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仲聯講論清詩 · 之六

張維屏。其詩代表乾、嘉以前,主要從性靈派流衍過來,不代表近代。但以生卒年,以及因為對清詩有發展,寫《國朝詩人征略》等於國朝詩人小傳,從這幾點來看,也可列入近代。《俠客行》,一等好詩,鞭撻官吏,歌頌俠客,樂府筆調。《過睢陽廟舟中讀昌黎〈張中丞傳後序〉有作》:「古廟忠魂照水濱,寒鴉枯木欲回春。江淮保障憑孤掌,郭李勛名屬後塵。揮涕三軍心激烈,填胸萬卷血嶙峋。韓公健筆真如鐵,寫出須髯七尺身。」《有畫昭君太真者合題絕句》,「太真」,楊貴妃。「絕代昭君與太真,馬嵬青冢兩酸辛。六軍不發匈奴入,事到艱難用美人。」《三將軍歌》,愛國作品。但就藝術性看,較魯一同、姚燮等人差得遠。《三元里》,名作。 林則徐。詩極好,功力深厚。《題潘功甫舍人曾沂宣南詩社圖卷》,宣南詩社為風雅文人官僚吟風弄月的組織,而並非像今人所評價得那麼高。《途中大雪》:「積素迷天路渺漫,蹣跚敗履獨禁寒。埋余馬耳尖仍在,灑到烏頭白恐難。空望奇軍來李愬,有誰窮巷訪袁安。松篁挫抑何從問,縞帶銀杯滿眼看。」《出嘉峪關感賦》其一:「嚴關百尺界天西,萬里征人駐馬蹄。飛閣遙連秦樹直,繚垣斜壓隴雲低。天山巉削摩肩立,瀚海蒼茫入望迷。誰道殽函千古險,回看只見一丸泥。」均極好。 龔自珍。《能令公少年行》,好詩。《夜讀番禺集書其尾》二首,其一:「靈均出高陽,萬古兩苗裔。鬱郁文詞宗,芳馨聞上帝。」其二:「奇士不可殺,殺之成天神。奇文不可讀,讀之傷天民。」寫屈大均,將翁山與屈原並稱,譽為「萬古兩苗裔」。屈大均的書當時尚在厲禁中,故這兩首詩隱晦稱之。《小遊仙詞十五首》,冒廣生等人穿鑿附會為龔自珍與顧太清情事而作,驢唇不對馬嘴。這十五首詩是科考不曾考取而發的牢騷,用比興手法來表現。《漢朝儒生行》,體現反清政治思想。《詠史》,「團扇才人」,今人多解錯,前已講過,指陳文述。《常州高材篇》,作得好。《夢中作四截句》,「六九童心尚未消」句,六、九,指六歲與九歲。「劍氣簫心」,字可見龔鼎孳詩中。「歌泣無端字字真」,其真與黃梨洲之提倡的「真」相同,要歌哭時代,而並非僅指「性靈」「公安」所說的「真」,二者有區別。 魏源。龔自珍詩浪漫、奇麗,魏源詩實在,寫風景詩多。《偶然吟十八章呈婺源董小槎先生為和師感興詩而作》:「四遠所願觀,聖有乘桴想。所悲異語言,筆舌均恍惘。聰誰介葛廬,舌異公冶長。所至對喑聾,重譯殊煩怏。若能決此藩,萬國同一吭。朝發暘谷舟,暮宿大秦港。學問同獻酬,風俗同扺掌。一家兄弟春,九夷南陌黨。繞地一周還,談天八紘放。東西海異同,南北極下上。直將周孔書,不囿禹州講。因思肇辟初,聲音孰分壤。破碎渾沌天,吾怨軒羲往。」境界開闊,表里縱橫,表現出突出的世界意識。《華山詩》《華山西谷》等寫華山的數首詩,極為奇妙。《江頭月》,寫太平天國。魏源詩歌藝術,是古典詩歌的正統派。而龔自珍風格為詩霸,掙脫枷鎖。 張際亮。當時名氣極大,但作詩較粗。「同光體」出後,亨甫聲價一落千丈。貶之以粗猥,但不盡公道。宋湘對他評價極高,而陳衍貶之極矣。我認為,張亨甫得名在與姚瑩事前,故其出名不僅在為友朋義氣,宋湘所記即可為證。《王郎曲》,長篇,寫歌女,石遺極推許。 左宗棠。《燕台雜感八首》,道光十三年(1833)作。《感事四首》,歌頌林則徐、鄧廷楨抗英事。《秋日泛舟泉湖作》,1876年作於徵討阿古柏之後。「泉湖」,在新疆。 劉成禺。有《洪憲紀事詩》,「西洋謀主兩朝多」,反映「二十一條」情況,可視為愛國詩。 何紹基。其愛國詩沒多少,宋詩派代表,程春海的學生,宋詩運動之先驅。風格上好東坡,典故不多。缺點在未能完全擺脫乾、嘉格調,這主要指律詩。這就不及鄭珍。