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仲聯講論清詩 · 之五

鄭珍《巢經巢詩》。儒家思想,近代宋詩派極推重他。我早年也崇拜鄭子尹,現在看,他的詩中藝術詩較高,但意境較窄。因生活足跡拘束之故,鄭珍多寫個人家庭、師友等,當然也有反映社會現實之作。後貴州苗民起義,鄭珍在詩中一味醜化苗民形象,這一點不如金和。金和寫太平天國事,客觀上反映了清軍鎮壓人民的情況。而鄭珍反對苗民起義,未反映出反動軍隊對人民的迫害。他的詩以功力深湛為特色,與金和的粗放不同,也與後來「詩界革命」諸人氣魄大不同。這些人都出過洋,而鄭珍昧於一隅。我過去認為,清代詩以鄭珍為第一,這個觀點現在看來是不正確的。但就詩歌轉變看,子尹確乎有功。龔定盦亦創新,但功力不夠,蠻幹。而鄭子尹較為正統,融韓愈、白香山為一而創新。他的創新是真正的創新,即所謂繼承而發展。後來「同光體」許多詩人,在繼承與發展上,還達不到鄭子尹的水平。 鄭子尹的詩集,有十幾種。最全的是《鄭子尹叢書》,其中只有一部年譜未收,校圖書館藏。鄭子尹家族同我舅公翁同書有些關係。翁在貴州為官時,曾與鄭子尹一家有來往關係。清末我姨丈做廣東布政使時刻鄭的詩作,故我從小就看到鄭子尹詩。但小時看不出好,後看到胡先驌、陳石遺對鄭推崇,亦覺其好,寫《近代詩評》推為第一,發表在《學衡》雜誌。「同光體」閩派詩人推崇鄭子尹,而陳三立、沈曾植、袁昶諸人均未推崇過鄭子尹。故可說,鄭子尹被推崇是由閩派推崇起來的。 有人把宋詩派分陳沆為王、孟一派,鄭子尹為佶屈聱牙一派,這種分法不全對。鄭子尹詩固有奧衍一面,但並不能代表鄭子尹主要方面,反倒是平易者居多。將鄭歸為奇詭一路是不對頭的。沈曾植可謂奇詭之甚者。我最近發現「同光體」詩人均了不起。後人對龔自珍搖頭者多,而我發現,沈曾植對龔自珍極為佩服。其《書龔定盦文集後》《龔自珍傳》兩文可為證。由此我方恍然有悟,沈曾植奇奇怪怪的詩風乃自龔自珍而來!我的《論同光體》一文,論沈曾植部分缺乏上述材料,論說有偏頗。王蘧常以前與我作詩,王極喜歡龔自珍。上兩文,題目首見王蘧常《沈寐叟年譜》,文見《海日樓文集》。原稿送浙江博物館,但已找不到。現《海日樓文集》為王蘧常據原稿手抄。《書龔定盦文集後》說:「才非盛世之所有也」「定盦之才,數百年所僅有也。」《龔自珍傳》說「所為文獨造深峻,為一代雄」,「奇才名天下者,一為魏源,一為自珍」。黃仲則只寫自己身世,要較龔自珍差一些。 梁啓超刻本《巢經巢詩》前有一篇翁同書序,比較重要。主要精神說明鄭子尹詩繼承程恩澤等人。程恩澤做嶺南主考官,出其門下有三人,最佳者為陳澧,學問很大,詞學尤精。但這三人未能繼承程恩澤傳統。陳澧詩屬錢蘀石一派,而非金石學家詩。而能繼承程恩澤的當為鄭子尹,這可從金石、古文等各方面說明之,所謂「要之,才從學出,情以性鎔」。 研究一家之訣竅,首先要研究別人對他的題詞、序跋。這裡要有鑑別、選擇。如姚梅伯,別人為其寫的序,幾占半本。序多者,大抵其作品無多少道理,以別人哄抬增價。我的詩,只請金松岑寫過一篇序,而不再請人寫。這篇序文記載了其詩學主張,這種序就很重要。序有導遊的作用,依序而讀作品,事半功倍。 鄭子尹詩,莫友芝有《巢經巢詩鈔序》。鄭、莫同為貴州人,均有學問,二人齊名。但就詩來講,莫不如鄭。二人關係較密。後陳衍提出合學人之詩、詩人之詩的主張,意在糾正嚴滄浪之弊。莫友芝這篇序從學問角度講詩:「聖門以詩教,而後儒者多不言。(『溫柔敦厚』是對寫詩人的一種要求,不是詩本身,與詩反映的東西無關係。)遂起嚴羽『別材別趣,非關書理』之論。由之而弊競出於浮薄不根,而流僻邪散之音作,而詩道荒矣。」 