謙齋醫學文稿 · 第四節 辨證論治淺說

辨證論治,既是中醫治病的過程,也是中醫治病的根本方法。概括地說,辨證論治的內容,包括有理、法、方、藥一套法則。要正確地使用這方法,應有一定的理論水平,並具備多方面的基本知識作為基礎。本書(《中醫臨證備要》)對於每一常見症狀提供了一些參考資料,當然是不全面的,尤其在臨證上還要根據具體情況靈活運用。因此,再就辨證論治來談談它的精神和實質,及具體使用的初步意見。 一、辨證論治的意義 先從「證」字談起。證字的正寫應作「證」,證和證本來兩個字,訓詁不同,習慣上多因簡化借用,茲亦依照一般習慣,以證代證。也有寫作「症」字,系證字的俗寫,在《康熙字典》里沒有這字,《辭海》注為「證,俗字」。可見目前中醫所用的「證」、「證」和「症」,實際上是一個字和一個意義,正寫應作「證」,簡寫作「證」,也能俗寫作「症」。有人認為證指證候,症指症狀,把它們區別開來是沒有根據的,而且在探討文獻時會發生錯覺。至於證的字義,在醫學上只是代表臨床表現,一般對單獨的證稱為症狀,由幾個症狀綜合成一個病證時稱為證候。比如頭痛是症狀,若與發熱、身痛及脈浮等結合起來,便為外感證候。臨床上從多種證狀加以分析綜合,探討病因,確定證候,正像審理案件一樣,必須搜集證件,摸清底情,然後給予適當的處理。所以辨證是如何去認識疾病,論治是怎樣來確定治療,為中醫理論在臨床實踐中的具體運用和體現。其中有理論,有法則,聯繫到方劑和藥物,這理、法、方、藥四項內容,密切結合,不可缺一,缺少任何一項,便不可能正確。同時,辨證論治是根據全面證狀通過四診八綱的分析綜合,以探求疾病的發生和發展規律,從而擬出治療的方針,給以適當的治療。如果不深入地辨別症狀或將症狀孤立起來,便無法看到疾病的本質作出正確的結論,從而治法和處方用藥也不可能中肯。 二、辨證格式 為了臨床上便於掌握運用辨證論治這一法則,試擬辨證格式圖1-3如下,願意提供商討: 圖1-3 辨證格式 三、辨證步驟 使用這圖表的方法是,每一個病都有主證,在聽取病人主訴和了解一般病情之後,首先抓住主症進行詢問。問的時候心中要有打算,就是為什麼要這樣問?這樣問的目的是什麼?然後把得到的材料進行全面研究,作出初步印象。當然這不是肯定的,可能還會否定。其次,將病人所述和所要了解的兼證包括脈、舌、氣色等進行辨別,辨別兼證應與主證同樣地細緻詢問,作出一個初步印象。然後再把兩方面的初步印象結合起來,作出總的診斷,即是證候。這兩方面的初步印象,可能有些是統一的,有些是不能統一的,但那些是主,那些是次,可以清楚地看到。這是第一步。根據診斷定出治療方針,就是治法。這裡所確定的治法,僅僅是一個原則,依據它來處方,還需要從病的輕重、禁忌和患者體質及服藥經過等加以考慮,便是論治的階段了。這是第二步。從論治的結果選方用藥,分別君、臣、佐、使擬出處方,這是第三步。到此,已完成了辨證論治,也就是從診斷到治療一個疾病的全部過程。這三個步驟,第一步是理,第二步是法,第三步是方藥,所以說辨證論治是以理法方藥作為基礎的。 四、抓主證 應當說明幾個問題:①把主證弄清楚,可以得到一個初步印象。但單憑主證是不夠的,必須進一步觀察兼證包括脈舌在內,看它和主證有沒有聯繫,如果從主證產生的就證實了初步印象的正確性,否則需要重新考慮。比如突然發熱多為外感,外感多有怕冷,如果問得病人有怕冷的症狀,主症的初步印象,便為感冒風寒。