何紹基與曾國藩同為湖南人,曾國藩好江西派,故後來對「同光體」影響較大。鄭珍詩各體皆好。曾湘鄉稱何紹基「不能卓然成家」,見《家書》道光二十二年(1842)十一月十七日。金天羽稱其為「晚清學蘇最工者」。 《敗筆》《騾車謠》,可圈。《滎澤》,有氣魄。「黃沙極目浩無邊,望斷歸鴉塞草連。斜日西飛千嶂轉,大河南倚一城懸。人將詩酒填歧路,天以風霜鑄少年。廣廈長裘他日事,且尋茆屋枕鞍眠。」「天以風霜鑄少年」句極好,表現艱難困苦磨鍊。《同子毅弟早起至岱頂》,好詩。「曉色澹無邊,游憑足力先。石根深不土,山色古於天。日上高霞直,氛清大地圓。俯看登陟處,人事起炊煙。」何紹基有理論,最主要的一點是,詩首先要講人品,做正派人。《大人命題顧南雅丈畫唐梅》:「……凡物愈古愈奇逸,閱歷世變精靈出。何況梅花性屈強,豈肯布葉安花守。……」寫畫梅極見人的氣骨。《題陳忠愍公 化成 遺像練栗人屬作》:「遺貌觥觥面鐵色,慘澹風霆繞煙墨。忠魂到處若留影,陰氣滿天來殺賊。」這四句極有力量,力透紙背。金和寫陳化成從炮火身影落墨,何紹基此詩從畫像寫起。這是何紹基集子裡少見的愛國題材作品。《戲題八大山人清湘子花果合冊》:「畫師何處堪著我,萬物是薪心是火。有薪無薪火性存,隱顯少多無不可。苦瓜、雪個兩和尚,目視天下其猶裸。偶然動筆鉤物情,肖生各與還胎卵。心狂不問古河山,指喻時拈小花果……」「指喻」出《莊子·齊物論》。前部分以形象議論。《辰龍關遇雨》:「山外忽見天,天外復見山。山天不相讓,矗作辰龍關……」寫風景,發議論。《亂水》二首,語言、句法、思維,代表何詩特點。如其一:「亂水無正流,亂山無正峰。直立側立石,橫生倒生松。清風颯然至,澗壑千琴鏞。群喧有至靜,令我竦聽恭。白日落何處,失卻東西蹤。但見山山顛,倒影明復重。歸雲綣行子,入戶低相從。暝色四面來,檐罅皆彌縫。皎月升夜輝,一破野靄封。照見千山影,金波玉芙蓉。」《輿夫》:「輿夫生山中,山力聚兩股。加以兩綆牢,有似縛翼虎。荒石不成象,凹凸生鋒距。直上若登天,面對赤日午。造顛乃復下,行子不敢俯。橫覽強自排,顛頓且由汝。森壁連側斜,十里無棲羽。炎日炙幽蛩,啾啾聒林莽。」此詩前幾句難寫。中國詩生命力還是有的,路子要注意。白話詩推板些,好一些的是西洋風格,但西洋人不要看,西洋人要看的是中國詩。要擴大影響,要取消用典。因為外國人翻譯中國詩,無法譯出典故,其趨勢只能是白描。 曹元忠。《箋經室遺集》,有不少愛國詩,其中有許多大不相同。如以「集句」的形式作詩,仿佛自己作的一樣。清人有以集句著名者,但不過是因難見巧。清末西崑體派,學李義山,如常熟徐紹魁。但都不及曹元忠集義山句,成四十首律詩,寫光緒珍、瑾二妃,主張變法,記與此有關的一系列事件,當中有作者立場、感情、見解。戊戌變法是愛國主義的,政治上是改良。這組詩天衣無縫。這種方式別出心裁,表達得好。《昨夜集李義山》,五言,專寫庚子年事。袁昶被義和團以漢奸名義殺掉。其實袁昶從事外交工作,是愛國者。曹作情感表達得好,看不出是集句。《頤和園集李義山句》,寫德宗之死。我發現,這是愛國詩藝術表現新的一種。 湯鵬。與張際亮風格一致,粗一些,奔放,對時政不滿。曾國藩有《祭湯海秋文》,寫得較好。龔自珍、林則徐、張際亮與湯鵬等都有來往。姚燮、潘德輿等對湯鵬評價很高。龔自珍《書湯海秋詩集後》一文,對他評價曰「完」,並說:「何以謂之完也?海秋心跡盡在是,所欲言者在是,所不欲言而卒不能不言在是,所不欲言而竟不言,於所不言求其言亦在是。要不肯撏扯他人之言以為己言,任舉一篇,無論識與不識,曰:此湯益陽之詩。」龔自珍還有《別湯海秋戶部鵬》一詩,評價與文一致。《若之何歌》《東西鄰》《蔡志行並序》,皆可圈點。《資之水五章》,韓昌黎調子,有現實內容。