衡量詩歌,要看現實性。無論山水、戀情,只有與社會現實有關係,反映了時代社會者才為主流。寫時代社會須有本領和獨行的觀察,而這些都需要學問。舊時代處理這些事的依據是儒家思想,儒家思想也講實踐,今天要揚棄其階級性糟粕。有的糟粕部分,也有進步的歷史作用,如忠君愛國。今天儒家思想仍需要,道德淪喪,就是缺儒家思想。外國人研究儒家思想,其中有些東西沒有階級性。孔子教育思想有很多好的東西。鄭子尹是儒家思想的典型。分辨主流與非主流,即如此。 王靜安《人間詞話》很有道理,講客觀詩人必須多閱世,又雲,處處寫出東西要有我之色彩。主觀詩人靠靈感,以我觀物,處處有我之色彩。客觀詩人,以物觀物,物我兩忘。這形成有我之境、無我之境。但主要應是客觀詩人多加閱歷,多增學問,善於觀察現實,這是主流。王國維是喜歡主觀詩人通過個性表現的,就是詩人的特色。所謂個性言者,不等於寫個人,個性是詩藝必要的東西。寫個人並不是寫個性,要區別,分清楚。 鄭子尹詩反映現實,以儒家思想為根據,階級立場很分明。寫家庭朋友來往等題材內容的作品,寫得極好。這些詩,有他的個性在裡面。我過去對鄭子尹崇拜過甚。他居貴州一角,與世道聯繫不緊密。他的詩里,反映的多是已落後的生產工具。但他寫家庭朋友,真情真性,是可以上接杜甫的,這類東西蘇、陸、黃等人寫不出。之所以如此,當然得之於天才,同時也是儒家詩教長期培養的結果。「溫柔敦厚,詩教也」,在鄭子尹詩里體現的是深切的。將山水景物詩作主流,是不對的。厲樊榭、姚燮大量寫山水,僅為山水而山水,不見時代的影子。晚清高心夔、劉光第等人也是如此。再一種山水詩,有時代的影子。如丘逢甲寫羅浮山的詩,首首有時代的影子。屈大均寫羅浮山五言古詩,結尾處忍不住打一個時代的反清的印記在裡面:「雖無封禪書,名山望潤澤。」用林逋《自作壽堂因書一絕以志之》中「茂陵他日求遺稿,猶喜曾無封禪書」兩句詩意,表達不向清統治者屈節的心志。 子尹詩里山水詩不少,有的涉及經濟問題。子尹好東坡、山谷、東野、韓愈、白香山等。這些人在其手裡全部融會了。他亦喜好李長吉體,受到長吉影響。作為大家,所長往往不是單方面的。沈曾植不僅受龔自珍、浙派影響,也受到黎二樵的影響。二樵服膺錢載,錢載為浙派旗幟,也是沈曾植所嚮往的。而黎簡詩又影響了秀水派,沈曾植也受二樵的影響,這有證據。沈曾植《海日樓詩》里有讀黎二樵詩,說夢中背誦二樵詩。若非喜好,何能如此?見《夢中誦二樵句悲咽而寤即以起句》。說明二樵影響很大。陳三立一派之王崖集筆記中對二樵十分崇拜。 《巢經巢詩》卷一。《闌干曲》,明顯受李長吉的影響,題目、調子、句子、章法都是李長吉。《芝女周歲》,寫家庭感情,登峰造極。這才是好白話詩。《東湖》,拗調,寫得明白、自然、清秀。《同黃小谷 家達 登雙清亭》,前四句「奔山東南來,蜿蜒欲度水。資邵不相讓,並力遏之止」,好極了。《浯溪游》,最能說明其詩為程恩澤、錢載調子,以文為詩。《郴之蟲次程春海 恩澤 先生韻》,代表其佶屈聱牙一流。《留別程春海先生》,寫得好,吟詠春海,即吟詠奧衍一派詩。氣勢造句都很特別,風格來自韓愈《送區弘南歸》。顯示了他同程恩澤的關係,也是對奧衍派的評價。《清浪灘》,寫景極佳,文從字順。《正月陪黎雪樓 恂 舅游碧霄洞》,寫景最佳,極見本領,可與袁子才《游七星岩》比較。袁作也是好的,但油腔滑調。本詩中有受韓愈《南山》影響處。《曉行溪上喜而吟》,詩很好,題目不好,「喜而吟」,大可不必。《播州秧馬歌並序》,寫了那時的生產工具,極好。《山居夏日》,好!《夜起》,前四句「籬頭老茭中夜鳴,淅淅颯颯如人行。開門風過月照地,竹根草腳皆蟲聲」,極好,由東坡詩變化而來。「開門風過月照地」由東坡「開門看雨月滿湖」化用而成。