謙齋醫學文稿 · 第十四節 十六種退熱法

發熱是一個常見的明顯症狀。由於它的原因複雜,牽涉疾病的種類較多,在臨床上對於以發熱為主訴的初診病人,尤其是初發現發熱的病人,很難作出確切的診斷。中醫運用辨證論治的法則,鑑別發熱的不同形態及其兼症來分析發熱的病因和病灶,從而估計其病程和發展情況,及時地進行種種適當治療,有著詳盡的文獻記載。單從我們的臨床經驗來說,中醫的退熱治法就有不少大綱細目,還意味著這種種退熱方法,在祖國醫學裡具有完整的理論體系,比之現代醫學似乎更加全面。我現在把自己初步認識到的發熱證的中醫治法,向同道們介紹一個輪廓。所述的病證不夠完備也不夠細微,所引的方劑也只是舉例說明,不等於是特效方劑。不妥當的地方,請大家不吝指正! 一、發汗退熱法 使用發汗藥物來放散體溫,使升高的體溫降低,在中西醫的觀點上是一致的。中醫認為發汗退熱法適應於體表感受外邪的發熱,外邪發熱病在表,就稱表證,用發汗治表熱也就叫做解表法。外邪的種類不一,性質不同,發汗僅僅是一個基本法則,具體應用必須診斷是哪一種外邪,然後選擇哪一類藥來解表。主要是分辛溫發汗和辛涼發汗兩大類,就是把有發汗作用的辛味藥作為主體,再結合溫性的或涼性的藥物來治療。辛溫多用於感冒風寒,辛涼多用於感冒風溫。風寒和風溫證的區別是:前者發熱惡寒,不欲揭去衣被,膚燥無汗,頭痛及後項不舒,周身肌肉關節疼痛,舌苔薄白或厚膩,脈象浮緊而數;後者發熱惡風,頭脹,自汗出,口乾,舌苔薄膩,或帶黃色,脈滑數或兩寸獨大。不論風寒或風溫都屬於外感,多有呼吸道感染症狀,如喉癢、咳嗽、鼻塞流涕,但風溫證不似風寒的嚴重,並且鼻腔常有熱感,咯痰不爽利,或覺咽喉梗痛。 辛溫發汗劑如麻黃湯(張仲景方:麻黃、桂枝、杏仁、炙甘草),香蘇飲(和劑局方:紫蘇、香附、陳皮、甘草、生薑、蔥白);辛涼發汗劑如銀翹散(吳鞠通方:銀花、連翹、薄荷、荊芥、桔梗、豆豉、牛蒡子、竹葉、甘草、蘆根),桑菊飲(吳鞠通方:桑葉、菊花、薄荷、杏仁、連翹、桔梗、甘草、蘆根)等。這些方劑里並非單純用辛溫性或辛涼性發汗藥,而是配合清熱、止咳、清頭目等藥物在內,故汗出以後症狀隨著消失,恢復健康比較迅速。且有一部分解毒和胃藥,對胃沒有副作用,很少引起食呆噁心,以及耳鳴、浮腫、蕁麻疹等現象。 外邪中除了風寒、風溫,還有常見的外濕、暑氣和秋燥,雖然濕的性質偏於寒,暑和燥的性質偏於溫熱,但用藥上各有差別。外濕是感冒霧露之邪。症見發熱、頭脹如裹、胸悶、一身煩疼,宜神術散(太無方:蒼朮、藿香、厚朴、陳皮、菖蒲、甘草、姜、棗);暑氣是中冒暑熱,皮膚蒸熱、頭痛頭重、倦怠、煩渴,宜加味香薷飲(和劑局方:香薷、黃連、扁豆、厚朴);秋燥系秋季的一種時令病,患者微有身熱、鼻孔覺烘熱、乾咳、口唇枯燥脫皮,宜桑杏湯(吳鞠通方:桑葉、杏仁、香豉、沙參、象貝、山梔皮、梨皮)等。 外邪還可以引起多種發熱的疾患:如痄腮即腮腺炎,寒熱,耳前耳後漫腫壓痛;乳蛾即扁桃體炎,寒熱、咽喉如腫、咽飲梗痛;赤眼即結膜炎,寒熱、目赤、迎風流淚;又如齦腫即牙齦炎,寒熱、牙齦腫脹作痛、化膿等等。