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紫萬紅·歌舞春江 · 第九回

常妙英被他這樣一喊,知道自己的秘密已經被他拆穿了,一時羞得無地自容,也不作答,慌忙去取了西服、西褲,急急地仍舊穿了上去。待姓白的少年亮了室中的電燈,只見妙英呆若木雞地站在大櫥面前,低垂粉臉,大有不勝嬌羞的意態。姓白的還有些莫名其妙,遂走到她的身邊,拉過她的手兒凝望一會兒,怔怔地問道: 「常先生,你到底是男的是女的?快點向我告訴明白了,我可不是好惹的人,假使我發脾氣,那你可要吃虧了。」 「白先生,很對不起,我老實地告訴你,我確實是一個女人。」常妙英抬起紅暈的臉頰,秋波向他逗了一瞥嬌羞而又慚愧的目光,掙回他握了自己的手,一步一步移到小方桌的旁邊站住了。 姓白的跟著走了上去,站在桌子的對面,兩手扶了桌沿,望著她那種神情,倒那麼楚楚可憐,於是不忍再厲聲向他責問,放輕了語氣,溫和地問道: 「常先生,不,我該叫你常小姐了,我心中覺得真是奇怪,你既然是一個女人,你怎麼會跟我一同到旅館來?我還請教你,你究竟是做什麼事情的?女扮男裝在交際場中廝混,莫非專門拐騙捉弄一般涉世未深的青年嗎?不過我得告訴你,我絕不是一個色迷迷的男子,而且我絕不會上你的圈套。」他說到後面這兩句話,語氣又相當的沉重。 常妙英想不到自己今夜一再受人家的侮辱,這一次心中的難過比剛才被人家打倒在地上的時候更覺得痛苦。一時深悔自己不該這樣荒唐,糊裡糊塗地在外面廝混,這種言語的侮辱都是咎由自取,也怨不得人家。女孩兒家心中難過,別的沒有表示,最顯著的就是她兩行眼淚,從她眼眶子裡滾滾地落了下來。 姓白的少年被她這樣一哭,心中愈發奇怪起來,一時倒向她愕住了一回子,方才又徐徐地問道: 「常小姐,你好歹也向我說一個明白,並不是我說話不知輕重,或許有委屈你的地方,不過從事實上來看,無論什麼人都要起疑心的,假使你有什麼苦衷的理由,你儘管向我解釋,我當然可以原諒你。」 常妙英一聽他這次語氣和緩了許多,於是抬上手兒,在頰上來回地揉擦了一下眼淚,她有些慚愧的表情說道: 「白先生,我並不怨你說話太厲害一點,實在是我怨恨自己一個女孩家不該在行動上太隨便,失了檢點。我當然可以告訴你,我是一個唱越劇的姑娘,名字叫妙英。因為在上海我本來是沒有家,平日是住在戲院裡的,所以根本就沒有人會來約束我。一個年輕的姑娘在這歌舞昇平的上海都市裡,所謂『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當然容易染上一種樂而不知儉樸的惡習,所以久而久之,我就學會了跳舞。更因我是唱小生戲的,故而頭髮為了裝束時便利起見,也修理成男子的模樣,並且也做了幾套西裝。因為有時候我們也得演時裝戲的,今天晚上散戲後,偶感興趣,一個人到舞廳來遊玩,誰知卻成了禍水,幸虧承蒙白先生熱心相助,始免侮辱。後來與先生交談,頗感情意相投,然我又未敢說明女身,但先生追問家世甚急,一時間叫我難以作答,故而編謊相復,並非有意欺騙,先生千萬原諒我苦衷。至於我跟先生來此,因先生行動言語頗令人起疑,我知先生定為不平凡之青年。唱戲固非我所願,所以心存妄想,欲追隨先生左右,不忍與先生分離,竟被情感蒙蔽,跟隨先生來此。及今思之,我也深悔如此行動,不免有失姑娘之身份。白先生,雖然我覺無恥,但是請你原諒痴意,則我雖死無恨了。」