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紫萬紅·歌舞春江 · 第十一回

五星大戲院開幕的一天,門口車馬不絕,真是人山人海,不到下午一點鐘,客滿牌子早已放在大門口了。原來上海人都是吃噱頭的,因為那天開幕之前,還由吳莉珠及小生平月琴等親自剪彩,一班太太小姐們認為這般越伶穿了便裝登台,真是很難得看見的。所以,定座之踴躍,好像是看戲不用花錢的樣子。 這時後台的工作人員也非常忙碌,尤其那位電台報告員,因為他既已做了劇務部的負責者,所以奔來奔去,指東揮西,更見忙得滿頭大汗。在抽空的時候,他少不得還要走進莉珠的化妝室中去張望張望。這時莉珠穿了一件墨綠軟綢的旗袍,臉部也都化妝舒齊,在鏡子內瞧到了那電台報告員,她回過頭來,滿臉堆了春風得意的微笑,說道: 「沈先生,你看看我這樣打扮好不好?」 電台報告員被她這種嗲的表情一來,立刻改變了他對下屬職員那副蹺了嘴巴的醜臉,立刻骨頭很輕鬆地笑了起來,說道: 「這樣打扮,真是好極了,好極了!又大方又樸素,而且更文雅,好像是一個女學生。」 莉珠微微的一笑,扭動了一下腰肢,說道: 「真的嗎?沈先生又開我玩笑了。」說到這裡,忽然又一本正經地說道: 「沈先生,我有三個多月的日子不唱戲了,這次登台,我真有些嚇斯斯的。萬一失敗了,固然是我的不幸,就是沈先生,你為我白辛苦了一場,你想叫我擔心不擔心?」 報告員笑道: 「你這個是一些也不要擔心的,我相信你這次登台,成功的力量,比過去一定更有功效。你不見這幾天電台里來定座的票子,半個月之內的座位不是統統都沒有了嗎?」 「就是有成功的希望,也都是全靠沈先生的大力。」莉珠逗給他一個嫵媚的俏眼,這總算是給報告員為她竭盡心力在旗袍下效勞的一些小安慰。 報告員心裡蕩漾了一下,他把昨晚一夜未睡的疲倦也消失了,得意地笑道: 「說哪裡話來,這大部分還全靠你自己的努力。」 正在說著,舞台監督小申匆匆地推門進來,他見房中只有他們兩個人,於是慌忙又回了出去。原來小申之為人,很能博得上司之歡喜,其本領就是在馬屁功夫上有著相當的研究,故電台報告員頗為寵用,視為心腹。不過今天這一下子舉動,雖然為了方便他們起見,可是在莉珠的心內未免又有些不好意思,遂忙問道: 「是誰?只顧進來好了。」 小申被莉珠叫住了,於是又推門入內。他有些臉紅,見報告員和莉珠兩人卻又顯出一本正經的態度,很小心地說道: 「沈先生,時候將近兩點了,不知可以行開幕典禮了嗎?」 「她們也都化妝舒齊了嗎?」莉珠不待報告員回答,先向小申低低地反問。 「平小姐也都舒齊了。」小申彎了腰肢,滿眼含了微笑回答。 莉珠於是點頭,說那麼我們就開始吧。小申點頭出去,這裡莉珠又向報告員溫和地道: 「沈先生,你很辛苦了,那麼你此刻該休息休息了。」 報告員說道: 「倒也辛苦不了什麼,況且還有許多事情呢。」果然話還未完,前台職員又來叫他有事商量去了。 剪彩揭幕儀式完畢,接著便開始演戲了,這時跑上跑下最忙的要算大導演錢大風先生了。還有這位何敬山先生,他卻站在台下後面排幾座旁,和一個戴黑眼鏡西裝少年談著劇本故事。這個西裝少年也是最近加入劇務部的一個工作人員,姓尚名叫無為的。第一部劇本原是他的手筆,不過他生平就很高傲,大有落落寡合的脾氣,故而雖為工作人員一分子,除了編寫劇本之外,其他事務一概不問不聞。無為和敬山比較莫逆,所以兩人時在一起談笑。這時匆匆走來一個瘦得像猴子一般的少年,戴了一副足足有一千兩百度的近視眼鏡,他臉部像一張白紙,可說一些血色都沒有,見了敬山、無為兩人,便笑道: 「你們兩位老兄真適意,倒預備在台下篤定泰山看戲了,別人家昨天晚上四點鐘才回家去睡的。」 