方劑有柴胡葛根湯(《醫宗金鑒》方:柴胡、葛根、黃芩、石膏、花粉、牛蒡子、連翹、桔梗、甘草、升麻);甘桔射干湯(《沈氏尊生書》方:甘草、桔梗、射干、山豆根、連翹、防風、荊芥、元參、牛蒡子、竹葉);洗肝散(《審視瑤函》方:當歸、川芎、薄荷、生地、羌活、山梔、防風、大黃、龍膽草、甘草);瀉黃散(錢乙方:防風、藿香、山梔子、石膏、甘草)一類,可隨著症狀及病位不同而選用。 發汗方法在發熱證上應用最為廣泛,雖分辛溫和辛涼兩大法,因其外邪的性質及呈現的症狀各異,並結合了清熱、鎮痛、解毒等,隨時據症變其方劑組成,所以處方亦最為複雜。此外發汗能退熱,也能損傷津液,並使汗出不止,造成多種病變和亡陽虛脫等症,故除掌握適當劑量外,對於虛弱證和虛弱體質的人使用時應非常慎重。 二、調和營衛退熱法 調和營衛的意義,簡單地說,就是調整氣血的不平衡。血營於內,氣衛於外,衛分受了風邪的感染,肌膚發熱,鼻塞呼吸有聲,自汗出,形成營弱衛強的現象。在這種情況下必須把風邪驅出,才能氣血和諧。故調和營衛實際上也是解表的一法,典型方劑如桂枝湯(張仲景方:桂枝、白芍、炙甘草、姜、棗)。但調和營衛不等於發汗,桂枝湯用桂枝祛風,又用白芍和血,用了生薑發表,又用紅棗補中,兩兩對稱,與發汗劑的專持發汗退熱,顯然不同。我認為:調和營衛是增強本身機能來祛邪外出,服桂枝湯後,還應喝稀粥和蓋被安臥,幫助出汗。 桂枝湯的疏風退熱不同於一般的發汗劑,故桂枝湯不宜用於無汗的表實證,用量也要適當配合。根據桂枝湯原方桂枝和白芍的用量相等,如果桂枝重於白芍,或白芍超過桂枝,均會變更其作用。也因為桂枝湯能調和營衛,經過加味以後又能治療虛弱證候(例如:黃芪建中湯、小建中湯等),這又是一個突出的特點。 三、清氣退熱法 外感發熱不解,病邪逐漸深入,其症狀為持續高熱,不惡寒,反惡熱,下午熱勢加劇,汗出較多,口渴飲水量增加,舌苔薄黃,脈象洪大而數,中醫稱做「陽明經證」。陽明指胃經,此時不能用發汗法,誤用後有陽脫陰竭的危險,也不能單用養陰,促成陰遏陽伏的病變,宜予微辛甘寒清胃,方如白虎湯(張仲景方:石膏、知母、炙甘草、粳米),一方面保持津液,一方面使熱邪仍從肌表緩緩透泄。這種證候在傷寒或溫病過程中極為多見,因為還是希望病邪從表透達,故服藥後自然汗出,大多挾有穢氣。在這時期中醫不主張用冰袋涼遏,便是為了避免治法上的衝突。 在類似里熱證中,有心煩,錯語,不是甘寒能勝任的,則用苦寒法,如大黃黃連瀉心湯(張仲景方:大黃、黃連),黃連解毒湯(崔氏方:黃連、黃芩、黃柏、山梔)等。我認為甘寒和苦寒的用法完全不同,要求和目的亦不一致,但均有清熱解毒能力。甘寒退熱的特長,在於能使邪從汗出,限制體溫產生和防止體液枯涸;苦寒劑則使邪從下泄,因而一般精神症狀可得以減輕或消除。這是中醫善於先治病因和克服主症的一個最好例子。 四、通便退熱法 胃中熱盛,勢必消耗津液水分,影響到腸,大便因而閉結。這時候非但身熱不退,而且熱勢蒸蒸有增無減,日晡更劇,還會煩躁不寧,神昏譫語,舌苔黃膩而糙或黑有芒刺。