常妙英一連串地說完了這些話,她紅暈的粉臉,眼淚忍不住要撲簌滾落下來。 姓白的少年聽她說這話,頗有誠意,並不像一味做作的樣子,於是倒不免激起了一點同情之心,遂在桌旁椅子上坐了下來,叫她說道: 「常小姐,你不要傷心,快坐下來,我倒要和你詳細談談,其實我並沒有惡意來侮辱你。」 常妙英這才也在桌旁坐下了,拭了一下眼淚,說道: 「我知道你是一個很有思想且有抱負的青年,其實我已向你明白地說過,我恨自己太荒唐了一些。」 「這句話也不必說了,常小姐。」姓白的搖了一下頭,望著她又叫了一聲,這才接下去道,「既然你是唱越劇的,我倒要向你問一個訊,在你們越劇班子裡是否有個韋紫玉姑娘?」 諸位,你道這個姓白的少年是誰?原來就是紫玉舊時情人白志剛。他本來是到南京去學生意的,後來因為受不住資本主義一再的壓迫,於是決心脫離這個黑暗的環境,去追求他的光明。動身的前一天寫了一封信給他父親,措辭甚為激烈。他父親知道了這個消息,知道孩子從小剛強,因此也只好徒喚負負了。志剛在外面流亡四載,現在也是成了藍衫黨部下的中堅分子。他有堅毅的意志、靈敏的頭腦,所以頗為上司器重。這次到上海,一方面是為了任務的工作,來與上海支部接洽事宜,一方面也是順便來探望紫玉。不過到了上海,翻開報紙一看,各越劇場子裡並無韋紫玉三字的姓名。他當然非常失望,此刻在無意中知道了常妙英是唱越劇的姑娘,於是靈機一動,他就向妙英順便探問紫玉的消息了。 當時常妙英聽他這樣問,由不得凝眸含顰地沉思了一回,奇怪地道: 「我在越劇界也是混了好多年,對於上海越劇圈子裡的越伶,恐怕也沒有不熟悉的,只不過對於韋紫玉這個姓名,我卻從來沒有聽見過。白先生,不知道她是唱什麼角色的?」 「她是唱花旦的,從前在龍翔劇場曾經掛個牌子,自從她學藝至今,差不多也足足有四個年頭了。」白志剛微蹙了眉尖,一面告訴,一面也表示很奇怪的神氣。 「唱花旦的?在龍翔劇場?那麼我問你,不知道她是唱幾排的花旦?因為花旦當然也有好多個。」常妙英心中暗想,那一定是唱四五排的旦角兒,所以我並不認識,萬不料志剛的回答倒是出了她意料之外,只聽他說道: 「她曾經給我一封信,說已經是掛了頭牌。」志剛這兩句話,妙英聽在耳朵里也感到奇怪起來,眸珠一轉,忽然想到了一個理由,遂說道: 「白先生,龍翔劇場唱頭肩花旦的,在大年前是姓李的,名叫玉英,死了後,就由吳莉珠來擔任頭肩。至於韋紫玉三個字,我從未聞其名,我想不知她把藝名會改了別的名字嗎?」 志剛聽她這樣說,也不免沉思了一會兒,暗想,可是她給我的信中卻從來沒有告訴我說她改了姓名。那麼,難道李玉英就是她嗎?可是妙英說玉英已死了,莫非紫玉不幸也去世了嗎?想到這裡,倒不免呆若木雞似的急了起來。忽然他又想著了李玉英好像聽見紫玉的娘曾經說過,原是紫玉的表姊,這樣看來,莫非吳莉珠就是紫玉改的藝名嗎?不過改藝名總不至於連姓字都會改掉的,所以就這倒叫志剛有些摸不著頭腦起來。 妙英見他呆呆地若有無限憂愁的樣子,這就忍不住開口又問他說道: 「白先生,很冒昧的,韋紫玉小姐不知是你的什麼人?假使和你有什麼密切關係的話,我倒可以代你打聽打聽。」 志剛覺得「密切關係」四個字中至少是含了一些神秘的作用,於是搖了搖頭說道: 「也沒有什麼密切關係,無非是我故鄉的鄰居罷了,因為她父母曾經托我到上海後探問探問她,所以就順便一問。」志剛後面這兩句話當然是他加的作料。 