謙齋醫學文稿 · 第三十三節 憶秦伯未老師的治學精神

秦伯未,字之濟,號謙齋,晚年撰文所用筆名甚多,不克備錄。上海市人,軒岐世家。祖父秦笛橋,以文著名,醫術亦精。秦老髫齡即讀醫書,家學淵源。時丁甘仁先生辦中醫專門學校於滬上,徵聘江南名醫執教,桃李甚眾,名醫程門雪、章次公、黃文東等皆出其門,聲譽斐然。秦老為廣擷諸家之長,進校深造,學業益湛。畢業後除懸壺診病、著書立說外,先後受聘於母校、中國醫學院等校執教。新中國成立後,參加國家機關工作,1955年應聘任中央衛生部中醫顧問,並任教於北京中醫學院,為發揚中醫事業,培養中醫人才傾注了許多心血。1970年,秦老逝世是中醫界的一大損失。粉碎「四人幫」後;有關部門為他舉行了平反昭雪和追悼大會。復刊後的《健康報》也發表文章紀念他。 秦老一生勤奮,青年時代就開始編著書籍。他在20多歲時編纂的《清代名醫醫案精華》和《清代名醫醫話精華》至今仍具較高價值,是學習醫案醫話的重要參考書。其他如早年撰寫的《讀內經記》、《內經類證》以及新中國成立後出版的《中醫入門》、《中醫臨證備要》和《謙齋醫學講稿》等,都是學習中醫的重要教科書和參考書。除著書外,他還寫過不少有關中醫政策、中醫醫史、醫林人物、治療心得、藥物小品、學習方法、詩詞歌賦等短篇,發表在報章雜誌上。據不完全統計,秦老從事中醫工作50餘年,編著書籍四五十種,撰寫詩文數百篇。總字數達千萬之巨。從這些數字可見秦老之勤。這些文字記載,於秦老作古後,彌覺珍貴,是研究秦老的治學精神、學術思想、理論特色、臨床經驗的重要資料。我學習膚淺,讀書不精,加之駑鈍不敏,難窺全豹,僅就隨秦老學習,聽秦老教誨過程中親身經歷的事實與感受,記述於下,對今天造就新一代的中醫專家,或能有所啟迪。 一、刻苦深鑽,一絲不苟 凡接觸過秦老或較多學習秦老著作的人,均感到秦老之學識博大精深。中醫理論或臨證中一些難解之詞、難懂之題,經秦老講解,如庖丁解牛,都能迎刃而解,令學者有撥雲見日之感。譬如關於肝病病理名詞「肝氣」、「肝火」、「肝風」、「肝陽」等,不易搞清其確切概念及相互關係。聽了秦老《論肝病》講課後,條理清晰,心中了了,詳見《謙齋醫學講稿》。此外,如陰虛與血虛的鑑別,砂仁與蔻仁、藿香與佩蘭等近似中藥的應用異同,看一般書籍,不易分清,經他一指點,十分明了,臨床運用得心應手。有人說秦老多年搞中醫教學,交代問題層次清楚,容易讓人理解。我認為這話僅說對了一部分。不經冰霜苦,哪得透骨香。秦老學識的深湛,完全得之於他的辛勤勞動和刻苦鑽研。他曾說過,學習中醫,特別是學習經典古籍,要下苦工夫,一個字,一個疑問,一個概念都不要放過,要徹底弄懂。這不單是對學生的要求,更可貴的是表現在他自己的求學精神中。如他早年著作《讀內經記》一書,如《內經》中某些詞句的釋義、序次、錯簡等作了艱苦的深研,對今天學習《內經》仍有較好的參考價值,特別由此可領會到秦老鑽研難點的精神。本書出初版於1930年,近來未見再版,故識者不多。早年如此,晚年他仍鍥而不捨。秦老晚年,名望地位甚高,工作會議極忙,但他對理解不夠確切透徹的問題,仍不惜花費許多時間和精力認真考查。譬如為了搞清中醫常用而又經常亂用的「證」、「症」、「證」的詞義的本末,查閱了《列子》、《說文》、《康熙字典》、《詞源》等書籍,經過分析,弄清了:「症」是「證」的俗字,「證」是「證」的簡體,實質上「證」、「證」、「症」是一個字,不能把「症」和「證」看作兩個字,也不要把「症」解釋為「症狀」,「證」解釋為中醫特有的病理學名詞,應該尊重字義出處,人為強加分別,反而使問題混淆不清,如西醫的敗血症、尿毒症,可以寫「症」,而中醫的陰虛證、瘀血證為什麼就不能寫作「陰虛症」、「瘀血症」呢?