急予大承氣湯(張仲景方:大黃、芒硝、枳實、厚朴)通利大便,比如釜底抽薪,水自不沸。大承氣湯為攻下重劑,應具有燥、實、堅、滿見症,即腹脹作痛拒按,確斷腸中有燥屎的方可予之。如其津液不足的,比如舟底無水,無法推動,可佐用潤腸,如脾約麻仁丸(張仲景方:麻仁、白芍、杏仁、大黃、枳實、川朴)。又有津液極傷,不能接受內服瀉劑,可用外導法,過去有蜜煎(張仲景方:蜂蜜、皂角末)和豬膽汁(張仲景方:豬膽汁、醋)等方法,相似於現在用的甘油栓、灌腸等。但溫熱病陰分枯燥過甚,或病人陰液素虛的,非但不能用瀉劑,連外導法亦不可輕用,故後來又有增液湯(吳鞠通方:元參、麥冬、生地)的處方,此方以補藥之體,作瀉藥之用,既可去實,又能防虛,在臨床上值得重視。 我們感覺到就一般通便藥而言,現代製劑有些優於中藥,可以考慮替代,但發熱證中的瀉劑,兼有清熱、解毒、護陰、生津等作用,這是它的特點,不能同一般瀉劑相提並論。 五、催吐退熱法 發熱證心中懊 ,或曾經下後身熱不退,心下結聚作痛,可用催吐法,方如梔子豉湯(張仲景方:山梔子、豆豉)服後令其微吐。 前人治熱性病以汗、吐、下為三大法則,近來用吐法的時候比較少,可能因為用催吐法往往使病人有不愉快的感覺,在體質薄弱的患者一經涌吐,常常汗出氣促,增加病變。然而必須說明,吐法含有發散作用,邪熱壅結上焦的,實為清除的捷徑,如果畏用吐法,改投降下,亦能因逆其性而變生不測。所以前人有可汗、可下、可吐和不可汗、不可下、不可吐等重要指示,總之以適應病症為是。 六、和解退熱法 發熱證中有忽冷、忽熱,一天內可以幾次發作,形似瘧疾而不是瘧疾,稱作「寒熱往來」。它的病灶既不在表,又不在里,界於半表、半里的少陽經部位,因此既不能汗,又不能下,便採取和解方法。寒熱往來是少陽經病的特徵,還伴有胸脅痞滿,心煩嘔惡,口苦,目眩,耳聾,脈弦等症,主方如小柴胡湯(張仲景方:柴胡、黃芩、人參、半夏、炙甘草、姜、棗),安內攘外。因為少陽病亦由表邪傳入,故一方面用柴胡、黃芩迎而奪之,另一方面所謂和解不是講和,因為邪正不能並立,不是正勝邪,便是邪勝正,二者根本不能調和。所以和解的企圖是和其里而解其表,和其里則邪不再犯,解其表則使邪仍從外出,它的目的還是在於祛邪,形勢不同,戰略上亦應有所不同了。 從這方法推論,凡是具有安內之力兼有攘外之能的,都屬於和解的範疇。例如:藿香正氣散(和劑局方:藿香、紫蘇、白芷、大腹皮、茯苓、白朮、陳皮、半夏曲、厚朴、桔梗、甘草、姜、棗)治外感風寒、內傷濕食,證見寒熱、頭痛、嘔惡、胸膈滿悶等。用藿香疏散和中兼治表里為君藥,蘇、芷、桔梗散寒利膈,幫助發表,朴、腹、陳、夏化濕消食行氣,幫助疏里,再用苓、術、甘草補益正氣。 七、表里雙解退熱法 表熱當汗,里熱當清當下,這是大法。有的病初起表里證俱見,或數天後表證未除,又見里證,可以用疏表清里雙管齊下,稱做表里雙解法。例如三黃石膏湯(陶節庵方:石膏、黃芩、黃連、黃柏、山梔、麻黃、豆豉、姜、棗)治表里、上下均熱,脈象洪數。不能單純使用麻黃湯和白虎湯時,就在這兩方的基礎上改用麻黃、豆豉解表熱;石膏、山梔、黃連、黃芩、黃柏清內部上中下三焦之熱。