謙齋醫學文稿 · 第二十六節　防老方——首烏延壽丹的我見

目前有不少國家的醫學家正在研究防老問題，用普魯卡因注射便是一例。從祖國醫學來說，早在《內經》里就有這種思想，還指出了許多保健康延長壽命的「道生」方法，在《神農本草經》里也有利用藥物「久服輕身，不老延年」等記載。後來《千金方·服食篇》內附有24個方劑，謂服後可使「白髮黑，落齒生，延年益命」和「舊皮脫，顏色為光，花色有異，鬢須更改」等，這都是古代醫家企圖防老的明證。當然防老不是簡單的問題，在中醫理論上還認為不是單純地依靠藥物所能解決的問題。然而，不容忽視，中藥對於老人保健起過良好作用，前人的措施中有極其細緻的值得研究的地方。現在我把《世補齋醫書》所載首烏延壽丹和個人使用心得，提供討論。 一、首烏延壽丹的組成及其製法 清末陸九芝所著《世補齋醫書·卷八》有「老人治法」一文，推薦老年進補當以延壽丹最為優越。這延壽丹用何首烏為主藥，所以也稱首烏延壽丹，有些地方從延壽引申其義，又叫延年益壽丹。按首烏本名交藤，唐朝李翱得僧文象遇茅山老人傳述何首烏（人名）服食交藤長壽，因作何首烏傳。李翱是文學家韓昌黎的弟子，首烏得其表揚，身價十倍，替代了交藤的舊名。延壽丹以首烏為君藥，首烏得到知識分子重視，這就是它的來由了。 （一）首烏延壽丹組成 何首烏72兩，豨薟草16兩，菟絲子16兩，杜仲8兩，牛膝8兩，女貞子8兩，桑葉8兩，忍冬花4兩，生地4兩，桑椹子膏1斤，金櫻子膏1斤，旱蓮草膏1斤，黑芝麻膏1斤。 （二）首烏延壽丹的製法 首烏延壽丹的製法比較複雜，蘇州王鴻翥藥鋪的成品，在仿單上根據「浪跡漫談」寫明炮製方法，但核對《世補齋醫書》記載，殊有出入，茲取王鴻翥仿單為主，以《世補齋醫書》為備註，一併錄後： 大首烏：取赤、白兩種，先用黑豆汁浸一宿，竹刀刮皮切片曬乾，又用黑豆浸一宿，柳木甑、桑柴火蒸三炷香，如是九次，曬乾為末聽用（按世補齋云：先用米泔水浸三日，首烏一斤用黑大豆兩升蒸之，豆熟取出，去豆曬乾，換豆再蒸，如是九次，曬乾為末，自第二次至第九次，將後八味於末，為末前各拌蒸一次尤為妙，豆則始終用之）。 菟絲子：先用清水淘洗五六次，取沉者曬乾，逐粒揀去雜子，用無灰酒浸七日，入甑蒸七炷香，曬乾，如是九次，為末聽用（按世補齋云：米泔水淘淨，酒浸一晝夜，乘潮研碎微火焙乾）。 豨薟草：五六月間采，用長流水洗淨曬乾，以蜂蜜用無灰酒拌勻隔一宿，蒸三炷香，如是九次，曬乾為末聽用。 桑葉：四月采人家所種嫩葉，以長流水洗淨曬乾，照制豨薟草法九制，為末聽用（按世補齋云：微火焙乾）。 女貞子：冬至日摘腰子樣黑色者，用裝布袋剝去粗皮，酒浸一宿，蒸三炷香，曬乾為末聽用。 忍冬花：四月間摘取陰乾，照制豨薟草法九制，曬乾為末聽用（按世補齋云：用藤勝於花葉）。 杜仲：用厚者去粗皮，以青鹽用薑汁拌炒斷絲聽用（按世補齋云：每斤用蜜三兩塗炙，炙至蜜盡為度，或用青鹽水浸一宿，所貴在絲，不可炒枯，新瓦上焙乾為末）。 牛膝：用懷慶府者，去根蘆，淨肉屈而不斷，粗而肥大者為雄，酒拌曬乾聽用（按世補齋云：青鹽拌曬乾為末）。以上杜仲、牛膝且莫為末，待何首烏蒸過六次後，不用黑豆汁拌，單用杜仲、牛膝二味同何首烏拌蒸曬各三次，以足九蒸之數。 生地：取釘頭鼠尾原支大支者，曬乾為末聽用（按世補齋云：煮至中心透黑，所貴汁不可濾去）。 