《溪上水碓成》與《播州秧馬歌》同好,均十分生動。 卷二。《才兒生去年四月十六少四十日一歲而殤埋之梔岡麓》,韓愈七絕格調。句亦脫自韓《去歲自刑部侍郎以罪貶潮州刺史乘驛赴任其後家亦譴逐小女道死殯之曾峰驛旁山下蒙恩還朝過其墓留題驛梁》。《垚灣夏瞑》,可見出王、孟、韋、柳的影響。《與柏容論畫》及後面的《論書法》詩,皆可通之於寫詩。《睡起》,有說理味道。《屋漏詩》,寫得好,這詩難作。具體寫屋漏,寫得出神入化,押了險韻。此正所謂「狀難寫之景,如在目前」。《貴陽秋感》《阿卯晬日作》,均好。《玉蜀黍歌》,用奧衍筆法寫來。《捕豺行》,也反映了官吏侵漁之狀況。《留湘佩內妹》:「欲歸何事真無說,飲過昌蒲不汝留。算待明年方見汝,明年又識果來不?」四句句子,四層意思,極好!《山中雜詩四首》,其二好。《檢外祖黎靜圃 安理 府君文稿感成》,議論八股文。要認真讀,注意其詩中的見解。《招張子佩 琚 》,表現了對六經的見解:「世儒談六經,孔子手刪正。安知口所讀,皆屬康成定……俗士不讀書,取便談性命。開卷不識字,何緣見孔孟。頹波及前明,儒號多佛性。季世略稽古,小悟非大醒。絕學興皇朝……」可見其經學主張。 卷三。《安化道中》,杜甫晚年此類作品較多。《曉登銅崖》《銅仁江舟中雜詩六首》,皆好。錢謙益、龔自珍、沈曾植,有清一代以文學家而精通佛學者,唯此三人。錢、龔所精皆中國佛學,錢與憨山大師有來往。龔所學的主要是天台宗。沈曾植調和於法性與法相宗之間。此外懂佛學者多矣,但皆非佛學研究者。《武陵燒書嘆》,為鄭珍平易風格詩之代表,句法皆由韓愈《寄盧仝》詩而來。「烘書之情何所似,有如老翁撫病子。心知元氣不可復,但求無死斯足矣。書燒之時又何其?有如慈父怒啼兒,恨死擲去不回顧,徐徐復自摩撫之。此情自痴還自笑,心血既干轉煩惱。上壽八十能幾何?為爾所累何其多!」此詩寫得極好,可全圈,以比喻手法寫人。《公安》《松滋》兩詩,反映水災與官吏貪污。《元日石固》「並路牽衣兒有母,望鄉遮眼樹無讎」,兩句極見淒涼。《邯鄲》「少年老去才人嫁,獨對春城看夕陽」,兩句表現年年考不取之感慨。《湯陰謁岳祠》一詩,敗筆之作。「悵望公生一灑淚,蕭條雨歇獨憑欄」,兩句脫自杜甫句,卻沒寫出名堂。《南陽道中》,寫得較好。「林腳天光如野水,麥頭風焰度晴沙。」《自沙洋步至黃家林就舟二十里村景佳絕》,好詩。《綱籬行》,這種題目難作,而作者寫得極好,別人不曾寫過。「以網作籬還詫目,苟且窮算得新創」,全詩極精練,如在目前。《已過武陵》:「記我出都門,榆柳未知春。行得山水綠,望家如隔鄰。隔鄰未即到,人情覺已親。……在遠止知歸,家近始念貧。預愁小兒女,不解諒苦辛。入門索包裹,惻惻傷吾仁。」將悽惻之心,寫得極是深刻。《望鄉吟》《追寄莫五北上》兩詩,深得石遺愛賞,但我不覺其好在何處。《白水瀑布》,極好。但前四句為傖父調子,而後面「九龍浴佛雪照天,五劍掛壁霜冰山。美人乳花玉胸滑,神女佩戴珠囊翻……」確實好。《自毛口宿花堌》:「此道如讀昌黎之文少陵詩,眼著一句見一句,未來都匪夷所思。」末句句法有錢蘀石習氣。《游清溪洞書石上二首》《之卑浙廠道中》,極好,娓娓動人。《讀〈日知錄〉》,可見作者經學交往及來源。「顧公宰相才,老得忠孝名。以言救天下,不期當時行。大連自秦來,治具幾紛更。元元萬古胸,利病如列星。傳來二百年,考資丐儒生。或非著書意,掩卷三涕零。」乾、嘉學派得到的不是治國平天下之策,而只是考據。這首詩見解高超。《山行》,氣概高,也可見出其經濟見解。《廠山晚望》,寫景好。《寄答莫五》,我不中意此詩,石遺選之。《人日嵩明道中》,二首極好,用山谷意境,而不用山谷語言。《次楊林晚望》,極好,句法獨創。「馬過一風抬路去,春歸七日辦花齊」兩句,這就是宋詩調子,唐人難以為之。