妙英點了點頭,忍不住開口又問道: 「白先生,我還沒有請教你的大名,不知肯不肯告訴我知道嗎?」 「我的名字叫志剛。」志剛隨口地說了一句,他低垂了眼皮,忍不住又沉思了一回。 妙英見他對自己很漠然的樣子,從這一點看來,紫玉當然是他的情人。也不知為什麼緣故,在她有了這一個感覺之後,她那顆芳心裡感到空洞洞的,至少有些難過,可是她還不情不自禁地向志剛問道: 「白先生,我很想脫離戲劇生活,預備跟你去干一些有意義的工作,你為什麼直到此刻還不肯給我一個確實的答覆呢?」 志剛這才抬頭望了她一眼,微笑著回答道: 「常小姐,你雖然有這個很前進的思想,不過這個要求我卻不肯答應。一方面我本來也沒有什麼特別的工作在做,無非從南京到上海做做單幫而已。況且你在上海研究藝術,也是一件很好的事情,難道放棄了舒服的生活不干,倒願跟我勞苦地去跋涉風塵,求那些蠅頭之利嗎?所以我為你前途打算,你是千萬不能有這一個念頭。」 妙英一聽他這樣說,明知他是編的謊,顯然他對我並無一點愛憐之情。在這個情形之下,誠可謂「落花有意,流水無情」,那麼我也未免太痴心了一些。想到這裡,覺得女孩兒家不免有些可憐,心中一陣子悲酸,眼淚會在眼角旁涌了上來。過了一會兒,她才站起身子,說道: 「白先生,很對不起,我驚吵了你許多時候,我們再見吧。」妙英說完了這兩句話,她向志剛彎了彎腰,身子已向房門外走了。 這是所謂「人非草木,孰能無情?」志剛見她帶了眼淚,那種慘然的樣子,從可知她芳心裡是感到這一份樣兒的失望。因為時候已經子夜一點多了,一個女子在路上走,當然更不方便,於是他很快地趕上幾步,攔住她的去路,低低地說道: 「常小姐,你預備走到什麼地方去?時候可不早呢!剛才你要回家我還不大放心,此刻既然知道你是一個姑娘,而且時候比剛才更晚得許多,那叫我不是更不放心了嗎?」 常妙英對於他這一個舉動倒是出乎意料之外的,由不得怔怔地愕住了一回,方才低低地說道: 「白先生,我很感激你對我的關心,不過我對於你表示非常慚愧,因為像我一個女孩兒家,到底有姑娘的身份,所以我很不好意思再在這裡坐下去。」 「這個又何必呢?在當初我確實說得太過分了一些,還得請你原諒我才好。」白志剛有些懊悔地回答。 常妙英被他這樣一說,一顆芳心又軟了下來。一個女子的情感到底是比較濃厚了一些,因此她把要走的堅決的意念又漸漸地打消了,慢慢地把身子退到沙發上去坐下了,卻是呆呆地想了一會子心事。志剛站在房門口望著她,身子也跟著木然了一會兒,倒是妙英抬起頭來,眼淚盈盈地望了他一瞥,溫和地說道: 「白先生,那麼我就在這裡睡一夜,你不用理我,還是請你自管地睡吧。」 「常小姐,請你睡在床上吧,我躺在沙發上好了。」志剛這才也開口向她客氣地說。 「我躺在沙發上很好。」妙英搖了搖頭,她又低垂了頭。 志剛當然不便再向她說什麼退讓的話,於是在床上撩起一條綢被子,放到她的身旁,說道: 「常小姐,我不和你客氣了,請晚安吧。」一面說著,一面自管跳到床上去睡了。 這裡妙英又站起身子,關熄了電燈,躺在沙發上胡思亂想地忖了一回心事,方才擁著被兒沉沉地熟睡了去。 第二天早晨八點鐘敲過,妙英這才一覺醒來,揉了揉眼皮,坐起身子,只見床上的志剛還酣然未醒。於是,悄悄地洗了臉,心中暗想,我總要等他醒來,向他告辭,那樣才是道理。可是等了一會兒,卻不見志剛醒轉。正在暗暗焦急,忽聽志剛一陣呻吟,好像有什麼不舒服的神氣,於是忙走到床邊去,低聲地喚道: 「白先生,你醒了嗎?」 