以上8藥共72兩，合何首烏亦72兩，再合旱蓮草膏、金櫻子膏、黑芝麻膏、桑椹子膏各1斤，同前藥末114兩搗數千槌為丸。如膏不足，用蜜補之。 兩兩相比較，王鴻翥藥鋪和世補齋所載的製法，在炮製上並不一致。世補齋沒有把合丸的方法寫出。有人告訴我，生地煮透後即帶水放石臼內搗極細，再和入群藥搗為丸，這與「所貴在汁不可濾去」的說法符合，而與王鴻翥製法則不同。究竟哪一種製法對，還待大家研究。由於首烏延壽丹的修合手續麻煩，採取有時，揀制有規，蒸曬有法，必須保證道地，適合規格，所以明明是丸劑，稱之為「丹」。這丹字含有「赤心無偽曰丹」的意義，似不同於煉丹的丹。 二、陸九芝對於首烏延壽丹的評價 陸九芝在「老人治法」文里指出，首烏延壽丹藥方是明代董其昌傳下來的，董其昌在老年時曾經服用此方，鬚髮由白轉黑，精力也因而充旺。康熙時有人收藏董其昌手寫此方真跡，字帶行草，斷為晚年所書。又引梁苗林說，當時達官貴人有很多人服此方調養，都收到上壽康強、黃髮變玄、腰腳轉健的效果。陸九芝還把親身經驗來證實，他平日用首烏延壽丹加減，當他寫這篇文章時候已近70歲，雙鬢不見二毛，猶能燈下作小字，因而確定為老人滋補最好的方劑。 陸九芝極力推薦首烏延壽丹，其論點是根據《素問·陰陽應象大論》上「年四十而陰氣自半也，起居衰矣」數語。以為陽固可貴，陰亦不可賤；老人陰分多虛，陽氣易旺，對老年人不補陰而補陽，和抱薪救火無異。所以他十分同意徐靈胎的說法：「能長年者必有獨到之處，陽獨盛者當顧陰，陰獨盛者當顧陽，然陰盛者十之一二；陽盛者十之八九，陽太盛者非獨補陰，並當清火以保陰。然世為老人立方，總以補陽為事，熱甚者必生風，是召疾也。」陸九芝並從徐靈胎的主張加以具體說明，大意是老人陽證，如頭熱、耳鳴、面赤、目赤、皮膚乾燥，大便燥結和脈象洪大等，不難分辨。但有些人過去肥胖，逐漸消瘦，不耐煩勞，手足怕冷，腰腳酸軟，筋絡拘攣，以及健忘，失眠，口流涎沫，小溲頻數，陽痿不舉，脈象沉小等症狀，都是陰血虧耗，內熱消爍，往往誤作陽虛。故強調「老去商量補益方」（張籍時）只有首烏延壽丹最為合適。從而陸九芝又批判了蘇州謝善人家刻印「良方集腑」在首烏延壽丹方後附添的加減法，加減法中指出：「陰虛人加熟地一斤；陽虛人加附子四兩；脾虛人加人參、黃芪各四兩，去地黃；下元虛人加虎骨一斤；麻木人加明天麻、當歸各八兩；頭暈人加元參、明天麻各八兩；目昏人加黃甘菊、枸杞子各四兩；肥人濕痰多加半夏、陳皮各八兩，群藥共數一半，何首烏亦一半，此活法也」。陸九芝認為：「此方本為陰虛耶！又雲陽虛加附子，更與方意不類，若果以陽虛多濕多痰，則此方全不可用。豈一加陳、半即一變為逐陰乎？玄參等物悉本方之所包，豈加味所能盡？此必後人無識，畫蛇添足。」很明顯，陸九芝的重視首烏延壽丹，主要在於養陰，陰分充實自無陽亢之患，自然達到陰平陽秘的目的就是健康長壽的根本。 三、我在治療上使用首烏延壽丹的一些體會 陸九芝把老人都看做陰虛只宜服用首烏延壽丹，不免具有偏見，但一般見到老人衰弱現象即用補氣助火一類興奮藥，的確也有犯嚴重錯誤的。這個問題的關鍵在於辨證是否正確。我以為就方論方，養陰的方劑甚多，為什麼陸九芝特別讚揚首烏延壽丹？首烏延壽丹的養陰究竟有哪些特點？當為我們研究的中心。據我個人體會，老人滋補不同於一般治療。一般治療陰虛的方劑大多偏重於改善症狀，不宜久服；老人滋補必須長期服用，就宜於和緩的藥物逐漸地防止和改變老年人自然的代謝機能衰退，也就是要注意到老年的生理情況和力求避免藥物的副作用。