湯鵬好詩數量很多,但不屬愛國主義範疇。 朱琦。其文屬桐城。梅曾亮評其「此古人成體之詩」。風格循規蹈矩,以古人風格為詩,十分高古。《感事》《王剛節公家傳書後》等一批作品,為表現鴉片戰爭的名篇。《詠古十首》,表現詩的見解,分寫唐宋著名詩人,可見其論詩宗旨。《王剛節公家傳書後》,以古文筆法來寫,不是平鋪直敘。《聞伯言丈僑寓清江感賦》二首,很重要。「伯言」,指梅曾亮。其一:「楓林夢見尚吞聲,寂寞千秋萬歲名。魚鳥難忘人澹蕩,兵戈翻助筆縱橫。似聞書籍多亡散,有數親知半死生。差幸間關遺老在,挈家無計返宣城。」其二:「六朝金粉劇摧頹,賦就江南亦自哀。庾信才名吳下重,杜陵老瘦賊中來。銅駝怕見埋荊棘,魯殿巋然剩劫灰。舊簏尚存新刻就,定應把卷笑顏開。」梅曾亮被洪秀全作為「三老」之一,請去南京參加太平天國事。但梅曾亮本傳多避諱,而朱琦此詩露出馬腳。所謂「庾信才名吳下重,杜陵老瘦賊中來」是也。 魯一同。作為桐城古文作者,通甫可與朱伯韓相併。通甫為潘德輿門生。李慈銘對湯鵬、張際亮都不滿意,對魯一同雖也不滿意,但承認他能獨來獨往。《讀史雜感五首》,用杜甫《諸將》調子,寫廣東抵抗英人侵略。鴉片戰爭中能寫好詩的人,數量很多,七律之作,姚梅伯仿杜甫《秋興》之作最蹩腳,太瑣碎,沒有雄渾之魄力,而魯一同之作氣概磅礴。《重有感》,與上同,寫得更好。其二最佳:「披髮何人訴上蒼,孤舟百戰久低昂。前軍力盡宵泅水,幕府謀深坐裹糧。握節魂歸雲冉冉,揚灰風疾海茫茫。神光金甲分明見,噀血銜須下大荒。」《烽戍四十韻》,五言排律,寫得好。《崖州司戶行》,借李德裕貶崖州事,喻指林則徐貶新疆,用梅村《悲歌贈吳季子》一詩調子,但又十分雄渾。《庚申九月書感》,寫咸豐帝避走承德、圓明園被燒事。 姚燮。《雙鴆篇》最好。《南轅雜詩》一百零八首七古,極不易寫。鴉片戰爭中,姚梅伯寫了大量逃亡詩。他的山水詩十分著名。尤為稱道者,是寫普陀山的詩,無人過之。詩要寫得雄渾才好,不要瑣碎雕飾,尤其長篇。《司徒廟古柏》,晚清寫此詩題的人很多,其中夏敬觀以宋詩格調,寫得最好,姚燮此作也好。《鎮海縣丞李公向陽殉節詩》,寫得好,不佶屈聱牙,長短句交錯,筆力橫絕千古。今天研究古詩,觀念要變化。出路何在?第一,儘量少用典;第二,少用辭藻;第三,用古文筆法白描,要使外國詩人接受得了。《登干山絕頂俯眺二百八十峰浩然作歌》,雄放跌宕,不下李白。姚燮在鴉片戰爭中是最為獨出冠時的詩人,本領多方面,比較全面,他能在藝術上學古而化。龔自珍古詩功力不及姚燮,有先進思想,而姚是純粹的文學家,對戲曲、小說都有研究。姚燮的藝術性突出,而龔自珍是思想家。假若不用後來宋詩運動的標準去衡量,可說姚燮是最大詩人。我小時就喜歡姚梅伯,姚梅伯受黎簡影響最大。 近代國學開創者,有研究甲骨文的羅振玉、王國維,而章太炎那一套為老國學。張維屏《有畫昭君太真者合題絕句》:「絕代昭君與太真,馬嵬青冢兩酸辛。六軍不發匈奴入,事到艱難用美人。」此詩絕好。龔自珍《漢朝儒生行》,反滿詩,「儒生」,龔指自己。「贏家正為漢家用,坐見入關仍出關。」此中「漢家」指清廷、滿洲。「漢朝」,取身在清朝、心在漢朝之意。「一簫一劍」,典出於龔鼎孳詩中。《詠史》「金粉東南十五州」,或以為為可惜曾燠被罷官,見佚名《定盦詩評》所載曾燠事。「東南」契揚州,「名流」指曾燠,「牢盆狎客」指曾為鹽政,「團扇才人」,據阮文達《筆談》載,應為陳文述,我深然此說。 顧亭林《與友人論學書》為其主要文章,他提倡「行己有恥」,是其治學的靈魂之所在。而到清中期,拋掉了這一核心,學者只在考訂上下功夫。清初學風之盛,原因主要在挽救明代的空疏。康熙中開始研究「子」學,由墨子開始。俞曲園,詩人、學者,有《諸子平議》,太炎對俞極崇拜,為之作傳。樸學精神,就是「實事求是」。