潛意識與生存 · 第五講 通向潛意識的信仰之路
一、人類的靈魂
二、心靈的裂痕
三、信仰的嬗變
在所有其他學科的分析當中,對與個人無關的主題使用假設是合法的。不過,心理學令我們不可避免地面對兩個個體之間活生生的關係,他們其中一個若不能除掉自己的主觀人格,就不能以其他方式排除個性。分析者和他的病人可以用客觀的態度著手處理雙方同意的選擇性問題,但他們一旦從事後,整個人格都將涉入他們的討論中。有關這點,只要雙方達成協議,進一步的發展是有可能的。
我們能對最後的結果做出客觀的判斷嗎?這隻有在我們的結論和個體所屬的社會環境的一般有效標準中才能作比較。即使那時,還必須考慮個體的精神平衡狀態。因為那結果不完全是集體標準,它還會令個體調整他的社會「基準」。這相當於最不自然的條件。
我們可以把不一致的作用,當作社會中一種精神生活的原動力,但它並非一個目的——而一致也有同等的重要性。心理學基本上是根據平衡對立而定的,每個判斷必須考慮到其反面才可定案,否則不能成立。因而心理學的上部或外部沒有立足點可以令我們對心靈是什麼作出最後的判斷。
除了夢需要個別對待這個事實外,為了區別和闡明心理學家通過研究許多個體所收集的材料,某些一般原則是不可缺少的。很明顯,單獨描述一大堆個別的例子,而不努力了解和找出它們的共同點,以及它們如何區分,實在不可能明確地陳述任何心理學的理論,更不用說教導別人了。任何一般特徵都可選作基準,舉例來說,可以對「內向」人格和「外向」人格作一簡明的區別。但這只不過是許多可行的一般原則中的一個例子,可它能令我們馬上理解萬一那分析者是這一類而他的病人是那一類時所產生的問題。
因為任何較深入的夢的分析都是兩個人面對面的問題,因此兩人的人格是否同類,將會造成很大的區別。如果兩人屬於同一類型,他們可以愉快地相處一段很長的時間;但如果其中一個是外向型,另一個是內向型,相異且矛盾的立場就會立刻引起衝突,特別是當他們沒注意到自己的人格類型,或當他們堅信自己是唯一正確無誤的類型時,衝突更容易產生。外向的人會選擇多數人的意見,而內向的人則反對這種意見,因為它只不過是流行的意見而已。這類誤解很容易發生,因為我們無法以自己的心揣度別人的心,你認為有價值的東西,別人未必認為有價值。例如,弗洛伊德解釋內向型是一種與個人有關的病態,但內省和自知之明卻有重大的意義和價值。
在解釋夢時考慮這些人格差異是非常重要的,我們不能假設分析者是個超人,可以凌駕於這類差異之上,因為他是個醫生,只是懂得心理學理論和相當的技術而已。他只有在假定他的理論和技術絕對正確,並可以看穿整個人類心靈時,才感到自己高人一等。但因為這類假定頗值得懷疑,所以他無法確定。因而,如果他以理論或技術來面對他的病人,而不用他自己活生生的個體來面對病人,那他就會被內心的疑慮所擾或攻擊。
分析者的人格是唯一與病人的人格完全同等的東西。心理學上的經驗和知識,並不一定對分析者有利,它們沒有令他置身於紛擾之外,他必須像他的病人一樣接受測驗。因此,他們的人格是否調和、是否有衝突,或是否相互補足,都關係重大。
在許多人類行為的特性中,內向和外向是兩種典型。但這兩者通常顯而易見且易於辨識。舉例而言,如果我們研究外向的人,很快就會發現他們在許多方面異於別人,而那些使人成為外向的因素,是一種片面和一般的標準,也沒有實際的特徵。那就是為什麼許久以前,我竭力尋找更多基本特性的原因——這種特性說不定可以作為一種用途,給人類個體特性中明顯而雜亂的變化一些條理。我往往搞不懂為何有這麼多人能用腦卻從來不用,也搞不懂有這麼多人即使用腦,方法也是笨得要命。此外,我很奇怪為什麼許多知識分子和精明的人好像從來不知道如何使用其感覺器官——他們看不見眼前的事物,聽不見耳邊的聲音,不關注他們觸摸或品嘗的東西。一些人則不注意他們自身的境況而活。