比較複雜的如防風通聖散(劉河間方:防風、荊芥、連翹、麻黃、薄荷、川芎、當歸、白芍、白朮、山梔、大黃、芒硝、黃芩、滑石、石膏、桔梗、甘草、蔥白、姜)治怕冷、高熱、目赤、鼻塞、口苦口乾、咳嗽、咽喉不利、大便閉結、小溲赤澀等。用麻、防、荊、薄、桔梗宣肺散風;翹、梔、芩、膏、滑石清里熱;硝、黃瀉實通便;又因饑飽勞役,氣血怫鬱,和入歸、芍、藥、術、甘草等調肝健脾,一經分析,眉目朗然。可以明確複雜的病症上用退熱方法,應從多方面考慮,中醫的複方組織是在一定的理論基礎上發展形成的。 中醫對表證分為三個階段,最初是太陽經,其次陽明經,再次少陽經,統稱三陽經,都有發熱,症狀的鑑別,如前所述,在太陽為惡寒發熱,以麻黃為主;在陽明不惡寒,但發熱,以葛根為主;在少陽為往來寒熱,以柴胡為主。但外邪傳變過程中,往往兩經並見,便須同時處理,例如太陽陽明合病用葛根湯(張仲景方:葛根、麻黃、桂枝、白芍、炙甘草、姜、棗),少陽陽明合病用柴胡升麻湯(和劑局方:柴胡、葛根、前胡、黃芩、升麻、桑皮、荊芥、赤芍、石膏、豆豉、姜),同樣的在里證中有上中焦同病的,有中下焦同病的,也有上中下三焦同病的,亦應兼籌並顧,均可稱為雙解法。 八、清化濕熱法 濕為陰邪,熱為陽邪,性質根本不同,可是一經結合,如油入面,不易分散。最明顯的如濕溫病,往往像抽繭剝蕉,去了一層,又來一層,濕溫病的特徵是:身熱,午後增加,兩足不溫,口乾不能多飲,飲喜熱湯,有頭痛、自汗、心煩等熱症,又有胸悶、噁心、舌苔厚膩等濕症。嚴重的有神昏症狀,亦時明時昧,似睡非睡,不同於熱證的狂躁不臥,原因是濕熱氤氳,蒙蔽清陽,不似熱邪犯腦,精神失常。治療方法,以清熱化濕為主,但濕熱有偏勝,如何斟酌輕重用藥,是一個重要問題,同時還應結合宣透、芳香、舒郁、淡滲、苦燥等方法,分解病勢。常用方劑如三仁湯(吳鞠通方:杏仁、蔻仁、苡仁、滑石、通草、竹葉、厚朴、半夏),取竹葉、滑石的清;厚朴、半夏、蔻仁的燥;杏仁的宣;通草、苡仁的利。又如甘露消毒丹(葉天士方:藿香、蔻仁、菖蒲、射干、薄荷、茵陳、滑石、川貝、黃芩、連翹、木通),用芩、石的涼;蔻仁的辛;薄荷的輕揚;藿香的芳香;菖蒲的開竅;川貝的化痰;射乾的利咽;木通的導尿;再加連翹、茵陳的善於清化中下焦濕熱。組方都很周密。因此,治濕熱的神昏,大多採用神犀丹(《溫熱經緯》方:鮮生地、紫草、板藍根、豆豉,天花粉、連翹、元參、人中黃、黃芩、犀角、銀花、菖蒲),取其清熱鎮靜之中兼有化濁開竅作用,處處照顧到發病的雙重原因。 黃疸病證有發熱,頭部汗出而身上無汗,小便不利,口渴,胸悶,噁心,皮膚鮮明如橘子色,肝臟腫大,西醫稱為傳染性肝炎,中醫亦歸入濕熱,稱做陽黃證。用茵陳蒿湯(張仲景方:茵陳、山梔、大黃)清利。據我們觀察,傳染性肝炎是黃疸的病種,但不一定發黃,發黃之前必小便黃赤,故中醫清化利小便,實為防止發黃的最好方法。 九、清營解毒退熱法 治發熱證,除分辨表里並在表里中分辨三陽、三焦外,還要分辨衛、氣、營、血。