你道這位少年是誰?原來是裝置先生申小楚,人家因為有了舞台監督小申,所以都喚之為大申。敬山笑道: 「這是你的勞苦功高,明天叫老闆賞你金質獎章一枚。」 「銅質獎章也不想,還說得上金質獎章呢?」大申苦笑了一下,說道。 這時錢大風匆匆走來,好像在尋人的樣子,他見了大申說了一聲: 「我找得你好苦,怎麼直到此刻才來呢?」 大風這種語氣至少是包含了一些吃排頭的成分,不過腳碰腳的同事,照理就不應該這樣對付,所以大申也有點不樂意,說道: 「大風兄,你不要一本正經地放出大導演的派頭來,要曉得昨天晚上開夜車到四點鐘,回家睡不到兩個鐘點呢。你要知道一個人不是機器,況且像你還好在角兒面前討好討好,阿拉拼了命,為了作啥?」 錢大風這人就有點蠟燭脾氣,其實是他年紀輕,不懂得世故人情,只曉得捏著雞毛當令箭,此刻被大申一搶白,他倒也無可奈何了,遂訕訕地笑道: 「你不要發脾氣給我看,沈先生在後台有事情找你呢。」 敬山是笑話大王,他從中插嘴笑道: 「你們兩個人都是排骨一塊,可說是同族同種,一副老槍架子,何必爭吵?快點去吧。」 大申這才一笑,匆匆地走到後台去了。錢大風待他走後,便對敬山說道: 「大申這種人就沒有良心,在當初沈先生委我做考試官,我放交情,把他錄用了。誰知現在他卻專門和我作對,說話欺人,所以對待朋友也不能太以熱心。」 敬山是個心直口快的朋友,他聽大風這樣說,心中就有點不受用,便說道: 「阿弟哥,你這幾句閒話就說錯了,你不要以為大申是你考取進來的,所以就可以隨意指揮人家,要知道吃這項飯的人,大家都有專門技能,並沒有一點什麼靠山排頭的。所以,你說閒話,總要客氣為主,切勿可像小人得志似的有吃人家排頭的樣子。不是我說你年紀輕不懂事,你在社會上做事還沒有頭緒,真還要好好地學習學習才行哩。」 錢大風在別人面前不服帖,只有在何敬山跟前他終是吃癟的,所以被他老氣橫秋地教訓了一頓之後,倒也弄得無話可說,便悄悄地自管走開了。 無為在旁邊說道: 「戲院還只有剛開幕,內部工作人員都要爭權奪利做大阿哥,小小的一個組織如此,更何況是一個國家?」 敬山道: 「你不知道大風的脾氣,我和他做了幾年朋友,總算全都明白。他這個人就是會卸干係,無論一件什麼事,有功勞的,他都會冒認了去;假使做錯了事,他都會推得乾乾淨淨。而且馬屁功夫更屬能手,討好又是專門技能,這種小人之行為,雖然老闆們是很喜歡,對於朋友之間,自然要傷感情了。我時常勸他,做人總要厚道,不能唯利是圖。常言道,『只有千年朋友,沒有千年東家』。可是他卻忠言逆耳,所以將來這種人是要吃虧的。」 無為因為初次加入,不便加以評論,也只不過微笑而已。這天下午散戲,差不多已近七點,觀眾對於該劇尚屬滿意。敬山道: 「肚皮倒餓了,我們還是想辦法吃飯。沈先生到什麼地方去了?怎麼一轉眼就不見了?」 小申在旁邊努了努嘴,說道: 「在吳小姐房中,大概是慰勞她的辛苦。」 敬山道: 「我們不必等他,大家到隔壁千里香去吃客飯吧。」於是大申、小申、大風、無為等都和敬山一同到千里香去了。 自從五星開幕以來,營業創各越劇場子的紀錄,不過生意雖然是這樣好,但待遇還是相當微薄。好在劇務部里這班朋友,都不是專門靠此為生,所以沒有一個人去和他計較。但據戲院老闆方面消息,還說劇務部雖然組織有方,而開銷太大,那麼這樣看來,事情當然有了蹊蹺。後來調查真相,毛病是出在這位報告員的身上,他口裡仁義道德,而心中男盜女娼,因為他把所有利益,都撈在腰包里去了。 常言道,人好比是魚,錢好比是水,那麼不管是什麼人,錢總是沒有一個不愛的,所以報告員的剋扣軍餉,這倒也不必稀奇。