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紫萬紅·歌舞春江 · 第八回
常妙英既然時常以西裝革履出入舞廳,戲弄這般色迷迷的瘟生朋友,倒也頗感興趣。有時候她在舞廳里也叫舞女坐檯子,儼然像一個闊大少模樣,因此有一次便闖出禍事來了。事情是這樣的,常妙英晚上散戲後,一個人到米高美去跳舞,她跳的那個舞女名叫蔣雲珍,生得嬌小玲瓏,十分美麗。愛美是人之天性,所以妙英到了舞廳,也必定去和雲珍跳舞的。
當然,一個美麗的舞女,她是擁有大量的舞客,所以和雲珍跳舞的男子真是不少。不過說起來也奇怪,雲珍卻和這位西貝少年表示特別好感,跳舞的時候,必定面孔貼面孔,有說有笑,十分親熱,因此看在別個舞客的眼裡,大家都吃醋起來了。其實蔣雲珍這個小姑娘是很聰明,她所以和妙英這個樣子,自然也因為她是西貝少年的緣故。況且,常妙英花錢也很爽快,雲珍覺得和她親熱,既不蝕本,又可享受溫柔的安慰,真是何樂而不為?
這天晚上,妙英在米高美舞廳里聽過一節音樂之後,她便起身走到舞池裡去和雲珍跳舞,誰知道對面舞池裡也有一個西裝少年走過來和雲珍求舞。因為妙英先到面前,那少年自然只好怏怏地打了一隻回票。雲珍笑盈盈地站起來,把手臂挽到妙英的頸上去,親親熱熱地叫了一聲「大令」,說道:
「你今天晚上怎麼直到這時候才來?我以為你是到別處玩去了。」
「因為今天是新戲第一,我們幾個演員誰高興讀唱句,所以都生疏得要命,戲就拉長了許多時間,明天晚上散戲一定可以早一些了。」常妙英笑盈盈地告訴。
蔣雲珍「哦」了一聲,奇怪地問道:
「照你說來,你們越劇和話劇是不同的,我記得那年加入一個業餘話劇團,足足排了三個月的戲方才上演呢。據說職業劇團也得排半個月戲,否則,是很難上演的。」
妙英道:
「你怎麼把越劇和話劇來比較?話劇的台詞,演員們是一字都不能錯的,這當然困難。越劇就兩樣了,有些小場子裡都是唱路頭戲,你道什麼叫『路頭戲』?就是沒有唱句說白的劇本,只有一些劇情,我們根據劇情上台去發揮,和從前文明戲一個樣子,所以這是十二分的便當。」
「你說便當我說很難,因為一時里從心內拿出的唱句,一定大好而不妙。我聽說現在越劇也在提高水準,應該儘量革新,否則時代的進展,這種地方必定要淘汰的。」蔣雲珍很關心她前途地說。
妙英點了點頭,說道:
「話雖這樣說,不過越劇的觀眾知識程度比較淺薄一些。況且,看的一般觀眾也是女太太居多,她們只希望苦戲,眼淚越出得多,這部戲就越好,根本不講究這部戲的中心思想在哪裡,它的主題、它的意義在哪裡。至於這些曲死老闆,更加不懂什麼,只曉得這部戲營業好,總是好的;賣座不好,任它劇本好到怎樣,也就指定是不好的了。所以這種環境下,根本就談不上『藝術』兩字。老實說,越劇院的老闆除了幾個行外的不算,是內行的老闆,都是些什麼出身?哼!說出來也無非坍我們自己的台。好在我是寧波人,不是嵊縣人,倒也不要去說了。」
雲珍忍不住笑出聲音來,說道:
「那麼編寫越劇比較容易些,現在是誰資格頂老?」
「有一位章老先生在越劇界歷史很悠久,不過他編的劇本只有唱句而沒有說白,所以最近也落伍了許多。」常妙英說到這裡,音樂停止,便各自分手歸座。雲珍坐下位置,她肩胛上就有人拍了一下,回頭去看,原來舞女大班小曹,他笑嘻嘻地說道:
「蔣小姐坐檯子了。」
雲珍也不知是誰叫自己坐檯子,於是跟了小曹走了過去,到了一個桌子旁邊,方才知道是錢如一,就是剛才打了一隻回票的少年,於是含笑坐了下去,低低地說道:
「錢先生剛才打了一隻回票,很對不起。」
「沒有關係,蔣小姐現在正紅得發紫了,若不坐檯子,恐怕連一支舞都跳不著的了。」錢如一有些不大快活的神氣說。
蔣雲珍對於錢如一這個少年沒有什麼好感,雖然錢如一在她身上已用去了不少的錢,不過完全是一種單戀,根本在雲珍身上得不到一些溫存,而雲珍對他好像眼中釘,花了錢還時常被雲珍背後罵瘟生曲死。所以在社會上,這一種少年,是前世欠的舞女們的債,當時雲珍聽他這樣說,顯然是包含了俏皮的成分,於是也冷冷地笑道:
「我們做舞女的發紅,還不是全靠你們舞客熱心來捧嗎?不過像我這種舞女也說不上紅這一個字,無非是個阿桂姐罷了。」
錢如一真是一個蠟燭,一聽雲珍語氣也有些不快活的樣子,他倒立刻又堆下了笑容,問道:
「我還沒有問蔣小姐喝什麼?」
「白開水!」蔣雲珍不大情願開口似的回答。
錢如一卻在煙盒子裡又取了菸捲,送到她的面前,笑道:
「為什麼一面孔不開心,和誰生氣呢?何苦來,快抽支煙消消氣吧。」
雲珍倒又好笑起來,一面接過菸捲,一面俏眼兒斜乜了他一眼,嫵媚地說道:
「錢先生,你這是什麼話?我們做舞女的人如何敢和舞客生氣呢?」她說這話,向侍者一招手,裝手勢叫他劃火柴的意思。侍者給兩人點著了火,另一個侍者拿上了開水。錢如一在吸過一口煙之後,便搭訕道:
「雲珍,我規規矩矩地問你,剛才和你跳舞的那一個男子叫什麼名字?他不知在什麼地方做事情?」
「你這話問得奇怪,他和你一樣的是我舞客,誰知道他叫什麼名字?至於在什麼地方做事,那我更莫名其妙了。」雲珍斜乜了他一眼,慢斯條理地回答。
錢如一愕住了一會兒,勉強笑道:
「就是你告訴了我,那也沒有什麼大不了的事情,你何必這樣的秘密?我見他真是一個小白臉,而且又溫和,我看得出你大概對他有些意思吧?」
蔣雲珍忍不住抿嘴笑了起來,白了他一眼,卻並不作答。就是因為雲珍並不作答,好像很神秘的樣子,以致錢如一愈加疑心起來,臉兒有些熱辣辣的,心頭有點酸溜溜的,說道:
「為什麼不說話?是不是我猜到你心眼裡去?」
「別胡說八道,我對待舞客都是一樣的,絕沒有誰好誰壞。況且我們是為生活出來跳舞,又不是和舞客們來對親結眷,根本說不上什麼『意思』這兩個字的。」蔣雲珍很大方的態度回答。
「那麼,我倒要請問你一句話,」錢如一接著說道,「我看你和別人跳舞都是一本正經,只有和他跳舞,惡形惡狀,肉麻當有趣的貼面孔,差不多要香嘴巴了,這難道也是一視同仁嗎?今天你和我也不妨這樣子跳一次舞,那麼我就決不會說你和他有意思了。」
雲珍笑了一笑,說道:
「這個你不用管,當然我自有道理的。假使你認為舞票拿出來有些不合算的話,那我盡可以奉還你。」
錢如一聽了這話,有些表示難堪,這就繃住了臉孔,說道:
「蔣小姐,你這些話說得太不漂亮了,我們既然出來跳舞,只要白相得窩心,大少爺用脫幾張鈔票,算得了什麼稀奇?」
雲珍聽了這話,更加變了顏色,冷笑一聲,說道:
「我倒要請教你什麼叫『窩心』?請你腦子弄弄清楚,這裡是舞廳,不是賣淫的地方,你要白相得窩心,到舞廳里來是走錯路了。」