今人菲薄宋詩,此皆不懂詩也。太炎菲薄宋人,為了提倡漢魏;魯迅非宋,是口不應心。他的詩格調高古,即似宋人。以下一組游昆明詩,較好。 卷四。《追和程春海先生橡繭十詠原韻》,有關農業生產。《行至靜懷莊寄家》,神採好。《鄉舉與燕上中丞賀耦庚 長齡 先生》,見其馨香。《完末場卷,矮屋無聊,成詩數十韻,揭曉後因續成之》,寫得真好,反映舊時代考場噱頭。《出門十五日初作詩黔陽郭外三首》,代表作品之一。三首詩其二、其三最好。寫這一類詩,江湜往往說盡,與江湜相比,鄭珍寫得也能活靈活現,但更加凝練。其二開首「策名公家言,其實止求食。一飽寧必官,吁嗟遠行役」四句,一句一轉。「夢醒覓嬌兒,觸手乃船壁」兩句,深切生動,有生活的切身體會。《下灘》「前灘風雨來,後灘風雨過。灘灘若長舌,我舟為之唾」,極生動形象。《度歲澧州寄山中四首》其二「今宵此一身,計集幾雙淚」,與江湜比,極顯凝練。而江湜表達同樣意思,則傾筐倒篋,非說盡不可。《候漲退》,寫得更好,「朝看水縮寸,暮看水縮寸」,極盡寫水退之慢能事,有生活才能如此生動地描狀出來。 卷五。《抄東野詩畢書後二首》,可見鄭珍對孟郊之態度。其一「孰若孟為孟,尚抗韓之韓。始知作者心,千載同肺肝」,其二「長安千萬花,世事難與同。一日即看盡,明日安不窮」,頗可注意。 卷六。《系哀四首》,寫對母親的悼念,極好。分別以和母親生活有聯繫的《桂之樹》《雙棗樹》《黃焦石》《苦竹林》四題寫去,情真而意巧。《懷陽洞》,寫得好。《吳公嶺》,寫山之奇特外,還可見出其經濟思想。《飛雲岩》,不及何紹基同題作品。《江邊老叟詩》,極好,藝術性高,句法為宋詩調子,音節也極跌宕。 卷七。《贈趙曉峰》,寫得動盪開合。《神魚井》,寫明代何忠誠。《論詩示諸生時代者將至》:「言必是我言,字是古人字。」其論旨與黃公度有共同處。又說「氣正斯有我,學贍乃相濟」,作詩沒學問不行,但作詩典故太多也不靈。此詩是他詩學主張的主要代表。 《與趙仲漁婿論書》 ,以文為詩,雖論畫法,但可通詩。 《巢經巢詩》後面一些樂府詩反映官吏壓民,但不同於香山,無卒章顯志之贅。後有些梅花詩也很好,用韓愈手法。其女兒死後紀念詩極好。總而言之,子尹詩境界不夠開闊,但藝術性很高,有些作品,未必在杜、韓之下,但時代性不夠強。 龔自珍詩。其《三別好詩》前面有小序,講其詩學來源,說母親從小給他談吳梅村詩:「以三者皆於慈母帳外燈前誦之,吳詩出口授,故尤纏綿於心;吾方壯而獨游,每一吟此,宛然幼小依膝下時。」他的《湯海秋詩集序》,論清代詩,首推梅村。可見他對梅村的喜好。叫我看,梅村詩中彈詞味很濃。研究龔自珍,先要研究他的童年。在龔自珍詩中,講到童心、童年之時很多,應予注意。他對童心極為重視,「童心」就是天真,即李贄所謂人之本心。現今人談龔自珍詩,只雲劍氣簫心,淺薄之極。以簫心劍氣論龔自珍,是表面的,其本質是「童心」,是「真」,因此他的學問,他的詩總是要談童心。從詩人角度講,一個偉大的詩人,早年必有根,必然講真。童心大家均有,看是怎樣對待童心。最近閱沈曾植文,有些受龔自珍影響。沈曾植也講童心,但與龔自珍不一樣,沈曾植對待童心,僅僅留念童年生活。沈曾植的《西湖雜詩》有句「童心淒不返」,而龔自珍講「六九童心尚未消」。這是不同的。 龔自珍與普希金有共同點。普希金小時候也是深受母親影響,對一生都有影響。龔自珍母親是段玉裁的女兒,從小啟發他。但龔自珍不佩服外公段玉裁,段玉裁與蘇州顧千里不對頭,而龔自珍寫詩極稱讚顧千里,捧其外公的論敵。段玉裁、王念孫等人,是典型的「著書都為稻粱謀」者。段玉裁只在文字等方面對龔自珍有影響,而在思想上,可以說兩人是對立的。普希金、龔自珍在許多見解方面有一致處。