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鍾書選唐詩 · 錢鍾書選唐詩 三

崔顥 崔顥（？—754），汴州（今河南開封）人。開元十一年（723）登進士第。曾任職河東軍幕。在朝為太僕寺丞，司勛員外郎，世稱「崔司勛」。 王家少婦 [1] 十五嫁王昌 [2] ，盈盈入畫堂。 自矜年最少，復倚婿為郎。 舞愛前溪綠，歌憐子夜長 [3] 。 閒來鬥百草，度日不成妝 [4] 。 黃鶴樓 [5] 昔人已乘黃鶴去 [6] ，此地空餘黃鶴樓。 黃鶴一去不復返，白雲千載空悠悠。 晴川歷歷漢陽樹，春一作芳 草萋萋鸚鵡洲 [7] 。 日暮鄉關何處是，煙波江上使人愁。 長干曲四首 [8] 君家何處住，妾住在橫塘。 停船暫借問，或恐是同鄉 [9] 。 家臨九江水，來去九江側。 同是長干人，自小不相識 [10] 。 下渚多風浪，蓮舟漸覺稀。 那能不相待，獨自逆潮歸 [11] 。 三江潮水急，五湖風浪涌。 由來花性輕，莫畏蓮舟重 [12] 。 * * * [1] 《新唐書》本傳載：「初，李邕聞其名，虛舍邀之。顥至獻詩，首章曰：『十五嫁王昌。』邕叱曰：『小兒無禮。』不與接而去。」《河嶽英靈集》謂崔顥「少年為詩，屬意浮艷，多陷輕薄」，即此類詩作。 [2] 王昌：出於蕭衍所作樂府詩《河中之水歌》：「人生富貴何所望，恨不嫁與東家王。」上官儀《和太尉戲贈高陽公》：「南國自然勝掌上，東家復是憶王昌。」 [3] 「舞愛」句：前溪，古樂府《前溪歌》：「憂思出門倚，逢郎前溪度。」《大唐傳載》：「湖州德清縣南前溪村，前朝教樂舞之地，今尚有數百家，盡習樂。江南聲伎多自此出，所謂『舞出前溪』者也。」「歌憐」句：南朝樂府《子夜歌》，寫男歡女愛之情。憐，愛。 [4] 鬥百草：一種遊戲，多為女子所玩。不成妝：耽玩而忘了梳妝。 [5] 黃鶴樓：故址在武昌蛇山黃鵠磯上，傳為三國時建。今有新建之黃鶴樓。 [6] 昔人：相傳仙人子安乘黃鶴過黃鵠磯，見《南齊書·州郡志·鄂州》。 [7] 漢陽：在武昌之西，隔江與黃鶴樓相望。鸚鵡洲：在黃鶴樓東北長江中。 [8] 長干曲：樂府古題，傳統主題寫男女愛情。長干，地名，今南京市中華門外尚有長干橋。此詩四首，設為一對男女駕船在江上相遇，互相問答。 [9] 「君家」一首，女子語。橫塘，即南京秦淮河。 [10] 「家臨」一首，男子語。九江，泛指長江下游一帶。 [11] 「下渚」一首，女子語。下渚，猶「下游」。蓮舟，女子所乘船。 [12] 「三江」一首，男子語。三江、五湖，均泛指。花性，女子性情。 祖詠 祖詠（生卒年不詳），洛陽（今屬河南）人。開元十二年（724）登進士第。仕歷不詳，似曾遭貶謫。後居河南汝州一帶，以農耕漁樵為業。與王翰、王維、儲光羲、盧象等有交往。 贈苗發員外 [1] 宿雨朝來歇，空山天氣清。 盤雲雙鶴下，隔水一蟬鳴。 古道黃花落，平蕪赤燒生 [2] 。 茂陵雖有病 [3] ，猶得伴君行。 * * * [1] 《全唐詩》亦作李端詩，題為《茂陵山行陪韋金部》，一作《招金部韋員外》。次句有一字之差，作「空山秋氣清」。 [2] 赤燒：天際朝霞。 [3] 茂陵：司馬相如病廢后居家茂陵，後世遂常以「茂陵」代指司馬相如。 