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紫萬紅·歌舞春江 · 第十回
吳莉珠回到故鄉家裡,她的母親見了這個會賺錢的女兒,當然是歡喜得不得了。不過見了女兒的身材,真是高大了許多,無論是胸部、臀部,都覺得肥胖了不少。從可知在上海的生活營養,當然比在故鄉的時候咬咬乾梅菜要好得多,所以人也會變換了一個樣子。但女兒的身材不但是改變了樣子,而且她的脾氣也判若兩人。在從前,她是天真爛漫,有說有笑;可是這次回故鄉,竟變成了沉默寡言,文雅了不少。在她母親的心裡,總以為女兒年齡一年一年長大,女孩子家自然而然會文靜起來,所以倒也不以為意。只不過有一點最奇怪的,就是她身上的服裝,依舊相當樸素,而且頭上還梳了一條長長的辮子。這倒姑且不談,就是她手上竟然沒有一枚鑽戒及金戒指之類,這是她母親認為最失望的一點。不過,她母親心中暗想,也許在路上怕被強盜土匪搶劫,所以不戴在手指上,這也說不定的。紫玉娘有了這個存心,故而表面上還是裝出歡歡喜喜的模樣,直到夜裡睡覺的時候,她的娘方才向她低低地問道:
「紫玉,你在上海唱了三四年的戲,雖然我每個月也收到你不少的錢,但是你私下難道一些沒有兌幾隻金戒指嗎?你看現在金子真漲得熱昏,倘然一個人有幾兩金子的話,真可以一生一世都不用愁用吃的了。」
紫玉聽了,笑了一笑,說道:
「你別著急,我戒指雖然沒有,卻有了比戒指更值錢的金塊。媽,我把皮箱打開來給你看吧。」一面說,一面在小皮箱中取出一隻小小的盒子來。在油燈下面,把盒蓋兒揭開,見有用紙包著像杏仁軟糖那麼大小的數塊。紫玉娘一數,共有六塊,她心中還有點懷疑,不要是女兒和自己開玩笑嗎?一面這樣想,一面把兩眼死盯住在紫玉手裡正透開的紙包上。當她果然見到黃橙橙一塊金子顯在眼前的時候,不知為什麼,她一顆心兒會別別地亂跳起來,猛可伸手像奪過來般的細細地把玩了一回,真是有點分量,可見得不是假的。她拉開了嘴兒,只管哧哧地笑,幾乎有點痴然的神氣,向女兒問道:
「紫玉,這六塊難道真的全都是金子嗎?」
「當然是真的,難道我還會來騙你嗎?」紫玉見母親這一副表情,忍不住也微笑著說。
「啊!我從來沒有看見過這許多黃金,我真是太高興了。」紫玉娘幾乎有些喜之欲狂,身子向後一仰,這就把屁股脫離了凳子,竟仰天一跤跌倒在地下去了。
紫玉見了這個情景,心中又好氣又好笑,連忙把她扶起身子,說道:
「媽,你何必歡喜得這個樣子?不知可有跌痛了沒有?」
「沒有跌痛,沒有跌痛,倒是這塊金子不知道可曾跌壞了沒有?」她母親雖然覺得屁股是跌得很厲害,不過她緊緊地握住了這一塊金子,把一切的痛苦全都忘記了。
紫玉有些怨恨母親太以曲頭曲腦的表情,向她瞅了一眼,說道:
「母親,你不要自說自話了,金子哪裡會跌得壞?好了,好了,你還是快點收拾過藏起來,時候不早,我在路上真也有點疲倦了,還是早點兒睡覺吧。」
紫玉娘聽她這樣說,點了點頭,可是接著困難的問題便發生了,她皺皺眉頭,呆若木雞地沉思了一會兒,說道:
「可是……可是……」
紫玉見她說了兩個「可是」,卻依然沒有說下去,而且漲紅了臉兒,好像急得沒有辦法的樣子,一時奇怪地問道:
「可是什麼?你有話不妨快說下去呀。」
「可是我想我忽然之間有了這麼多金子,叫我藏到什麼地方去好呢?」紫玉娘方才支支吾吾地向她憂愁出這幾句話來。
紫玉忍不住笑了起來,嬌嗔地逗給她一個白眼,說道:
「我道是為了什麼事,原來怕沒有地方藏,這是你真有點糊塗了,箱子底下不是可以藏的嗎?」
