謙齋醫學文稿 · 第十三節 高血壓病的理論和治療方法芻議
一、中醫對高血壓病的一般認識
一般在臨床上所看到的絕大多數是些原因不明的原發性高血壓病。故本文內容即以討論原發性高血壓為主要對象。原發性高血壓是一種機能性神經性高血壓,亦即普通的高血壓病的早期,過去被稱為特發性高血壓。它的臨床特徵,並非由心臟、血管、內分泌系統和腎臟等所引起,而是局部的——個別器官及全身的循環調節障礙。此病通常可能全無症狀,往往因進行體格檢查時方才發現,有些患者訴述頭痛、失眠、疲勞、精神不能專注、記憶減退等不明確症狀。在中醫方面,卻把這些症狀當做臨床的重要依據。這種症狀的觀察,不僅中醫在診斷上重視,西醫也很重視。中醫臨床上常把一些精神緊張的表現作為高血壓的症狀,但大都停留在感性階段。然而,我們在臨床上沒有廣泛應用動脈壓測量法以前,誰也不能有所區別這種特異的疾病——高血壓。動脈壓測量法的發明,僅是近百年事情,我們要從兩千年的中醫文獻里尋找比較符合的治療方藥,毫無疑問,不能忽視這些實踐中得到的認識。也就是說:要在中醫原有基礎上發掘,便不能離開經驗,離開了它,便會造成盲目的僥倖試驗,是不對的。
二、中醫治療高血壓病的依據
中醫既然沒有高血壓病這名詞,無從援引前人學說解釋,究竟憑哪些理論來診斷和治療呢?首先應予指出的,目前國外用中藥杜仲、夏枯草、黃芩、茺蔚子、桑寄生等治療高血壓病收到良好效果,也引起我國醫藥界的重視。國內藥學專家不斷地研究國產藥物,認為當歸、槐花、川芎、鉤藤、地龍等也有降低血壓作用,這些經過科學分析並通過動物試驗或病例統計,自有可靠的價值,中醫本來了解那些藥物的性質和效用,因而從認識到的同一類型的藥物又發展增添了龍膽草、天麻、豨薟草、黃連、牛膝、藁本、蠶豆花、白芍、決明子、臭梧桐……再將合乎理想的成方,如龍膽瀉肝湯、二至丸、鉤藤散、當歸龍薈丸、磁珠丸、黃連上清丸等籠統搜集起來,應用於高血壓病。
上述方藥,大都是鎮靜和鎮痛的,對中樞神經系統和循環系統方面,可能起著抑制血管運動中樞和擴張周圍血管的作用。在中醫說來大都是平肝降火藥,前人常用於頭痛、頭暈、耳鳴、失眠、心悸、面紅、脈弦、小便頻數和四肢麻木等症。很明顯,這些症狀與原發性高血壓病多相符合。但中醫肝病的範圍很廣,除一部分是肝臟器官實質病變外,這裡所說的肝病是指肝火、肝陽一類的證候群。風和陽的意義,即指證候的性質、部位和動態,多由性情急躁或情緒激動為其主因。因為《內經》上有「肝者,將軍之官,謀慮出焉」,將軍與謀慮即性情急躁和情緒激動的互詞,因而把它納入肝臟範圍之內了。這樣的術語,應用到實踐中去,似乎比較抽象。在這種情況下,我們可以用血管運動中樞過度興奮,以致小動脈痙攣來解釋,或用大腦皮層神經失調來解釋,這樣形成的高血壓是功能性的,當小動脈痙攣得以解除或神經系統得到調整和休息,血壓就會恢復正常。那麼,中醫肝病裡面,可能包涵著部分高血壓病,但如果把高血壓病全當做肝火和肝陽那是有問題的。
三、關鍵在於高血壓病的後果
高血壓病過程中,有的出現心臟衰竭,有的出現腦循環障礙或腎臟病變,其中,最為嚴重的,便是腦循環障礙,除了暫時性外,嚴重的可引起腦溢血。腦溢血似中醫文獻上的中風證,已為多數醫家所承認,所以從中風的理論來發掘高血壓病的中醫療法,就比較接近問題的根本。前人對中風證的學說紛繁,主要以感受風邪而起者為真中風;不因風邪發病而類似中風者為類中風。但類中風與真中風在意義上仍有些混淆,後人又有直截了當地稱做非風,說明不是風邪致病。非風的名詞,起自張景岳,張景岳根據劉河間、李東垣之說而來。劉河間說:「非外中之風。」