王昌齡 王昌齡（698？—756？），字少伯，京兆萬年（今陝西西安）人。開元十五年（727）中進士，授秘書省校書郎。二十二年又中博學宏詞科制舉，授汜水尉。二十七年貶嶺南，翌年北歸。旋任江寧丞，世稱「王江寧」。天寶六載（747），因「不護細行」，貶龍標尉，故又稱「王龍標」。安史亂起返回，被濠州刺史閭丘曉所殺。開元、天寶之際詩名甚著，時有「詩家夫子王江寧」之譽。最擅七絕，與李白齊名。 從軍行（七首選二） [1] 青海長雲暗雪山 [2] ，孤城遙望玉門關 [3] 。 黃沙百戰穿金甲，不破樓蘭終不還 [4] 。 大漠風塵日色昏，紅旗半卷出轅門 [5] 。 前軍夜戰洮河北 [6] ，已報生擒吐谷渾 [7] 。 出塞 [8] 秦時明月漢時關 [9] ，萬里長征人未還。 但使龍城飛將在，不教胡馬度陰山 [10] 。 採蓮曲（二首選一） [11] 荷葉羅裙一色裁，芙蓉向臉兩邊開 [12] 。 亂入池中看不見 [13] ，聞歌始覺有人來。 長信秋詞（五首選一） [14] 奉帚平明金殿開 [15] ，且將團扇暫裴回 [16] 。 玉顏不及寒鴉色，猶帶昭陽日影來 [17] 。 浣紗女 [18] 錢塘江畔是誰家，江上女兒全勝花。 吳王在時不得出，今日公然來浣紗 [19] 。 閨怨 閨中少婦不知愁，春日凝妝上翠樓 [20] 。 忽見陌頭楊柳色 [21] ，悔教夫婿覓封侯。 * * * [1] 從軍行：樂府古題。 [2] 青海：今青海湖。雪山：指祁連山。這一帶常有唐朝廷與吐蕃的戰爭發生。 [3] 孤城：即指玉門關。今存漢代玉門關遺址，稱「小方盤城」，在敦煌西北七十公里處。唐玉門關位於今甘肅瓜州縣境，遺址已不存。 [4] 樓蘭：漢代西域國名，其地在今新疆若羌縣。唐詩中常以指代敵國。 [5] 轅門：軍營的門，古人行軍紮營時，豎立車轅做門。 [6] 洮（táo）河：發源於甘肅臨洮，是黃河的支流。 [7] 吐谷（yù）渾：古代鮮卑族的一支，魏晉南北朝時期，活躍於西北地區，據有今青海、甘肅一帶，洮水一帶正是其活動的主要區域，與中原政權時有衝突。這裡代指進犯的敵軍。 [8] 出塞：樂府古題。 [9] 「秦時」句：句中「秦」「漢」互文，「明月」與「關」既屬秦，亦屬漢。 [10] 龍城飛將：合用漢武帝時名將衛青、李廣事跡。《史記·衛將軍驃騎列傳》載，衛青為車騎將軍，擊匈奴，出上谷，至龍城，斬首虜數百。《史記·李將軍列傳》載，李廣居右北平，匈奴聞之，號曰「漢之飛將軍」。陰山：即內蒙古南部之陰山，漢代為防守匈奴之屏障。 [11] 採蓮曲：樂府古題。 [12] 「荷葉」二句：謂採蓮女的羅裙像荷葉一樣碧綠，臉龐像荷花一樣美艷。芙蓉，荷花。向，迎著。 [13] 亂入：混入，雜入。 [14] 長信秋詞：樂府古題。 [15] 奉帚：持帚灑掃。《漢書·外戚傳》記，班婕妤失寵，求於長信宮供養太后，作賦自傷曰：「共灑掃於帷幄兮，永終死以為期。」 [16] 團扇：班婕妤失寵後，作《怨歌行》曰：「新裂齊紈素，鮮潔如霜雪。裁為合歡扇，團團似明月。出入君懷袖，動搖微風發。常恐秋節至，涼飆奪炎熱。棄置篋笥中，恩情中道絕。」裴回：同徘徊。 [17] 「玉顏」二句：自傷之詞。寒鴉從昭陽宮飛過，猶能帶來日影，自己則永絕於彼處。