二人生卒年亦相差無多,幾乎生活於同一時期。普希金為貴族,但他反對貴族,歌唱自由。龔自珍不願取得八品文官的地位,不為做官而拍馬屁。龔自珍雲「非將此骨媚公卿」,這是二人相同的地方。普希金與人決鬥而死,龔自珍被滿人投毒而死,即所謂「暴死」,二人亦同。二人異國,但竟有這許多偶合。萊蒙托夫從小無娘,但經常幻想做童年夢,擬之拜倫「我有一顆俄羅斯的心」。龔自珍可以說,有一顆中國的心。 今人讀定盦詩未必都讀通。如《詠史》,主要精神反映清廷兩面政策造成的結果。「萬重恩怨屬名流」,「恩怨」在「怨」,清廷高壓政策,知識分子對其「怨」是「名流」對清王朝的怨。「牢盆狎客」,均指統治階級的幫閒,具體為揚州的鹽商。「團扇才人」,非指宮中才人,否則「踞上游」說不通。「團扇才人」應指陳文述,有具體事可證。阮文達《筆談》載,阮在杭州主持鄉試,題曰「仿宋制團扇」,陳文述作出來,阮極讚賞之。先有約,誰作得好,就以仿宋團扇送之,陳得此團扇,號稱「陳團扇」。杭州本無團扇,後才有團扇。在龔自珍看來,「團扇才人踞上游」,不過是風花雪月,是幫閒性質。末聯「田橫五百人安在,難道歸來盡列侯」兩句,「列侯」,諸家多有注錯,不是說侯為「列侯」,裂土而封,通侯。兩句揭示,不要上清廷的當。咸豐有遺詔,打敗太平天國者封王,而曾國藩氏只被封為侯,不要說王,連公也未得封。 「落紅不是無情物,化作春泥更護花。」「春泥」,祖國大地也。此句也說盡了知識分子高尚的心聲。「九州生氣恃風雷,萬馬齊喑究可哀」,呼喚風雷的震盪,與《尊隱》山中「大音」可參。能夠受龔自珍這種精神影響的,只有魯迅——「於無聲處聽驚雷」。 蔣敦復將龔作改頭換面,即為己作,這隻學其皮毛。經學先生戴望,有杭州絕句四十首,此調錢鍾書《談藝錄》談及。寶應劉奭春詩也是這調子。思想上受龔自珍影響的,第一應該舉譚嗣同,其詩「萬物昭蘇天地曙,要憑南嶽一聲雷」,是真能在精神上繼承龔的。以上均在詩的調子上與龔同,以後受龔定盦絕句精神影響的,梁啓超看不大出,康有為有時抄抄龔句,但也不夠顯著。柳亞子等南社詩人極為好龔。黃人(摩西)精神調子,為龔一路。沈曾植也受過龔的影響,但思想上落後於時代,做遺老。太炎罵龔自珍,我看是偏見。龔自珍要歌唱自由,這一點與普希金一致。能夠擴大這種精神,才是對龔自珍的真正繼承。我小時候菲薄龔自珍,是受師兄王蘧常影響。其實王的詩亦有學龔處,而我受其騙。 江湜。材料較少,與鄭珍同時。好宋詩與韓愈、孟東野。晚清宋詩派重要人物,一般將江湜與金和並列。但金和詩受小說等影響,不是宋詩一路,故不能並列。這裡有一區別,鄭珍進京幾次趕考,交遊尚夠廣闊,認識很多名人、學者,如程恩澤、賀長齡等,甚至通過莫友芝,令曾國藩亦知其名。何紹基更不消說,廣識名流,二人皆為程春海的學生。莫友芝官不大,但長期居曾氏幕府,深受曾氏賞識,故廣識名流。江湜一生,只認識二人:一為彭蘊章,官至大學士,彭為江表丈;另一為李聯琇,官至侍郎。江湜論詩主創新,李為駢文家,主張用典,江曾辭去幕府,回蘇州。李聯琇寫信給江湜,要其回來參加鄉試,因二人論詩觀念不對頭,江湜不應允,江窮得有骨氣。江一生認識名人少,得不到師友的切磋,其詩完全獨創。這個條件很重要。同仁需要認識,當代文壇名人、領袖,總要有些交往、有些關係,不能孤陋寡聞,得到良師益友的啟發幫助,這很重要。江湜詩中與人唱和交遊不多,看不到其交遊人物。他不在當時名流之中,很少有人知曉他。故他能有些創造,很了不起。另外,交遊少,詩中壯闊宏大氣少,鄉下泥土氣多。 江湜,字弢叔,別署龍湫院行者。蘇州吳縣人。為詩好孟郊、楊萬里。具體說,古體好孟郊,七絕好楊萬里。據我看,江湜的詩要勝過楊萬里。但其缺點是,在內容上不夠宏偉,似孟東野個人的悽苦。