謙齋醫學文稿 · 第十二節 治療泄瀉的經驗
秦伯未先生治泄瀉頗有經驗。茲將其簡介於次:泄瀉者,指排便次數增多,糞便溏薄乃至完谷不化。此病四季皆有,而以夏秋為多。從病因上本病可分為外感及內傷兩大類,外感以濕邪為主,結合暑、熱、寒、食等邪;內傷者,淺者在脾,深者在腎。從辨證來說,有虛證,有實證,有虛中夾實之別。一般來說,外感者多實,內傷者多虛。但體質有強弱,病邪有新舊,發病有久暫。因此,臨證時病情錯綜複雜,治療時必須緊緊抓住辨證求因和審因論治的原則,急則治標,緩則治本,實則瀉之,虛則補之,或攻補兼施。
一、實證
(一)濕熱泄瀉
一般多見於夏秋之季,受暑熱時邪而成。其臨床特點,腹痛即瀉,大便黏膩,黃褐熱臭,肛門灼熱,煩渴,尿赤短少。若濕重於熱者,多兼見胸脘不暢,渴不引飲,舌苔黃厚膩,脈濡,治宜清化淡滲,方用芩芍湯合四苓湯加減:黃芩、白芍、豬苓、白朮、枳殼。若熱重於濕者,多兼見身熱較甚,口渴引飲,舌苔黃膩或黃糙,脈滑數,治宜清化濕熱、表里雙解,方用葛根芩連湯加減:葛根、黃芩、黃連,酌加藿香、連翹、六一散之類。若外感而身有表症者,稱「協熱」或「火瀉」、「熱瀉」、「暑瀉」。其臨床特點是,痛一陣,瀉下一陣,瀉下稀水,有後重感,口乾喜冷,脈象滑數。其實這些都屬濕熱泄瀉。
例1: 鄭某,男。
初診: 感受暑熱之邪,由表及里,身熱較甚,暑必夾濕,瀰漫三焦,升降乖常,傳化失職,噯惡,煩渴引飲,瀉下赤白,且有熱臭,舌苔黃膩、尖紅刺,脈象滑數,治宜清疏泄化,表里雙解。
煨葛根9g,冬桑葉4.5g,鮮藿香4.5g,炒黃芩9g,黑梔皮4.5g,淨連翹9g,赤豬苓各9g,鮮竹茹4.5g,焦楂炭9g,谷麥芽各9g,雞蘇散(荷葉包)9g。
服3劑後,身熱得解,便泄雖減未除,於上方去黑梔皮、冬桑葉,加炒川連2.4g,車前子(包)9g,再服4劑而愈。
按: 暑熱之邪,多由口鼻而入。暑必夾濕,在髒屬脾,脾喜燥而惡濕,導致脾失升清,胃失和降,清濁不分,下注大腸,而為泄瀉。
(二)寒濕泄瀉
若由表及里者,既有惡寒身微熱、骨節酸楚之表症,又有濕困脾胃,噁心嘔吐、瀉下稀薄之里證的特點,治法以解表散寒、化濕止瀉,宜藿香正氣散加減。濕為陰邪,性偏寒,瀉下多水,伴腹痛隱隱者,加乾薑、車前子、澤瀉、砂蔻仁以溫化滲利。若寒邪直中腸胃,而致傳化失職,水谷不能停留的泄瀉,正如《內經》說:「寒氣客於小腸,小腸不得成聚,故後泄腸痛矣。」其臨床特點是,發病多急,瀉下清谷,腸鳴切痛,舌苔薄白,脈象遲或沉緊。治宜溫散分利。如嚴重的泄瀉不止者,可用四逆湯逐寒回陽。
例2: 張某,男。
初診: 惡寒身疼,數日不解,腸胃蘊寒,傳導失職,便下清稀,中脘不暢,腹痛隱隱,舌苔白滑,脈象遲澀,宜解表散寒分利。
藿蘇梗各9g,淡乾薑1.5g,縮砂仁2.4g,焦白朮6g,大腹皮9g,煨木香4.5g,炒枳殼4.5g,赤茯苓9g,制川朴4.5g,范志曲(包)9g。
上方服5劑而便泄止。
按: 此案既有惡寒身疼之表症,又有便下清稀、中脘不暢之里濕症,故用藿香正氣散加減,以外感內濕同治。
(三)食滯泄瀉
病起於傷食,腹痛即瀉,瀉後痛減,糞便穢臭如敗卵,且有黏液,伴脘中痞塞,噯氣酸腐,納呆厭惡,脈滑,舌苔厚膩,治宜消食導滯。選用保和丸或枳實導滯丸加減:神曲、山楂、萊菔子、蔻仁、陳皮、半夏、澤瀉、大腹皮、連翹。若傷油膩者,生山楂倍用;若傷生冷者,加砂仁、草果;傷酒食者,加葛花、枳椇子、黃連等藥。
