吳莉珠就是韋紫玉。我打聽了許多日子,可是一個人也不曉得韋紫玉究竟是什麼人。後來,我到故鄉去找尋你,問了你的母親,才知道大名鼎鼎的吳莉珠就是從前的韋紫玉。可是,我這次到上海來的時候,忽然在無意中知道了你在這四年里種種的事跡,我覺得你真是偉大極了!你是一個不受外界誘惑、品性崇高的女藝人,你是值得令人讚美的越伶。雖然我們過去有著天高地厚的情誼,不過我是一個落伍者,你是一個前進者,在兩相比較之下,我自然沒有資格再來和你相認了。
紫玉,我想你看了這封信,你一定也會贊成我這樣辦法吧?因為我知道你現在有現在的環境,當然把四年前過去的事情也不值得再記起來了吧?所以,我這次到上海,沒有資格再來和你見面,因為我還是過去四年前一樣呆笨。而你呢?是已經由呆笨而變到社會上最聰明的姑娘了。
紫玉,當你接到我這封信的時候,我已經是離開上海了。最後,我希望你不必學那外表的美麗,請你把內心的美改造得完備一點,這便是你真正的美了。
不多說了,特此奉告!
白志剛手啟
即日
吳莉珠看完了這封信,她一顆心是片片地碎了,好像刀割一般的痛苦。她腦海里方才浮現出四年前分別的一幕,忽然一陣眼花,她的身子便向後跌倒下去。這一下子,把後台幾個小姊妹都鬧得轟然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