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紫萬紅·歌舞春江 · 第十二回 鏟去情根紅絲虛代系 飛來噩耗鳥雀喜填橋
院子裡四周種滿著一株株的垂柳,微風吹著柳絲,好像綠波似的翻動。西首有三層樓的一座高房,樓下房間的玻璃窗外,搭著一架葡萄棚,棚上滿布著綠油油的葉子,扯得長長的,連窗檻里的桌、床壁……都被映成一片碧蓊蓊的暗綠色,因此房中顯然是陰涼了許多。
房內靜悄悄的,窗口邊放著兩隻高腳花架,左首擺著一盆西洋紅的繡球花,右首擺著一盆粉紅色的魚兒牡丹,在葡萄架下的綠蔭底下,有著這兩盆小小的好花,那就更襯出無限嬌艷動人的顏色。
雪亮的克羅米半床上,鋪著潔白的單被,床上躺著一個身材苗條的女郎,兩頰是白白的毫無一些血色,口中還不住地呻吟。床沿邊坐了一個年齡仿佛的女子,身穿湖色紗旗袍、白麂皮革履。她的粉頰卻是紅潤潤的可愛,不過她瞧著那床上睡著女子這副可憐的模樣,她那雙蛾眉便緊鎖起來,秋波盈盈地凝望著她,卻是輕輕地嘆著氣。床欄的後面,站著一個西服的少年,兩手扶著克羅米床梗子,低垂了頭,瞧著她呻吟的神氣,是包含著無限的痛苦,心中一陣悲酸,那淚就滾滾地沾滿了臉頰。彼此默默地都不說話,整個的房間是埋沒在靜悄悄的空氣里。
原來睡在床上的那個少女,就是菱仙,那少年就是大海,坐在床沿的女郎卻是菱仙的同學柳蘊珠。菱仙因集團結婚日子在即,若隆起了肚子,這是多麼難看,況且對飛明又十分憎惡,因此她決意把那孽種打去,但又恐媽媽爸爸不答應,所以就對醫生假說瘀血積滯,月經不行,一面自己先購通經藥來服下,一面便請醫院裡的醫生,給她打去痞塊。待醫生診明她是有孕,那通經藥卻早已服下了許多時候。淋淋漓漓的污血已好像決堤江河般直瀉而下,醫生見已不能保留胎兒,也只好給她把胎打下,一面把這事告知仲泉和秦氏。兩人聽了當然十分焦急,仲泉又告訴大海,大海一聽菱妹為了自己,竟不顧生命地把胎打去,心裡又愛又痛,所以日夜不離地來服侍菱仙。
打胎原是件最危險的事情,往往十有九死,比不得婦人產子瓜熟蒂落,因為一個是自然的,一個卻是硬生生地把他打下。你想女子的身體無論怎樣強健的,不是都也要受傷嗎?況且菱仙又是個嬌弱的女子,所以下面的污血,只是不肯乾淨,一天一天地不停流著,把個芙蓉花朵般的菱仙,憔悴得面黃肌瘦痛苦萬狀。
蘊珠自那天在沈公館和菱仙分別後,因校中大考在即,所以十分忙碌,沒有到菱仙那兒去望她,這天在商場裡買物,遇見杏佛,問起菱仙近日可好,杏佛為了避去自己的嫌疑,就把仲泉認自己做女,給翠喜代嫁志雲,以及菱仙改嫁大海打胎的事統統告訴了蘊珠,並說菱仙現睡在太和醫院。蘊珠聽了杏佛告訴這許多事,恍若置身夢中,心中暗暗好笑,因記掛菱仙,所以急急到太和醫院去望菱仙。兩人見面都不勝悲傷,這樣一連五天,菱仙污血終不能止,蘊珠天天來望一次,杏佛、翠喜、月仙也來瞧過兩次,見菱仙面容日瘦,大家都很憂愁,大海當然更是傷心。
這天蘊珠又來望菱仙,菱仙和大海正在相對垂淚,見了蘊珠,大海便站起招呼,蘊珠坐到床邊,低低叫聲姐姐道:
「你今天可已好些了嗎?」
「珠妹,難為你天天來,我恐怕是不中用了吧!」