他認為「症」、「證」是一個字,根據文字的本源和中醫的特點,應統一為「證」字,不論是症狀、症候、虛證,一律都用「證」字。且不論他的這個意見是否完全正確,但他的鑽研和探索精神是很值得學習的。此外,他對中醫術語的理解和使用,要求十分細膩熨帖。如一般人對「疎肝」、「疏肝」、「舒肝」區分不顯,為此,他考查了字義,指出「舒」是舒暢、舒適之意,「疏」同「疎」,有疏泄、疏通之意。他並進一步結合臨床實踐,指出:如是肝氣有餘,郁滯或橫逆,多為氣分之病,偏於實,則應用疏肝法;方如柴胡疏肝散;如見肝氣不足,鬱結不歡,常影響血分,偏於虛,則應用舒肝法,方如逍遙散,兼有理血之品。由此數端,可見秦老治學之深,用心之細,其豐富學識,是經過長期艱苦砥礪而成。 二、兼收並蓄,融以己見 秦老講學或著述,尤其是後期所作,有一個特色,就是引抄前人的原文較少,以經解經、訓詁注釋較少,而是通過自己歸納整理、融會貫通後,以比較完善系統的理論交給學者,深入淺出,內容完備,不偏不倚,令人容易接受。例如關於中醫退熱方法甚多,有《傷寒論》、《金匱要略》的方法,有金元四大家的方法,有明清溫病學派的方法,有王清任為代表的活血法等等。秦老不論派別,兼收並蓄,融會歸納,驗之臨床,總結為16種退熱法:發汗退熱法、調和營衛退熱法、清氣退熱法、通便退熱法、催吐退熱法、和解退熱法、表里雙解退熱法、清化退熱法、清營解毒退熱法、舒郁退熱法、祛瘀退熱法、消導退熱法、截瘧退熱法、滋補退熱法。每一法中又融合了經方和時方,如發汗退熱法中,既用麻黃湯,又用桑菊飲;和解退熱法中,既用小柴胡湯,又用藿香正氣散。這樣把浩如煙海的中醫典籍加以整理;對於使中醫理論系統化、條理化、科學化是大有裨益的。再如他所編著的《治療新律》一書,把中醫常用的治療法則,分門別類,歸納為十三門:風之治療律、寒之治療律、暑之治療律、濕之治療律、燥之治療律、火之治療律、疫之治療律、痰之治療律、食之治療律、蟲之治療律、氣之治療律、血之治療律、虛之治療律等。每一門中先述病機、證候、脈象、舌苔和治療原則,後列各種治法方藥。如「痰之治療律」中包括:宣散化痰法、清熱化痰法、肅氣化痰法、燥濕化痰法、溫化痰飲法、消降痰熱法、攻逐痰積法、消磨痰核法等8種辨證治法,基本上概括了有關痰證的各種治法。每一法下寫明適應證,擬訂基本方藥,計7味,如消磨痰核法,主治皮里膜外,痰核流注。處方:淡海藻、白芥子各4.5g,大貝母9g,山慈菇1.5g,炙僵蠶9g,海蜇皮(煎帶水)30g。每張基本處方,選藥配伍十分嚴密謹慎,無懈可擊,左右逢源。但秦老在給我們講解時,並不要求原法原方照搬,認為這只是一個原則,臨床病情多變,必須根據病情化裁加減運用。這些「治療律」包括了前人的七劑、八法,包涵了外感內傷的各種方法,又概括了臟腑病變的各種治法。這種歸納方法,可能導源於丁甘仁先生的一百一十三法,但比丁先生歸納之法更為條理清晰,簡明扼要,系統全面,便於記憶,更適合於實際運用。在學習完中醫基礎課及臨床課後,以此作為講座,十分切合實用。見到這本書的人,均珍置案頭,利於參考。惜乎該書出版較早,我見到過兩個版本,為1950年前後的,近年未見再版,故知者不多。此外,《謙齋醫學講稿》中的《臟腑發病及用藥法則提要》、《論肝病》、《溫病一得》、《氣血濕痰治法述要》等論文,均屬於這一類,讀後可使讀者在這個問題上有全面系統的了解。我認為這是秦老治學的又一大特點。 三、臨床辨證,周密完整 有一種誤解,認為秦老長期擔任中醫教學,著作又多,主要精力放在講課和寫作上,臨床水平不一定很高。