昭陽，昭陽殿，后妃住處。 [18] 浣紗女：唐樂府曲名，在《樂府詩集·近代曲辭》中。 [19] 「吳王」二句：謂吳王在時，浣紗女有被征之虞，今時則可放心。 [20] 凝妝：濃妝艷抹。 [21] 陌頭：道旁。 常建 常建（生卒年不詳）,開元十五年(727)進士及第，曾官盱眙尉。後游於湖南、湖北，天寶中隱居鄂渚，與王昌齡等交遊。其詩頗受推重，《河嶽英靈集》稱其「高才而無位」，評其詩「其志遠，其興僻，佳句輒來，惟論意表」。 吊王將軍墓 [1] 嫖姚北伐時，深入強千里 [2] 。 戰余落日黃，軍敗鼓聲死。 嘗聞漢飛將，可奪單于壘 [3] 。 今與山鬼鄰，殘兵哭遼水 [4] 。 題破山寺後禪院 [5] 清晨入古寺，初日照高林。 竹徑通幽處，禪房花木深。 山光悅鳥性，潭影空人心 [6] 。 萬籟此都寂，但余鐘磬音。 * * * [1] 王將軍：王孝傑，《舊唐書》有傳。長壽元年（692）為武威軍總管，與左武衛大將軍阿史那忠節率軍討吐蕃，克服安西四鎮。萬歲通天元年（696）契丹叛，朝廷以孝傑為清邊道總管，統兵十八萬討之。與敵軍戰於東峽石谷，孝傑為先鋒，但後軍總管蘇宏暉畏賊，棄甲而逃，孝傑軍無後繼，為賊所乘，軍亂，孝傑墜谷而死。陳子昂《國殤文》自序云：「丁酉歲三月庚辰，前將軍尚書王孝傑，敗王師於榆關峽口。」所記即此役。 [2] 嫖姚：西漢名將霍去病，為嫖姚校尉，破匈奴。此指王將軍。強：超過。 [3] 漢飛將：漢將軍李廣，為右北平太守，匈奴畏之，號曰「漢之飛將軍」。詩中亦指王將軍。單于：匈奴首領。 [4] 遼水：今遼河流域，唐初契丹據有其地。 [5] 破山寺：又名興福寺，在江蘇常熟。唐懿宗曾賜大鐘一口，題額「破山興福寺」。 [6] 「山光」句：謂山中風光使山鳥歡悅。「潭影」句：謂潭中倒影使人心虛靜。 劉長卿 劉長卿（726？—790），字文房，宣州（今安徽宣城）人。其家久寓長安。天寶末中進士第。至德二載（757）任長洲尉，旋攝海鹽令。因事下獄，議貶南巴尉。約大曆初入朝，為殿中侍御史。大曆四年（769），以檢校祠部員外郎出任轉運使判官，知淮西、鄂岳轉運留後。後貶睦州司馬，其間曾在常州義興暫住。建中二年（781）遷隨州刺史，世稱「劉隨州」。建中三年，因淮西亂去官，閒居揚州江陽縣茱萸村。卒於貞元六年。擅五律，嘗自詡「五言長城」。 逢雪宿芙蓉山主人 [1] 日暮蒼山遠，天寒白屋貧 [2] 。 柴門聞犬吠，風雪夜歸人。 新年作 [3] 鄉心新歲切，天畔獨潸然 [4] 。 老至居人下，春歸在客先。 嶺猿同旦暮，江柳共風煙。 已似長沙傅，從今又幾年 [5] 。 穆陵關北逢人歸漁陽 [6] 逢君穆陵路，匹馬向桑乾 [7] 。 楚國蒼山古，幽州白日寒 [8] 。 城池百戰後，耆舊幾家殘 [9] 。 處處蓬蒿遍，歸人掩淚看 [10] 。 送韓司直 [11] 游吳還入越，來往任風波。 復送王孫去，其如春草何。 岸明殘雪在，潮滿夕陽多。 季子楊柳廟 [12] ，停舟試一過。 酬李穆見寄 [13] 孤舟相訪至天涯，萬轉雲山路更賒 [14] 。 欲掃柴門迎遠客，青苔黃葉滿貧家。 長沙過賈誼宅 [15] 三年謫宦此棲遲 [16] ，萬古惟留楚客悲。 秋草獨尋人去後，寒林空見日斜時 [17] 。 