「平生參遍名家作,似為今時寫此哀」,寫「哀」可謂江湜詩特點。在太平天國中,受盡流離顛沛之苦。金和罵太平天國,但江湜主要寫自己的遭遇。譚獻謂「哀語使人不歡,危語使人毛戴」。江湜反映人民疾苦之作極少,即《哀流民》亦不深刻。七絕不用典,楊萬里之後,一人而已。陳石遺之評江湜,見《石遺室詩話》,與金和並之,但金詩不能與江湜比。江湜生前名氣不顯著,近代由鄭孝胥、陳石遺捧起;南社林庚白亦推崇江湜詩,言語甚過;金松岑之評,較折中一些。 江湜《伏敔堂詩錄》卷一。《詠懷二首》《哭從兄》,可圈點者。《論古五首》,也較有見解。《秋感二首》,極好。《晚登馬鞍山》,也可以。《離思二首》,與孟郊句法極似,如「泛臥秋聲中,漸能秋蟲吟」。《同楊元潔 白 自姚家渡取道柴莊嶺行米堆山下至西灣田家宿是夜仍乘月上長奇嶺得詩四首》,寫蘇州風景極好,但不代表其主要特色。《潘功甫先生 曾沂 見賞拙詩賦呈二首》,好詩。《秋感七首》,孟東野格調。 卷二。風格已變,學古人少些。《呂城》,宋詩味道較足了,有江西派拗調。《清江浦二首》,已有後來味,但不及後作自然。《嶧縣有作》,其五古中,表現真情實感極突出。《南陽舟夜》,七古,有蘇東坡味道。《寄顧潔》,也較有名。 卷三。《泛舟大明湖登歷下亭遙望華不注》,其得意之作,是他學韓愈的代表作,連押韻都學韓愈。但據我看,這還不是江湜最好的詩。《岱廟》,較好。這是大題目,不大好作。《晨發嶅陽車中得絕句三首》,明顯表現出學楊萬里風格,接近於他後來作詩的特點。《曲阜謁先師廟堂並觀故宅敬賦五十韻》,大題目。其北行中,多作大題目。到福建去作的詩較好,最好的是絕句。《由江山至浦城雪後度越諸嶺輿中得絕句九首》,由此開始,大量寫旅途山水,極好。不用典,似白話。「一隊行人裁下嶺,有翁迎門賣麥餅。此翁作計倘如吾,早去踏山看雪景。」這是他極好的詩。「連宵雨霰苦紛紛,今上籃輿盼夕曛。萬竹無聲方受雪,亂山如夢不離雲。」亦好。《黯淡灘》,寫得雖好,但較鄭子尹筆下的灘就遜色了。 卷四。《道中戲詠水碓》,與鄭珍同題之作比較亦顯稍遜。《旅夜不憀用孟郊體四首》,此題即使孟東野來寫,亦不過如此。「百愁如百矢,無弦以心控。一發還射心,愁矢妙百中。噫嘻孤畸人,將燈與影共。有輪轉離腸,無膠續斷夢。飢鼠動承塵,詎能答短諷。」《題鍾岩石壁是日聞故人沈山人劉彥沖同時下世》,此詩擺在宋湘集子裡,也看不出。開頭高起。 卷五。《李陽冰般若台篆》,大題目,不好寫。《由福寧歸至福州道中雜題五詩》,七律中的以拗調寫風景,有特色,很生動。《難得》:「從人唾面婁師德,避客揮拳劉伯倫。難得蕭齋成獨坐,相看蠻樹著濃春。」對比來看,與其寫旅途的七絕又不相同了,寫得較為凝練些。彭蘊章《題弢叔詩稿》,極推重江湜。《道中偶成》,三、四句有味道。 卷六。《村暮》,寫景,無多少思想。《道中即事》,拗似山谷,內如皮、陸。《書意》,較好。《曉行頗寒偶作一詩連日次韻並錄為四首》,中有佳句。《澗上》,「撲人多木氣」,句意新異。《挽舟嶺三首》,「塞空」句好。《哀流民》,這類詩在他詩中較少。對流民同情,人道主義,杜甫「茅屋秋風」之類。《龍巖州除夕醉後賦長句三首時將赴漳泉諸郡》,三首詩首首好,寫情深刻。如其一:「亂山環合龍巖州,鎖門十日不出遊。今朝獨上城南樓,一望兮萬峰起立入胸次,化為突兀磊磈之羈愁。歸來對燭更淒絕,苦念明朝是元日。城頭鼓角雄且哀,更聞一片春聲來。千家爆竹如驚雷,火樹焰焰燒成灰。此時主人醉我酒百杯,蒼頭行炙紛相催。羊腔魚尾滿案堆,眾賓開口歡追陪。座前蘭蕙庭前梅,燈燭照耀花爭開。不知此中樂事為誰有?客淚多於主人酒。」《是晚雨勢稍止山中雲氣可觀》,好詩。《泉州》以下諸詩,可看出些土著風俗。