再看兼證,有喉癢、鼻塞、咳嗽等,便可確診感冒風寒在肺。假如突然怕冷發熱,伴有嘔吐、腹瀉等兼證,便要考慮到腸胃受寒或飲食損傷等原因。如何診斷腸胃受寒?辨兼證時,應有嘔吐清水、下利清谷、胃痛、腹痛、腸鳴、舌苔薄白、口不渴等現象。如何診斷為傷食?應有嘔吐酸腐、瀉下臭穢、胸腹脹滿、嘔瀉後反見輕鬆、口膩、舌苔厚膩等現象。所以辨證是細緻的,逐步深入的,主要是全面地分析歸納。②根據辨證的結果來論治,首先也是抓住主證,從發病的主要原因訂出主要治法,再照顧其他兼證。照顧兼證應在主治上適當地照顧,離開了主治而隨證用藥,便會迷失方向,使處方散漫雜亂。③辨證是根據病情的變化隨時改變,不是一個病通過第一次辨證後就作為定案。在急性病上可能今天和昨天的辨證論治結果完全兩樣,如發熱症昨天怕冷無汗,今天汗出不怕冷、反惡熱,一個是表證,一個是里證了。當然有些慢性頑固性病證沒有多大變化,也就無須每天再辨再論。然而病情總是在變化的,如果經過一個時期已有好轉或療效不明顯,仍該反覆審察,不能因為有效或平穩而強調「效不更方」。④怎樣來抓主證?一般以全身症狀,或特別嚴重的症狀,或病人最感痛苦的症狀為標準,例如發熱、發疹、神志昏迷、大失血以及浮腫、瀉痢、腹痛等都能作為主證。一個病的主證不是固定的,隨著病情變化來決定,比如外感發熱咳嗽,以發熱為主症,熱退咳嗽不止,就以咳嗽為主症。倘然誤以兼證當作主症,只要辨證正確,也能得出同樣的結論。如外感發熱咳嗽,不以發熱為主症而以咳嗽為主症,在辨咳嗽時見到喉癢、咯痰薄白,辨兼證時發現寒熱、頭脹、鼻塞、脈浮滑數、舌苔薄白等,其最後結論,自然會診斷是外感,治法著重解表,同時也能認識到應以發熱為主症。當然這不等於說辨證時任意抓一症狀為主症,而是說在不同的看法上可能提出認為重要的不同主症。關鍵在於辨證是全面的,只要看到全面不把症狀孤立起來,同樣能得出一致的診斷結果。臨床上只要有症狀能辨,不怕症狀多,也不怕症狀複雜,均能使用這方法。如果真的一無症狀,那就根本談不到辨了。沒有症狀能不能從四診來辨呢?當然也可以,前人有切脈以決死生,並有舍症從脈的說法。但舍症不等於沒有症狀,主要是在脈證的矛盾情況下取決於脈診,所以同樣地也有舍脈從症的說法。這說明了四診是中醫的診斷方法,必須互相結合,尤其應與症狀結合,片面地強調任何一方面,都是不恰當的。正因為此,必須經過這樣的辨證,才能得出比較明確的診斷,還能根據病情的發展趨向作出預後的判斷。當已經處方以後,再對主症和兼症覆核一遍,可以更清楚地看到是否用藥細膩熨帖。 五、病例舉隅 茲舉具體運用這一方法的兩個病例說明如下,詳見圖1-4、圖1-5。這兩個病例有共同的地方,也有特殊的地方,可作對比。 圖1-4 腎炎病人的發熱 圖1-5 肺炎病人的發熱 例1,李姓,女,51歲。腎炎; 例2,田姓,女,65歲。肺炎。 同是女性,年齡都比較大,同樣以發熱為主證,發熱日期相同,並且發熱的時間同在下午,熱度均在38℃~39℃之間。經過診察,例1的腎炎病人,浮腫不明顯,僅面部有些虛浮,發熱前有形寒,汗出後,逐漸熱降而不清,兼有噁心,甚則嘔吐,口不作渴,小溲黃赤。例2的肺炎病人,炎證基本上已見好轉,只有輕微咳嗽,吐黏痰,熱前不覺冷,熱時口渴引飲,汗出甚多,熱隨退清,兼有腰痛甚劇。脈舌方面,例1脈象滑數,舌質稍絳,苔白膩;例2脈細數帶弦,舌苔前半光剝,根薄黃。