「不對!不對!紫玉,你不知道,這幾天村子裡小賊很多,昨天晚上,賈家嫂子一箱子衣服全都偷完了,所以箱子裡是千萬藏不得的。」紫玉娘連連搖手,一面說,一面那種臉部的表情是相當的緊張。
「媽,你別說呆話了。賈家嫂子被賊偷了東西,這是她自己不小心,哪有戶戶人家都被賊偷東西嗎?」紫玉卻不以為意地說。
「可是我總覺得不大妥當,最好另想一個安全的辦法。」紫玉娘搖了搖頭,表示她心中總有些放心不下。
紫玉伸手打了一個呵欠,她真有些生氣的樣子,站起身子,恨恨地說道:
「好了,好了,又不是議軍機大事,我可沒有這許多工夫跟你多纏繞,一共也不過六兩金子,算得了什麼稀奇?上海地方,家裡藏著十條廿條金子的人也不知有多少,人家也不算怎麼一回事,你竟會弄得沒辦法的樣子,叫人不是恨嗎?隨便你藏到什麼地方去,我都不管賬。」一面說,一面自管歪倒床上去,表示要睡了的神氣。
紫玉娘此刻因為一心對著在金子上面,所以對於紫玉的發脾氣倒也不以為意,心裡暗想,女兒說不管賬,隨便我藏在什麼地方,這倒也好,因為少一個人知道,當然安全許多。雖然女兒不會向別人家告訴我家有六兩金子,但我一個人知道藏的地方,自然更秘密更妥當得多了。於是,她含笑先走到床邊來,扶起紫玉身子,說道:
「我的好小姐,你不要發脾氣,我知道你一路上很辛苦了,那麼我服侍你睡吧。」一面說,一面給她脫了衣服,又給她蓋上被兒。紫玉這時真的有些倦意,就閉上眼睛睡去了。
紫玉娘聽了女兒呼呼的鼻鼾聲,知道她的確已經睡著了,於是呆呆地想了一回心事。忽然,她有了一個萬全之策,立刻在床底下取出一隻壇來,到廚房裡去盛了半壇的灰,然後興沖沖地拿進房來。她第一要緊是關上了房門,再把紙窗也關上了。可是,她還怕有小賊在窗外偷看,又把火油燈吹熄了,覺得在黑暗之中把金子藏好,這總可說是神不知鬼不覺的了。誰知她忙了一陣子之後,卻忘記了金塊放在什麼地方,此刻吹熄了油燈之後,更加摸不著了。她心中這時候一急,幾乎把她急得哭了起來,一時之間伸手摸洋火又摸不著,因為心慌意亂,腳踝頭卻在桌腳上猛撞了一下。這一下子又酸又麻,比吃麻辣燙還要難受,但又怕驚醒了女兒,所以她彎了腰肢,痛得雙淚交流。好容易摸著了火柴,再把油燈點著了,用目四處看了一遍,心中這才放下一塊大石,原來六塊金子依然好好地放在桌子上。一時暗暗埋怨自己真也健忘,真可謂「天下本無事,庸人自擾之了。」拿了六塊金子,然後再把油燈吹熄,蹲下身子去,一塊一塊地放在壇里,又把灰蓋了上去,用麻繩扎了壇口,再在壇口上蓋了一塊磚頭,安安穩穩地放到床底下去。
一切舒齊之後,覺得萬無一失,心裡輕鬆了許多。不過,她還有點疑心外面有賊偷窺,探首向窗外望了一望。只見院子裡黑黝黝的,萬籟俱寂,一無人聲,只有秋天的風吹著天空灰白的浮雲,在來去不停地駛行。紫玉娘深深地透了一口氣,暗想,幸虧今天沒有月亮,這真是老天幫忙。因為經過一陣忙碌後,全身覺得有點熱臊,而且額角上還有幾點汗珠,此刻被風吹了幾陣,倒覺得涼爽了許多。正在這時,忽然聽得紫玉在夢中嗚嗚咽咽地哭了起來,紫玉娘慌忙關了窗戶走到床邊,拍著紫玉的身子,低低地叫道:
「紫玉,紫玉,你快醒醒,你快醒醒呀。」
紫玉被母親叫醒,方知自己是做了一個大亂夢,但回憶夢境,則歷歷如繪,而且伸手一擦眼皮,淚水還沾了滿頰,於是低低地問道:
「媽,什麼時候了?你還沒有睡嗎?」
紫玉娘聽了,連忙撒了一個謊話,說道:
「我也早已睡了,原是被你夢中哭醒的,此刻大概十二點了吧。你夢見什麼了,竟這樣傷心?」
「哪有什麼,大概是我手放在胸口的緣故。媽,你只管自己去睡吧。」紫玉低低地說。