志剛「唔」了一聲,卻依舊閉了眼睛,並不作答。妙英心中不免有些奇怪,細窺他的臉兒,好像火炭般的一團,而且不住地呻吟,一時暗想,莫非他生了病嗎?於是伸手在他額角上摸了一下,果然熱辣辣的,燙手得厲害,這就吃了一驚,忙又說道: 「白先生,你怎麼好好兒的生起病來了?」 「不要緊,大概路上受了一點風寒的緣故。常小姐,現在幾點鐘了?」志剛這才睜開眼睛來,望著她粉臉低低地說。 「已經是八點三刻了。」妙英向柔聲地回答。 「哦!時候也不算早了,常小姐,你不用管我,假使你有什麼事情的話,只管請便好了。」志剛不肯耽誤人家工夫的意思。 「不,我沒有什麼事情。白先生,你肚子餓了沒有?我可以去買點點心來給你吃。」妙英搖了搖頭,向他輕聲地問。 「我倒沒有餓什麼,不過你的早點怎麼辦?我卻不能招待你了。」志剛微蹙了眉毛,表示很歉意地說。 妙英微微地搖了一下頭,嘆了一口氣,說道: 「你自己病得這個樣子,還來管我呢?白先生,我知道你是愛避嫌疑的人,不過說穿了,那當然也沒有什麼關係。我想我們把男女間的朋友也不要看得太以神秘,譬如我真的是個男子,昨晚承蒙你熱心相助,今天你忽然生了病,那麼我雖然心如木石,總也不忍心就此離開你吧?所以我的意思,很想把你的病服侍痊癒了再說吧。」 志剛聽她這樣說,心中不免有點兒感動,暗想,妙英倒是個很多情的姑娘。但是,他想到了一件事,便搖頭說道: 「常小姐這一分兒熱心,我當然是感激不盡,但是你在劇院裡唱戲,豈可以無端缺席?所以我不能為了自己這一點小病,而連累你荒廢了公務,所以我只有向你表示心領謝謝了。」 「白先生,請你別說這些話,倒叫我心裡難過。」妙英逗了他一瞥美麗的俏眼,至少是包含了一點哀怨的成分,接著說道: 「唱戲不是一件要緊的工作,況且戲院裡不是我唱頭肩,對於我的請假,毫不受一點兒影響。至於你呢,假使你在上海有家有室,那麼我當然也不必多此一舉。現在你從南京到上海,可說孤零零的只有一個人,既無親戚,又無鄰居,在這異鄉客地,舉目無親,而且又生了病,這樣境況多麼淒涼,就是我和你素不相識,豈能無動於衷呢?何況我是受過先生熱情相助之恩的,所以我之服侍你,也無非聊報知遇之萬一。假使白先生不嫌我粗手毛腳的話,你就不必客氣,假使你討厭我的話,那麼我當然也不敢勉強。」 「聽了常小姐這一番話,我心裡感到很不好意思,承蒙你有這樣博愛的精神,我心中感激還來不及,怎麼會來討厭你呢?常小姐,那麼我就不同你再客氣了。」白志剛一面說,一面把手兒緊緊地握了一陣,無非表示感激的意思。 妙英聽他答應了,心中似乎很喜悅,眉毛兒一揚,頰上那個笑渦兒卻深深地掀了起來。於是走到龍頭旁去,開了冷熱水,拿手巾擰了一把,到床邊交給志剛。可是志剛此刻頭痛如劈,哪裡還有自己揩臉孔的精神?所以把手巾只覆在面孔上,他的手兒卻落了下來。常妙英似乎明白他的苦楚,這回她不再避什麼嫌疑的親自給她揩了一個臉兒,又把他兩手擦過了。志剛對於一個女子給自己這樣溫和地服侍,可是自落娘胎還只有第一次享受到,這就情不自禁地蕩漾了一下,至少是感到一些甜蜜的滋味,望著妙英,不免微笑著道: 「常小姐,我真謝謝你。」 妙英也不說話,她臉兒微微地一紅,秋波斜乜了他一眼,卻自管走開去。待她把手巾搓洗了清潔,放在銅檔子上,回身過來的時候,卻見志剛閉了眼睛,好像很昏沉的樣子。這就心中暗想,看他這病來勢頗重,最妥當是給醫生診治診治,吃一帖藥方,自然好得快一點。於是她悄悄的也不驚動志剛,掩上了房門,便走到外面去了。 