了解病情以後,使用上面的圖表進行分析研究,得到的結論是:例1腎炎病人的發熱,為外邪傳里,成為濕遏熱伏現象,與濕溫證的邪蘊中焦不能透泄相似;例2肺炎病人的發熱,可能也由外邪引起,但已無表證,並且津液大傷,形成陰虛內熱,與肺癆後期的氣陰兩傷相似。總的說來,腎炎病人的發熱是實證,肺炎病人的發熱是虛證,治法處方完全不同。應當指出,腎炎和肺炎是西醫診斷的病名,用中醫的辨證論治方法,必須根據中醫理法,客觀地依據現實症狀全面地進行分析。如果主觀地先入為主,難免會感到這樣的腎炎為什麼能引起發熱,及為什麼肺炎消失後發熱不退,就很難下手了。同時,使用這圖表來辨證論治,主要是說明如何從主癥結合兼症;如何從初步印象進一步作出確診;如何從病因、病機定出治法;如何針對治法處方用藥。有了這樣一個格式,遇到複雜疑難的病證,可以作為分析研究的依據。至於簡單的病證,雖然在辨證程序上不必如此複雜,但是心中盤算的方法還是一樣的。因為只有通過全面的考慮,才能作出正確的處方,並能看到別人的處方是否正確。比如一個傷風病例,男孩3歲半,發熱(38.5℃)無汗,已有4日,日夜作咳,聲音不爽,脈象滑數,舌苔薄膩,飲食二便正常。這是常見的證候,不難診斷為風寒郁於上焦,肺氣不能宣透,不曾化熱傳里,也沒有腸胃食滯兼症,用了三拗湯加蟬衣、牛蒡、桔梗、橘紅、胖大海,一服即得微汗,熱退咳稀。但以前服過中藥3劑,最後的一張藥方,用的是桑葉、菊花、荊芥、防風、銀花、連翹、桔梗、甘草、杏仁、象貝、半夏、陳皮、紫菀、大青葉、蘆根等多至15味,便覺有些夾雜。倘要說明這問題,也可用以上方法來分析。在辨證格式內可以看到辨證為了確診,論治為了處方用藥,理法方藥是一貫的。也說明了辨證重要,論治也重要,證必須辨,治必須論,而處方用藥仍要斟酌審慎。喻嘉言強調「先議病,後議藥」,議病就是辨證,議藥就是論治,不論病和藥必須通過「議」,也就是「辨」和「論」始終不能偏廢。 六、辨發熱 懂得了辨證論治方法之後,還要進一步理解為什麼要辨?為什麼要論?不把這個根本問題解決,不可能做得深入細緻。辨證的主要依據是症狀,症狀是內臟病變的反映,有些症狀相同而內臟的病變不同。比如發熱是個常見的症狀,外感有發熱,內傷也有發熱;外感還有傷寒、溫病等發熱,內傷亦有肺病和肝病等發熱,這就需要仔細辨證,加以區分了。如何來辨?有一定的步驟。先從發熱本身來辨,怕冷不怕冷,汗出不汗出,汗出後熱退不退,退得清不清,是否整天發熱,上下午有沒有差別,或者只有午後發熱,或者一天有好幾次不規則的發熱,發熱高不高或是低熱不明顯等等。這許多不同的情況包括外感、內傷和其他發病的原因,首先把它辨清楚,可以得到一個初步印象。進一步與兼證聯繫,有沒有頭痛、身痛、煩熱、手心熱、口乾、渴欲飲水,以及有沒有顴紅、足冷、鼻塞、咳嗽、嘔吐、腹瀉、汗出形寒、神識昏迷、項背強直、手足抽動,再結合脈象、舌苔、面色和發病新久等。通過多方面的診察,才能有深一層的認識,作出正確的診斷和治法。很明顯,就上面所舉發熱有關的一些症狀,包括了多種不同證候。