李東垣也說:「非外來風邪,乃本氣自病。」張景岳就把它肯定為非風,這對診斷和治療上確具一定的貢獻。雖然也有人指斥為好奇杜撰,但我認為是進步的。尤其中醫對高血壓病的研究,應從後果來探索其因素,實為最恰當的材料。必須說明,我們要發掘前人經驗,不能單憑理論而不結合實際。中醫在臨床上有一定的辨證方法,這種方法是根據證候、追究病因、觀察病變、明白轉機,然後處方下藥,故一般認為中醫治療是對症療法,實在是原因療法,不僅顧到現實,還要考慮到病勢的發展。倘然對高血壓病能夠按辨證和治療法則去處理,定會收到事半功倍之效。爰將景岳全書里非風的敘述,再擇要節錄如下:①中風證多見卒倒,卒倒多由昏憒,本皆內傷積損頹敗而然,原非外感風寒所致,而古今相傳都以「中風」名之,其誤甚矣。故余欲去「中風」二字而擬名「類風」,然類風仍屬風,仍與風字相近,恐後人不解、模糊。故單用河間、東垣之意,竟以「非風」名之。似乎使人易曉而知其本非風證。②無邪者,即「非風」衰敗之屬。本無痛苦寒熱而肢節忽廢,精神言語倏爾變常也。③凡此「非風」等證,其病為強直、掉眩之類,皆肝邪風木之化也。④肥人多有非風之證。
分析景岳的意見:首先中風不盡由於感受外風,不能混為一談;其次,類風已有中風的症狀,又當別論;只有類風以前的一節,卻值得考慮。這一節毫無疑問,是我們研究高血壓病的對象了。雖然景岳也主張「肝邪風木」之說,但包括腎虧陰虛等,比單純地研究肝火和肝陽之途徑顯然有別。
四、前人臨床經驗的一斑
怎樣從本質上認識高血壓病,怎樣掌握原有的辨證和用藥法則,是中醫治療高血壓的重要環節。單靠新發現的藥效來應用於臨床,不免是淺表的,也是近乎機械性的。少數中醫為了不習慣使用單味藥,又把新藥聯繫起來,組成一個複方,按理說同樣是治療一種病的藥物。然而新藥的藥理,有的用來擴張周圍血管使血壓下降;有的麻痹中樞神經而使血壓下降;有的降壓作用系抑制血管運動中樞和興奮迷走神經的結果,其療效及作用各不相同,這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中醫方劑的組成,向來有君臣佐使的說法,離開了這一規律,便會發生有藥無方之弊;再者降血壓的新藥大都是苦寒一類,在中醫說來是否能多用、久用,也是值得考慮的問題。但要尋找中醫治療高血壓病的資料作為標準,並不簡易。清代葉天士的《臨證指南醫案》是一部臨床實錄,他在中風後而敘列的肝風多半是中風的前期證(即高血壓病),似可采作研究高血壓的對象。《臨症指南醫案·肝風門》共載37個病例,其中除溫熱病傳變之外,屬於內風的有22例,統計如下,詳見表2-1、2-2。
表2-1 肝風22例症狀的統計
其他症狀:頭脹、頭痛、面赤、目珠痛、心中熱、膚癢、牙關閉、肩背痛、腰膝酸軟、口糜、呵欠、微嗆等,均僅一次。
表2-2 肝風22例用藥的統計
其他,僅用一次者有:白蒺藜、天麻、花粉、地骨皮、竹葉、丹參、牛膝、鱉甲、淡菜、旱蓮、桑枝、胡麻、柏子仁、鬱金、膽星、黃芪、桂圓、煨姜、青鹽等。
此外,採用丸劑只有一次者,有枕中丹和龍薈丸。
《臨證指南醫案》里指出了不少治療法:
息風、緩肝、清熱、滋腎、養肝、和陽、潤血、潛陽、鎮靜、辛泄、益氣、安胃等。從總的來說,可分為三法:
隨證加減法——益氣、安胃等。
這些治法,只要檢查上面兩表所列症狀和用藥次數,加以對照,是非常符合的。
五、有待商定的處方問題