紫玉娘這才自己摸索到床邊脫衣睡了。這回紫玉娘倒睡著了,可是紫玉自從做了這個夢之後,卻再也睡不著了。你道她夢見了什麼?原來她看見志剛笑盈盈地走過來,和她握手言歡,好像四年前一樣的情形。不過,紫雲心中好像因為自己已經失了身,有點兒愧對志剛。而志剛言語之中,似乎也向她譏笑謾罵,說她言而無信、水性楊花、愛不專一、得新忘舊、愛好虛榮、假正假經,大凡一些不大雅聽的名詞都湧上了她的腦海。可憐紫玉羞愧得無地自容,雖然向他哀哀苦求,可是他卻聲色俱厲,恨恨地把她推倒,回身走了。紫玉心中痛苦萬分,一時便「哇」的一聲哭起來。
此刻,紫玉細細回想夢境,她真是悔恨交迸,忍不住又撲簌簌地落了一回眼淚。誰知正在傷心的時候,忽聽母親在床上大喊:「捉賊!捉賊!」這冷不防的倒把紫玉大吃了一驚,立刻跳起身子,只見母親真的跳下床來,預備捉賊的樣子,於是連忙說道:
「母親,母親,你……聽到了什麼聲響?竟大喊捉賊起來。」
「難道我聽錯了不成?」紫玉娘糊裡糊塗地回答。
「當然聽錯了,快去睡了,別自說自話地唬人。」紫玉對於母親真有些怨恨,生氣地說。
紫玉娘不說話,便又回到床上去躺下睡著了。紫玉聽娘一睡倒就鼾聲如雷,從這一點子猜想,可見母親也許還在夢中。想到一個鄉下婦人,偶然得了金子,連睡覺都不定心,這真是黃金害人了。思前想後,總感覺到十二分心酸,因此又整整地泣了半夜。
紫玉在故鄉住了三個月,在這三個月的日子中,每天和青山綠水為伴,起初倒很覺逍遙自在,可是日子一久,她也有些膩起來了。齊巧這時候沈新之在上海來了一封信,叫她再到上海去登台獻藝。紫玉接到此信,正中下懷,當時立刻寫了一封回信給沈新之,說:有沈先生肯幫助我,我一定再來上海,過舞台生活。這封覆信寫出之後,不多幾時,就由宋西平班長,親自到嵊縣來接她到上海去。誰知紫玉去不到三天,志剛就匆匆地到故鄉來探望她了。
當時紫玉娘見了志剛,就告訴他說紫玉又被人相邀到上海唱戲去了。志剛當然很感到失望,由不得怔怔地愕住了一回子。紫玉娘見四年後的志剛,身材兒也魁梧了不少,雖然皮膚較黑一點,精神卻十分飽滿,而且穿了一套西服,更見英俊十分,於是問他說道:
「志剛,你到南京去學生意,這四年來不知還得意嗎?幾時回故鄉的?紫玉雖然不在家,你也坐一會兒,我給你倒茶喝。」一面說,一面給他倒了一杯茶。
志剛自然也要問問紫玉這幾年中的情形如何,於是他就在桌子旁坐了下來,說道:
「伯母,你不要客氣,我在南京也說不上得意兩字,也無非混口飯吃而已。聽說紫玉她已唱得很紅了,不知她的藝名還叫作紫玉嗎?」
紫玉娘「哦」了一聲,說道:
「不是叫紫玉,她也改名叫吳莉珠了。」
志剛聽了「吳莉珠」三字,他記得常妙英是曾經向自己告訴過的,方才有了一個恍然大悟,暗想,居然紫玉真的都掛了頭牌,士別三日,當另刮目相看了,遂又問道:
「伯母,紫玉改名為什麼連姓字都改了呢?」
紫玉娘道:
「吳字是我娘家的姓,所以她也改去了。志剛,你沒有看見我的紫玉,她現在長得更胖了,明天你到上海去碰她,準會叫你不認得了。」
志剛含笑又說了一會兒,方才告別回家,這夜睡在床上,想著紫玉現在露了頭角,恐怕環境的改造,把她的脾氣也會改變了吧。四年後的紫玉,她不知還能想起過去在故鄉分離時的一番話嗎?也許她是隨著環境的改變而完全遺忘了吧?想到這裡,他腦海里又想起了常妙英小姐,雖然和她萍水相逢,她對我倒確實有一番真心實愛。在東亞五天病中的殷殷服侍之情形,也可說是我生平中一知己了。可惜我和紫玉是已經有約在先,不能再接受她的熱愛。回憶北站灑淚而別,誠使人黯然魂銷也。志剛這晚想了半夜,直到敲過了子夜一點,方才酣然入夢。