如: 發熱,怕冷,頭痛,全身疼痛,無汗,脈象浮緊而數——傷寒初期太陽證; 發熱,汗出後不怕冷反惡熱,口渴引飲喜涼,舌苔黃膩,脈大滑數——傷寒陽明證; 發熱,怕冷,一天反覆發作,嘔惡,口苦,脈象弦數——傷寒少陽證; 發熱,日晡更劇,汗出蒸蒸,腹脹,便秘,舌苔黃膩干糙——傷寒胃實證; 發熱,怕冷,頭痛,汗出,口乾,咳嗽,脈象浮數——風溫證; 發熱,口乾,煩躁,神識昏迷,舌尖紅絳——溫病熱入心包證; 發熱,口燥,神糊譫語,手足抽搐,脈象細數——溫病痙厥證; 發熱,怕冷,頭痛,項背強直,角弓反張,脈象弦緊——痙病; 發熱,足冷,口乾不欲飲,胸悶嘔惡,小便短黃,面色晦滯,舌苔黃膩——濕溫證; 發熱,怕冷,頭痛,鼻塞,咳嗽,舌苔薄白——傷風感冒證; 發熱,脘腹脹痛,嘔吐酸腐,泄瀉,舌苔厚膩——傷食證; 發熱,多在午後,氣短,乾咳,痰黏帶血,多汗,脈象虛細而數——肺臟氣陰兩虛證; 發熱,多在午後,熱不甚,手足心熱,盜汗,顴紅,脈象細數——肝腎陰虛證; 發熱,大汗出,熱退反惡寒,四肢急,脈浮無力——亡陽證。 從上面所舉的證候來看,有些證候本屬表證或寒證,但因一二症狀的出入,便轉變為里證或熱證。由此可見辨證的意義和辨證必須細緻的重要性了。 七、論治步驟 辨證明確,然後論治,論治仍然是複雜而又細緻的。也可分兩個步驟:先定大法,如表證用汗法,熱證用清法。再結合具體情況,表證屬風寒的,用辛溫發汗,屬風熱的,用辛涼發汗。熱證在胃,熱而不實用清胃,熱而且實用瀉下。依照這方法來處理上列發熱證候,就有: 辛溫發汗法(太陽證) 辛寒清胃法(陽明證) 和解樞機法(少陽證) 清熱攻下法(胃實證) 辛涼解表法(風溫證) 清營開竅法(熱入心包證) 涼血息風法(痙厥證) 生津解肌法(痙病) 清化濕熱法(濕溫證) 宣肺祛風法(傷風證) 消導和中法(傷食證) 清養肺陰法(肺臟氣陰兩虛證) 滋陰退蒸法(肝腎陰虛證) 回陽固表法(亡陽證)。 八、處方原則 有了明確的治療原則,選方用藥便有方向。但是處方有輕有重,還須視病情的程度和患者年齡、體質等來決定,所以同一病證的處方,往往因人而異。不過應該指出,治療方針是一致的。中醫有那麼多的藥物和方劑,很難對同一病證限制用那些方藥,只要治療方針一致,基本上沒有什麼分歧。從處方用藥本身來說,有七方、十劑和君臣佐使等一套法則,主要是針對病因、病位和症狀。病因和病位是發病的根源,症狀是病變的現象,根源消除後,症狀自然消失。所以診斷時重視全面症狀,處方時又重視治法而不從症狀一一用藥,《內經》所謂「治病必求其本」。但是病人的痛苦和精神威脅,往往隨著症狀的輕重和增減而轉移,因此,對某些症狀亦有適當照顧的必要。如大失血或劇烈腹痛時,有時以止血、鎮痛為急務。不過無論一般的或以急救為目的的,使用方藥時仍從部位和原因考慮。所以總的說來,從病位、病因結合症狀,是一般處方用藥的根據。例如感冒是肺受風邪,那麼病位在肺,病因為風,治療的方針便是宣肺祛風。感冒的症狀,可以出現惡風,發熱,有汗或無汗,頭痛,全身疼痛,音嗄,喉癢,咳嗽,痰多或痰少,痰爽或不爽,鼻塞流涕,口乾或不干,舌苔或薄或厚等等。處方用藥時在宣肺祛風的原則下,可以適當照顧症狀。常用的宣肺祛風藥有荊芥、防風、薄荷、麻黃、紫蘇、豆豉、桑葉一類,這些藥的性質,有偏溫偏涼,要根據不同病因(如風寒、風溫等)使用,總之是從肺臟來疏邪解表。故用了這些藥後,對於惡風、無汗症狀不再考慮,相反地對有汗的應適當控制。也由於一般汗多後惡風消失,發熱隨解,對低熱亦少考慮,只在熱勢較重或有化熱內傳傾向時,才用焦山梔、連翹、銀花、黃芩、青蒿等清熱。