例3: 范某,男。
病起於飲食不慎。身熱頭痛雖減未除,腹痛泄瀉,日行五六次,穢臭極甚,脘腹不舒,噯惡酸腐,苔厚膩微黃,此乃濕濁夾滯,蘊於腸胃,傳導失職,宜消導清化。
藿蘇梗各4.5g,淨連翹9g,白蔻仁2.4g,炒枳殼4.5g,煨木香2.4g,細青皮4.5g,萊菔子5g,焦六曲9g,焦楂炭9g,檳榔4.5g,炒谷麥芽各9g,上紅茶3g。
服4劑後,泄瀉略減,但瀉而不暢,腹痛依然,於上方去枳殼、青皮,加大黃、枳實各9g。又服3劑而愈。
按: 此乃食滯較甚,積於腸胃,非蕩滌之品不能除,故用大黃、枳實、檳榔取其通因通用之意。上紅茶能消食利尿解毒,治食積痰滯、痢疾等病,加之療效更好。
二、虛證
虛證泄瀉的原因,亦不離濕。但主要由於脾氣虛弱,或脾陽不振,或命門火衰,運化無權,同樣亦可引起脾胃積濕不化,升清降濁失司而致泄瀉。
(一)脾陽虛泄瀉
臨床特點為大便溏泄,完谷不化,有時腹痛隱隱,喜溫喜按,稍進油膩之物,大便次數明顯增加,舌質淡,苔薄白,脈濡細,宜溫運健中,可用理中湯合參苓白朮散加減:黨參、白朮、山藥、扁豆、炮姜、茯苓、砂仁、炙草。
例4: 芮某,男。
初診: 素體虛弱,面色萎黃,食少便溏,完谷不化,反覆發作,歷已數載,腹痛隱隱,形寒肢冷,神疲乏力,形體日削,脈濡,舌苔薄膩。證屬脾陽不振,運化無權,擬以理中湯加味。
炒黨參9g,炒白朮9g,清炙草1.5g,淡乾薑1.5g,雲茯苓9g,縮砂仁2.5g,炒枳殼4.5g,新會皮4.5g,采雲曲9g,懷山藥9g,生苡米9g,炒扁豆9g。
上方連服6劑,略有小效,乃原方去清炙草,加細辛5g,吳萸6g。再服6劑後,症情大有改善,唯便溏、肢冷雖減未除,仍宗原方加熟附子3g。又服7劑而瘥。
按: 秦老云:脾虛者,因虛致瀉,瀉則愈虛,如此互為因果。且脾虛久瀉者,又常因患者陰陽之偏虛而出現脾陽不足或胃陰不足之證,故脾虛之瀉,有久瀉無火與瀉多亡陰兩種不同的演變結果。總之,泄瀉之證,其髒雖多屬於脾,其邪雖多屬於濕,但由於脾有強弱不同,故其治法亦不可概言清利。本例乃屬脾陽不足,久瀉無火之證,故用理中湯加味。本方去甘草者乃防其甘緩;加細辛者,它一面可引藥入腎,一面可激發腎陽,有利於驅逐陰濁之邪;加吳萸者,可溫脾暖腎助陽。本病瀉下日久不止,又見手足不溫,所以加附子以益火生土。
(二)腎虛泄瀉
臨床特點為每於黎明前腸鳴、腹痛、便泄,故稱五更泄或腎泄,瀉下清稀,瀉後即安,大便次數不多,可用溫補脾腎,四神丸加味:肉果、補骨脂、吳萸、山藥、扁豆、茯苓、炮姜。如久瀉不止者,可加固澀之品,如訶子、石榴皮、赤石脂、禹餘糧等。
例5: 胡某,女。
初診: 面白形瘦,每於五更腸鳴便泄,歷經半載余,前醫迭進通利健運之劑無效。邀余診治,細察審因,瀉下稀水,腰腹酸冷,手足不溫,尿頻清長,帶下清稀,舌淡苔薄,脈沉細無力。火為土之母,命門火衰,火不生土,脾土亦弱,不能腐水谷而作瀉也。擬溫補命門之火,健運脾胃之土。
熟附塊4.5g,煨益智4.5g,炒黨參9g,土炒白朮4.5g,雲茯苓9g,炮姜1.5g,補骨脂9g,北五味2.4g,煨肉果4.5g,炒扁豆6g,芡實9g,大腹皮9g。