還有一些人似乎活在一個意識非常奇怪的狀態中,好像他們今天的境況已經達到極點,不可能再有改變,或好像世界和心靈都是靜態,永遠保持原狀似的。他們似乎缺乏想像力,完全而且特別依賴感官的認知。在他們的世界中,根本沒有機會和可能性擁有這兩種東西——他們只有「今天」,沒有真正的「明天」,未來也只是過去的重複。
我想把對過去所遇到的許多人的第一印象告訴讀者。不過,我很快就看出來,那些用腦的人是一些思考的人——他們運用智力竭力讓自己去適應別人和環境,而那些有同等理解力但並不用腦的人,卻只是一些以「感情」來尋求和發現他們生活方式的人。
「感情」這個詞需要說明一下,例如,有人說到「感情」時,意思大概是「感覺」。但有些人用同樣的話表達一個直覺:「我感到好像……」
我用「感情」這個詞和「思考」對照時,我是指價值判斷。例如,一致或不一致,好或壞等。根據這些定義,感情並不是情緒(潛意識的),我所指的「感情」是一種理性(有條理的)機能,而直覺則是非理性的(知覺的)機能。直覺是個「預告」,並非自由意志行為的產物,它好像潛意識的事件,要看不同的外在或內在的環境而定,因此不是判斷的行為。直覺比較像感官認知,到目前為止,它是非理性的事件,主要是根據客觀的刺激而定。
這幾種機能的類型與意識獲得對經驗的適應力的方法明顯一致:感覺告訴你某物存在,思考告訴你那是什麼東西,感情告訴你那東西是否宜人,直覺告訴你它是從哪裡來的和它的動向。
讀者應該了解這四種人類行為的標準類型只是許多行為,如意志力、性情、想像力、記憶等行為中的四個觀點。它們並非獨斷的,其基本性質頗適合作為分類的標準。當我們說明父母對子女以及丈夫對妻子的行為時,發現這四種標準特別有幫助。此外,它們對於理解某人的偏見,也相當有效果。
因此,如果你想了解別人的夢,就必須犧牲你個人的愛好,壓抑你的偏見。這很不容易,而且會令你不舒服,因為這意味著一種並非每個人能接受的道德約束。但如果分析者沒有全力批評他自己的立足點,承認這立足點有相對性,其結果不是得不到正確的資料,就是無法完全洞察病人的心思。分析者至少該主動地去聆聽病人的意見,慎重地處理,而病人也必須通力合作。由於這種關係對理解任何事物都免不了,因此非常重要。分析者一定要一次又一次地提醒自己,在治療中,讓病人理解比滿足分析者在理論上的期待更為重要。而且病人反對分析並不一定錯誤,這隻表示雙方沒有「情投意合」。這可能是由於病人仍未到他理解的地步,或是解釋不恰當。
在我們努力解釋其他人的夢的象徵時,幾乎一定會用我們想要投射的——借分析者所覺知與思考的東西,與做夢者所覺知與思考的東西相同的假設——來填塞我們理解中不可避免的鴻溝。要克服這種錯誤的束縛,我經常堅持忠實於特別的夢的前後關係,而且強調排除有關夢的一般的理論假設——除了那些對夢合理的假設。
從上述所說來看,相信大家都可以清楚地知道我們在解釋夢時,不能放棄一般的規則。當我先前提到夢的全部作用似乎是彌補意識心靈的缺憾或歪曲時,便意含這假設有希望打開理解獨特的夢的性質的大門。在一些個案中,你可以看到這個作用。