其他對個別症狀的有效藥,如菊花、蔓荊子治頭痛,秦艽、羌活、桑枝、絲瓜絡治身痛,蟬衣、胖大海治音嗄喉癢,杏仁、象貝、半夏、陳皮治咳,牛蒡、桔梗治痰不爽,蒼耳子、辛夷治鼻塞流涕,瓜蔞皮、蘆根治口乾等,並不都用,用時亦看程度酌加,尤其一種藥能照顧幾個方面時,也不要疊床架屋地見一症用一藥。正因為治療感冒的基本法則為宣肺祛風,隨著症狀加入的藥物必須符合這一原則,這樣,就還有很多退熱、止咳、化痰、止渴和治療頭痛、身痛的藥物,不在選用之例。不難理解,治療感冒的成方,如蔥豉湯只用蔥白、豆豉,三拗湯只用麻黃、杏仁、甘草,銀翹散和杏蘇散比較複雜,二陳湯和蒼耳子散等本來不治感冒,也經常引用,這些方劑的所以繁簡及結合,便是這個道理。如果弱不禁風,經常容易感冒,或者感冒後糾纏不清,較長時期不愈,就須考慮到體力衰弱的一面。前人對外感也用過人參(如參蘇飲)和黃芪、白朮(如玉屏風散),但畢竟不是一種常法。 處方用藥必須分清主次,主要是將直接發病的原始病因作為主因(該原文為「主要是將直接發病的主因作為原始病因」,筆者疑排版有誤,故改之)。在疾病過程中原始病因不是一成不變的,並且往往因其他關係而改變其地位,這就不能機械地以原始病因為主因。中醫所說的病因,與病機有密切關係,一方面從主因來觀察病機,另一方面又從病機來確定病因。倘然強調主因不顧其他,不僅處方用藥呆板,有時還會造成過失。例如痰飲的形成,輕的由於脾陽虛,嚴重的由於腎陽虛,因有外飲治脾、內飲治腎的說法。但是其主因究竟是痰飲呢?還是脾腎陽虛?怎樣來確定治療原則呢?了解了病因和病機的關係,便不難理解痰飲從脾腎陽虛而來,是病理過程中產生的,當然不是原始病因,但已經成為痰飲,轉而為致病的因素,引起咳嗽氣喘,便應以痰飲為主因。很明顯,如果單是脾腎陽虛,不會有痰多咳喘的證候。但在治療上因為痰飲的產生根本是由於脾腎陽虛,不同於一般咳喘,故常用溫化藥如乾薑、五味子、細辛、半夏、茯苓等藥。又因痰飲常因風寒引發,伴見形寒發熱,也用小青龍湯治療。小青龍湯的處方,實際即在麻桂基礎上加入姜、夏、辛、味。如果沒有風寒,咳喘不嚴重,一般又用苓桂甘術湯和腎氣丸從本調養。當然,痰飲中如懸飲、支飲等,也用瀉法,則因這些證候都從痰飲形成,必須以痰飲為主,針對不同情況進行不同處理,基本上不越此法度。這是張仲景治療痰飲的法則,他在辨病位和病因方面何等明確,因而在處方用藥上提出了一個規律。同是痰飲病,或用溫化,或用疏化,或用溫養,或用瀉下,不但手段不一樣,目的也不一樣,說明處方用藥都有理論指導。所說靈活運用,是在原則之下根據具體情況作出具體治法,不是主觀臆斷的。 九、練好基本功 正確地使用辨證論治方法,首先要練好基本功,其次是通過臨床不斷地熟練。如果基本功差,容易浮飄不實,而不經過臨床實踐,則又很難隨機應變,深入細緻。同時多看前人醫案,有很大的幫助和啟發作用。醫案是中醫的臨證記錄,也是辨證論治的具體表現,有的寫得詳細,有的寫得較為簡單,但一般都包括症狀、病因、脈舌、治法四個方面,理論與實際密切結合,處方用藥或多或少,一增一減,也可看到運用成方的法則。華岫雲在《臨證指南醫案》凡例中說:「醫道在乎識證、立法、用方,此為三大關鍵,一有草率,不堪司命。往往有證既識矣,卻立不出好法者,或法既立矣,卻用不出至當不易好方者,此謂學業不全。然三者之中,識證尤為緊要。若法與方,只在平日看書多記,至於識證須多參古聖先賢之精義,由博反約,臨證方能有卓然定見。若識證不明,開口動手便錯矣。」這裡說明了醫案的特點,及與辨證論治的關係。他又說:「此案須知看法。