漢文有道恩猶薄 [18] ，湘水無情吊豈知 [19] 。 寂寂江山搖落處，憐君何事到天涯。 登餘干古縣城 [20] 孤城上與白雲齊，萬古荒涼楚水西 [21] 。 官舍已空秋草綠，女牆猶在夜烏啼 [22] 。 平江渺渺來人遠，落日亭亭向客低 [23] 。 沙鳥不知陵谷變，朝飛暮去弋陽溪 [24] 。 賦得 [25] 鶯啼燕語報新年，馬邑龍堆路幾千 [26] 。 家住層城臨漢苑，花隨明月到胡天。 機中錦字論長恨 [27] ，樓上花枝笑獨眠。 為問元戎竇車騎，何時返旆勒燕然 [28] 。 戲贈干越尼子歌 [29] 鄱陽女子年十五，家本秦人今在楚。 厭向春江空浣沙，龍宮落髮披袈裟 [30] 。 五年持戒長一食，至今猶自顏如花。 亭亭獨立青蓮下 [31] ，忍草禪枝繞精舍 [32] 。 自用黃金買地居，能嫌碧玉隨人嫁 [33] 。 北客相逢疑姓秦，鉛花拋卻仍青春 [34] 。 一花一竹如有意，不語不笑能留人。 黃鸝欲棲白日暮，天香未散經行處。 卻對香爐閒誦經，春泉漱玉寒泠泠。 雲房寂寂夜鍾後，吳音清切令人聽 [35] 。 人聽吳音歌一曲，杳然如在諸天宿 [36] 。 誰堪世事更相牽，惆悵回船江水淥。 * * * [1] 芙蓉山：在常州義興（今江蘇宜興）。 [2] 白屋：貧者所居，以白茅覆頂。 [3] 此詩又見宋之問名下。 [4] 天畔：猶天涯，極言貶地之遠。 [5] 長沙傅：西漢賈誼曾被貶出朝，為長沙王太傅。 [6] 穆陵關：在黃州麻城縣（今湖北麻城）。漁陽：郡名，即薊州（今天津薊州區）。 [7] 桑乾：桑乾河流經漁陽。 [8] 楚國：穆陵關在古楚國地。幽州：薊州原屬幽州，開元十八年割漁陽等三縣置薊州。幽州治所在今北京市境內。 [9] 「城池」二句：想像歸漁陽之人一路所見戰後凋殘景象。 [10] 歸人：歸漁陽之人。 [11] 此篇《極玄集》作皇甫冉詩，《文苑英華》作皇甫曾詩。《全唐詩》又作郎士元詩。 [12] 季子：春秋時人。《史記·吳太伯世家》：「季子封於延陵，號曰延陵季子。」《太平寰宇記·潤州延陵縣》：「延陵季子廟在縣東北九里。」 [13] 李穆所寄詩題為《寄妻父劉長卿》，在《全唐詩》卷二一五。可知李穆是劉長卿之婿。 [14] 賒：遠。 [15] 賈誼宅：在長沙，遺址今猶存。 [16] 三年謫宦：《史記·賈誼列傳》：「賈生為長沙王傅，三年，有鴞飛入賈生舍，止於坐隅。楚人命鴞曰『服』。賈生既以適（謫）居長沙，長沙卑濕，自以為壽不得長，傷悼之，乃為賦以自廣。」棲遲：滯留。 [17] 日斜：賈誼《 鳥賦》：「庚子日斜兮， 集予舍。」「野鳥入室兮，主人將去。」此處或許也是當時實景。 [18] 漢文有道：漢文帝是歷史上的明君，開創「文景之治」。 [19] 「湘水」句：《史記·賈誼列傳》：「及渡湘水，為賦以吊屈原。」此處也兼有詩人吊念賈誼之意。 [20] 餘干：在今江西餘干縣。《太平寰宇記·饒州》：「（餘干縣）白雲城在縣西，隋末林士弘所築。隋州刺史劉長卿詩曰『孤城上與白雲齊』云云。又有白雲亭在縣西八十步，旁對干越亭而峙焉。跨古城之危，瞰長江之深，其亭以劉詩白云為號。」 [21] 楚水：指余水，餘干古為楚地，古城在余水之西。 [22] 女牆：城上呈鋸齒狀的短牆，也稱「堞」。 [23] 亭亭：杳遠貌。 [24] 陵谷變：語出《詩經·小雅·十月之交》：「高岸為谷，深谷為陵。」指人世的滄桑變化。弋陽溪：余水流經弋陽的一段。 [25] 此篇或謂皇甫冉作，題作《春思》，載《全唐詩》卷二五○。《御覽詩》亦繫於皇甫冉名下。 [26] 馬邑、龍堆：指邊塞征戰之地。馬邑，《史記·韓信列傳》記，漢高祖以韓信（此乃另一人，非淮陰侯韓侯）居太原郡以備胡，信以晉陽去塞遠，請移治馬邑。龍堆，《漢書·匈奴傳》載揚雄諫書，曰「豈為康居、烏孫能逾白龍堆而寇西邊哉！」 [27] 機中錦字：《晉書·竇滔妻傳》記，滔徙流沙，其妻蘇氏織錦為迴文詩以寄滔，詞甚淒婉。 [28] 竇車騎：《後漢書·竇憲傳》載，憲為車騎將軍，率師擊匈奴，斬名王以下萬三千人，降者二十餘萬。遂登燕然山，刻石勒功，紀漢威德。勒燕然：在燕然山刻石紀功。 [29] 干越：餘干。尼子：尼姑。 [30] 龍宮：指佛寺。落髮：剃髮。袈裟：僧衣。 [31] 青蓮：謂佛像。 [32] 忍草：即忍辱草。梁簡文帝《相宮寺碑》：「雪山忍辱之草，天宮陀樹之花。」禪枝：佛寺樹木之枝條。孟浩然《夜泊廬江聞故人在東林寺以詩寄之》：「石鏡山精怯，禪枝怖鴿棲。」精舍：此指尼庵。 [33] 能：只。 [34] 鉛花：亦作鉛華，女子化妝的鉛粉。 [35] 吳音：尼子誦經之音。 [36] 諸天：佛家有三界諸天之說。 王翰 王翰（生卒年不詳），字子羽，并州晉陽（今山西太原）人。景龍四年（710）中進士，復先後中極言直諫科及超拔群類科制舉。曾官昌樂縣尉，在朝為秘書省正字、通事舍人、駕部員外郎。出朝曾任汝州長史、仙州別駕、道州司馬。性情豪縱，喜交遊飲樂，當世有文名。 涼州詞 [1] 蒲萄美酒夜光杯 [2] ，欲飲琵琶馬上催 [3] 。 醉臥沙場君莫笑，古來征戰幾人回。 * * * [1] 涼州詞：樂府詩題，開元中西涼府都督郭知運所進。涼州即今甘肅武威。 [2] 夜光杯：以祁連山所產玉製成，盛入美酒於月光下呈透明狀。 [3] 琵琶：《樂府雜錄·琵琶》載：「始自烏孫公主造，馬上彈之。」催：催人飲酒。 孟雲卿 孟雲卿（725？—？），洛陽（今屬河南）人。家貧，以耕稼為業。天寶中應進士試落第，永泰初中進士，授校書郎。後客游南海，大曆初流寓荊州，又漂泊廣陵。詩名甚著，晚唐張為《詩人主客圖》列之為「高古奧逸主」。 古輓歌 草草閭巷喧，塗車儼成位 [1] 。 冥冥何所須，盡我生人意 [2] 。 北邙路非遠 [3] ，此別終天地。 臨穴頻撫棺，至哀反無淚。 爾形未衰老，爾息才童稚 [4] 。 骨肉安可離，皇天若容易 [5] 。 房帷即靈帳，庭宇為哀次。 薤露歌若斯，人生盡如寄 [6] 。 寒食 [7] 二月江南花滿枝，他鄉寒食遠堪悲。 貧居往往無煙火，不獨明朝為子推 [8] 。 * * * [1] 塗車：泥車，送葬用的明器。 [2] 「冥冥」二句：意謂死者無知無求，喪葬禮儀乃是表達生者的心意。 [3] 北邙：北邙山，在洛陽城郊，唐人墓葬區。 [4] 息：子女。 [5] 若：如此。 [6] 「房帷」四句：表達「人生盡如寄」之意，謂平日所居房帷無異於喪禮上的靈帳，所處庭宇無異於舉行喪禮的場所。薤露，輓歌。 [7] 寒食：節日名，在清明前一日或二日。習俗禁火冷食。 [8] 子推：春秋時晉國臣子介子推，功高而為晉文公所負，隱於綿山不出，文公燒山欲迫其出，竟抱樹而死。晉人為紀念子推，設寒食節。 孟浩然 孟浩然（689—740），襄陽（今屬湖北）人。早年隱於故鄉鹿門山，閉門讀書。開元十二年（724）曾入京求仕無果。隨後有吳越之游。十六年再入京，次年春應進士試，不中。二十三年，襄州刺史韓朝宗約浩然同赴京，欲薦之於朝，約期至而浩然因正與朋友劇飲而爽約。二十五年，張九齡貶荊州長史，辟浩然為幕府從事，未久辭歸。二十八年，王昌齡來游襄陽，浩然與之相會甚歡，不料食鮮疾動，病逝。浩然除短暫在張九齡幕府外，一生未入仕途而以布衣終老。其田園詩最負盛名，與王維並為盛唐山水田園詩派的代表作家。 秋登蘭山寄張五 [1] 北山白雲里，隱者自怡悅 [2] 。 相望試登高，心飛逐鳥滅。 愁因薄暮起，興是清秋發。 時見歸村人，沙行渡頭歇。 天邊樹若薺，江畔舟如月 [3] 。 何當載酒來，共醉重陽節。 夏日南亭懷辛大 [4] 山光忽西落，池月漸東上。 散發乘夕涼，開軒臥閒敞 [5] 。 荷風送香氣，竹露滴清響。 欲取鳴琴彈，恨無知音賞 [6] 。 感此懷故人，中宵勞夢想 [7] 。 宿業師山房期丁大不至 [8] 夕陽度西嶺，群壑倏已暝 [9] 。 松月生夜涼，風泉滿清聽 [10] 。 樵人歸欲盡，煙鳥棲初定。 之子期宿來 [11] ，孤琴候蘿徑。 夜歸鹿門山歌 [12] 山寺鐘鳴晝已昏，漁梁渡頭爭渡喧 [13] 。 人隨沙路向江村，余亦乘舟歸鹿門。 鹿門月照開煙樹，忽到龐公棲隱處 [14] 。 岩扉松徑長寂寥，惟有幽人夜來去 [15] 。 望洞庭湖贈張丞相 [16] 八月湖水平，涵虛混太清 [17] 。 氣蒸雲夢澤 [18] ，波撼岳陽城。 欲濟無舟楫，端居恥聖明 [19] 。 坐觀垂釣者，空有羨魚情 [20] 。 宿桐廬江寄廣陵舊遊 [21] 山暝聞猿愁，滄江急夜流。 風鳴兩岸葉，月照一孤舟。 建德非吾土，維揚憶舊遊 [22] 。 還將兩行淚，遙寄海西頭 [23] 。 初出關旅亭夜坐懷王大校書 [24] 向夕槐煙起 [25] ，蔥蘢池館曛。 客中無偶坐 [26] ，關外惜離群。 燭至螢光滅，荷枯雨滴聞。 永懷芸閣友 [27] ，寂寞滯揚雲 [28] 。 與諸子登峴山 [29] 人事有代謝 [30] ，往來成古今。 江山留勝跡，我輩復登臨。 水落魚梁淺，天寒夢澤深 [31] 。 羊公碑字在，讀罷淚沾襟 [32] 。 晚泊潯陽望廬山 [33] 掛席幾千里 [34] ，名山都未逢。 泊舟潯陽郭，始見香爐峰 [35] 。 嘗讀遠公傳，永懷塵外蹤。 東林精舍近，日暮但聞鍾 [36] 。 1983年十一月中旬書 過故人莊 [37] 故人具雞黍，邀我至田家。 綠樹村邊合，青山郭外斜 [38] 。 開筵面場圃，把酒話桑麻 [39] 。 待到重陽日，還來就菊花 [40] 。 1983年12月19日識。出國前後未習字二月 歲暮歸南山 [41] 北闕休上書，南山歸敝廬 [42] 。 不才明主棄，多病故人疏 [43] 。 白髮催年老，青陽逼歲除 [44] 。 永懷愁不寐，松月夜窗虛 [45] 。 舟中曉望 掛席東南望，青山水國遙。 