理由很簡單，衰老是在人生過程中機體的本質上所起的一種變化，不同於先天不足，後天失調和斫傷過度等原因所引起的未老先衰現象。故未老先衰屬於衰弱證範圍，治療衰弱證的補偏救弊方劑，不盡符合於老人的全面調養，這是一方面；另一方面，衰弱證不外陰虛和陽虛兩大類別，陰虛則火旺，陽虛則寒盛，治療大法不離滋陰降火和扶陽逐寒；在自然衰老中很少偏寒偏熱的症狀，即使有也不甚顯著，不能依照一般治療衰弱證的方法給予溫熱或寒涼，以免根本上受到損害。 事實如此，我們把常用養陰方和首烏延壽丹比較，不難得出它的異同之點。常用養陰方如：六味地黃丸——地黃、山萸、山藥、丹皮、茯苓、澤瀉；大補陰丸——地黃、龜板、黃柏、知母、豬脊髓；大造丸——紫河車、人參、麥冬、地黃、龜板、天冬、黃柏、杜仲、牛膝；左歸丸——地黃、山藥、枸杞、麥冬、龜板、山萸、杜仲、甘草等等。在這類方劑內所用丹皮、黃柏、知母等寒涼瀉火藥，顯然不宜於老人久服，尤其多用地黃滋陰，陰寒凝滯，殊不適應於老人腸胃薄弱者。首烏延壽丹採用首烏為君，雖和地黃一樣滋補肝腎陰血卻無地黃凝滯流弊，配伍其他藥物平補陰分，雖然有清火意義，也不等於寒涼抑制。故從首烏延壽丹本身來分析，接近七寶美髯丹——首烏、牛膝、補骨脂、茯苓、菟絲子、當歸、枸杞子。同樣用首烏九蒸九曬為主藥，但去溫養之品；又包括二至丸（女貞子、旱蓮草）、豨薟丸（豨薟草）、桑麻丸（桑葉、芝麻）等成方，成為養陰平劑。 有人會問，首烏延壽丹里也有地黃之滯，忍冬之寒，如何解釋？我們的答覆是：處方應從全面考慮，首烏延壽丹的支配，用首烏72兩為君，豨薟、菟絲各16兩為臣，佐用杜仲、牛膝、女貞、桑葉減半為8兩。再佐以忍冬、地黃則又減半為4兩，一共合成72兩，恰與君藥的用量相稱。這樣，雖有地黃、忍冬，和一般養陰劑用地黃滋補及丹皮、黃柏、知母等寒涼藥，雖面貌相似，而性質有別。也有人問，首烏延壽丹畢竟偏於養陰，多服久服會不會戕伐生氣呢？關於這一點，陸九芝在方解里曾經提及，他說：「豨薟草感少陽生髮之氣，凡熱瘀生濕，腰肢酸軟者，此味有專功。」又說：「菟絲子得金水之氣，腎陽不足者助陽味以化陰，腎陰不足者助陰味以化陽。」又說：「杜仲溫不助火，以陽中有陰，非偏於陽也。」可以理解，首烏延壽丹以陰藥為體，蘊有一種活動能力，主要作用在於維持機體本能，和一般養陰劑的補虛去實，在實質上有很大區別。友人鄒雲翔同志（現任江蘇省中醫院院長）曾經和我討論到：「首烏延壽丹中雖有滋陰膩滯之品，但經九蒸九曬以後，藥性得到改造，功能已經變化，所起作用與生藥不同。顯見的如首烏、地黃用黑豆淡味拌蒸九次，已得升發之性，再加九曬吸取陽光便是陰中寓陽，不再有陰寒的流弊。」這理由極為充分，也就是說，研究中藥必須講究炮製，一般用生藥來衡量其效能，不免過於膚淺，而且也會失去前人積累的寶貴經驗，不可不注意。 我認為首烏延壽丹的滋補有幾個優點：①不蠻補；②不滋膩；③不寒涼；④不刺激。也就是說，有強壯作用而不妨礙消化系統，有安撫作用而不採取暫時性的抑制。故服用後初步效果是，食慾增進，睡眠酣適，精神上有輕鬆愉快感。當然中醫治療從辨證論治的基本原則出發，不能呆板地使用首烏延壽丹，也不能認為首烏延壽丹適用於任何老年人的調養，在治療上可以適當的加減。遇到陽虛體質固然不能用，遇到下虛上實現象亦不相宜，即使陰虛而腸胃過於薄弱的，或陰虛陽亢須佐清火以治標的也應考慮。 