而明代,王陽明心學,不講求實,空疏不學,穿鑿附會。故錢牧齋首先出來反駁。龔自珍《猛憶》「狂臚文獻耗中年,亦是今生後起緣。猛憶兒時心力異,一燈紅接混茫前」,是開闢鴻蒙的意思。 黃燮清,戲曲家,有寫鴉片戰爭的詩,就詩來看,不見得高明,比較一般。北大《近代詩選》,不是選詩,而是選題目,沒有眼力,以內容代替藝術。他在鴉片戰爭時,愛國詩數量較多,若不以「同光體」眼光看詩,應是較好的,屬張維屏一路,但已較雅。他也是個詞人。他的詩與沈歸愚不可同日而語。沈詩空,近蔣士銓一路,在清人中風格是高峻的。張際亮、湯鵬詩較放縱,黃詩近雅。 曾國藩有《傲奴》詩,黃燮清有《送仆》詩,兩詩主題、內容相同,但曾詩風骨崚嶒,黃詩安詳。兩人處同時期,極可比較。曾氏《傲奴》:「君不見蕭郎老僕如家雞,十年笞楚心不攜。君不見卓氏雄姿冠西蜀,頤使千人百人伏。今我何為獨不然,胸中無學手無錢。平生意氣自許頗,誰知傲奴乃過我。昨者一語天地睽,公然對面相勃豀。傲奴誹我未賢聖,我坐傲奴小不敬。拂衣一去何翩翩,可憐傲骨撐青天。噫嘻乎傲奴,安得好風吹汝朱門權要地,看汝倉皇換骨生百媚。」黃燮清《送仆》:「我仆忽不懌,上堂謝主人。言當遠離別,惻惻傷我神。念仆依我久,胡為中道分。問仆何所苦,問仆何所嗔。仆亦無所苦,仆亦無所嗔。仆昔從長官,豪華無與倫。門庭爛成錦,流水轉車輪。黃金集昏夜,結納頗有因。多財不自用,使仆為均勻。膏粱饜仆口,紈綺衣仆身。今從主人游,艱難歷關津。馳驅數千里,失意歸海濱。家徒四壁立,縕袍敝不新。交遊但文字,富貴鮮與親。主人自恬淡,仆志苦不伸。願主早富貴,還來酬主恩。仆去勿復道,仆言亦良真。善自擇新主,慎勿如吾貧。」對比可見,黃詩安詳,層次多,曲折;曾詩緊湊,骨力勁,其個人性格很突出。白話詩缺少個性,胡適詩看不出個性,郭沫若詩有個性。 詩言志、抒情,對現實態度不一樣。就內容看,黃燮清詩人民性較突出,愛國精神比較充分。《畫鷹》《游靈隱》《渡黃河》三詩很好。「畫鷹」一題,杜詩作得好——「何當擊凡鳥,毛血灑平蕪」。黃詩:「素壁颯寒氣,蕭蕭枯樹風。大荒秋鬱勃,平野月沉雄。肅殺乘金令,精神出化工。兔狐猶未盡,孤負羽毛豐。」顯系擬杜,但能化而活之。《游靈隱》:「翠微亭下露蒼蒼,近聽流泉到上方。清磬一聲黃葉落,碧山無語睡斜陽。」寫得極好,靜寂。錢儀吉寫春山,「無數春山笑晚晴」,以笑狀山,與此詩末句「無語睡斜陽」正成動、靜對比。陳蘭甫詞《醉吟商·龍溪書院門外見羅浮山》:「漸坐到三更,月影正穿林杪。水邊吟嘯,此際無人到。一片白雲低罩,羅浮睡了。」後黃遵憲《雙雙燕·題潘蘭史羅浮紀游圖》詞,就由「羅浮睡了」一語引發而來:「羅浮睡了,試招鶴呼龍,憑誰喚醒?塵封丹灶,剩有星殘月冷。欲問移家仙井,何處覓風鬟霧鬢?只應獨立蒼茫,高唱萬峰峰頂。荒徑,蓬蒿半隱。幸空谷無人,棲身應隱。危樓依遍,看到雲昏花瞑。回首海波如鏡,忽露出、飛來舊影。又愁風雨合離,化作他人仙境。」寫出了當時的時代感,外侵危機,睡獅沉沉,在這裡都包含了。潘蘭史,潘飛聲,為陳澧的學生,早年去德國。詞末句「化作他人仙境」,還是有意識的寄託。常州詞人講求從有寄託入,從無寄託出,黃公度還做不到。《渡黃河》,寫出黃河氣派,較顧亭林那首要高明得多,顧詩缺乏形象性,氣魄很大,黃燮清的這首詩要好得多。「春色過江盡,莽然銷客魂。風聲驅地走,沙氣逼天渾。轉漕愁飛渡,防秋重列屯。平生萬里志,直欲訪崑崙。」龔自珍《己亥雜詩》寫黃河「風雲材略已消磨,甘隸妝檯伺眼波。為恐劉郎英氣盡,捲簾梳洗望黃河」,是以兩種不同的東西——陽剛、陰柔相連。寫詩形象要突出,黃燮清作首句「春色過江盡」,看似平凡,卻形象突出。 黃燮清寫鴉片戰爭的詩。《聞浙撫督師海上》三首,恐為作者記錯。其一末句「敵氛猶未熾,先發莫蹉跎」不符。