「哼!黃熟梅子——還賣什麼青?」錢如一吸了一口菸捲,恨恨地把香菸屁股丟到痰盂里去,表示十二分憤怒的樣子。
雲珍幾乎要哭出來的樣子,說道:
「你不要爛嘴巴的冤枉人!我什麼地方做錯了,你倒說出來。況且,就是我跟人家開棧房,也是我自己喜歡,身子是我的,我就得有自由。我愛上的人,不要說跟他開棧房,倒貼他幾個錢也情願,管得了別人家屁事?」
錢如一鐵青了臉,冷笑了一聲,說道:
「你老早就這麼說,也就罷了,何必假正經,煞有介事的做好人?這種閒話我是勿領盆的。」一面說,一面站起身子,拉了雲珍便到舞池裡去了。
舞客舞女在吵過了嘴後再一同跳舞,這是無論如何也跳不好的,大家臉兒板起,好像欠他二百兩金子。雲珍被他抱住了腰肢,仿佛死人一樣,兩腳不要說輕快,簡直變成了電線木頭。錢如一這時不像在跳舞,賽過來勒拖死人。所以白相舞廳,花了錢,還要受冤氣,所謂既傷財又傷精神。跳舞一事,足以使青年入墮落之門徑,能夠避免,希青年人宜切戒之。兩人正在尷尬的時候,只見常妙英和別個舞女跳在一起,慢慢地挨近過來。錢如一此刻見到常妙英,仿佛見了冤家一樣,況且自己今天受的氣,又是為了她而起,因此一肚子的氣憤統統恨到常妙英的身上去,故意加快了幾步,將妙英撞了一撞,重重地在她腳上踏了一下。
妙英「哎喲」一聲,回頭來望,見了如一,嬌嗔道:
「你這個人跳舞生了眼睛沒有?踏痛了人家,怎麼連招呼都不打一聲?」
如一因為是有意挑戰,所以巴不得妙英向他提出交涉,他便不管三七二十一地揮起一拳,齊巧打中妙英的下巴。妙英負痛,便跌倒地下,如一還想上前腳踢拳打,這就激動了旁邊另一個少年的不平,搶步走上來,一把拉住如一的西裝領帶,說道:
「朋友,你火氣不要太大,這兒是舞廳,可不是打人的地方,你不能太野蠻呀。」
如一此刻在眾人面前死要扎面子,便揮起一拳打了過去,口中還連聲罵道:
「你是什麼狗東西,敢來管這閒事?」
不料那少年早已預備,伸手接住他的拳頭,抽出左掌,在他臉上「啪啪」就是兩記耳光,打得十分乾脆。這時舞女大班知道出了亂子,早已上來勸解。錢如一受此侮辱,怎肯就此罷休?還要趕上前來還擊,那少年卻拔出一支手槍來,說道:
「他媽的,你敢上來再動手?」
錢如一一見到手槍,方才知道碰到了辣手,不覺倒抽了一口冷氣,卻是呆住了。舞女大班慌忙把他拉開,給他一個落場勢,錢如一也就趁勢溜出了舞廳逃走了。
這裡舞女大班又向那少年再三打招呼、賠不是,一班舞客舞女見他拔出手槍的時候,大家早已嚇得老遠的避開。此刻場子裡只有妙英倒在地上,那少年俯身將她扶起,見她滿嘴巴上都是鮮血,舞女大班倒大吃一驚,那少年說不要緊,這是牙齒血。於是扶她到自己的桌子旁,給她用開水過了嘴,又拿手帕給她拭了血漬。妙英此刻才清醒了一些,她似乎明白,全靠那少年熱心幫助自己,總算免去這一場侮辱,於是向他點頭謝道:
「先生貴姓?若沒有你的熱情幫助,我真要吃他的大虧了,叫我心裡真是萬分的感激。」
「敝姓白,你這位先生現在覺得怎麼樣?我這人脾氣就喜歡管閒事。他媽的,這小子實在太沒有禮貌,我親眼見他撞了你,還動手打人,這還成什麼世界?」姓白的少年表示很憤怒的神氣,一面回答,一面又很關心她身子有否受傷地說。