如上所述,今人對高血壓病的診斷和治法,與前人非風和肝風的看法沒有多大距離。最大的區別是今人賞用苦寒藥而前人善用滋養藥,今人或用剛烈藥而前人必用柔靜藥。依照中醫學說,苦寒藥用於瀉肝火(指一部分作用),但肝火所以旺盛是由於腎陰不足,因有「水不涵木」的術語,那麼專瀉其火而不滋其陰,無異捨本逐末;至於剛烈藥的氣味大都是辛燥的,辛燥的藥物,不但會鼓動肝風,還能劫奪陰液,陰傷則風愈旺,猶如火上添油。故《臨證指南醫案》的總結是:「肝風之害,非攻消溫補能治。」《景岳全書》說得愈加詳細:「凡風證未有不因表里俱虛而病者也。非風有火感而病者即陽證也,火甚者宜專治其火,火微者宜兼補其陰。凡治火之法,但使火去六七,即當調治其本。然陽勝者陰必病,故治熱必從血分,故甚者用苦寒,微者用甘涼,欲其從乎陰也。」
如果中醫認為高血壓病是一個風火的現象,想用苦寒或剛烈藥來消除其症狀,與過去西醫專用抑制交感神經和擴張血管來治療,沒有什麼異樣。可以肯定說,只是應付一時的療法,絕不是主要的療法。中醫向來重視「求因」和「治本」,既然認識到高血壓病的主要原因是精神過度緊張,長久而強烈的激動,以及強烈的精神創傷等引起的一群症狀,又都屬於肝腎的範圍,腎和肝又有如母子親切的關係,那麼滋腎養肝可能是合乎理想的一種基本療法了。
因此,就我們的臨床經臉和參考一般處理方法,擬訂了兩個方劑:
1.白芍6g,杭菊花6g,鉤藤9g,白蒺藜9g,棗仁9g,牡蠣15g。
適用於原發性高血壓病初期,有頭痛、頭暈、失眠、耳鳴、心悸、疲乏等神經功能障礙症狀。
2.大生地12g,龜板15g,山萸肉4.5g,女貞子9g,麥冬6g,川石斛9g。
適用於服第一方後症狀改善,加以鞏固;或初期本無神經官能症狀者。
同時,我們不放棄清熱、潛陽的治標法,潛陽法已採納在上面方內,清熱的許多藥物中也選擇了一種作為輔助療法。
單味藥:黃芩,酒浸12小時,曬乾磨粉,每次0.9g,日3次,開水或茶送服。
為什麼專取黃芩呢?原因是在中醫文獻較有根據,《本草綱目》引東垣《蘭室秘藏》小清空膏說:「小清空膏用片黃芩酒浸透曬乾為末,每服一錢,茶酒任下,治少陽頭痛,亦治太陽頭痛,不拘偏正。」東垣所說的片芩即宿芩,是黃芩的老根,中空、外黃、內黑,也叫枯芩,與新根形細內實的子芩,也稱條芩有所不同,這在應用時要注意規格,因為其功用不完全一樣。
治療高血壓病,當然不是那麼簡單,僅僅兩個複方和一個單味藥所能解決問題的。我們的意見,也可說是中醫共同的傳統習慣,必須隨症加減,才能應付裕如。加減的方法,中醫師們最為擅長,不再嚕嗦,主要是方劑的目標不要改變,增加的藥品不要太多,造成喧賓奪主的現象,影響到將來的療效總結。
最後,中醫是講科學的,對於高血壓的病人應有耐性,患者本身對於日常生活中情緒波動,飯食宜禁也應配合進行,這些都是必需和必要的條件。
六、結論
我認為從中醫原有基礎上去發掘治療高血壓病的經驗,比自己去摸索經驗,要容易而且可靠,現把膚淺的認識提出來,虛心希望中西醫同道們加以批評。
另外,國外一些學者曾經提出高血壓病的四個原則,對我們也有啟發:①基本性:應以精神、神經因素為基本去研究,這正是中醫所說的「治本、治因」。②個別性:病人中有不同的神經類型。中醫常有「因人制宜」及藥物、劑量的加減,不同方劑的選擇等。③廣泛性:宜合理地、綜合地運用各種藥物及方法。中醫也有針灸、按摩、內服外用藥物、治標治本的多種方法。④系統性:應有長遠的全面的醫療計劃。中醫說既要有總的治療原則,又要有隨症加減,能善始更善終。
以上這些,無疑地說明,在中醫的理論中早已存在一些與此相類似的觀點,需要我們進一步的學習和研究。
[秦伯未.中醫雜誌,1956,(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