妙英坐了車子,先到蔣國英醫生那裡去掛了號,然後又在冠生園買了兩隻奶油麵包、一聽牛奶,方才匆匆地回到旅館來。只見志剛睡熟得很濃,於是坐在桌子旁出了一會子神。望了那隻奶油麵包,肚子由不得咕嚕咕嚕地叫起來,她方才覺到自己還沒吃過早點心,遂把麵包吃了半隻。在吃麵包的時候,她又想到自己應該到戲院裡去請一次假,遂站起身子,走到電話機旁拿了聽筒,撥了號碼,打到戲院的賬房間。那邊接聽的奇巧是戲院老闆,姓施名叫金成的。施金成在越劇界,也是數一數二的壞蛋,據說從前是流氓出身,後來搭上了一個花旦,靠著花旦的號召力吃飯,慢慢地居然也做起老闆來了。這且不必說他,當時金成聽了妙英的聲音,便說道: 「你常妙英嗎?不知有什麼事情?」 「我因為有事情要回故鄉去一次,多則一星期,少則三五天,就可以回來,所以特地前來請假。現在既然是老闆親自接聽電話,那當然是再好也沒有的了。」妙英向他一本正經地請假。 金成聽她這樣說,似有不信之意,問道: 「你到故鄉做什麼去?這幾天正是生意眼最好的時候,你怎麼可以請假呢?況且這一部戲的角色你也相當吃重,現在你請了假,叫什麼人來代庖呢?所以,你阿好幫幫忙,沒有什麼大事,你就不必回鄉下去了。」 常妙英聽他這樣說,心中不免有些生氣,遂說道: 「施老闆,你說話不要太自私,我若沒有事情,當然不會無緣無故地請假。至於像我們這種起碼演員,就是不上舞台也絕不會受到賣座的影響。請你幫幫我的忙,你若不答應,我也是沒有辦法,只好暫時對不起你了。」 金成這才含了笑容,連忙說道: 「常小姐,我和你說著玩的,你何必生氣呢?不過你這樣要緊的回鄉下去,到底有什麼事情?假使是結婚去的話,那我不是該送禮了嗎?」 「施老闆,你不要尋開心了,既然承蒙答應,我就到上海來的時候再向你面謝吧。」妙英說完了這兩句話,她就把聽筒擱下了。回身過去的時候,卻聽床上的志剛向自己低低地叫道: 「常小姐。」 妙英連忙走到床邊去,含笑道: 「白先生,你這一次睡得很久了,不知頭痛可好些了沒有?」 「比較好一些,你剛才不是打電話到戲院去請假嗎?人家老闆不答應,我想你就不要勉強,不要為了我而害了你,這叫我心中不是太對不住了嗎?」志剛點了點頭,含了微微的笑容,向她很抱歉似的說。 妙英笑了一笑,說道: 「原來我打電話的時候你已經醒了嗎?其實老闆也不是真的不答應,無非和我鬧著玩的意思。」說到這裡,又轉變了話鋒,說道: 「白先生,此刻你餓了沒有?時候快近中午了,剛才我給你去買了一隻麵包和牛奶,要不我弄一些給你吃?」 志剛「啊呀」了一聲,說道: 「原來常小姐已經到外面去過了嗎?怎麼我卻一些也不知道。」 妙英聽他並沒有回答說不要吃,顯然他是有些餓的,於是按了電鈴,叫侍役進來,把一聽牛奶交給他,叫他去沖了一杯來。侍役答應下去。這裡妙英把麵包底面都剝去了,只剩了軟綿綿的心子。侍役沖了牛奶進來,放在桌上,悄悄地出去,妙英親自送到床邊,笑道: 「白先生,你能靠著坐一會兒嗎?」 志剛點點頭,掙扎著撐起床來。妙英見他很費一點力氣,這就免不得去扶他一把,拿了一隻枕頭,填在他的背後。志剛想不到在異鄉客地生了病,還會有這樣一個看護,體貼入微地服侍自己,心頭的感激難以筆述,明眸望著她粉臉,說道: 「常小姐,難為你想得這樣周到,我真不知拿什麼來感激你才好?」 妙英掀著酒窩兒,笑道: 「你別說感激的話,那麼昨天晚上你幫助了我,我又該怎樣的感謝你好呢?」 