「倒沒有什麼,只不過牙齒有些微痛。白先生,你在舞廳里一個人遊玩嗎?」妙英一面問他,一面取了茶賬的單子,叫侍者連同自己桌上的茶賬一起去付了。
姓白的少年很不好意思地望了她一眼,說道:
「你這位先生也太客氣了,我很冒昧,還未請教貴姓?」
「敝姓常,白先生,你還說得上『客氣』兩字。」妙英說到這裡,此刻不免又顯出她女子固有的嬌媚,秋波脈脈含情地瞟了他一眼,又笑道:
「我們大家都很年輕,白先生若蒙不棄,我倒願意和你結交一個朋友,不知道白先生會不會嫌我高攀嗎?」
「說哪裡話來,四海之內皆兄弟。常先生,你不要太客氣,我的脾氣很直爽,說不來什麼客氣話,我以為年輕人交朋友還是直率一些好。」姓白的少年微笑著說。可是他心中卻有一個感覺,為什麼這位常先生有些娘娘腔?好像很怕難為情的樣子,大概是什麼公館裡的公子哥。像這種少年當然可說是都會裡的享樂者,本來是一個好人才,為了環境的薰陶,將來難免成為國家寄生蟲,這是非常可惜的。今日我既遇見了他,自然非把他感化一番不可,也可以拯救一個青年走上奮發自新的道路。想定主意,便問她說道:
「常先生,你還在學校里讀書吧?」
「最近半年我已經輟學了。」常妙英很虛心地回答,她簡直有些受窘,漲紅了臉,自然很感到侷促。不過事情也有些神秘,她卻不想和姓白的匆匆離開。
「這倒奇怪了,像常先生這樣年輕的人為什麼不繼續求學呢?我想你家庭一定也很舒服,不知道尊大人是做哪一項貴業?」姓白的少年表示奇怪的神態,又向她繼續探問。
常妙英覺得他所問的話,都叫自己無話可答,在萬不得已之下,她是只好全部編起謊來,索性鎮靜了態度,說道:
「我爸爸不在上海,至於我所以不再求學,因為上海學校就是畢業之後,在這一個時局之下,這一張文憑也沒有用,所以母親的意思叫我經商了。」
姓白的少年點了點頭,覺得他回答的話顯然是很含糊,第一研究的,就是他父親不在上海,那麼在外埠做些什麼工作?不過這句話很難問下去,還是慢慢地再問別的,或許可以得著一點頭緒,遂問道:
「那麼常先生現在什麼地方得意?」
「在……一家銀行里做小職員,也無非混一口飯吃罷了。」常妙英支支吾吾地回答,一面暗想,我被他這樣問下去,也不是一個道理,讓我也問他一問,於是接著問道:
「白先生,那麼你在上海什麼地方得意?聽你口音好像不是上海人。」
「我在上海原沒有家,這次從南京下來看一個朋友,所以我在上海可說是人地生疏,一切還得常先生隨時指教才好的。」姓白的少年很謙和地說。
常妙英「哦」了一聲,似乎也感到他這人有些神秘,凝眸含顰的向他注視一回,方才又問道:
「那麼白先生現在耽擱朋友家裡嗎?」
「不,我在東亞旅社借了一個房間,因為我住不了多少天,就要預備回南京去的。」姓白的少年老實地告訴她。
「白先生在南京擔任什麼工作?」常妙英情不自禁地問出了這一句話。
「不,我是做生意的。」姓白的少年微微一笑,他臉上有些驚異的表情。
常妙英聽他不肯老實告訴,自然心照不宣,也就不必追問。這時那姓白的少年又低低地說道:
「常先生,現在上海還在夢中一樣,燈紅酒綠,歌舞昇平。明日迷夢一醒,先生對於建設新中國之機構,不知有何感想和意見?」
常妙英聽他這樣問,一時也猜不透他到底是哪一路人物,秋波凝望了他一回,微笑道:
「雖然我們談這些事情還不夠資格,不過民主國家的人民應該有一種貢獻的思想,我以為復興中國,最要緊的是普及教育,因為現在一般人民,對於知識程度,實在太以淺薄。因了知識的淺薄,在他們是只知道利慾薰心,根本沒有一些國家觀念。比方說,上海這般市民,他們甚至於在擔心太平時會弄得無事可做,推其原因,還不是為了沒有知識嗎?所以知識之灌溉於民眾,實在是國強之本。白先生,我不過是信口胡說,請你不要譏笑!」
姓白的少年點了點頭,說道:
「普及教育這當然是最要緊的一點,至於重工業的發展,軍事人才之訓練,政治工作之計劃,都是今後值得注意的事項。我想像我們這一種青年,現在雖然都是沒落在都會的角落裡,將來都應該負起建設新中國的責任,所以我以熱誠之態度,勸告常先生,切勿沉醉於舞廳。雖說逢場作戲,在所難免,但久而久之,足以消磨青年之志氣,而且更會發生意外之不幸。像今晚先生之遭遇,也可說是一個教訓,倘然有了不測,不就是飛來橫禍嗎?所以,我們沉落上海,應以堅毅之精神,刻苦耐勞,不為四周惡劣的環境而同化。只要渡過了這個難關,眼前自然可以展現光明了,不知先生以為如何?」
「『聆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今後當革面洗心,不再荒唐於舞廳了。」常妙英聽了他這一番話,她表示十分感動地回答。
姓白的少年笑道:
「本來我也不敢冒昧陳諫,因為先生也是有作為的青年,一旦墮落,深為可惜。我為先生前途計,不得已而嘵嘵多言,請先生原諒。」
常妙英這時心裡就有一個感覺,這個姓白的少年一定是重慶分子,他到上海當然是來干特務工作,所以他在舞廳里廝混,也是他們視察上便利的工作。想我不過是個唱戲的姑娘,在這個暗無天日莫名其妙的環境下也許可以出一點風頭,將來當然還是歸至於沒落的。那麼,我既然有了這一個機遇,何不跳出戲圈子跟他去干一點有意義的工作呢?想到這裡,便開口說道:
「白先生,我覺得你好像是我的明燈一樣,因為你說的話,會使我腦子感到清楚了許多,所以我很想和你廝混在一處,能夠永遠地不分離。假使你不討厭我這個人的話,我可以跟你一塊兒到東到西,情願做你的隨從。」
姓白的少年聽她這樣說,覺得她好像已經知道我是干哪一項工作的人似的,心中自不免也佩服她的聰明,正欲向她回答一句什麼,不料時候已經到了十二點鐘,音樂已經成了尾聲,顧客們都已紛紛地散去。姓白的少年這才站起身子,說道:
「時候到了,我們也該走了,到了外面再談吧。」
於是兩人一同步出了舞廳的大門。
是深秋的天氣,夜風吹到身上已經有了一些寒意,不過今夜的月色是很好的,馬路上的人一直都顯得很清晰。兩人在馬路上踱了一會兒步,常妙英這時芳心是跳躍得很厲害,她全身像火一般的燃燒著,幾次想對他吐露自己是個女子的話,可是卻始終鼓不起這個勇氣。姓白的少年微微地打了一個呵欠,在他心中當然以為常先生和自己可以分手了,因為萍水相逢,有了這樣很長的談話已經是不算容易。至於妙英要求自己帶她同走,這當然是不可能的事,所以他在馬路上自然也不再談起。但妙英卻有點依依不捨,默默地跟著他走路,雖然是不說話,她卻不想和姓白的有分手的時候,不知不覺的,竟已到了東亞的門口。姓白的少年停住了步向妙英望了一眼,說道:
「常先生,府上在哪裡?我是已經到了。」
「我……的家在靜安寺愚園路下去,離這裡還相當遠。」妙英靈機一動,烏圓眸珠轉了轉,故意這麼說了一句。
姓白的少年忙道:
「那麼你一個人回去,深更半夜,在路上不是很不方便嗎?你母親對於你在外面宿夜,有沒有什麼問題?倘然她不會生氣的話,你就不妨和我到樓上去睡一晚。」
「既蒙白先生熱心相待,使我感激不盡,我母親對於我的行動,她是向不過問的。」妙英到此,才露了一絲笑容回答。
姓白的少年點了點頭,說道:
「也好,那麼你就住在這裡吧。」
於是兩人進了東亞旅社,姓白的領她推進三百六十五號房間,亮開了電燈。他先按電鈴叫侍者來衝上了茶,然後兩人脫了大衣。姓白的到桌旁斟了兩杯茶,向妙英說道:
「常先生,喝茶。」
「謝謝你!」妙英含笑走了上來。因為此刻在仗亮的燈光籠映之下,姓白的突然看到妙英的臉,他倒是怔怔地愕住了一回子。妙英紅了兩頰,竭力鎮靜了態度,望了他一眼問道:
「做什麼?」
「沒有什麼。」姓白的被她一問,也有點不好意思,遂放了手中的茶杯,回身去關上了房門,伸手按在嘴上打了一個呵欠,他自管脫了衣服,坐到床邊去。抬頭望了妙英一眼,見她坐在沙發上捧著茶杯,呆呆地在想什麼心事,於是說聲『我先睡了』,便轉身睡到被窩內去了。
靜靜地過了一會兒,姓白的少年在床上催她說道:
「常先生,時候不早,你為什麼還不想睡呢?」
「我馬上就要睡了。白先生,剛才我和你說的話,你卻沒有答覆我。」妙英站起身子在桌上放下了茶杯,回頭望了他一眼,又忍不住低低地問。
「我忘記了,你剛才和我說的什麼話?」姓白的有些不解地向她追問。
「咦?我不是說跟你去一同工作嗎?」妙英一面說,一面卻走到房門口,伸手關上了電燈。
「哦,這件事可有些困難,況且你家中也未必肯答應你。」姓白的微笑著說。
「只要你肯答應我,母親那裡就根本不成問題。」常妙英在暗頭裡脫了西服上裝,低低地說。不知怎麼的,去掛衣服的時候,身子在椅背上撞了一下,發出了很重的聲響。
姓白的忙道:
「為什麼不先脫了衣服再熄電燈?撞痛了哪裡沒有?」
常妙英雖然痛出了眼淚,但還是忍熬住了,說道:
「沒有撞痛什麼,白先生,幹什麼不回答我?」
「可是我怕你吃不了苦。」姓白的始終有難題來阻攔她的去志。
「怕苦什麼?常言道,『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所以『吃苦』兩字我倒不放在心上。」常妙英說到這裡,走近床邊摸索著被兒,說道:
「白先生,我們各睡一條被兒怎麼樣?」
「怎麼?你難道還怕難為情嗎?」姓白的情不自禁地向她打趣地說。
「並不是為了這些,因為我晚上睡相不大好,恐怕會擠得你不舒服。」常妙英口裡雖然這麼說,但是她那一顆芳心就小鹿般的亂撞。
「也好,那麼讓我起來把被兒折折好。」姓白的一面說,一面已是坐起床來。這一下子把妙英真急得不得了,因為她身上已經只剩一件小紡襯衫,倘然被電燈一開,豈不是秘密全都拆穿了嗎?所以她很快地用手按上去,在她是叫他睡的意思。萬不料姓白的手,也觸著了妙英的胸部,經此一碰,手指到底是有靈敏的感覺,這就驚奇地「啊呀」一聲叫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