有一個病人自視甚高,而且沒注意到幾乎每個認識他的人都被他的道德優越感氣得半死。他來找我,說他夢到一個喝醉的流浪漢在溝渠里打滾。這景象只會喚起他自以為受到委屈的評語:「看到一個人竟然掉到這麼骯髒的地方,實在很可怕。」很明顯,這個夢的不快情景,至少一部分是企圖補償和滿足他個人得意揚揚的自我評價,但還有別的,那就是他有個酒鬼弟弟。因此,這個夢也突出了他的優越感,反襯出他弟弟的墮落。
還有另外一個例子,有一個女人對自己深懂心理學而引以為傲。她經常重複夢到一個女人。在日常生活中,她遇到那女人時,對那女人並沒有好感,認為她是個虛榮而奸詐的陰謀家。但在夢中,那女人變得很像她的姊妹、朋友,而且討人喜歡。我的病人不了解為什麼她會把一個自己不喜歡的人夢得如此討人喜歡。但這些夢是告訴她,她被一個類似其他女人的潛意識人物所「糾纏」,是她的權力情結和隱藏的動機——潛意識的影響——令她不止一次地和朋友發生口角。她往往為了這事責備別人,而不責備自己。
我們不僅疏忽、輕視和壓抑我們人格的「陰暗面」,而且對我們的積極人格也會做出同樣的事情。一個很好的例子,有一個謙虛、不愛出風頭,而且和藹可親的人,他似乎總是對自己的謙虛很滿意,而且經常小心地表現出來。當請他發言時,他會提出一種忠懇的意見。但他有時也暗示,某種特定的事情可以在更高的標準下用較高明的方法來處理。
不過,在夢中,他經常遇到偉大的歷史人物,諸如拿破崙和亞歷山大大帝等。很明顯,這些夢彌補他的自卑感,但它們還有其他含義。該夢在問:我到底是什麼人,竟然會召出這些如此顯赫的人物?在這種情形下,那些夢暗含著秘密的自大狂,來補償做夢者的自卑感,這種潛意識的偉大觀念,使他從現實的環境中孤立出來,而且令他仍不顧其他人的感受。他感到不必證明——對自己和別人——他的優越判斷是基於優越的長處。
其實,他在下意識地玩無聊的遊戲,那些夢企圖帶這種遊戲達到和意識同等的高度,不過方式卻奇怪而曖昧。和拿破崙毫無隔閡地共餐,與亞歷山大大帝作泛泛之交,絕對都是自卑情結產生的幻想。有人問,夢為什麼不能公開而直接地表明,且清楚地說出夢要說的話?
有人經常問起這個問題,我也問過自己。我往往驚訝於夢似乎總是規避明確的信息或忽略決定性的因素。弗洛伊德假設心靈存在著一種特別作用,他稱為「潛在意識壓製作用」,並認為這種作用扭曲夢的意象,令這些意象不可認識,或是令人誤解,以欺騙夢的意識——夢的真正主題。為了對做夢者隱藏重要的思想,「潛意識壓製作用」保護他的睡眠,對抗不和諧回憶的衝擊。但我很懷疑夢是睡眠的保護人這個理論,因為夢通常會打擾睡眠。
說得恰當一點,夢如果接近意識,就會對心靈潛在意識的內容產生一種「遮蓋」作用。潛在意識的狀況令觀念和意象繼續留在一個比它們進入意識還低壓力的水平上。在潛在意識狀況里,它們失去明確的定義:它們之間的關係減少必然聯繫,而且變得愈來愈含糊的相似,此外還缺少理性,因此變得「令人費解」。
從這個事實來看,我們可以理解為什麼夢經常以類似的方式來表達,為什麼夢的意象不知不覺地滑入另一個意象里。夢採取的形式當然是潛意識的,因為產生夢這個形式的材料都保持著潛在意識的狀態。從弗洛伊德所謂的「矛盾意願」來看,夢並不保護睡眠。他所謂的「假裝」,其實是所有在潛意識裡的刺激採用的形式。因此夢並不能產生確定的思想。
我們應該了解夢的象徵是表達心靈的最重要部分,絕非意識心靈所能控制的。意義和目的並非心靈的特權,它們在整個活生生的自然內運作。原則上,有機體和心靈生長之間並無相異之處。正如植物長出花一樣,心靈創造象徵。每個夢都是這過程的證明。