就一門而論,當察其病情、病狀、脈象各異處,則知病名雖同而源不同矣。此案用何法,彼案另用何法,此法用何方,彼案另用何方,從其錯綜變化處細心參玩。更將方中君臣佐使之藥,合病源上細細體貼,其古方加減一二味處尤宜理會。其辨證立法處,用標記志出,則了如指掌矣。切勿草率看過,若但得其皮毛而不得其神髓,終無益也。然看此案,須文理清通之士,具虛心活潑靈機,曾將《靈》《素》及前賢諸書參究過一番者,方能領會此中意趣。」這是指醫案的讀法,也說明了從醫案中學習辨證論治和練好基本功的重要性。 十、《臨證指南醫案》選錄 前人醫案的寫法和現在的病歷記載有所不同,主要是根據現實症狀出發,抓住重點,所以不及病歷的全面,但指標是十分明確的。並因辨證時候有其一定的理論根據,對某些地方只提證候不敘症狀,比如寫「陽黃」,便是指目黃、小便黃、皮膚色黃鮮明等一系列的濕熱發黃證。而有時也提到未曾表現的症狀,則與辨證上有重要意義,如指出「小便不黃」或「大便不溏」,用來說明沒有內熱和脾虛現象,作為用藥的依據。還有,用一般治法治療常見病已經成為大法的,在醫案里就比較少見了,而所記錄的,大多是疑難的、複雜的、嚴重的和一般中有特殊性的病證。因此在案語中往往提醒一句,或反覆闡明,或引征論據。這些簡不等於疏漏,詳不等於嚕囌,相反地都是為了說明問題,值得注意的關鍵。茲就《臨證指南醫案》選錄若干則,並附初步體會為例。 案1: 偏枯在左,血虛不榮筋骨,內風襲絡,脈左緩大。 制首烏四兩,枸杞子二兩,歸身二兩,淮牛膝蒸二兩,煨天麻二兩,三角胡麻二兩,研末,用黃甘菊三兩,川石斛四兩,小黑豆皮四兩煎汁,加蜜,丸極細,早服四錢,滾水送(中風門)。 按: 此案在症狀方面只提「偏枯在左」。偏枯即半身不遂,因半身有左血右氣之分,故特別指出在左。半身不遂,屬於中風病,可以伴見昏厥和口眼喎斜等,案中並不敘列,說明是中風的後遺證,其他症狀已不存在。所以單從偏枯在左考慮,結合脈象緩大,系肝腎陰血不足,內風不靜,診為「血虛不榮筋骨,內風襲絡」。雖未指出治法,而養血息風已在言外,並因肝主筋,腎主骨,應著重在滋養下焦。為此,方用首烏、杞子、歸身、胡麻、黑豆並補肝腎而側重養血,石斛亦能滋腎除虛熱,所謂治風先治血,血行風自滅。佐以天麻、菊花息風,牛膝壯筋骨,而胡麻、石斛也能療風痹腳弱,合成標本兼顧調養方劑。故徐靈胎分析此方的血藥和風藥,評為「此方平補,並無用補生熱之弊」。 案2: 失血有年,陰氣久傷,復遭憂悲悒鬱,陽挾內風大冒。血舍自空,氣乘於左,口喎,肢麻,舌喑無聲,足痿不耐行走。明明肝腎虛餒,陰氣不主上承,重培其下,冀得風熄,議以河間法。 熟地四兩,牛膝一兩半,萸肉二兩,炒黑遠志一兩半,杞子二兩,炒菊花二兩,五味子一兩半,川斛二兩四錢,茯神二兩,淡蓯蓉一兩二錢,加蜜丸,服四錢(中風門)。 按: 此亦血虛不榮筋骨,內風襲絡的中風證,但偏左肢麻,未至偏枯程度。其主證為風擾於上而口喎舌喑,陰虧於下而足痿無力。故從發病的根源失血和悒鬱等,診斷為肝腎陰虛不主上承,主張重培其下以冀風息。證屬喑厥風痱,採取了劉河間的地黃飲子,因沒有陽虛現象,除附子、肉桂、巴戟,並因陰虛風動,去菖蒲的香竄,加杞菊以養血息風,牛膝下行以治足痿。 案3: 脈細而數,細為髒陰之虧,數為營液之耗。上年夏秋病傷,更因冬暖失藏,春地氣升,肝木風動,遂令右肢偏痿,舌本絡強言謇,都因根蒂有虧之證。