「這樣說來,真可說與人方便,即與自己方便了。在昨晚,我哪裡想得到偶抱不平,今日居然會得到這樣的好處,真是報過於投了,使我深感慚愧。」志剛誠懇地向她說出了這幾句話,他此刻對於妙英不免又好感起來。 妙英在床邊坐下了,秋波斜乜了他一眼,說道: 「白先生,其實這也算不了報答。好吧,我們不談這些,快吃些牛奶麵包吧。」 志剛自己吃了牛奶麵包,不免想到了妙英,這就忙又問道: 「常小姐,你點心恐怕還沒有吃吧?此刻倒又近中午了,你的肚子恐怕餓了,快掀了電鈴,叫侍者拿一客蝦仁肉絲飯來吃好嗎?」 「你且自己吃了牛奶,別來管我,早點心我已經吃過了,此刻我一些也不餓。」妙英搖了搖頭,她說的話至少還是多情的表示。 妙英服侍他吃畢,又拿手巾給他擦揩了嘴臉,說道: 「我看你還是躺下去養息養息吧。」一面說,一面又扶他躺下來。志剛再三催她叫侍者拿飯,妙英被他催不過,只好叫侍者拿上一客肉絲蛋炒飯。妙英還只吃了半碗飯的時候,卻見一個身穿中服的男子推進房中來,問道: 「這兒是不是姓白的房間嗎?」 妙英一聽,早已明白,忙放下碗筷,站起身子,說道: 「不錯,你這位就是蔣醫生嗎?快請坐!」 躺在床上的志剛,見妙英站起身子,殷殷地招待那個陌生的男子,心中正在感到奇怪,及至聽她說出「醫生」兩個字來,這才有了一個恍然大悟。一時深感妙英待我之情,真是出乎意料之外。蔣國英醫生點點頭,把皮包放在桌子上,妙英慌忙把碗筷放過一旁,給他倒上一杯茶。蔣國英說聲別客氣,他便走到床邊來,給志剛診脈,問了一些病情,點頭說道: 「沒有什麼大病,無非受一點風寒,給他吃一帖方子,表一表,出一身大汗,馬上就會好的。」 妙英聽了,這才放下一塊大石,好在蔣醫生寫的方子原用自備鋼筆,所以不用叫侍者拿筆硯。待他開好方子,送醫生走後,她又把方子叫侍役去撮藥,說叫藥店裡代為煎好了藥汁送來。一切舒齊,這才走進房中來繼續吃飯。志剛在床上說道: 「飯已冷了多時,恐怕吃了礙胃,還是另叫一點別的東西吃吧。」 妙英卻說不要緊,匆匆地吃完飯,又叫志剛睡一忽兒。待志剛這一覺醒來,時已黃昏,藥汁已送到,妙英服侍他喝藥。到了晚上,志剛只覺頭痛,妙英坐在床邊,卻給他敲了一夜的頭。 光陰匆匆,不覺過了五天,在這五天中,妙英真可說是衣不解帶地晝夜服侍。志剛身心安慰,也終於慢慢地痊癒起來。雖然對於妙英,真是感激涕零,但為了和紫玉有約在先,不敢得新忘舊。這天志剛對妙英說道: 「常小姐,這次病中,承蒙你衣不解帶赤心服侍,衷心感激,莫可言宣;且荒廢你的公務,更感不安。今我已病癒,在上海耽擱已久,故決於明天動身赴京,小姐之大德,唯有報答於來生。」說完,大有悽然淚下之概。 妙英知道他有苦衷,不禁心酸淚下,默不作答,兩人相對悽然。還是志剛邀她到舞廳跳了一次舞,且又到梅龍鎮上吃一次飯,是夜兩人在火車站灑淚而別。 妙英從此以後,不再上舞廳跳舞,而且也不再裝飾,每天散戲後,唯有看看小說解悶而已。人家說她受了刺激,她也不加以反對,性情是沉默了許多。 志剛坐火車到南京復命之後,想起紫玉不知究在何方,於是回故鄉一走。到了故鄉,先在自己家中耽擱了一夜,母子團圓,自有一番歡聚,次日急急到紫玉家裡。誰知紫玉娘向他告訴,我家紫玉在家中休養了三個月,她又被姓沈的相約,到上海去唱戲了。志剛聽了這話,倒是怔怔地愕住了一回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