所以本能的力量就借著夢來影響意識的活動。而影響是好是壞,完全要以潛意識的內容來定。如果它包含太多應該正常的被意識的東西,那其機能就會變得扭曲和產生偏見。而動機並非基於真正的本能,其存在於心靈有相當的重要性,因為它們由於壓抑或輕視而被移交給潛意識。它們壓制正常的潛意識心靈,而且歪曲其自然的趨向,以表達基本的象徵和意念。因此,對關心精神不安的起因的心理分析者來說,實在有理由去誘導他的病人去主動地自白,並且應該了解該病人討厭或害怕的事情。
這就很像禮拜堂的舊式告解,在許多方面都需要現代心理學技巧,至少這是個一般原則。不過,在實踐時,事情可不是這樣。無法抵抗的劣等感情或過於懦弱,也許會令自白難以進行,甚至有時要病人面對他自己並不完美的事實也不可能。因此我往往認為在開始時要給予病人一個積極(主動)的見解(展望)才比較可行,這在他接近更多痛苦的內省時,可以提供一種有助益的安全感。
舉一個「私下得意揚揚」的夢的例子。例如,在夢中和英國女王一起喝茶,或發現自己和教宗有密切來往,如果做夢者不是個精神分裂症的病患,那實際的象徵解釋非得看他目前心理的狀態而定,即他自我的狀況。如果做夢者高估他自己的價值,表示做夢者的意圖是多麼不恰當而幼稚,而且顯示他幼稚得想和他的雙親平等或超越他們。但如果這是個自卑感的例子——整個無價值的感受已征服做夢者人格的積極面——就不該一直以表示他有多幼稚、可笑,甚至多乖張來挫他的志氣,這樣做只會殘忍地增加他的自卑感,而導致他不喜歡和反對治療。
沒有任何治療技術理論可適合一般應用,因為每個病例都有個體獨特的情況。我記得我曾治療過一個病人達九年之久,因為他旅居海外,所以我每年只能幾個星期看到他。從一開始,我就曉得他真正的問題在哪裡,但在我們想更進一步找出問題的癥結時,卻遇到一種強烈的防禦力,勢將我們倆完全決裂。不論喜歡與否,我都要盡力維持我們之間的關係和依照他的性向。這性向被他的夢支持,這使我們的討論與他神經症的根源相去甚遠。我們的距離這麼遠,以至於我經常責備自己引導病人走錯路。他的情況逐漸明顯地改善,令我不能殘忍地把真相告訴他。
但在第十年,那病人說他已痊癒,而且已脫離一切症狀。我驚訝萬分,因為按照理論來說,他的情況是不能治癒的。他注意到我一臉驚愕的樣子,就笑著說:「感謝你多年來想盡辦法,耐心地幫助我克制住神經衰弱的痛苦病因。我現在打算把前後經過和盤托出。如果能暢所欲言地談,我就會在第一次診斷中告訴你。但那會破壞我對你的信任,那我怎麼辦?我在道德方面就會破產。在這十年間,我學習信任你。當信心逐漸增長時,我的情形有了改變。通過這個緩慢的過程我恢復了對你的信心。現在我的信心已足夠堅強,足可以討論讓人崩潰的問題。」
然後他坦白地說出他的問題,這令我明白了我們在治療中要遵行的奇怪過程的原因。因為他無法獨自面對,所以他需要別人的幫助,而治療的方法就是慢慢建立信心,而非證明臨床的理論。
從這些例子中,我學會使自己的方法適應病人的需要,不再受到不適用於任何特別例子的一般理論的束縛。在過去六十年的實際經驗中累積得來的經驗,教導我把每個病例都當作新的病例來研究,而且首先要尋求個別了解。有時,我毫不猶豫地埋首於幼稚的事件和預想的細心研究中。有時我仿佛高高在上,直飛入遙不可及的形而上思考中。那全要視個別病人的語言而定,同時要隨他的潛意識向光明探索。有些例子需要某個方法,而有些例子需要別的方法。
當人在尋求解釋象徵時,這尤其真實。兩個不同的個體也許有幾乎完全相同的夢。舉例來說,雖然某個年輕的做夢者和年老的做夢者有相同的夢,但困擾他倆的問題卻迥然不同,因此以同樣的方式解釋這兩個夢,實在是荒謬至極。