邪已侵入營血部分,不宜單從衛氣治療,但又不可遽用涼血抑遏。如溫邪發斑用化斑湯(吳鞠通方:犀角、玄參、知母、石膏、炙甘草、粳米),即從甘寒清胃劑內加入血分藥;又如小兒麻疹用竹葉柳蒡湯(繆仲醇方:西河柳、荊芥、薄荷、甘草、葛根、牛蒡子、竹葉、石膏、知母、元參、麥冬、蟬衣),亦從辛涼解表劑內加入清泄血熱藥。斑疹的變化甚多,這裡所舉的是一個初起治法,說明邪入營分即宜加血分藥。至於營與血有深淺之別,邪在營分猶可望轉其氣分,在血則直須清血涼血了。 邪入營血最嚴重的症狀,為神昏、躁狂、驚厥,中醫認為熱入心包,用紫雪丹(《本事方》:磁石、石膏、寒水石、滑石、羚羊角、木香、犀角、沉香、丁香、升麻、元參、甘草);牛黃清心丸(萬氏方:牛黃、黃連、黃芩、鬱金、硃砂、山梔仁)等。我認為此時是指病毒犯腦,中樞神經發生錯亂現象,故用藥偏於鎮靜和清熱解毒。 溫熱之邪傳入營分,更易引起鼻衄、痰內帶血等症。凡有發熱症的大多用清營涼血法,不主張以止血為能事,因為血得熱而妄行,不清其營,血必不止。例如:加減玉女煎(吳鞠通方:生地、知母、石膏、元參、麥冬)治氣血兩燔,症情危急者用犀角地黃湯(《濟生方》:犀角、生地黃、赤芍藥、丹皮),均能退熱止血。 十、舒郁退熱法 五臟都有郁證,郁而發熱,在原因上以七情為主,在內臟中以肝膽兩經為多。症狀是:午後發熱,或時寒、時熱,或心中不稱意即覺渾身烘熱,面部充血,性情急躁,易於惱怒,頭脹,耳鳴,睡眠多夢驚醒.婦女月經失調。肝鬱證極易影響脾胃,往往伴有食呆、胸悶、噯噫、便閉等症。治宜疏通肝氣,肝氣條達則火自散,血自和,消化系統也自然恢復正常。逍遙散(和劑局方:柴胡、當歸、白芍、薄荷、白朮、茯苓、甘草、煨姜)以調暢肝氣,宣通膽氣為主,佐以和養脾胃,為解郁常用方劑。化肝煎(魏玉璜方:青皮、陳皮、白芍、貝母、山梔、澤瀉)著重理氣、清火,用意相仿。 郁證經久,能使血液暗枯,肌肉消瘦,骨蒸勞郁,並發生頸項瘰癧,月經停止等,雖似虛癆,而且也可成為虛勞,但初期不宜純用補劑,當予苦辛,涼潤宣通。因苦能泄熱,辛能理氣,涼潤能滋燥,宣通能發郁,治情志之病必須藥性與證情氣味相投,以柔制剛,才能取效。處方仍從逍遙散和化肝煎出入,或添左金丸(朱丹溪方:黃連、吳萸)之類。 十一、去瘀退熱法 發熱如見狂證而不同於熱入心包,兼見小腹急結,小便自利的,審屬蓄血,當予桃仁承氣湯(張仲景方:桃仁、桂枝、大黃、芒硝、甘草)。又少陽經寒熱往來,適值婦女月經來潮或經行方淨,忽增譫語,脅部和臍部結痛,是為熱入血室,亦當清熱、祛瘀並用,方如陶氏小柴胡湯(陶節庵方:柴胡、黃芩、半夏、生地、丹皮、桃仁、山楂、甘草)。 腸癰似急性闌尾炎,在小腹作痛,按之更劇,不便轉側,腿縮較舒,身發高熱,初起亦以祛瘀為急,大黃牡丹皮湯(張仲景方:大黃、丹皮、桃仁、冬瓜仁、芒硝)下之。外科腫瘍發熱,多由氣滯瘀凝引起,中醫慣用內服藥來退熱消散,不離和營活血,例子更多。 我認為人體內「氣」的作用,為祖國醫學所特有,與氣相對而又互相發生作用的為「血」。