但在親隨秦老學習時,見到他分析病情周密認真,立法處方嚴謹貼切以及治療效果良好,使我深深體會到醫學是一門實踐與理論密切結合的科學,來不得半點僥倖。一個中醫師,只有具備深厚紮實的理論基礎才有準確而靈活的辯證思維,從而才能取得理想的臨床效果;反之,臨床上能取得可重複的、確切的、難度較高的治療效果,必定具有堅實的理論基礎。秦老有深湛的、完整的、嫻熟的中醫理論為指導,因此臨床上對許多重危、疑難疾病,大多取得較好的療效。記得秦老在查房時,不是把病人全部看完再一起處方。而是每次診治一兩個病人,診察後,處好方,再看另外的病人。他說病人看多了,症狀脈舌可能記不準確,辨證處方當然也不夠精確。其實秦老的記憶力十分好,他這種嚴格要求自己和對病人認真負責的精神,也是他取得成功的重要因素。茲舉一例「全身疼痛」病人的診治與分析,以學習秦老的思維方法。 例1: 全身疼痛 某女,身痛數年,勞後加重,心悸氣短,頭暈無力,毛髮稀疏,精神疲倦,下肢浮腫,肢端麻木,胃納不振,飲食衰少,小便反數,日晡微熱,口乾少飲,月經後延、量少,腹不痛而腰痛,時有齒齦出血。舌尖赤,苔根白膩。 (一)辨主證 全身痛。病所——全身,痛無定所;發作時間——時痛時止;性質——按之不痛,不紅不腫;病因——過勞加重,與季節無關。初步考慮:不是外感實證而是內傷虛證。 (二)辨兼證 1.心悸氣短、毛髮稀疏、頭暈無力——心血不足。 2.下肢浮腫,肢端麻木,胃納不振,飲食衰少,小便反數——脾腎陽(氣)虛。 3.日晡微熱,口乾少飲——陰分不足。 4.月經後延、量少,腹不痛而腰痛,齒齦出血,精神疲倦——氣血兩虛。 5.脈細弱——氣血不足。 6.舌尖紅赤——陰分虧損,舌根苔白膩——腎水外泛。 (三)鑑別 1.傷寒身痛:發熱惡寒,一身盡痛,痛而拘急,脈象浮緊。 2.中暑身痛:發於暑月,自汗身痛,痛而不甚,神倦脈濡。 3.中濕身痛:身痛而重,甚則不能轉側,脈象緩而澀。 4.時毒身痛:病起急驟,高熱口渴,沿戶傳染,脈象洪數。 5.霍亂身痛:身痛轉筋,吐瀉劇烈,口渴溺少,脈數。 6.陰毒身痛:身如被杖,面青咽痛,體表錦斑,脈沉細而疾。 7.寒濕相搏身痛:天陰加劇,背項拘痛,但頭汗出,脈沉澀。 8.風濕相搏身痛:骨節疼痛,遊走不定,遇寒加劇,脈象弦數。 9.濕熱相搏身痛:遍身疼煩,小便黃赤不暢,脈浮滑。 10.肝鬱身痛:自覺寒熱,胸脅不舒,氣脹加重,月事不調,脈弦小數。 11.內傷身痛:遇勞加劇,氣短身疲,(血虛者勞累後疼痛加劇,陰虛者多於午後加重),脈無力。 12.瘀血身痛:痛如刀刺,痛有定處,入夜加重,脈澀。 (四)結論 本證為氣血雙虛,經絡澀滯。氣虛則脾腎無力,血少則陰分受損。治宜調補氣血,兼顧脾腎。注意:脾運不力,謹防滋膩礙胃。 (五)處方 生黃芪、細生地、當歸、鱉甲、桂枝、白芍、附片、雲苓、秦艽、杜仲、炙草。 從上述病例分析可以見到,秦老臨床時總是嫻熟而全面地運用中醫診法,完整地掌握資料,系統地剖析每一個症狀及脈象舌苔,然後在可靠的基礎上得出有確鑿依據的辨證結論。秦老常說:如果完整全面地分析病情,不可能得出各式各樣的辨證結論,只能是一個病機。也就是說,正確的辨證只能是一個結論,「必然逼上一條路」,這是秦老的口頭禪。他反對單憑一個症狀、一個脈象、一個舌象,就貿然處方。 四、總結規律,勇於創新 秦老對每一個病人、每一次診療的診斷、辨證、立方、遣藥均要求周密嚴謹,重視其個體的特異性。他曾提出對確實有效和按照辨證治療失敗的病例,一個一個地總結。但總結不是停留在個別案例上,而是為了找到其規律性的東西,秦老一直艱苦地在做這項工作。