上方連服7劑,便泄稍減,脈舌如前,仍宗原意出入,上方去芡實、大腹皮,加肉桂1.5g,菟絲子9g,以增其益火生土。又服6劑後,便泄雖減未除,腰酸腹冷亦得好轉,於上方加赤石脂15g,禹餘糧15g。又服6劑而腸鳴便泄乃止。為防其復發,當從本治,常服右歸丸合四神丸,以資鞏固。
按: 赤石脂、禹餘糧、訶子肉等收澀之品,對久泄之症,亦不宜早用,候脾胃之陽漸復,水濕之邪已減者可用之,不然易使濕滯內留,致為貽害。
(三)肝旺脾虛泄瀉
每因精神刺激,情志不和而反覆發作,便前腹部脹痛,腸鳴且多矢氣,胸脅滿悶,噯氣頻頻,食少,苔薄脈弦,治宜抑木扶土,以痛瀉要方加減:防風、白芍、白朮、枳殼、香附、佛手、沉香曲等。
例6: 陶某,男。
初診: 病由春木肝旺,中焦受克,脾胃失和,氣機不暢,腹脹便泄,噯氣頻頻,便短少,食不思納,皆是六腑不和所致。夫胃為陽土,肝屬陰木,謂體陰而用陽也。腑宜通,肝宜柔,治胃必主泄肝,制其勝也。
刺蒺藜4.5g,炒白芍9g,炒白朮4.5g,防風4.5g,青陳皮各9g,炒枳殼4.5g,沉香曲(包)9g,佛手柑4.5g,炒川連2.4g,炒烏梅9g,赤豬苓各9g,煨木香3g。
上方連服5劑,腹痛便泄已減,續服5劑,腹痛便泄已止。後於原方去刺蒺藜、炒川連、枳殼,加黨參9g,炒扁豆9g,懷山藥9g,健脾和胃,以善其後。
按: 昊鶴皋云:「瀉責之脾,痛責之肝,肝責之實,脾責之虛,故令痛瀉。」所以初時,先以泄肝制其勝,後以健脾收其功也。尚有婦人經行泄瀉,每逢月經來潮即瀉,經淨即止,月月如此,甚則年復一年。此類泄瀉,一般不是脾虛,便是腎虛,或以脾腎兩虛論治。若脾虛者,以參苓白朮散加香附、白芍、當歸等調經之品;若腎虛者,當用四神丸合四君子湯或右歸丸加減論治。孕婦泄瀉、產後泄瀉,其辨證與治療,在一般情況下與常人相似,但往往要照顧孕婦的生理特點,孕婦應兼顧養胎,產後兼顧氣血。雖有胎前宜涼,產後宜溫之說,可不能執一而論,應有病則病當之。
三、體會
治療泄瀉,還有三個問題應值得注意:①利小便而實大便問題:利小便實則分利水濕,脾喜燥而惡濕,水濕分利後,使脾強健運,則大便實矣。但有可利與不可利的臨床指征,如暴注新病者可利;形氣強壯者可利;酒濕過度,口食不慎者可利;實熱閉澀者可利;小腹脹滿、小溲短赤者可利。病久者不可利;口乾不渴者不可利;脈症多寒者不可利;形虛氣弱者不可利;陰不足者不可利。②用藥問題:根據《醫宗必讀》提出四個不可的原則:補虛不可純用甘溫,太甘則生濕;清熱不可純用苦寒,太苦則傷脾;兜澀不可太早,恐留滯余邪;淡滲不可太多,恐津傷陽陷。誠然,治瀉雖不宜止澀太早,但亦不宜大下分利。除苦化濕熱,消導積滯外,必須佐以調氣和血,特別對年老體衰者,尤應注意。③飲食忌宜問題:泄瀉之病,常因飲食不慎而反覆發作者甚多,所以治療本病時,囑患者飲食忌宜,這是中醫的傳統。宜者,指飲食宜清淡,易於消化,富於營養之物,有時還須少食多餐;忌者,指勿食生冷瓜果,膏粱厚味及滋膩不易消化之物,更忌暴飲暴食,重傷脾胃。
[秦小珩,黃宣能,戴德英.中醫雜誌,1982,(3):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