舳艫爭利涉 [46] ，來往接風潮。 問我今何去，天台訪石橋 [47] 。 坐看霞色曉，疑是赤城標 [48] 。 閨情 [49] 一別隔炎涼，君衣忘短長 [50] 。 裁縫無處等 [51] ，以意忖情量。 畏瘦疑傷窄 [52] ，防寒更厚裝。 半啼封裹了，知欲寄誰將 [53] 。 歲除夜有懷 [54] 迢遞三巴路，羈危萬里身。 亂山殘雪夜，孤燭異鄉人。 漸與骨肉遠，轉於奴僕親。 那堪正飄泊，來日歲華新。 春曉 春眠不覺曉，處處聞啼鳥。 夜來風雨聲，花落知多少。 揚子津望京口 [55] 北固臨京口 [56] ，夷山近海濱 [57] 。 江風白浪起，愁殺渡頭人。 宿建德江 [58] 移舟泊煙渚 [59] ，日暮客愁新。 野曠天低樹，江清月近人。 * * * [1] 蘭山：即萬山，在襄陽西。張五：襄陽隱者。 [2] 「北山」二句：化用陶弘景詩「山中何所有，嶺上多白雲。只可自怡悅，不堪持贈君」（《詔問山中何所有賦詩以答》），兼寫實景。 [3] 「天邊」二句：化用薛道衡「遙原樹若薺，遠水舟如葉」（《敬酬楊僕射山齋獨坐》）詩句而兼寫實景。薺，薺菜。樹若薺，狀低矮。 [4] 南亭：詩人居處澗南園的亭子。辛大：名辛諤，「大」是他在兄弟中的排行。 [5] 散發：古代男子蓄髮，散發是無拘無束的樣子。閒敞：開闊寬敞。 [6] 「欲取」二句：用伯牙、鍾子期故事。伯牙鼓琴，獨有鍾子期知音能賞，鍾子期死，伯牙毀琴。見《呂氏春秋》。 [7] 中宵：夜半。 [8] 業師：浩然詩中亦稱業上人。丁大：名丁鳳，浩然另有《送丁大鳳進士赴舉呈張九齡》詩。 [9] 倏：忽然。暝：昏暗。 [10] 風泉：風中傳來的流泉聲響。清聽：清越之聲。 [11] 之子：指丁大。宿：夜來住宿。 [12] 鹿門山：在襄陽城東，孟浩然隱居處，漢代龐德公也隱居此地。今已闢為以孟浩然為主題的風景區。 [13] 漁梁：漢水中洲渚名。又為渡口名。 [14] 龐公：龐德公。《後漢書·逸民傳》：「（龐德公）攜其妻子登鹿門山，因採藥不返。」 [15] 幽人：詩人自謂。 [16] 張丞相：張九齡。 [17] 虛、太清：均謂天空。虛，指天在湖水中的倒影，為湖水所包涵。混，謂水天一色。 [18] 雲夢澤：指洞庭湖。 [19] 端居：平居，包含有閒居的意思。恥：有愧於。聖明：天下大治的太平盛世。 [20] 「坐觀」二句：抒寫無計進入仕途的遺憾。垂釣者，指垂釣磻溪而得到周文王重用的呂望，見《史記·齊太公世家》。羨魚，語出《淮南子·說林訓》：「臨河而羨魚，不若歸家織網。」 [21] 桐廬江：即桐溪，位於浙江。廣陵：揚州。 [22] 建德：唐代睦州屬縣有建德，此指詩人漫遊所至的睦州。非吾土：不是故里，語出王粲《登樓賦》：「雖信美而非吾土兮，曾何足以少留。」維揚：揚州。 [23] 海西頭：指揚州。隋煬帝《泛龍舟》：「借問揚州在何處？淮南江北海西頭。」 [24] 出關：指出潼關，長安東大門。旅亭：客舍。王大校書：王昌齡，行大，時官秘書省校書郎。 [25] 槐煙：夾道槐樹上籠罩的煙靄。 [26] 偶坐：二人對坐。 [27] 芸閣：秘書省的別稱。 [28] 揚云：揚雄字子云，又稱揚雲。與王莽打擊的劉棻關係密切，因怕牽連，從校書的天祿閣跳下，幾乎摔死。