《吊關中卒》,寫得好。《海上秋感》,好,七律組詩,寫得典雅,魯一同寫這類詩極雄渾。《黃天盪懷古》,名作,筆力沉雄。「八千勁旅走熊羆,曾斷金人十萬師。驄馬宣威臨陣日,羯胡喪膽渡江時。風鳴環佩軍中鼓,谷暗雲霞戰士旗。從古庸臣好和議,寒潮嗚咽使人悲。」 遺民詩「嶺南三大家」,廣東愛國詩人。此外尚有鄺露,鴉片戰爭詩更有廣東詩人,詩界革命派更多。廣東詩人寫愛國篇章要研究其原因,尤其是後期,須從中外交流的前線這個角度去認識。南社詩人很多也是廣東人。重點作家要看,摸出規律。翁山詩要看,不好找,可看《嶺南三家詩選》,但這本書愛國詩不錄。 《清代碑傳全集》需買一部,以知人論世。研究清詩,這種東西少不得。《嶺南詩征》,能摸線索。寫長編,作論文為依據。 江蘇有錢謙益,破明七子,而廣東沒有,「南園五子」即七子調。了解明七子,至少《明詩綜》要看。 《中國近代文學大系·詩詞集》前言,體現了我對近代詩詞的總體認識。 詩終究以反映現實為主。即使抒發個人情感,也要看是否與時代有聯繫。杜甫詩即使是詩史,也參以個人見時代。《詩經》大小《雅》不必說,即《國風》,寫愛情有,寫其他內容也有。這表現了這一時代的國家特點,故曰《國風》。《國風》肯定不是民歌原樣,與《雅》沒本質區別,採風采自民間,風格固有不同,體式有何不同?如果打亂《國風》,肯定誰也看不出來。從格式到語言,不同地域的民歌肯定不會相同。所以說,現今《詩經·國風》,是由采詩者及後人改過的。《詩經》《楚辭》,政治詩,通過不同角度反映現實政治,詩終究同時代脫不了關係,與政治也脫不了關係。 馬浮《蠲戲齋詩前集》《避寇集》《蠲戲齋詩編年集》。馬在抗戰時任復性書院院長,詩集寫佛學思想,對五四運動、清末改革等,都是反對的。但現在發現的早期之作,是革命的、積極的,贊同變法維新等。但以後對自己過去的行為百分之百地否定。他過去有兩首七律,就是撏扯新名詞以自表異。他將這兩首詩抄與馬君武,馬君武又抄給梁啓超,梁寫入《飲冰室詩話》。此人變化過大。其實,以後采佛典入詩與采新名詞入詩無二致。後期提倡宋詩,完全是投機,投蔣介石所好。蔣好曾國藩,而曾國藩好宋詩,故我先前還佩服馬浮,現在不然了。馬浮十二歲中秀才,與魯迅同榜,而馬為第一名 ,從小即有大才。 詩界革命派之詩,內容與形式是統一的。其中蔣智由沒有多少道理。寫新事物,許承堯《疑庵集》中就有《言天》,記光線同一、原質同一、靈魂同一之理。《靈魂》一詩,談腦的作用;文廷式《談仙詩》論「木乃伊」等保存屍體不朽之理;沈曾植有《金雞納霜》,袁昶有《火輪船行》。 晚清詞四大家:王鵬運、朱祖謀、鄭文焯、況周頤。陳澧雖為經學家,但詩詞俱佳,詞尤勝。晚清詞推崇「四大家」,性質類似詩中推崇「同光體」。 原無錫國專圖書館存書,現有三分之一存蘇州大學圖書館。清中葉詩人廣東嘉應州人李繡子有詩集。他的讀杜筆記,精到得很。其集為《著花庵集》。《客人三先生詩選》,有宋湘、李繡子、黃公度。 鄭珍詩時代氣息較少,若僅就功力看,其詩為清代首要之一,但意境狹窄,缺少氣力。貝青喬,是鴉片戰爭詩人中最了不起的人,應在姚燮之上。《輿夫嘆》,自然真率中見深刻。「舁我兩輿夫,同姓相伯仲。少者性尤黠,出語每微中。自雲有薄田,豪奪莫由訟。訟之官弗聽,一紙杳如夢。吾儕是小人,朝夕愁飢凍。官爾飫粱肉,心力為誰用?昨忽遷官去,沿途捉人送。行囊置何物,沉沉壓肩痛。官初蒞邊郡,攢眉嘆屢空。何以去時裝,輒比來時重。聽此輿夫言,宛似詩人諷。呼之就村墟,騶飲宵一哄。」 金兆蕃,遺老。《宮井篇》,寫珍妃、瑾妃,極好。典故極多,超過梅村體,但用典十分貼切。梅村用典有疏密跌宕之致。「……計左三渝海上盟,圖窮一試荊公法。往復平陂劇可哀,天心既厭豈能回!橫磨利劍新經義,覆雨翻雲盡禍胎。