我想起的例子是這個夢:一群年輕人騎在馬上穿過廣闊的田地,做夢者一馬當先躍過一條滿是水的溝渠,其他人則掉進溝渠里。首先告訴我這個夢的是一個年輕人,屬於謹慎、內向型。但我又從一個老年人處聽到同一個夢,但他卻非常大膽,喜歡過冒險而積極的生活。這個老年人做這個夢期間是個病人,令醫生和護士大感頭痛——他因違背醫療規定而真的受了傷。
對我而言,這個實在最清楚不過了,它告訴那年輕人他應該做什麼,但卻告訴那老年人他正在做什麼。這個夢鼓勵那猶豫不決的年輕人,但那老年人不需要這類鼓勵,因為他那股仍然在他心頭顫動的冒險精神才是他最大的問題。這個例子顯示,解釋夢的象徵,要視做夢者的環境和他的心理狀況而定。
一、人類的靈魂
我們所稱的文明意識與基本本能迥然不同,但這些本能還沒有消失掉,它們只是和我們的意識失去聯絡,因此只以間接的形式主張己見。這也許是依靠神經症的本身症候而定,或依靠各種不同的偶發事件而定——諸如不可能的情緒、無意間的遺忘,或說錯話。
人類樂於相信自己是靈魂的主人,但如果他無法控制自己的感情和情緒,或無法意識到潛意識的安排和決定方式,那麼他就絕不是自己的主人。這些潛意識的要素存在於原型的自治權中。現代人不想被區劃系統了解他本人分裂的狀態。他把某些特定的外在生活範圍和個人的行為分別保存在隔開的抽屜中,因此從來都沒有遇到過。
有關這種所謂的「區劃心理學」,有這樣一個例子。有個酒鬼受到某種宗教活動的影響,而且對這種活動的狂熱非常迷戀,以至於忘掉喝酒的事。很明顯而不可思議地,他是被耶穌治好的,並被當作神聖恩典和教會的見證人。但經過幾星期的公開懺悔後,新鮮感消退,他的酒癮開始發作,又喝起酒來。但這一次,教會認為這是「病理上的」,很明顯不適合耶穌插手,因此他們送他到診所給醫生看,這比神的治療要好多了。
這是現代「文化」心靈的一面,很值得研究。這顯示分裂和心理上的困擾已達到令人擔憂而驚奇的程度。
如果視人類為一個個體,那人類就像一個被潛意識力量所迷住的人,而人類又喜歡把某些問題藏在分開的抽屜里。但這就是我們應該多考慮我們做什麼的原因,因為人類現在受到逐漸超乎我們控制的自創和嚴重的危險的威脅。換句話說,我們的世界像神經病患一樣分裂,而鐵幕標示出區分象徵線。西方人逐漸驚覺東方侵入的權力意志,知道自己必須要採取額外的防禦措施,而同時又以其本人的道德和好意而自豪。
他沒看到的是自己不道德的一面,因為他借著良好的國際慣例掩飾起來,但共和國會有組織地令他當場出醜。
這種事態說明西方社會這麼多人特別無助的感受。他們開始意識到他們面對的困難是道德問題,並試圖以核武器或經濟「競爭」政策來解決這個問題,但顯然於事無補,因為這樣會兩不討好。現在我們許多人都知道道德和精神的方法比較有效,因為這兩者能提高我們的免疫力,以對抗不斷增多的傳染病。
但所有這些企圖都證明是無效的,只要我們確信自己,以及確認我們的敵人錯誤,那會更有效,且使我們了解我們自己的陰邪面和它邪惡的行徑。如果我可以看見自己的陰邪面,就可以對任何道德和精神的傳染病和暗示具有免疫力。從現狀來看,我們暴露於每種傳染病中,因為實際做著如「敵人」一般的事情對我們更不利,我們既看不出,也不想了解自己在良好態度的掩護下做什麼事情。
值得注意的是,世界有個大神話(我們稱為幻想,只要我們嚴加判斷,這種虛幻的希望就會消失),它是「金色年代」(或天堂)神聖化的原型夢。在這裡,每件東西都是足夠的,可以大量供給每個人,而且有個偉大、正直、聰明的酋長統治這個人類幼稚園。這有力的原型在其初期時就抓緊我們,並且絕不因我們以優越的眼光看它而自世界消失。我們甚至以自己的幼稚來支持它,因為我們的西方文化也是在同樣的神話里。我們潛意識裡珍愛同樣的偏見、希望和期待。我們太過相信社會福利國家(實施社會保障、免費醫療制度)、世界和平、人類平等、不朽的人權、公正、真理,以及地球上的神國。