氣血在中醫生理上非常重視,因而在病理方面極其注意氣鬱和血瘀,因它能使生理機能障礙產生多種疾患。所以對發熱這個全身症狀,從整體療法出發,應當對郁證和瘀證有深入的認識。 十二、消導退熱法 消導退熱法多用於胃腸病,因飲食不節或食物中毒引發的胃炎和腸炎一類疾患。常見的如食積證,胃痛飽悶,嘔吐,噯腐吞酸,或腹痛泄瀉,往往身熱驟升,用保和丸(朱丹溪方:神曲、山楂、萊菔子、半夏、陳皮、麥芽、茯苓、連翹)消化食滯,其熱自退。又如痢疾腹痛,身熱,多因腸有積滯,用枳實導滯丸(李東垣方:大黃、枳實、黃芩、黃連、神曲、白朮、茯苓、澤瀉)去其積,熱亦隨解。倘然不兼外邪,毋須清疏。 中醫對瀉痢初起發熱,並不認為嚴重。如果久瀉久痢不止,本無熱度而見發熱,這發熱又不因外感引起,則十分重視。因多數由於傷陰所致,禁忌消導疏散,當用阿膠連梅丸(《證治準繩》方:阿膠、黃連、烏梅、當歸、赤芍、赤苓、黃柏、炮姜)之類。小兒疳積證,肌膚潮熱,形體日瘦,面色不華,肝腹膨脹,煩躁多啼,亦由恣食損傷腸胃形成。初起可用消導和中,既成之後,則宜補中、清熱、消運,磨積並用,方如肥兒丸(《醫宗金鑒》方:人參、白朮、黃連、胡黃連、茯苓、使君子、神曲、麥芽、山楂、甘草、蘆薈)標本兼顧。 十三、截瘧退熱法 過去中醫對於瘧疾不了解是由於瘧原蟲的感染所致,但很早以前的截瘧主方,如常山飲(和劑局方:常山、草果、檳榔、知母、貝母、烏梅、姜、棗)和七寶飲(《易簡方》:常山、草果、檳榔、青皮、厚朴、陳皮、甘草)中常用常山作為抗瘧專藥。據近人研究,常山的抗瘧效能遠遠超過奎寧,反映了祖國醫學內容的精湛。 瘧疾先冷後熱,一日一次,或間日一次,或三日一次,在診斷上比較明顯。然而它的熱型並不一致,有先寒後熱,有先熱後寒,有寒多熱少,有但熱不寒,有發於午前,有發於午後或夜間,在兼症上更有不同的症狀。中醫分別為痰瘧、寒瘧、癉瘧和三陰瘧等等,定出柴朴湯(《證治準繩》方:柴胡、厚朴、獨活、前胡、黃芩、蒼朮、陳皮、半夏曲、茯苓、藿香、甘草);蜀漆散(張仲景方:蜀漆、雲母、龍骨);桂枝黃芩湯(《證治準繩》方:桂枝、黃芩、人參、甘草、柴胡、半夏、石膏、知母);柴胡芎歸湯(《沈氏尊生書》方:柴胡、川芎、當歸、桔梗、赤芍、人參、厚朴、白朮、茯苓、陳皮、葛根、紅花、甘草、烏梅、姜、棗)等方劑,按證治療,並不以常山為特效藥而一概使用。 瘧疾最易破壞紅血細胞,造成貧血。不但發病中面無華色,四肢軟弱,且有寒熱停止,勞動力不恢復,稍稍勞動寒熱復發,中醫稱做勞瘧,治以補養氣血,方如何人飲(張景岳方:首烏、人參、當歸、陳皮、煨姜、紅棗)。也有久瘧脾臟腫大,左脅下一片堅滿如癥瘕狀,稱做瘧母,疲勞後亦寒熱隨起,則用瘧母丸(《證治準繩》方:鱉甲、青皮、莪術、三棱、桃仁、神曲、海粉、香附、紅花、麥芽)和血消滯。這些說明了中醫對於瘧疾,有對症療法,也注意辨證施治。 十四、辟疫退熱法 疫證是指傳染穢濁之邪,這種病邪多從口鼻吸入直犯腸胃,故初起頭暈腦脹,背微惡寒,嘔惡,胸悶,或下利繞臍作痛,旋即高熱,有汗不解。