志剛在家住了一星期之久,匆匆又趕到上海來,他到上海來的目的當然是來望紫玉的。誰知那時候紫玉還未登台表演,而且也不知在哪一劇場,更不知紫玉在上海住在什麼地方,因此又只得暫時住在東亞,預備慢慢地打聽。
這天志剛在報上看到一則廣告,是常妙英等一班角兒又遷移到東京劇場獻藝,一時暗想,我何不到東京劇場去望望妙英,也許她可以知道莉珠的住址。想定主意,遂匆匆到東京劇場來。誰知常妙英生了病,沒有登台,志剛聽了倒代為著急了一陣,忙問她住在哪兒,預備來望望她的意思。可是他們回答說,妙英住在過房娘家裡,不知什麼路。志剛頗為失望,很難過地告別出來。在東京劇場門口遇見兩個人,一個身穿西服,戴眼鏡,嘴銜雪茄;還有一個身著長袍,他們在門口看新戲的預告。只聽穿長袍的問道:
「老王,聽說吳莉珠又到上海來唱戲了,不知道場子問題可曾解決了嗎?」
這兩個人原來就是辦小報的王先生和趙仲臣,專門登載越劇界消息的。這時志剛聽到了關於吳莉珠的話,自然也就是指紫玉而言的,於是也就站住了步,假裝看報的樣子,只聽老王笑道:
「場子問題大概解決了,據我所知道的是五星大戲院,地段還算熱鬧,現在正在大事宣傳。聽沈新之在電台報告,吳莉珠這次登台,捧得九十九天的樣子。我聽了就不入耳,要打倒越劇皇后畢芝珍,我先有點勿領盆。」
「不過吳莉珠的藝術還算不錯,唱工頗為甜潤,就是稍粗一點;至於做工方面,也很穩重。據說莉珠之成功,就是私生活方面很嚴肅,不燙髮,不穿華麗衣服,不戴首飾,而且還吃長素,這種藝人,到底很難得的。」仲臣代為莉珠解釋其成功的原因。
老王聽了,卻冷笑了一聲,說道:
「你以為她果然是一個老實的好姑娘嗎?這裡就被她瞞騙了。要知道她的吃素、不戴首飾,當然有一個緣故。因為她在杭州時候,曾經上過人家的當而失了身,也無非是受了刺激,萬念俱灰的表示。聽說近年來,她的性情又慢慢地改變了,外面雖然穿了一件布旗袍,而裡面卻都是粉紅色的小紡襯衫。本來一個女人家,穿粉紅襯衫也是很應該的事,我們外界根本不必言論人家。不過她口裡卻要一本正經,不習虛榮,而實際又未必如是,完全是一副假面具。所以外界報紙上攻擊者頗眾,還有人說她和電台那個姓沈的報告員有點兒牽絲攀藤。究竟如何,倒也未明真相。」
「說起那個報告員,據人家傳說,殊屬可惡,他靠著自己有家貼壁藥廠為後盾,儼然放出了一副資本家的面孔。在戲院老闆面前,假說我是幫忙吳莉珠成功藝術,所以不支薪水,不開車馬費,終日吃自家飯,替別人家做事發財。你想,他是一副多麼慷慨的脾氣!然而,拆穿了說,其中撈鈔票,真是拿手第一。比方說劇務部總數開支至一百萬,他起碼要報上四五百萬,仿佛軍隊中之剋扣軍餉一樣。這種勢利小人,刻薄成家,凡是和他交往的人無不恨之入骨,就是他最為得寵的過房兒子錢大風,背地裡也常說他閒話。從可知此人之人緣將來無人與之搭訕。倘若做了癟三,定然要餓死在馬路上呢。」仲臣和老王說到這裡,兩人匆匆地走進東京劇場去了。
志剛在無意之中已經知道紫玉在此四年的經過情形,覺得果然是曲折離奇,真是一部藝人小傳的好資料。他想不到紫玉果然會變得這樣快,他內心是相當慘痛。說什麼海誓山盟,說什麼情深義厚,女子到底是水性楊花的多。他深深地嘆了一口氣,拖著沉重的腳步走出了東京劇場的大門,當秋風撲面的時候,心中感到一陣說不出的淒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