庸醫泄氣降痰,發散攻風,再劫真陰,漸漸神憒如寐,倘加昏厥,將何療治。議用仲景復脈法。 復脈湯去姜、桂(中風門)。 按: 此案亦為中風。從病因結合症狀,系氣血兩虛,但經誤治,真陰再劫,特別表現在神憒如寐,脈象細數,說明心臟極虛。心生血而藏神主脈,經脈流行不利,勢必偏痿加劇,並應防止昏厥,故取復脈湯先治其心。復脈湯本養心液,益心氣,通心陽,因脈細而數,除去姜、桂的辛熱,變為柔潤之劑。後來吳鞠通根據這個方法,在《溫病條辨》里訂立加減復脈湯,作為溫邪傳入下焦,挽救陰液的主方。前人對於成方的運用,如本方和前案的地黃飲子雖然有失原意,但也有心靈手敏的一面,值得學習。 案4: 溫邪外襲,咳嗽、頭脹,當清上焦。 杏仁、桑皮、桔梗、象貝、通草、蘆根(咳嗽門)。 按: 此案僅憑咳嗽和頭脹兩個症狀,很難作出確診。然已診斷為「溫邪外襲」,必有風溫的症狀。從葉天士《外感溫熱篇》來引證:「溫邪外襲,首先犯肺」,及「肺主氣,其合皮毛,故云在表。在表初用辛涼輕劑,挾風則加入薄荷、牛蒡之屬,挾濕加蘆根、滑石之流,或透風於熱外,或滲濕於熱下,不與熱相搏,勢必孤矣。」可見本案以咳嗽為主症,應有頭痛和痰不爽、口乾、小便短黃等兼證,沒有指出脈舌,當為一般的滑數和黃膩。所以方內用杏仁、象貝、桔梗祛風痰,桑皮清熱,均集中於肺,再加通草、蘆根清熱淡滲,兼去其濕。 案5: 陰虧挾受溫邪,咳嗽、頭脹,當以輕藥。 桑葉、杏仁、川貝、白沙參、生甘草、甜水梨皮(咳嗽門)。 按: 此與上案症狀相同,病因亦同。因素體陰虧,且無夾風夾濕現象,故用桑葉、杏仁、川貝清化上焦痰熱,兼以沙參、甘草、梨皮清潤。這裡所說輕藥,系「上焦如羽,非輕不舉」的意思,不是指劑量的輕重。 案6: 嗽緩,潮熱,稺年陰虧,氣熱所致。 地骨皮三錢,青蒿一錢,知母一錢,生甘草三分,南沙參一錢,川斛三錢(咳嗽門)。 按: 此案亦咳嗽肺熱陰虧,但有潮熱則比一般陰虧更進一步,熱不止,勢必氣陰愈受消耗,所以特別提出。並用沙參、甘草、石斛潤肺外,加入地骨皮、青蒿、知母清熱退蒸。咳緩的緩字,說明病已經久,咳已不繁,故不用杏仁、川貝之屬。 以上略舉數例,當然是不全面的,不夠深入的,而且這些例子也不是有代表性的。主要是說明前人醫案的寫法不同及學習方法的一斑,通過認真的學習,在辨證論治上有一定的幫助。事實證明,徐靈胎系一代名醫,對葉天士醫案作出恰當的評語,華岫雲、邵新甫等並將葉天士的經驗摸索出一套規律,都是下了一番工夫的。總之,醫案是中醫的優良傳統,前人流傳很多,各有特長,應當像蜜蜂釀蜜般地吸取百花精華,豐富自己的知識,以提高醫療水平。 十一、證必須辨,治必須論 最後,必須說明,治病重在辨證,所有治法、處方和用藥等一系列的措施,都是根據辨證而來的。所以有了正確的辨證,就能進行合理的治療,一般對辨證論治也作辨證「施」治,事實上辨證的目的也就是為了施治。但是應當理解,施治不等於說不再考慮,在正確的辨證下,求得處方用藥與具體病情絲絲入扣,藥量的輕重恰當,仍然需要通過一個討論的過程。如果誤解辨證施治為只要辨證,不必論治,很容易生硬地引用成方,藥量也少斟酌,因而減低療效。為此,本文內關於辨證施治均作辨證論治,主要是說明施治的時候必須考慮,其意義基本上是一致的。 (秦伯未.中醫臨證備要.196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