菱仙見了蘊珠,眸珠在長睫毛里一轉,表示非常感激,淡白的嘴唇,顫抖地說出這一句話來,倒引得大海和蘊珠涔涔淚下。菱仙微閉著眼睛,口中只是呻吟,三人默默地靜了一回。菱仙又睜開星眼,抬頭望著伏在床欄的大海,輕嘆口氣,又說道:
「海哥呀!我萬料不到我倆還沒有結婚,竟要撒手拋撇了……」
菱仙說到此,自己那深凹的眼眶裡,也撲簌簌地掉下淚來,大海更傷心得嗚咽地哭。蘊珠聽她說出這樣死別的話,心裡真也有說不出的沉痛,把菱仙的憔悴手兒拉來,溫柔地撫摸一回,安慰她道:
「菱姐,你怎麼說出這樣的話來,不是叫海哥聽了更傷心嗎?你千萬不要性急,也不要胡思亂想,自己保重身體,靜靜養息,那痛自然會止,身體也自然會健的。」
菱仙因蘊珠天天陪伴自己,實在比自己的姐姐妹妹還好,心中實在非常感激,她自料病症,已入骨三分,恐怕不會好了,但剩下可憐多情的海哥,他真不知要傷心到如何地步!目前瞧著蘊珠,心有所觸,因向大海招手,叫他坐在床的左邊,因為床是拋在中間,四面臨空。大海遂聽從了她話,坐在左邊,菱仙伸出兩手,一手拉著大海,一手拉著蘊珠,含淚叫道:
「海哥,你是我的第一個知心人,珠妹是我的第二個知人心,我自知病體是不能……恐怕這兩天內就要……了……吧!」
菱仙再也說不下去,喉間已咽哽住,淚如泉湧。大海一面給她用手帕拭淚,一面自己倒又哭起來道:
「妹妹,珠妹勸你的話是不錯的,勿這樣儘管胡思亂想。你是個年紀輕輕的人,雖然現在吃一些苦,想還不至於十分危險。這些話我勸你千萬別說了,你說了,我的心真要粉碎了呢!」
菱仙咽了一口氣,淚如雨下,斷續地又說下去道:
「海哥和珠妹勸我的話,我心裡都很感激,但事實上恐怕是再不能夠允許我活下去了。海哥,我是極願意和你白頭偕老,終怪我自己不好,沒有和你商量,就把這藥吞了下去,現在我的病,更一天不如一天,想來我與海哥竟只有一夢之緣。唉!天不可憐我,那我更有何說呢?」
蘊珠大海聽到這裡,傷心已極,不禁嗚咽而泣。菱仙雖然很乏力,卻仍要接下去說道:
「你們都不要傷心。海哥,我死了我知道你一定是比任何人更要難過,我想趁著我的一口氣尚還存在,我便把你們兩人聯為一對。以後你見了珠妹,就好比見我一樣,因為珠妹是我唯一的知心人。珠妹呀!你願不願意做我一個替身嗎?」
菱仙的淚是汩汩地流下來,把兩手中的大海手和蘊珠手,要他們握在一起。大海蘊珠哪裡肯握,急忙縮回,哭著道:
「妹妹,我為你心碎,你若死了,我必跟著你去,因為這是我害了你呀!」
「姐姐,你怎麼說……這話,不是更叫人心痛……嗎?」
菱仙聽大海竟有這樣真性情,心中更覺傷心,一時腹中又陡覺一陣怪痛,兩眼暈花,那底下便又流出不少穢血。蘊珠忽見她面白似紙,手兒冰陰,同時又聞到一陣血腥,知她又在下血了。因慌忙站起,把對面桌兒上擺著乾淨藥水棉花和新毛巾拿過來,奔到床邊,掀起她身上蓋著的被單,意欲替她換上。誰知蘊珠力小,菱仙的下半身又不能自己動彈,方欲叫女看護進來,大海見事已緊,也就管不得許多,慌忙把兩臂抱到菱仙的腰部,輕輕將她抬起。蘊珠此時更不顧及羞澀,就給菱仙齷齪物換去,又用濕布揩抹乾淨,再用新的換上。等到換好之後,蘊珠早已香汗盈盈,菱仙也已四肢乏力,把臉兒朝里,沉沉地昏睡過去。這時室中鴉雀無聲,只有風吹葡萄棚上的葉子,翻起一陣綠波,發出了瑟瑟的音調。大海見蘊珠在盆水裡洗手,遂輕輕向蘊珠喚道:
「珠妹,真辛苦你,快休息一下吧!」
蘊珠回眸望了他一眼,卻並不回答,反而淌下淚來。大海見蘊珠和菱仙竟有這樣好的感情,無怪菱妹認她為第二知心人,一時也無限酸楚,默默地淚下如雨。
「蘊珠姐姐,我的二姐姐今天怎樣了?可好些了嗎?」
兩人正默默地淌淚,忽見翠喜和飛明匆匆進來,蘊珠連忙搖了兩搖,低低地答道:
「三妹,你請輕聲些!你姐姐才睡熟一會兒呢!」
飛明見大海淌淚滿面,坐在床沿,不但一些不同情他,反笑他肉麻動人真覺好沒意思。其實他恨菱仙不該將他的結晶打去,現在果然闖出禍來,這真是自討苦吃。一面心裡暗暗罵聲自作孽不可活,一面把翠喜手兒一拉,白了她一眼,淡淡地說道:
「大概不要緊的,既睡熟了,我們就到媽媽房中去吧!」
翠喜見他不高興坐下,遂也不敢違拗,匆匆地又攜手到秦氏病房裡去。翠喜和飛明走後,月仙、杏佛、俊卿也匆匆來了,大海蘊珠都起身招呼,月仙見菱仙朝里睡著,遂低聲問道:
「剛睡熟嗎?最好不要和她多說話,她這個病是很危險的,就是好了,恐怕也要養息幾個月才行,至於下月里結婚,是一定要展期了。」
「我也這樣想,大姐的話不錯。」
大海點著頭說。
俊卿道:「這樣一來,因了二妹,倒又耽擱海哥了。」
大家見俊卿取笑大海,都又忍不住掩口笑起來。杏佛向蘊珠道:
「珠姐,你多早晚來的?」
「來了好一會兒了,菱姐熟睡著,我們到伯母那兒去望望吧!」
杏佛月仙等點頭,大家又到秦氏病房中去坐一會兒,直到黃昏時候,方才大家回去。
菱仙一覺醒來,見室中只剩大海一人,坐在床邊,獨自淌淚,心裡無限感激,不覺輕輕地嘆了一口氣。大海回頭見菱仙轉身醒來,明眸含淚,因俯下身去,偎著她半頰,十分溫和地問道:
「菱妹,你睡了一覺,覺得精神可有好些嗎?此刻要不喝口兒牛奶?」
菱仙見他這樣柔情蜜意,很是感激,但想想自己病體,實在難以再好,抬起清瘦的縴手,撫著大海的臉頰,低聲兒道:
「我的肚子,一些不想吃。精神雖然好一些,但我覺得此身終有些靠不住。萬一真的不諱,我想海哥你就把蘊珠娶了來吧!因為她的性情,是非常溫柔,她的容貌也只有比我美麗,我自恨福薄,飛明這黑心人,他真對不起我,但我也真對不起你!……」
大海聽她說到這裡,慌忙把她的口兒掩住,安慰道:
「菱妹,你老是說這些話,我心中是最不喜歡聽的,醫生說你的病並不是十分要緊,囑你靜靜休養。我希望你身體慢慢地好起來,就是婚期改個日子也不要緊,一個人終要從快樂一方面養病,萬不可以從煩惱方面設想,要知道煩惱是最容易使人添病的。我代妹妹著想,將來我們組織一個小家庭,房子揀在霞飛路那邊,地方是要清靜些,空氣就可以新鮮,對於妹妹養息,一定是很適宜,我去辦公,路雖遠些,但我是可以坐車的。妹妹,你想對不對?」
菱仙聽他這樣說,也不覺破涕嫣然一笑,頻頻點頭道:
「多謝哥哥這樣愛我,我實在非常感激,但願能應了哥哥的話,這也是妹妹的命不該絕了。」