並且即使藥後汗出熱減,亦不能一次便盡,常有熱勢起伏,或熱退兩三天後復發的,必須看其內蘊之邪是否從里達表,徹底消除。一般用達原飲(吳又可方:黃芩、白芍、厚朴、草果、知母、檳榔、甘草、姜、棗),目的就在透泄里邪。 大頭瘟為溫疫證之一,初起發熱,口乾舌燥,咽喉不利,漸見頭面紅腫,目不能開。成方中如普濟消毒飲(東垣方:黃芩、黃連、橘紅、甘草、元參、連翹、板藍根、馬勃、牛蒡子、薄荷、僵蠶、升麻、柴胡、桔梗),用辛涼的薄荷、牛蒡子、連翹散風熱,苦寒的黃芩、黃連瀉實火,並用柴胡、升麻、桔梗、橘紅疏氣,僵蠶、馬勃、甘草消腫,因與血分有關,又有元參、板藍根走血分以解毒。疫證甚多,這裡僅舉兩例,以見治法的一斑。 十五、溫經退熱法 外感發熱初起,神疲睏倦,脈不浮而反沉,這是體力衰弱,陽氣極虛。雖受風寒,不可發汗,汗出易致亡陽虛脫。然又不能不祛邪,邪不去勢必乘虛直入,此為太陽、少陰同病,治以溫經為主。溫經是溫少陰經以發揮其捍衛功能,再佐發散藥以祛除太陽表邪,方如麻黃附子細辛湯(張仲景方:麻黃、附子、細辛),附子能溫少陰助陽氣,麻黃散太陽風寒,細辛為少陰經的表藥,用來聯絡其間,藥味簡單,卻有力地顯示出它的治療目的。 這種證候不多見,治法有似和解及表里雙解但性質實不相同,而且又不能通用於一般虛弱人的感冒發熱。一般虛弱體質容易感冒,因而引起寒熱自汗,多由於衛氣不固,通用玉屏風散(《世醫得效方》:黃芪、防風、白朮)固表祛邪。 十六、滋陰退熱法 中醫把疾病分為外感和內傷兩大類,滋補退熱用於內傷虛證。虛證見發熱多不輕淺,大概可分為三類。 一為陰虛:形體羸瘦,五心煩熱,下午體溫上升,自覺從肌骨之間蒸發,習用方如清骨散(《證治準繩》方:銀柴胡、胡黃連、地骨皮、青蒿、知母、鱉甲、秦艽、甘草)。這種發熱都由陰分損傷引起,陰傷則肝膽之火必旺,故用鱉甲養陰,地骨皮、胡黃連、知母除陰分之熱而平於內,銀柴胡、青蒿等除肝膽之火而散之於表,為退虛熱的一般法則。它如治肺癆骨蒸、咳嗽、體弱自汗的秦艽扶羸湯(《直指方》:柴胡、秦艽、鱉甲、人參、當歸、地骨皮、紫菀、半夏、甘草、姜、棗),又治風癆骨蒸,午後高熱,咳嗽肌瘦,面赤盜汗,脈象細數的秦艽鱉甲散(羅謙甫方:鱉甲、秦艽、知母、當歸、柴胡、地骨皮、烏梅、青蒿),基本上不離滋陰清熱的規矩。 一為陽虛:形寒惡風,神萎懶言,頭不痛,飲食少味,心煩身熱,脈大無力,當用補中益氣湯(李東垣方:黃芪、人參、白朮、當歸、甘草、陳皮、升麻、柴胡、姜、棗)。陽虛發熱的特點,在子午之分為多,交陰即止,就是以下半夜和上午為常見,恰恰與陰虛發熱的時間相反;它的惡風最畏風窗隙風,怕冷得暖便減,不像外感證的厚衣擁爐,仍然凜寒。如果不用甘溫退熱,誤予發散則汗出不止,誤予清涼則呃逆連聲,或誤予滋陰則神疲昏憒,大便溏泄。 另一種為血虛,血虛發熱和陰虛發熱相近,但陰虛發熱以下午為多,入夜逐漸降低,血虛發熱則小有勞即熱,缺乏規律,輕者身不發熱,但覺面部充血發燒,手足心有熱感,體力疲乏異常。方如當歸補血湯(李東垣方:黃芪,當歸);人參養榮湯(和劑局方:人參、白朮、黃芪、肉桂、當歸、熟地、五味子、白芍、遠志、茯苓、甘草、姜、棗),因心生血,肝藏血,脾統血,故用藥以心、肝、脾三經為重點。