帝江猶懼鬼謀驗,黮黯窮泉求故劍。身到虞淵判共沉,心知炎井難重焰。上陽病亦向秋孱,先後生天一日間。若使真泠遲旦暮,倘能返照滿河山……」「真泠」,代表皇帝死,指光緒帝。慈禧與光緒之死只差一天。這首詩里既有遺老的保守性,也涉及戊戌變法,有些維新思想。《張虎人 敔 萬國來朝圖為張文敏 百齡 作以進御畫稿在夏閏盦 孫桐 所征題》,頌揚乾隆大一統,這不對,應頌揚康熙才是。 愛國詩寫法不同。明末清初距晚清近,故寫起來與遠古不一樣。《丁卯六月廿四日編次李晉王 定國 傳王正以是日卒傳成書六絕句》,頌揚李定國,有一定的愛國精神,為六首絕句。金兆蕃詩用典極見功夫,貼切,這是其詩特色。如本詩其一:「宋史周臣舊例通,奇男端合冠群雄。溪煙箐雨艱難跡,比似崖山又不同。」這是他編《清史稿》「李定國傳」的想法,以宋史擬之。其三:「西寧忠更過延年,一寸崦嵫九死爭。若與絳衫司馬遇,回帆合指石頭城。」「絳衫司馬」指張煌言。「東寧王」是鄭成功,「西寧王」即指李定國。鄭成功是海盜出身,眼光較廣,出兵打台灣荷蘭人。李定國是農民軍出身,為張獻忠麾下大將。兩人出身不同,行為也不同,但兩人忠於明祚是一致的。鄭延平的缺點是,打到南京城下,不曾採用張煌言的意見,從而與張煌言到安徽合兵,而是退了回去。顧亭林對鄭成功進攻長江就不贊成。其六:「猶憶荷生紀歲華,游龍流水曲江涯。誰能起釃東南酒,兼酹昆明菡萏花。」 《呈朱梓琴丈 裔昌 》。金兆蕃為秀水人,秀水派以朱竹垞為宗。秀水派好黃山谷,朱竹垞之詩後期即好山谷。這首詩就是評秀水派之作。「南湖依舊繞郭流,詩人屋小南湖舟。詩心湖水恣吞吐,柳葉春早蘆花秋。當年南郭詩人五,蘀翁廣大精微主。丁辛 王又曾 蒼勁乃勍敵,百頃煙波兩旗鼓。合志同方萬與祝,論詩亦復祖山谷。各憑江水出肺腑,不借廬山爭面目。大家小長蘆釣師,百年海日回朝曦。不名一家必己出,靈運晚擅瓊琚辭。太華層城幾千丈,援縆攀梯振衣上。雲中招手仙之人,青鳥銜書雲莽蒼。湖水到門雲覆廬,下簾日與古人居。憑誰傳語堯年鶴,城郭壽不詩卷如。」縷述了秀水派代表人物。 章炳麟。太炎較難解說,但表達愛國思想的詩多。章太炎大罵宋詩,完全著眼於形式,見《國故論衡·辨詩》。太炎斥責以考訂為詩是對的,但清末江西派、「同光體」,除莫友芝外,其他人考訂詩並不多見。相反,並非宋詩派的李慈銘,倒有些考訂詩。至於說宋詩派佶屈聱牙也是不對的。宋詩派代表作家們的好詩,是並不佶屈聱牙的。 「同光體」詩思想性並不高,代表人物多為遺老。但他們早年的詩倒有些不錯的作品。沈曾植接近維新派;鄭孝胥辦實業;陳石遺也主張變法;陳寶箴更是變法者。這些人當中,有的後期變成遺老後,思想性並不高。故章太炎的批評,只從形式著眼,驢唇不對馬嘴。其實,太炎之理論基礎,仍是一代有一代之文學。他自己作詩,仿漢魏,為求古奧,以《說文解字》中字作詩。故其詩思想性是有一些,但不可讀。 章太炎一方面好漢魏,另一方面也強調學晉宋。晚年手抄詩稿,風格高古。章氏晚年文章也近桐城。《艾如張董逃歌》首句「永曆既亡二百三十八年春」,以桂王年號紀時,極不好推算。「烏桓」,指滿洲人來源?《東夷詩十首》,有阮籍詩的風格,讀來佶屈聱牙。五律較好。《懷寧舟中懷宋恕詩》,風格較高古,也受新名詞影響。《贈吳君遂》:「漸識吳君遂,高情棄直廬。卜居梅福里,草上杜根書。域外稱張楚,斯人願伏蒲。修門遺燼在,誰共吊三閭?」以魏晉人古風格入律詩,本領很高,我佩服這類詩。《獄中贈鄒容》《獄中聞沈禹希見殺》也是。太炎手寫詩稿中諸作均好,風格一變。《黑龍潭》寫得尤好,反映出獄後的心態。太炎寫《大總統黎公碑》,大手筆,是桐城派的路子。他前後期詩比較來看,似乎是兩人所作。 王瀣,字伯沆,一字伯謙,號冬飲,江蘇溧水人,幼奇穎,曾從同邑高子安問《說文》,後見知於文廷式、陳三立、俞明震。