《憫輿夫》,寫得好,融同情與自疚表而出之,子美情懷。「自我歷閩地,山雨亦飽經。三年費此輩,默省殊無名。有生寄大塊,多以口累形。賢愚豈有別,同坐無田耕。幸有千銅錢,可沽酒數瓶。停輿問村肆,呼與同醉醒。」《病中三詩》,想像奇特,別人難以想出,口語化,白話詩。如其一:「有鼠有鼠奏口技,聲如河間奼女之數錢。自從二五成一十,以至十百累一千。清音歷歷來榻前,語鼠莫數錢。吾家積貧垂百年,灶神見慣廚無煙。自我之出走南北,流離仍傍窮途邊。不見千里歸來客裝濕,裝內唯多一雨笠。明朝臥聽打門聲,已是索子錢者雁行立。面丑詞窮對之揖,剩欲鬻書倒書笈。噫嘻,進錢以左手,出之以右手。左手不如右手順,錢如流水豈我有?況鼠數出不數進,準備饑寒啼八口。」 卷七。本卷和彥沖之作甚多。《讀沈山人詩感賦》:「八口只今計豈完,當時貧況有餘酸。更憐詩里其人在,獨可燈前與我看。吾道非耶良友盡,秋風起矣壯心寒。孰知廣廈成虛願,衾冷多年自少歡!」悽惻入骨。「沈山人」,夠不上家數。嚴迪昌1962年寫過文章 ,介紹沈山人的詩文集。《彥沖畫柳燕》:「柳枝西出葉向東,此非畫柳實畫風。風無本質不上筆,巧借柳葉相形容。筆端造化有如此,真宰應嗔被驅使。君不見昔年三月春風時,楊柳方榮彥沖死,壽不若圖中雙燕子。」此題須契牢柳、燕,彥沖不在。前面言畫,後言人。詩無多餘,懷友之真實感情自然流出。用真情而不用典。《寓齋即事》,反映現實,有道理。「客居華亭縣,舍聊決囚廳。夜來響鞭朴,側耳難為聽……」《晚步至普照寺同金朴夫 華 》,七律中名篇,屬正宗,與其他詩寫法不同。「市聲塞耳不能聽,轉入禪林取意行。寺破剩看殘佛在,塔高留得夕陽明。與君短臘同為客,即日新交倍有情。更一徜徉可歸去,寓齋分對兩燈檠。」《寓齋雜詩五首》,與鴉片煙有關係。《近年》,名篇,表現得很自信。「近年手創一編詩,脫略前人某在斯。意匠已成新架屋,心花那傍舊開枝。漫愁位置無多地,未礙流傳到後時。要向書坊陳起說,不須過慮代刊之。」《歲除日戲作二詩》,句句皆好,寫清貧以幽默出之,饒有趣致。其一:「庭角無梅座不春,門扉雖闔豈遮貧。晚來雪屐鳴深巷,半是吾家索債人。」其二:「有人來算屋租錢,小住三間月二千。使屋如船撐得動,避喧應到太湖邊。」 卷八。《讀京報》,寫人民苦難。《松郡城南地甚閒曠可散步》,寫蘇州城很有特色。《舟中二絕》,幽默。第二首更好,純以靈感為之:「我向西行風向東,心隨風去到家中。憑風莫撼庭前樹,恐被家人知阻風。」《岸旁》,以白描手段狀岸邊景色,活靈活現,儼然一幅風俗畫。《雪亭邀餘論詩即為韻語答之》,論詩詩。「由來技藝精,必自立於獨。變古乃代雄,誓不為臣僕……」為獨創精神之表述。《客夜不寐》:「縣齋僧寺偶同城,寒夜聞鍾百八聲。一杵一聲無誤打,是誰聽得最分明!」 卷九。《昨夢一首》,此詩罵太平天國。他家人大多在太平軍中遭難,故他當然會如此。但他大多數詩不是破口大罵,而此首是。《道中雜題四首》,小序很動人。《重至福州使院述事感懷五十韻》,寫太平天國,有史料價值。《讀小湖近詩》,小湖即李聯琇,兩人論詩觀點不合,但這首詩很推崇李。《春朝試筆》,很好。「廟堂何策靖風塵,悵望江南有旅人。欲向故鄉梅柳說,賊邊且歇一年春。」《雨余》,乾、嘉時代調子。「好游心自喜山城,復此前山放午晴。溪水綠時真是酒,野花香得不知名。雨餘一笠行還佩,風處單衫著更輕。便算為僧行腳去,何須歸籍就諸生。」《題顧亭林生員論後》,表達出反對科舉的思想。《道中憶舊仆沈用作四詩以酬昔勞》,真性真情之作。一、三首尤好。其三:「沈用值館齋,亦自肯勤力。晨起不裹頭,洗硯急磨墨。使我作字多,筆勢進一格。最喜拭几案,時能整書冊。我慵彼習勞,資用獨有益。他仆無事時,唯有飲酒癖。