但令人難過的是,事實上人類的實際生活包含一種無情對立的情結——白天與晚上、生與死、幸福與災難、善與惡。我們甚至不能肯定哪一方能壓倒另一方,即善征服惡,或快樂打敗痛苦。生活就像是一個戰場,它永遠都這樣,不然,生存就會結束。
一點兒不錯,這種人類的內心衝突使早期的基督徒渴望世界末日來臨,或是佛教徒排斥所有塵世的欲望和雜念。如果他們並沒有與特別的精神和道德觀念的加入,以儘量修正他們否定世界的偏激看法,那麼很明顯,這些基本的答案只能是自我毀滅而已。
我之所以強調這點,完全因為在當今社會裡,有幾百萬人對任何宗教失去信心,這種人不再關注他們的宗教信仰。當生活順暢如意時沒有宗教信仰,其損失是絕對察覺不出來的,但當痛苦或逆境來臨時,情形卻又不一樣了。那時,大家就開始尋求方法,以反省人生的意義和痛苦經歷的真諦。
有件事很有意思——根據我的經驗——去看心理醫生的猶太人和基督徒的人數,比天主教徒多。不過這是可以預期的,因為天主教禮拜堂仍然有責任拯救人類的靈魂。但在當今科學昌明的世紀裡,精神病醫生動輒問些一度屬於神學家研究範圍的問題,人們感到這做法或許會造成很大的爭議。自古以來,人類就有種「超人」和來世樂土的觀念。只有今天,他們才認為他們可以在沒有這種觀念的情況下生活。
我們就算用電波望遠鏡,也無法看到天上的神王座,或肯定天父母仍然或多或少是肉體的形式,因此有人假設這些觀念是「假的」。而我寧可說它們確是「真的」,因為這種概念從史前時代就伴隨人類而生活了,而且在任何刺激下,還會突進人的意識里。
現代人可以堅持說他能免除這樣,可以憑堅持它們沒有科學證據來堅持自己的意見,不然他甚至可能後悔他確信後的損失。但因為我們對待的是看不見和不知道的事物,那我們為什麼要對證據煩惱呢?雖然我們不曉得食物需要鹽的原因,但我們一樣能從鹽的用途中得到好處。也許有人會說,鹽的用途只不過是口味的錯覺,或是一種迷信的習慣,但它仍舊對我們的健康有貢獻。那我們為什麼要剝奪證明對危機有幫助,以及能解釋存在意義的觀點?
我們怎麼會曉得這些觀念不真實?如果斷然地說這些觀念也許是幻想,許多人會同意我的說法。但他們所沒注意到的是,否定也不可能「證明」宗教信仰的主張。我們全然自由地選擇我們採取的觀念,但無論如何,它將是一個獨斷的抉擇。
但這有個由強而有力的觀察得來的理由,說明為何該把心思放在那些絕不能被證明的思考上,因為這些思考有價值而且有用。人類確實需要一些會使他的生活有意義以及能令他在宇宙間找到一席之地的一般觀念和信仰。當他深信它們有意義時,就能忍受最困難的處境,而且會在最不幸的時刻得以安全度過。
宗教象徵的任務就是給予人類生活一個意義。居於美國西南部的印第安人種族相信他們是「太陽神」的兒子,這種信仰令他們的生活有了一個超過他們有限存在的遠景(和目標)。它給予他們足夠的空間擴展人格,而且准許他們有一個充實的人生。他們的情況比我們文明人——知道自己只不過是沒有內在生活意義的犧牲者——更令人滿意。
對人類生存而言,一種較廣泛意義的感覺,是提升他渾渾噩噩的生活的東西。如果缺少這種感覺,他會不知所措和遭遇不幸。如果聖保羅只相信自己只不過是個到處流浪的地毯織工,那他就絕不會成為偉大的人物。他真實而有意義的生活潛存在內在的信仰中——他是上帝的使者。有人也許會說他是受到誇大之苦,但這個看法在歷史的證實和日後數代的判斷之下黯然失色。迷住他的神話令他比一個工匠更偉大。