清末,曾為上海某局編書,俞明震為南京陸師學堂監督,聘其為教習,嗣又掌教於兩江師範學堂。辛亥革命後,在南京圖書館任事。民國四年(1915)後,被延為南京高等師範學校(即後之中央大學)主講。抗日戰爭爆發,感念國運,每飯罷,輒對客言南明時事,聲淚俱下。民國三十三年(1944)病故於南京。有《冬飲廬詩稿》,刊入《南京文獻》二十一輯。生平事跡詳見錢堃新《冬飲先生行述》。 王瀣是南京人,他與陳三立經常唱和,詞的風格似文廷式。在清代詩人中推重黎簡,對前人詩推尊阮大鋮。《春感》用杜甫《秋興》韻,風格高古。《癸丑五月十四日陳散原俞觚齋招游焦山三宿松寥閣賦詩五首》,極好。我很喜歡他的詩。我自己作詩,也是這條路子。 王瀣曾隨陳三立學詩,為詩亦深受「同光體」江西派的影響。他與汪國垣論俞明震詩,深致不滿,論黃節詩,亦云:「誦之初覺淒婉,再看,皆不落邊際語。」汪國垣究其原因,則云:「蓋伯沆詩喜奧衍深厚一派,故深服散原之開合變化。其直造單微,但取掩映而無直實理境者,皆不甚喜也。」上語見《光宣以來詩壇旁記》。他從江西派入手,學黃庭堅,同時也能取法三唐,甚至接踵六朝。其《冬飲廬藏書題記》認為張之洞「集中贈蘄水范昌棣句云:『平生詩才尤殊絕,能將宋意入唐格』,可謂自道甘苦矣」。這二句亦可移贈王瀣。因此,他的詩意境幽夐,玄思窈想,得《詠懷堂詩》的神髓,為陳三立所激賞,可以說是宋詩派的後勁。《謝公墩梅花 用東坡松風亭韻 》《呈秦州倅汝槐》《半畝園吊龔半千》《隨園》《秋感 用杜少陵秋興韻 》《觀水漲有作》《癸丑五月十四日陳散原俞觚齋招游焦山三宿松寥閣賦詩五首》《過明故宮》《花木詩》《為劉丙孫畫扇》《厔泉老友七十一矣索為詩寄此以博一粲》《次吳霜厓除夕韻即柬璞齋》《寄牆翁十二韻》諸作,皆可圈點。 蘇曼殊。浪漫氣質很濃厚,亦僧亦俗。太炎為其《梵文典》作序,並規勸他的浪漫行為。詩主要是七言絕句,學龔自珍,以定盦七絕中輕鬆者發揚之,而龔詩中的奇硬處去掉了。用郁達夫的話說,集子裡找不到渾然天成的東西。曼殊的愛情詩,寫得格調不高,靡靡之作。《以詩並畫留別湯國頓》二首,中有「國民孤憤英雄淚,灑向鮫綃贈故人」。現有種情況,中國人自己的古典,亦去看外國人眼光。葉嘉瑩,沒啥多道理,我不贊成這做法。一點點東西,寫得老多老長。我並不是說不要借鑑西洋美學與文藝理論。如朱光潛、王國維,老早研究西方美學,《人間詞話》很短,但很精彩,將西方美學哲學思想融會貫通。他也不寫什麼賞鑒文章。現今賞鑒文章泛濫,割裂詩句,沒有道理。詩要用心體會,講是講不出來的。 《住西湖白雲禪院作》:「白雲深處擁雷峰,幾樹寒梅帶雪紅。齋罷垂垂渾入定,庵前潭影落疏鍾。」好詩。《花朝》:「但喜二分春色到,百花生日是今朝。」《過平戶延平誕生處》:「行人遙指鄭公石,沙白松青夕照邊。極目神州餘子盡,袈裟和淚伏碑前。」這是他在日本所作。《過蒲田》,在日本作。「柳陰深處馬蹄驕,無限銀沙逐退潮。茅店冰旗知市近,滿山紅葉女郎樵。」曼殊詩形象性極強,可入畫。《過若松町有感》,作於日本長崎。「孤燈引夢記朦朧,風雨鄰庵夜半鍾。我再來時人已去,涉江誰為采芙蓉?」曼殊在日本有一情人,叫靜子,傳為其姨表親。《有懷二首》,宣統元年(1909)作於日本。其一:「玉砌孤行夜有聲,美人淚眼尚分明。莫愁此夕情何限,指點荒煙鎖石城。」其二:「生天成佛我何能?幽夢無憑恨不勝。多謝劉三問消息,尚留微命作詩僧。」《本事詩十首》,有說寫靜子,有說寫百助眉史,有說二者實為一人。「丹頓裴倫是我師,才如江海命如絲。朱弦休為佳人絕,孤憤酸情慾語誰?」「碧玉莫愁身世賤,同鄉仙子獨銷魂。袈裟點點疑櫻瓣,半是脂痕半淚痕。」「春雨樓頭尺八簫,何時歸看浙江潮?芒鞋破缽無人識,踏過櫻花第幾橋?」