又因有形之血生於無形之氣,所謂陽生陰長,故雖屬血分,亦用氣藥。血虛或津液虛的能成項強、角弓反張的痙病,但兼發熱症的一般多與外感有關,如剛痙用葛根湯(張仲景方:葛根、麻黃、桂枝、白芍、甘草、姜、棗);柔痙用瓜蔞桂枝湯(張仲景方:瓜蔞、桂枝、白芍、甘草、姜、棗)。又有金刃創傷、跌扑損破皮肉,或瘡瘍潰後,受外邪而寒熱間作,牙關微緊,項強體直,稱做破傷風,通用萬靈丹(《張氏醫通》方:當歸、川芎、荊芥、防風、細辛、甘草、麻黃、天麻、川烏、全蠍、首烏、茅術、雄黃、石斛),另煎蔥豉湯(《千金方》:豆豉、蔥白)送服。這些雖與血虛有關係,但不作血虛發熱治療。 最後補充,中醫對發熱證有種種退熱治法,在飲食營養上也十分注意。一般在外感熱證中,認為食粥湯、藕粉及清淡蔬菜為佳,禁忌油膩,尤其葷腥一類,以免影響胃腸功能增加熱勢,即使熱退以後也得過一個時期,否則會繼續引起發熱,稱做食復。但對虛熱並不禁忌,相反地有多種食養療法,如牛、羊肉湯,雞、鴨、牛奶、雞蛋、鯽魚、海參等,常勸其選食。 十七、小結 綜合以上中醫的種種退熱治法,包括了不少病因和疾病,使我們首先感到祖國醫學的內容豐富。除了內服藥之外,還有漬形和水浴等外治退熱法,除內科之外,針灸、推拿等也有多種多樣的退熱法,如果能把它匯集起來,會更加豐富多彩。 就本文所述,在中醫八法里具備了汗、吐、下、和、溫、清、消、補;在八綱里具備了陰陽、表里、寒熱、虛實;在三因、四診里也指出了它的重點。我們知道三因、四診和八綱、八法是中醫辨證論治的基本理論,用來指導實踐,不難看到在這發熱一證里就運用了這完整的方法。主要是分成外感和內傷兩大系統,再從外感和內傷里分析其不同的因素,又在外感和內傷之間隨時觀察其聯繫和變化,更密切地聯繫本身的體力和機能。這種從全面考慮,隨著病情的發展和個體的特殊情況而決定適當的處置是極其合理的,所以中醫治病有其一定的規律。方劑的組成均有法度,用藥卻又非常靈活,這些都可在發熱證里得到體會。 我認為中西醫的退熱方法各有所長,但中醫的方法比較多,在使用同樣的方法時,中醫的方劑作用也比較全面。例如:發汗退熱法,在西醫臨床上應用範圍較小,常用於一般感冒,對其他高燒疾病偶爾用作減輕症狀的辦法,於病程無多大影響。而中醫的應用範圍甚廣,不僅能改善症狀,並且可以縮短療程,不單純作為一般高燒的姑息療法。其次,發熱的後期病人多數體力衰弱,中西醫均採取支持療法,但中醫的支持療法兼有治本作用,能使維持體力的同時,病理上也得到好轉。類似這些治法中的優越性,有進一步探索的必要,不能等閒視之。 當然,這不是說中醫退熱治法沒有缺點。在臨床上常見有些發熱證很難找出結論,中醫能夠及時給予醫治做到早期治療,並且收到了很高療效,我們應當充分地發揮自己的特長,進行更加深入的研究。 [秦伯未.中華醫學內科雜誌,1959,(2):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