京師傳語：「惟寂寞，自投閣。」 [29] 峴山：又名峴首山，在襄陽城南，當地名勝。 [30] 人事：世間事。代謝：新舊更替取代。 [31] 魚梁：同「漁梁」，見前《夜歸鹿門山歌》注［2］。夢澤：雲夢澤，詩中為想像之辭。 [32] 羊公：西晉羊祜，曾官尚書左僕射，都督荊州諸軍事。性樂山水，常登臨峴山，置酒言詠，終日不倦。曾謂從事中郎鄒湛等曰：「自有宇宙，便有此山。由來賢達勝士，登此遠望，如我與卿者多矣，皆湮滅無聞，使人悲傷。如百歲後有知，魂魄猶應登此也。」羊公身後，百姓為建功德碑於峴山，俗稱「墮淚碑」。事見《晉書·羊祜傳》。本篇前四句亦包含了羊公故事。 [33] 潯陽：今九江市，位於廬山下。 [34] 掛席：揚帆。幾千里：詩人游吳越後來至潯陽，行程數千里。 [35] 香爐峰：在廬山西北部，為廬山著名風景。 [36] 「嘗讀」四句：遠公即東晉僧人慧遠。來至潯陽，見廬峰清靜，足以息心，遂住於此。刺史桓伊為其于山東建立房殿，名東林寺，亦為廬山名勝。 [37] 過：拜訪。 [38] 郭：本指外城，此指村莊外圍。 [39] 面：動詞，面對。場圃：園地。桑麻：指農家事。陶淵明《歸園田居》：「相見無雜言，但道桑麻長。」 [40] 重陽：農曆九月九日為重陽節，有登高賞菊的習俗。 [41] 開元十七年（729）冬，詩人進士試落第歸襄陽後作。 [42] 北闕：指朝廷。南山：襄陽峴山。敝廬：簡陋的居室。 [43] 「不才」二句：《新唐書·孟浩然傳》載，浩然在長安時，王維邀其「入內署，俄而玄宗至，浩然匿於床下，維以實對，帝喜曰：『朕聞其人而未見也，何懼而匿？』詔浩然出。帝問其詩，浩然再拜，自誦所為，至『不才明主棄』之句，帝曰：『卿不求仕，而朕未嘗棄卿，奈何誣我？』因放還」。此事應屬虛構，但反映了浩然求仕遭遇的多舛。 [44] 年老：當年浩然四十一歲。青陽：春天，此指時光。歲除：一年將盡。 [45] 虛：空寂。 [46] 舳：船尾。艫：船頭。利涉：順利渡越。 [47] 石橋：天台山著名景觀石樑飛瀑。 [48] 赤城標：赤城山，又名燒山，石皆霞色，望之如城堞，因以為名。孫綽《游天台山賦》：「赤城霞起以建標。」標，此指高高的山尖。 [49] 此詩為閨中女子代言，傳達其對夫君的關切思念之情。 [50] 「君衣」句：語出王筠《行路難》：「猶憶去時腰大小，不知今日身短長。」忘短長，即「不知今日身短長」。 [51] 無處等：無法得到等身的尺寸。 [52] 「畏瘦」句：擔心夫君瘦了，故把衣服裁窄，但反過來又害怕裁得太窄了。 [53] 寄誰將：意為「寄往何處」，即不知夫君今在何處。 [54] 此篇又作崔塗詩，載《全唐詩》卷六七九。《文苑英華》亦作崔塗詩。 [55] 揚子津：在長江北岸江都縣（今揚州市邗江區）。京口：古城名，故址在今鎮江市長江之濱。 [56] 北固：北固山，在鎮江市北，下臨長江，其勢險固，因以為名。 [57] 夷山：在鎮江東的大江中，又稱松寥山、海門山，兩山分峙於浩渺水波之中。 [58] 建德江：新安江流經浙江建德的一段。 [59] 煙渚：暮靄籠罩的江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