「妹妹,你放心,這是一定可能的,我抱著剛毅果決的精神,希望妹妹痊癒,這當然能夠成事實的。妹妹,不過你應該老對我笑,不要再說這些傷心話,因為說了這些話,不但我聽了心碎,即妹妹自己也非常難過,這樣不是養病,倒變摧殘自己身子了。妹妹若果然不幸,我早說了,要和你一塊兒去,那你不是心裡更難過嗎?所以我們要把這件慘絕的悲劇,把它轉變為喜劇,那實在非抱樂觀不可。妹妹,你聽了我話覺得怎樣?如果你認為對的,你就向我笑一笑。」
大海把身子伏在床沿邊,兩手捧著菱仙的臉蛋,呆呆地凝望著她,要菱仙回答。菱仙到此,也不覺眉兒一揚,嬌媚地對他露齒一笑,大海非常快樂,情不自禁地低下頭去,把嘴兒湊到她的唇上吻住了。菱仙當然很是歡喜,淡白的頰上,也不自然地添了兩圈紅暈,但猛可記得,慌忙又把他輕輕推開。大海倒是一怔,笑問道:
「妹妹,怎麼啦?不肯給我親熱一回嗎?」
「我是有病的人,嘴裡是很不清潔,不要傳染到哥哥口裡來嗎?」
菱仙水盈盈的眸珠,雖沒像好時那樣靈活,但這時也很嫵媚地瞟他一眼,因為兩人臉蛋兒相差只不過二三寸距離,菱仙十分不好意思,因把手兒掩在臉上。大海見她幾天來從沒有這樣高興過,遂把她手兒偏拿下來,嘴兒仍去吻在她唇上,還親密地吮著道:
「妹妹又不是患什麼病,哪裡就會傳染,況且我的抵抗力不弱,妹妹,你放心,讓我親一會兒好了。」
菱仙見他這樣體貼溫存、真摯多情地愛著自己,雖然還不曾和自己結婚,卻已抱著和自己共存亡的意志,海哥真是我的生死之交了。一寸芳心實在感無可感,遂也讓他柔情蜜意地溫存了一回。良久,大海抬起頭來,兩人相互地望了一眼,大海笑了,菱仙也笑了。
大凡一個人,無論什麼事情,都要有經驗的。菱仙是個才二十歲的女兒,出嫁僅僅半年不到,實在還帶有孩子的成分,根本就沒有生育過,至於流產是更不必說了。現在她的打胎,仿佛和流產一樣,流產和十月滿足的做產又是不同,流產並不是個自然,那打胎比勞力過度而流產更不自然,所以流血當然愈加多了。菱仙她因從來沒有經過這種事情,一半是膽子寒怕,所以精神愈加委頓,以為一個人怎能夠有如許多的血可以流,那性命當然沒有了,所以對大海就說出這樣死別的話來。此刻聽大海這樣安慰她溫存她,心中也放心了不少,覺得人生在世,尚有許多的樂事,實在是捨不得死去,心中要活的念頭,把傷心的事情就也忘記了,膽子也大了不少,夜裡也能安靜地睡覺。況且大海一刻不離地伴在旁邊,白天裡蘊珠又常常來解悶,這樣一天一天過去,污血也慢慢地乾淨,身子也日見康健,胃口也逐步增加。只有秦氏睡在樓上病房裡,右腿依然夾著板子,一些不能動彈,幸有月仙、翠喜、杏佛川流地前來服侍,倒也不覺寂寞。
光陰如流水般地過去,這天離集團結婚的日期,只有五天了,菱仙的身子雖然好了,但氣力還一些沒有,他們一對當然是只好展期了。
這是一個幽靜的夜裡,菱仙靠在床欄上喝牛奶吃麵包,大海坐在床邊望著她笑道:
「妹妹,你的頰兒這幾天裡是益發豐腴了,白里也透著了紅,我的心裡,是多麼歡喜呢!」
菱仙沒有回答,明眸凝視著大海,只管抿著嘴兒哧哧地笑。大海又遞上一塊麵包,菱仙接了,一會兒指著桌上的道:
「哥哥也吃一片兒,你餓嗎?」
大海不忍拂了她意思,陪著她就吃了一片。菱仙把玻璃杯子放到桌上,大海親自用手帕給她抹著嘴兒,菱仙點了點頭,表示無限的謝意,又用縴手來捏大海的手。大海把右手覆到她手背上,索性捧起來拿到鼻上吻一吻,笑道:
「半月前握著妹妹的手,好像一根枯枝,現在又軟綿綿了……」
大海得意忘形,忍不住又哈哈地大笑起來。菱仙見他這個模樣,可見他內心是這一份兒的喜悅,芳心也甚欣慰,便說道:
「海哥,我想我已完全好了,明天住到新宅里去吧!」
「妹妹,我的意思,你在醫院裡再休養幾天吧!這兒一切適意些。」
「這裡太花費了,再說新宅里空氣也很好,我願意住到那邊去休養。」
原來大海的爸爸李福水,是住在杭州,在上海只有大海一人,大海跟仲泉混了幾年,身邊也多著幾個錢,他預先在霞飛路租好房子買好家具,裝成新房,等菱仙病癒就好結婚。菱仙聽此消息,心裡十分興奮,因為要給大海節省些金錢,願意到那邊去養息,大海拗她不過,只得答應了她,因她是為著自己打算,所以心裡自然更加地愛她了。
當菱仙遷出醫院,住到霞飛路那邊去的一日,正是人有旦夕禍福,天有不測風雲。旦夕禍福是應在菱仙的身上,那不測風雲到底又是怎麼一回事呢?原來他們集團結婚還差三天,便即一個晴天霹靂,受了戰事爆發的影響,而不能舉行了。翠喜飛明、杏佛志雲聽了這個消息,都長長嘆了一口氣,只得緩一步,也要改期了。
這樣又過了一星期,菱仙已完全好了,她亦曾到媽那兒去望過,說起三妹四妹的集團結婚也不能舉行,這真也是意想不到的事情。秦氏道:
「可不是?現在你既完全好了,也可以和他們一同舉行了,因為你爸爸已改期到二十五號那天,大家在八仙橋青年會裡,做個小型集團結婚,那麼也好了卻一件心事。」
菱仙聽了,很是歡喜。那天回到家裡,大海已從辦事處回來,菱仙就把這事告訴了他,大海笑著拉了她手,同在沙發上坐下道:
「妹妹,你的話,我是早已知道了。」
「你怎麼知道?別騙我,我說了,你自然知道了……哦……哦……可不是我爸對你說的嗎?」
菱仙當初還以為他騙自己,後來猛可理會,爸爸和他在店裡天天見面,怎麼會不知道呢?大海見她轉機這樣靈敏,便抱著她咯咯笑道:
「對啦!妹妹,你真聰敏極了。」
菱仙聽了,也哧哧地笑,一面坐正了身子,一面忽想起了一樁心事,便向大海輕聲告訴道:
「海哥,我是完全死裡逃生,第一感激的是哥哥,第二感激的是蘊珠。上次我曾說蘊珠做我替身,現在這句話是不能成立了。我想不醉是你的師弟,他也不曾定親,那天志雲新婿,不醉喝醉了酒,曾拉著珠珠去跳舞,珠珠並沒拒絕他,我想做個介紹人,把兩人配成一對,倒也是個好姻緣呢!不知哥哥的意思怎樣?」
「妹妹,你說的張不醉嗎?他自從和柳小姐跳舞后,時時刻刻地想念她,妹妹若能給他做介紹人,他恐怕會跪下來向你磕頭呢。」
菱仙聽了忍不住又哧哧地笑了,心裡就決定和蘊珠說去,見時尚早,她便叫大海不用等夜飯,就匆匆地到蘊珠學校里來。兩人一見,就很親熱地握了一陣手,蘊珠很高興地道:
「姐姐現在可完全大好了,真正恭喜你!」
「妹妹,你恭喜我嗎?我也要恭喜你哩!」菱仙瞧她一眼,憨憨地笑。
「我的喜從何而來?姐姐別開玩笑了。」蘊珠紅暈著臉,似乎有些難為情。
「妹妹,我正經告訴你,爸爸有兩個得意門生,一個是大海,一個是張不醉。不醉他也中學畢業,他的人品,妹妹是已瞧見過,而且還跳過舞,他現在還沒有一個意中人,我不敢斗膽替妹妹介紹,未知妹妹可同意嗎?妹妹倘然同意的話,我便請爸爸正式代不醉來向妹妹求婚。」