四、首烏延壽丹的適應證和劑型 防老不是有病服藥，而是指到了相當年齡如何進行調養來防止衰老。《備急千金要方》規定在40歲以後才能服用養生藥物，這是根據《內經》人年四十陰氣自然衰退的說法作為標準的，同時認為40歲以前血氣未定，很難接受養生的方法。現在我們不談這些問題，僅從首烏延壽丹的適應證來說，凡屬：①年高稍有勞動即感疲乏者；②年高用腦即覺頭暈、耳鳴者；③年高脈搏和血壓容易波動者；④年高步履乏力，多立腰膝酸軟者；⑤年高四肢筋骨不舒，似風濕而實非風濕者；⑥年高無症狀，經檢查動脈硬化或心律不齊，強弱不均者。 在上列這些情況或類似這些情況下，多是老年人的常態，只要沒有陽虛內寒的現象，也沒有痰飲和便泄等宿疾，均可用首烏延壽丹治療。如果對以上症狀不從老人的體質上著想，單從疾病觀點來處理，勢必給予某些強壯劑，或慣於使用人參、鹿茸一類貴重藥品，往往會招致其他方面的不良反應。說得具體些，老人容易出現的病態，多為疲勞，筋骨酸痛，痰多呼吸短促，失眠易醒，記憶力衰退，皮膚枯糙，消化薄弱，小溲頻數，大便不正常等等。倘若不辨清是病證還是老人常態，把常用方劑如補中益氣丸、天王補心丹、歸脾丸、理中丸和三子養親湯等來醫治，效果必然不大。此外，某些衰弱證用對症療法不能減輕時，也可用首烏延壽丹。比如虛性亢奮症，在特殊緊張的情況下精神異常興奮，興奮後又極度疲乏，倘因疲乏而給予興奮劑，勢必增加其疲勞的機會，也就是增加疲勞的程度。還有虛弱證中具有敏感性的，不耐任何藥物的刺激，稍投寒涼即覺胸悶腹脹，改進溫通又嫌口乾舌燥，因而引起其他不安定的症狀，用此方加減均甚合適。 我也曾把這個問題和鄒雲翔院長交換意見，據他的意思，老人百病叢生，中風一證常常致命，而其先兆大都為血壓高，頭昏脹痛，手肢發麻，煩躁失眠，大便困難，不能用腦，如果再有性情急躁，精神緊張，疲勞過度，或嗜好菸酒，不禁房事，隨時有卒中（指腦出血）的危險。長期服用首烏延壽丹，能滋腎養肝，調和氣血，舒適經絡，可以預防中風，故稱延壽。鄒院長還引證牛膝走而能補，性善下行，杜仲引氣下行，和血行瘀，從現在來說，似對降低血壓有一定作用。首烏延壽丹製成丸劑久服，有「丸者緩也」的意思，屬於緩方一類。一般服法，每日兩次，每次三錢，溫開水送下。過去我以為丸藥連同渣滓長服，對老年人腸胃薄弱不能不有顧慮，故往往改為湯劑，或把丸藥水煎澄清後服用。後來取原方藥量四分之一作為一料，仿照濃縮法熬成濃汁，即以四種成膏（用量亦四分之一）和入，調作膏，每料約服一個月。因為沖服方便，效果並不減低，而且沒有動物膠，熱天也不會變質發霉，一般多很滿意。此外也曾經把其餘藥物熬汁濃縮，首烏提出磨粉，待收膏時將首烏粉和四種成膏摻入攪和。這樣作法，在理想上似比前者為優，但藥汁多少極難掌握，厚薄不易恰當，沖服時沉渣太多，反不如一同熬膏為佳。 最後，要說明防老不能單靠藥物，還應該注意精神愉快、飲食調節、睡眠充足和進行適當的運動等等。但從藥物來說，首烏延壽丹對於老人調養有一定的好處，因此提出：盼望中醫同道們將首烏延壽丹的臨床經驗提供意見，以便總結療效；盼望中藥業方面確定延壽丹的製法，並考慮改良劑型，提高療效。 ［秦伯未.中醫雜誌，1958，（3）：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