但俗謂人有千算,不及天之一算,任你怎樣刻薄精明,東括西括的要錢,可是結果,冥冥之中卻來了一個迅雷不及掩耳的報應,說起來當然是非常的齊巧。可知道,一個人固然總要良心好,這是所謂行什麼良心過什麼日腳的一句話。 事情的發生,還是報告員四十榮慶的那一天。原來那報告員今年已經四十歲了,人家說三十歲不做壽,四十歲就不會發財,不過這種迷信的話,以報告員那種精明的頭腦,他是絕對也不會相信的。所以他不肯過事鋪張,不但是不肯鋪張,簡直是不願舉行慶祝。不過幾個親戚朋友當然是要湊熱鬧的,所以他的姊姊很熱心的就送過來一桌酒筵,那報告員的心中似乎還怪姊姊多事,害他破費了不少的酒鈿車力。 這晚報告員當然不再到戲院裡去,他在家裡和一班親戚們坐一回圓桌面。一班親戚還說了許多好話,什麼團團圓圓,合家歡喜;什麼壽比南山,福如東海。報告員聽了,笑得嘴巴倒又蹺了起來。正在觥籌交錯之際,這當然是做夢也想不到的事情,忽然電話鈴響了起來。其實來了電話,更屬普通的事情,所以他心中根本毫不介意,遂起身去接聽了。誰知這就應著了不聽猶可的一句話,他唔唔的響了兩聲,頓時面色慘白,幾乎呆若木雞般的愕住了。你們以為是什麼一回事,原來這電話鈴是同夏堂打來的,說同夏堂忽然火燒,現在蔓延得不可收拾。最奇怪的,就是沒有人家起火,好好兒的棧房裡著了火,好像是天火燒的樣子。當時大家聽到了這個不幸的消息,正是合家皆驚。報告員也無心再喝這杯斷命的壽酒,立刻坐了三輪車,到外面去看個仔細。車到跑馬廳面前,抬頭可以看見天空中一片紅光,一陣濃煙。因為時在黑夜之中,所以在濃煙裡面還可以見到血紅的火光躥冒上來。那時報告員心中的疼痛,真比萬把鋼刀在猛刺還要厲害萬倍。他想自己平常省東省西,南括北削的節省下來,今日老天瞎了眼睛,竟然把我老家付之一炬,這……不是比我死了還要更屬傷心嗎?所以,他眼淚會滾滾地落了下來。可是,前面馬路已經禁嚴,各車不能通行,報告員心想此刻趕到同夏堂也是無益,還是先到捕房去報告吧,於是叫車夫在大新公司門口轉彎駛行了。 這消息不知怎麼的會傳到五星大戲院的後台,舞台監督小申聽了,第一個先起勁,他也是為了討好的意思,竟去告訴吳莉珠知道。但莉珠一聽這話,她立刻呆住了,忙問這消息到底可否準確。小申當然說是千真萬真,絕無不確實的理由。因此吳莉珠這晚演戲就一點兒心思也沒有了,單等散了場後,她在化妝室內就嗚嗚咽咽地痛哭了一場。小申知道這一回事,他又急得了不得,忙著趕到報告員家裡。齊巧報告員從捕房回來,望著杯盤狼藉的殘肴,正在感到淒涼,一見小申到來,忙問什麼事情。小申說吳小姐為了沈先生家中火燒,整整痛哭了許多時候。報告員聽了,心裡倒又捨不得起來,一時忘其所以然地要坐三輪車到莉珠寓所里去安慰她。誰知旁邊那位賢淑的沈夫人卻再也忍熬不住了,說道: 「你也看看時候,快近一點鐘了,這麼深夜你還要到她寓所里去,那麼我問你,今夜到底還回來不回來?況且你自己家裡已經遭了這樣不幸,明天還有多少事情要做?你難道還有這樣好心思再去和她說話嗎?而且我也不明白,你此刻到底為什麼要去?你家裡發生事故,她不來慰問你,難道反而要你去慰問她嗎?並不是我多嘴,為了幫忙這些戲管的事情,把自己家中事情都丟在一旁,現在管得家中大火燒了,你難道還不死了這條心嗎?她這種爛腐貨,當她是什麼海寶貝?老實說,她真是一個白虎星,你要再去迷戀她,恐怕連你性命都要丟送哩。」 沈夫人的確也可說是個大度容人的賢妻,她也不是呆笨人,對於丈夫和莉珠的舉動,哪裡有不知道的緣故。只不過自己不愛吵嘴,所以平常裝著一個瞎眼聾子,不聞不問。