蘊珠聽菱仙給自己介紹的是不醉,一時頰上飛起兩朵紅暈,心中想起不醉那日拉自己跳舞的情形,覺得不醉的人品,雖然沒有志雲那樣文秀,但氣宇軒昂人才英挺,也不愧是個現代好青年。菱仙見她低垂粉頰,默默出神,雖然沒有答應,卻也沒有反對,女孩兒的心理,當時是怕羞的多,也許她已默允,只不過不好意思說出來罷了。便又張著嘴咯咯地笑道:
「珠珠,我和你的情分,實在比自己姐妹還好。若不醉的人品並不十分好,做姐姐的也絕不肯代你介紹,這是妹妹的終身大事,妹妹要想前途的幸福,不要害羞,倘然心中贊成的話,請你對我笑一笑,我在三天之內,便給你一個好音。妹妹,你快對我笑一笑呀!」
蘊珠給她這樣一說,便索性聳著肩兒咯咯地大笑起來,菱仙見她已表示贊成,便站起來要告別。蘊珠一把拖住道:
「你忙什麼?難道除了這件事,別的話一句都沒有了嗎?你和海哥到底哪天請我喝酒呀?」
「爸爸已揀定二十五號那天,在青年會和三妹四妹同時舉行婚禮,你準時來吧!」
菱仙說著,又要走的模樣。蘊珠笑道:
「你這時到哪兒去?我想和你到外面吃飯去。」
「你要謝我介紹人嗎?這時早哩!將來我要好好叫你請一請,此刻我到爸爸那裡去,請爸爸向你媽處來做媒,那你媽媽一定肯答應哩!」
蘊珠聽了,紅著臉兒,啐她一口,忍不住也笑了。因攜著菱仙的手兒,直送到校門外面,方才握手別去。
過了兩天,柳太太家裡便來了一個不速之客,幸而蘊珠也在家,一面連忙口喊沈伯伯,一面又給媽媽介紹,仲泉遂說明來意。柳太太見仲泉親來做媒,俗語說得好「揀親不如擇媒」,當即滿口答應。仲泉很是歡喜,蘊珠更加快樂。柳太太招待得非常周到,仲泉道:
「本月二十五號,為二小女菱仙、三小女翠喜、四小女杏佛,在八仙橋青年會裡,做一個小型的集團結婚。在此非常時期,本無心辦理這事,因婚期原本是十五號那天在市府舉行,因一切都已預備,故不得已延期十天,改在青年會內,請海上聞人唐賡老證婚,草草成禮,借了向平之願。」
柳太太聽了,心裡忽然有了一個主意,便笑著道:
「那麼小女也在那天先和張宅行一個訂婚禮,不知沈先生的尊意如何?」
「這是再好也沒有了,那麼我們就此一言為定了。」
仲泉說著,便即告別出來,匆匆回到店裡,把這事告訴不醉。不醉見先生這樣熱心為自己奔波,真是樂極欲狂,千恩萬謝地謝個不了。
到了二十五號那天,展開新申兩報,只見一排地早已登著四條啟事:
李福水、沈仲泉為小兒大海、小女菱仙於本月二十五日假座八仙橋青年會行結婚典禮恭請觀光此啟。
鍾漢卿、沈仲泉為侄兒飛明、小女翠喜於本月二十五日假座八仙橋青年會恭行婚禮謹此上聞。
高凌霄、沈仲泉為小兒志雲、小女杏佛於本月二十五日假座青年會舉行婚禮值此非常時期諸從簡約特此敬告。
張留良、柳敬如蒙沈仲泉先生介紹為侄兒不醉、侄女蘊珠於月之二十五日在青年會訂婚特此謹聞。
自從這四條啟事登出後,志雲杏佛、大海菱仙、飛明翠喜便在炮火隆隆聲中成就了三對鴛鴦,不醉蘊珠也締結了百年良緣。正是:
生聚須從婚嫁起,
幸福端賴改造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