這是曼殊的代表作。《淀江道中》:「孤村隱隱起微煙,處處秧歌競插田。羸馬未須愁遠道,桃花紅欲上吟鞭。」《題師梨集》,「師梨」即英國詩人雪萊。《為調箏人繪像二首》,「調箏人」即「百助眉史」。與陳仲甫(陳獨秀)同在日本,兩人經常與百助眉史來往。《調箏人將行出綃囑繪金粉江山圖題贈二絕》:「乍聽驪歌似有情,危弦遠道客魂驚。何心描畫閒金粉,枯木寒山滿故城。」《寄調箏人三首》:「生憎花發柳含煙,東海飄蓬二十年。懺盡情禪空色相,琵琶湖畔枕經眠。」《寄晦聞》:「忽聞鄰女艷陽歌,南國詩人近若何?欲寄數行相問訊,落花如雨亂愁多。」《題拜倫集》,宣統元年(1909),歸國後作,有序。「秋風海上已黃昏,獨向遺編吊拜倫。詞客飄蓬君與我,可能異域為招魂。」作於香港,表達對拜倫的嚮往和同情。曼殊與馬君武均譯拜倫《哀希臘》,但馬譯遠遜蘇譯。《步韻答雲上人三首》,雲上人,張廉,浙江人,南社成員。 《耶婆提病中末公見示新作伏枕奉答兼呈曠處士》,五古。這首詩很重要,較多表現了其思想的深處,用《離騷》的精神,並以太炎詩中高潔一類風格寫之。句子易懂,但詩的意境極高潔。因太炎去信,規勸曼殊不要近女人,故曼殊寄之以此詩,用太炎五古調。「君為塞上鴻,我是華亭鶴。遙念曠處士,對花弄春爵。良訊東海來,中有遊仙作。勸我加餐飯,規我近綽約。炎蒸困羈旅,南海何遼索!上國亦已蕪,黃星向西落。青驪逝千里,瞻烏止誰屋?江南春已晚,淑景付冥莫。建業在何許?胡塵紛漠漠。佳人不可期,皎月照羅幕。九關日已遠,肝膽竟誰托?願得趨無生,長作投荒客。竦身上須彌,四顧無崖崿。我馬已玄黃,梵土仍寥廓。恆河去不息,悲風振林薄。袖中有短書,思寄青飛雀。遠行戀儔侶,此志常落拓。」《柬法忍》,民國元年回國後作。「法忍」,陳去病別號。「來醉金莖露,胭脂畫牡丹。落花深一尺,不用帶蒲團。」當時袁世凱已篡權,以形象寫國土沉淪,表達反抗精神,十分含蓄。《為玉鸞女弟繪扇》:「日暮有佳人,獨立瀟湘浦。疏柳盡含煙,似憐亡國苦。」民國二年(1913),二次革命發動,旋失敗,袁世凱獨攬大權,故云「亡國」。《南樓寺懷法忍葉葉》,杭州靈隱中有南樓。「葉葉」,即葉楚傖,曾任國民政府監察院院長。「萬物逢搖落,姮娥耐九秋。縞衣人不見,獨上寺南樓。」「縞衣」,為革命犧牲者,或即指法忍(陳去病)、葉葉。《吳門依易生韻十一首》,易生,沈一梅,南通人。詩作於民國二年,兩人相識在民國二年。易生原不會作詩,也未寫詩給曼殊。「依易生韻」,不過是曼殊偽托。「江南花草盡愁恨,惹得吳娃笑語頻。獨有傷心驢背客,暮煙疏雨過閶門。」「碧海雲峰百萬重,中原何處託孤蹤?春泥細雨吳趨地,又聽寒山夜半鍾。」有王漁洋詩風致。「年華風柳共飄蕭,酒醒天涯問六朝。猛憶玉人明月下,悄無人處學吹簫。」此詩多處用龔自珍句。「平原落日馬蕭蕭,剩有山僧賦大招。最是令人淒絕處,垂虹亭畔柳波橋。」「碧城煙樹小彤樓,楊柳東風系客舟。故國已隨春日盡,鷓鴣聲急使人愁。」《無題八首》:「星裁環佩月裁璫。」《東行別仲兄》,「仲兄」,陳獨秀。「江城如畫一傾杯,乍合仍離倍可哀。」《憩平原別邸贈玄玄》《東居雜詩》十九首,在日本作,與女人來往。「蟬翼輕紗束細腰,遠山眉黛不能描。誰知詞客蓬山里,煙雨樓台夢六朝。」「誰憐一闋斷腸詞?搖落秋懷只自知。況是異鄉兼日暮,疏鍾紅葉墜相思。」《莫愁湖寓望》,光緒間作。《久欲南歸羅浮不果因望不二山有感聊書所懷寄二兄廣州兼呈晦聞哲夫秋枚三公滬上》:「寒禽衰草伴愁顏,駐馬垂楊望雪山。遠遠孤飛天際鶴,雲峰珠海幾時還?」此詩寫得極好!《游不忍池示仲兄》:「白妙輕羅薄幾重,石欄橋畔小池東。胡姬善解離人意,笑指芙蕖寂寞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