他是一個有相當名望和地位的老中醫,為了摸索中醫對某些西醫確診疾病的辨證論治規律,他一有機會就向西醫同仁學習,翻閱西醫書籍,以擴大自己的眼界,豐富自己的思路,逐步實現中西醫滲透和結合。他反對中醫西醫相互對立、故步自封。譬如他把某些實驗室指標結合到中醫辨證中來考慮,如白細胞增多認為是邪毒亢盛,血紅蛋白降低認為是氣血兩虛。進一步,他又思考用中醫中藥來改善這些指標,如考慮用血餘炭、阿膠珠來減除尿中紅細胞,用白扁豆、懷山藥來消除尿中白細胞等。他說,聽診器是聞診的延伸,X線、顯微鏡是望診的延伸,補充耳朵、眼睛的不足,不該排斥,應該採納。在這種思想指導下,他逐步積累了用中醫中藥治療西醫病的一些經驗和治療規律,如潰瘍病、白血病、脊髓癆、一氧化碳中毒等,限於篇幅,不能一一介紹,詳見《謙齋醫學講稿》。 五、精於思巧,知常達變 秦老的處方大多以穩健著稱,理法方藥,絲絲入扣,這是秦老運用中醫理論認識疾病、處理疾病的普遍規律,是常法。但對於有些疑難病、夾雜症、少見病等,就需要有活潑的思考方法,抓住疾病一兩個特徵性表現,出奇制勝。異兵突起,方能奏效,這是特殊規律,是變法。所謂「醫者意也」,可能就是指這一類處理方法。常,是符合中醫理論的規律;變,也要按照中醫理論,而不是標新立異,別出心裁,違反中醫理論去瞎碰。譬如治一例水腫病人: 例2: 水腫 劉姓,男,33歲。全身浮腫,已屆數月,頸項腫脹若首,陰囊積水如斗,二便閉塞不通,喘息胸悶氣短,皮膚乾澀無汗,食物水漿不進。用西藥利尿劑始有效,終無效;大劑健脾、利水、溫腎中藥不應。脈沉弱,舌質胖淡。請秦老會診。秦老翻閱以往所用中藥處方,泄利之劑,用量極大,水腫不退,二便不下。看來常法已不能奏功。細審病情,氣短喘息,表閉無汗這兩個症狀十分突出,中藥理論有「肺為水之上源」之說,水腫治法有「提壺揭蓋」之施。毅然用麻黃湯加減,服藥2劑,肺氣一開,小便利下,水腫遂退。病情危殆,治法新穎,非胸有成竹者,焉能為此。 例3: 嘔吐 某女,頻繁嘔吐數月,食已即吐,吐不盡胃,甚則聞食味、藥味即吐;檢前處方,有健脾養胃之劑,有清胃化濁之劑,藥量均較重;測其脈,關脈弦滑小數,驗其舌,舌中根苔黃薄。秦老為處黃連一分,竹茹五分,佛手柑二分,嘔吐即平。 我問所用之藥前醫均已用過,為何此效而彼不效?秦老答曰:效在用量之輕。 六、藝術陶冶,功力益精 秦老的醫學成就,當然與他深厚的醫理基礎有關,但也大大得益於他多方面的藝術修養。宋代陸游有一首詩,說明其他藝術修養對詩的影響,詩曰:「詩為六藝一,豈容資狡獪。汝果欲學詩,功夫在詩外。」 秦老的古文學,包括詩詞歌賦,不僅登堂入室,而且有相當水平,向為中醫界所稱道。秦老的書法,能寫小篆、魏碑、隸書,鍛煉有素,但以寫趙之謙體最為純熟,功架穩健,端莊秀麗。秦老的丹青和金石,也有相當修養,但流傳不多。 秦老一生著作如此之巨,十分得力於他在文學上的造詣。他寫文章,構思成熟,布局恰當,用詞熨帖,下筆如有神。千言之作,一氣呵成,很少翻工大改。他講課,內容新穎生動,說理透徹,詞彙豐茂,條理性、邏輯性強,記下來就是一篇好文章。這與他各方面深厚的修養是分不開的。 秦老的處方,整齊清晰,一般每張藥方11味,分作4行書寫,第1至3行每行3味,第四行兩味。按君臣佐使排列,每個藥的字數要相應,很合乎美學原則,又便於藥房辨認。他很討厭處方雜亂無章,下筆前無計劃,藥味上下左右亂加,君臣佐使主次不分,不但不美觀,也給藥房工作造成困難,甚至發生差錯事故。 [吳伯平.山東中醫學院學報,1981,(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