但事到如今,她覺得除非死人是不開口的了,所以她到底忍熬不住的向他說出這樣一番話。可是報告員認為她放著小申面前坍自己的台,所以心中恨得什麼似的,便將台子一拍,罵道: 「你這女人太不知好歹了,膽敢來教訓我丈夫嗎?我問你,你在未嫁之前也知道三從四德嗎?丈夫做的事情,你們做妻子的就根本不需過問。真是豈有此理!」 小申一見他們夫妻吵鬧起來,心中這一急,他額角上的汗點像蒸汽水似的冒上來,急得走投無路的神氣,連連向沈夫人賠不是,說:一切是我不好,不該前來告訴,害得你們夫妻吵嘴,都是我的罪惡。沈夫人的脾氣就是絕對不願得罪外人,雖然明知小申是個馬屁鬼,而且還是從中拉皮條的客人,不過她也不願惡言責他,說道: 「小申先生,其實也怪不了你,因為你吃了沈先生的飯,當然應該忠心於沈先生,所以這一點我也很贊成你。不過,在公事方面固然應該如此,對於今夜什麼吳莉珠哭的消息,我以為你不必來報告。這一點未免是太熱情了一點,所以我勸勸你,以後對於公事以外的事情少巴結一點,知道嗎?」 小申不敢哼半個不字,紅了臉兒,就匆匆地告別回去了。這時報告員自己想想,也覺情理錯了,所以他很識趣的不再說話,就匆匆到樓上自管去睡覺了。 沈夫人心中為什麼要怨恨,當然有一個原因,報告員外表看起來好像很闊綽,而實際也是很空虛的。比方說,他家裡一日三餐,兩粥一飯。至於菜餚方面,數一數,倒有六七碗,裡面盛的都是素菜,什麼黃豆芽、綠豆芽、蘿蔔乾、青菜,油汆黃豆是一隻大菜餚,客人到他家裡去吃飯,把它視作魚翅、海參一樣名貴。雖然節省儉樸,沈夫人也很同情,不過為了他色迷迷的在女人面前一擲千金而無吝色,這自然是叫家裡的妻子要怨恨起來了。 且說吳莉珠到了家裡,呆呆地坐在床邊,卻不脫衣服就睡,只管撲簌簌地落眼淚。她的女侍阿巧給她倒了一杯茶,安慰她說道: 「吳小姐,你也不要傷心,好在沈先生家裡有錢,偶然燒一次火還不算什麼。倒是你自己身子很虛弱,前星期還剛吐過了血,明天為他傷心得生起病來,這還不是你自己受痛苦嗎?」 莉珠拭了拭了淚,說道: 「你不知道,他家裡燒了火,還不是燒了我的東西一樣嗎?因為他曾經對我說過,他的一切也就是我的一切,你想叫我痛心不痛心?」 阿巧聽了,不由暗暗好笑,遂又安慰她道: 「好在同夏堂是他兄弟兩人開設的,所以他的損失也只不過一半,只要他自己那個藥廠不發生什麼禍事也就是了。吳小姐,我說你不要太傻,沈先生這個人誰都知道,他是一個狡猾的東西,所以你不能聽他花言巧語的欺騙。憑良心說,你只有幫他忙,他幾時在你身上花過一個錢?表面上說得好聽,實際上他是在利用你。比方說,他安慰你他的就是你的,但到了明天,他是否把所有的一切會給你呢?我想這是絕不會的,你不見他家裡還有這許多孩子嗎?所以,你要一心迷戀他,說句老實話,你還是去倒貼小白臉來得爽快。」 莉珠聽她說得乾脆,倒也不責備她,反而含著眼淚笑了起來,說道: 「所以你看中了舞台監督小申先生,是不是?唉,說起小申先生,倒也討人歡喜,就是鬍鬚髭長一點。」 阿巧紅暈了臉兒,她倒老實地向莉珠央求道: 「吳小姐,你既然已經知道了我的心事,那麼請你從中做一個媒,玉成我這一頭好事,不知你肯不肯發慈悲心嗎?」 莉珠所以這樣說,無非是試試阿巧是否有這一種事實的意思,因為她曾經聽到外界說起,阿巧和小申確實有一段很香艷的浪漫戀愛史。同時她注意到阿巧近來的生理變化,似乎全身也發胖了許多,想不到一種猜測居然成了事實,這就秋波瞟了她一眼,笑道: 「想不到阿巧也動了凡心,成人之美總是一件好事情。你放心,這件事很容易,明天我和大風先向小申探問探問口氣,也許小申知道是我吳莉珠做媒,他就會歡歡喜喜地答應了。」 