或晝臥如屍,一懶不供職。或日招徒黨,攤錢開博席。沈用處眾中,長醒而獨默。侍我夜讀書,雖倦無怨色。呼之仍響應,常若在我側。所以終三年,未嘗見呵責。」 卷十。《過朱子故里作》,有些見解。《山行得四絕句》,較好。《連夜月下有作並錄三首》,皆好。《汀州古柏詩》,詠物而寫得沉雄盤郁,末四句:「神而祀之拜且禳,人間斤斧誰敢戕?造物用意非故常,志士淪落夫何傷。」筆力沉重。《上杭道中投驛舍避雨》:「山雨橫驅風入松,疾行偏與雨先逢。天流雲氣吞孤日,谷應雷聲撼別峰。投避客輿人蠢蠢,駭崩驛屋勢洶洶。先生狂欲索高屐,走向靈湫看鬥龍。」三、四兩句尤好。《雨中》《城隅》皆好。《野興六首》,好,特別後三首尤佳。 卷十一。《南台酒家題壁》,是他七律中最好的作品之一,寫得十分莊重。「忽忽青春客里休,半生贏得一生愁。與人會飲從沉醉,是處無家且浪遊。海氣夜迷燈火市,江風涼入管弦秋。不知一枕羈人夢,更上誰家舊酒樓。」《小湖以詩見問戲答一首》,很重要,有意味,可以見出江弢叔的耿直,並見出其詩學觀點,極有理論意思。詩云:「江子喜作詩,李子辱問之。有問無不答,率爾陳其詞。詞曰詩者情而已,情不足者乃說理。理又不足征典故,雖得佳篇非正體。一切文字皆貴真,真情作詩感得人。後人有情亦被感,我情那不傳千春?君詩恐是情不深,真氣隔塞勞苦吟。何如學我作淺語,一使老嫗皆知音。讀上句時下句曉,讀到全篇全了了。卻仍百讀不生厭,使人難學方見寶。此種詩以人合天,天機到得寫一篇。寫時卻憶學時苦,寒窗燈火二十年。二十年學一日悟,乃得真境忘蹄筌。江子說詩未雲足,李子掉頭不心服。曰君之詩欠官樣,只是山歌與村曲,讓君獨吟在空谷。」《柬小湖》《送小湖有作》,同前人。《述夢記元潔》:「夢與屠元飲,走謁潘先生。途遇楊元潔,遂作三人行。元妙觀西路,一直復一橫。轉過臨頓里,乃造先生庭……」描寫極是活靈活現。 卷十二。《五月二十日生一女》,真性真情之作,詩亦寫得十分規範、正規。「中年心跡兩沉淪,只望生兒救晚貧。得女他時翻是累,今生何事更如人?直愁詩卷無藏處,莫論飢驅不貸身。一段淒涼客中意,封書還去惱衰親。」《夜抵杭州》:「潮痕先已吞平蕪,尤侵岸腳搖茭蘆。舟人乘潮催夜發,解纜驚起眠沙鳧。是夜秋陰黑無月,江流沉澹雲模糊。越山隔岸了無見,南高峰亦疑有無。江天渺彌入海處,欲求一岸投東吳。漁燈光中見有寺,一塔暗引吾舟孤。更知杭州近咫尺,城外傳柝聞相呼。經時崎嶇溪嶺內,望到吳地心方蘇。江行犯夜那辭險,柁樓久立風蕭疏。明朝行色復匆促,不眠頗惜秋夜徂。欲呼明月為我出,發興便去游西湖。」饒有東坡風格。 卷十三。《僮言》,可與曾國藩《傲奴》詩對比。兩者均寫奴僕,曾國藩詩結尾有力,而這首詩更溫柔敦厚。《晚至孤山》,七律中之佳作。「誰說吾生自有涯,凋年相促不還家。坐縈千慮書難把,來到孤山日又斜。拙宦初無禦寒具,野藤偏有忍冬花。衝風獨立蒼茫極,雪意漫天噪萬鴉。」《舟中雜題十二首》,並前後組詩,楊萬里風格。 卷十四。《湖樓早起二首》,寫得好,不浮滑。其一:「面湖樓好納朝光,夜夢分明起輒忘。但記曉鍾來兩寺,一鐘聲短一聲長。」其二:「湖上朝來水氣升,南高峰色自崚嶒。小船看爾投西岸,載得三人兩是僧。」《贈錢竾仙 振常 》,錢振常與我祖父錢振倫為兄弟。 卷十五。《富陽晚泊》,狀難寫之景,如在目前。《誌哀》,很出名,寫太平軍破後逃亡,但不對洪、楊破口大罵,表現得很真摯。《靜修詩》,長篇五古,極好,十分感人。此後有幾首懷人詩亦同。 易順鼎。到過台灣,幫劉永福抵抗日本人,有愛國詩。 俞明震。台灣唐景崧成立「台灣民主國」,俞明震任「教育部部長」,愛國人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