阿巧當時聽了,千恩萬謝地謝個不了,很小心地服侍莉珠睡了之後,方才自己也去尋甜蜜的好夢了。 次日,吳莉珠在後台化妝室中吃花生米,只見錢大風哼著一種不入調門的京調踱了進來,莉珠笑道: 「錢先生,花生米吃點嗎?」 大風連說了兩聲謝謝,他用戴了那副白紗手套的手指去夾花生米吃,吳莉珠奇怪地問道: 「錢先生,你戴了手套做什麼?」 「這叫作丑不能外揚,很不幸的手裡有了濕氣,又癢又難過,真是討厭得很。」錢大風現了一副尷尬的面孔,有點哭裡帶笑的表情,低低地告訴。 吳莉珠「哦」了一聲,說道: 「那麼,你快去買密加來搽吧,倘然蔓延開來,是很不好的。否則,我勸你還是去打清血針,我想你的血液中大概不清潔。」 大風紅了臉,說道: 「我想自己又不打野雞,平常日腳規規矩矩,所以血液不清潔,我覺得很懷疑。我聽人家說,生這種濕氣,一定是運道不大好。」 「也許是這個緣故吧。」莉珠被他這麼一說,倒也不好意思起來。因為在當初自己說的原屬無心,如今被他一說穿,倒也好像自己有意的了,於是點了點頭,也不再加以討論了。接著又笑道: 「不過從今天起,你的運道也許會好起來。」 「這是什麼話呢?吳小姐,你倒給我說出一個道理來。」大風明知話中有音,遂含了笑容向她急急地追問。 莉珠道: 「我先問你,因為你在後台時候比較多一點,不知道你平日也注意小申的行動嗎?他是否正在鍾情著一個人?」 大風聽她這樣說,不禁「哦」了一聲,笑起來道: 「吳小姐,你問他做什麼?是否有玉成之意,還是另有其他作用?」 「那當然是有玉成美意,難道還從中有破壞不成?」莉珠知道大風也知道這件事情,便點了點頭,笑盈盈地說,「我知道小申和你最親近,所以請你去做個媒,不知你肯擔任這一個月老嗎?」 大風一聽吳小姐還是叫自己做媒的意思,這就求之不得,連說可以可以,他便匆匆走到台上來了。在戲院的後台,真可說是人多口雜,無論一件什麼事情,要麼不做,做了總要破。比方說,小生的跟差叫什麼小蘇州的,前幾天夜裡竟異想天開去強姦一個四肩花旦,那麼花旦大驚之下便叫喊起來,總算免去一場侮辱。類如此種醜史,不勝枚舉。總而言之,除了幾張布景三夾板,什麼都是亂七八糟,一塌糊塗。這且表過不提,再說大風做媒還只有第一次,他起先有點豆腐性質,所以小申不肯承認自己和阿巧的確有過一段戀愛史。大家在辯白之下,聲聞隔壁效果,朋友名叫富寬的,他偏偏是一個豆腐客人,因此一傳十,十傳百,大家都知道有這一回事情了。 大凡男女間的事情,最好是外界沒有人知曉,那麼在他們兩人是會繼續地親熱下去,若被外界一哄之後,使各人心中自然而然要避一種嫌疑起來。在小申心裡,認為自己秘密拆穿,若被報告員知道,難免有停生意的可能,所以他是絕對否認。其實,他並不知道錢大風是誠心誠意做媒來的,所以他是完全錯過了機會。在阿巧心中以為小申負情,不肯答應,因此傷心得整夜地哭了幾夜。莉珠勸她說道: 「阿巧,你不要傻了,婚姻大事早有註定,他既然無情,你又何必太痴心?從可知世界上男子都沒有一個真心的愛,我看你還是看我的樣子,抱抱獨身主義倒也很清靜哩。」 阿巧抽抽噎噎地哭道: 「你雖然抱獨身主義,到底還有一個沈先生常常來和你解悶,可是我有什麼人來給我做候補員呢?」說到這裡,又傷心地哭了起來。 莉珠聽了也覺難過,因此也代為流了一回眼淚。其實錢大風不做媒,他們倒有成功一對的希望;被他一做媒,反而硬生生拆散了一對婚姻。所以錢大風實在有傷陰騭,背後反被小申罵得狗血噴頭,還以為是他故意拆散他們的好姻緣,這次錢大風也可說是夠冤枉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