不過,這種神話包含一些還未有意識的象徵。它們其實早就發生了。並非是有了耶穌才有了神的傳說,這種傳說在耶穌出生前幾個世紀就存在了,他本人被這種象徵觀念所吸引,就像聖馬克告訴我們的,這種象徵觀念把他從拿撒勒木匠的狹窄生活中提升出來。
神話傳說可以回溯到未開化的說故事者和他的夢,還可回溯至那些被自己激起的幻想所感動的人。這些人與後來被稱為詩人或哲學家的人並沒多大分別。未開化的說故事者並不關心他們幻想的起源。過了很長一段時間後,人們才開始奇怪故事是怎樣產生的。不過,在幾世紀前,在現在所謂的古希臘里,人類頭腦進步的程度,足以推測出諸神的故事只是擬古的和埋葬已久的皇帝與指揮官的誇張傳說。人類早已看出神話的內容似乎不可信,因此他們想使神話成為一種普遍可了解的形式。
在近代,從夢的象徵中能看到同樣的事情發生。我們逐漸察覺在心理學初期時,夢頗為重要。但正如希臘人慫恿自己相信他們的神話只不過是理性的結晶或「正常的」歷史一樣,一些心理學先驅推論夢並沒有意指其表達出來的意義。而夢呈現的象徵被視作抑制的心靈內容出現在意識中的奇怪形式,所以被忽視。因此,夢所意指的東西,與明顯表示出的陳述渾然不同,這實在是理所當然的事。
前面早已說過,我的觀念與這種觀念不一致——因此我決定進一步研究夢的形式和內容。為什麼它們意指一些與其內容不同的東西?宇宙內是否有哪樣東西與其原來面貌不同?夢是一種正常而自然的現象,它所指的東西與本身相符。猶太法典甚至說:「夢是自身的解釋。」產生混亂的原因是夢的內容是象徵的,因此不止一個意義。象徵所指的範圍,與我們有意識的心思所了解的不同,因此它們述說的東西,不是沒意識,就是並非全然有意識。
對科學的精神而言,這種有象徵觀念的現象是令人討厭的,因為它們不能以公式表示出來,令智力和邏輯都感到滿意。它們絕非是心理學唯一的個案。問題始於情緒或情感的現象,這令心理學家白努力,而且無法下最後的定義。兩個個案問題的原因是相同的——潛意識的介入。
我對科學的觀點很清楚,知道要應付不能完全或充分掌握的事實,確實很棘手。這些現象的問題是那些事實無可否認的,但至今還不能用專業的名詞來陳述。因此我們只能從生活中體驗,因為生活產生情感和象徵的觀念。
學院派的心理學家在考慮時,完全忘掉感情現象或潛意識概念(或兩者)的問題。不過,它們仍然是事實。臨床心理學家會注意到,因為感情衝突和潛意識的介入正是其正統學問的特色。他一旦治療病人,就會攻擊這些他認為不合理的東西,且不顧自己的能力,以專業的術語把它們形式化。因此,那些沒有經驗的臨床心理學家們發現當心理學不再是科學家在他的實驗室中平靜地做研究工作,而是在真實生活中主動冒險時,就很難了解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射擊打靶練習與戰事不同,醫生要在實際的戰場上應付許多意外。他必須關心自己心靈的實在性,即使他不能以科學的定義把它具體化。這就是沒有教科書可以指導心理學的原因,我們只能從實際經驗中去學習。
解釋夢和夢的象徵需要智慧,這件事不能製成機械性的系統或公式,然後硬塞進缺乏想像力的腦袋。要進行這件事,不僅需要增強對做夢者的認識,而且需要解釋者增強個人的自我意識。每個有經驗的工作者都承認那些粗略而實際的方法是相當有幫助的,但這些方法必須以慎重而理智的態度來使用。雖然可以照著正確的規則,但仍舊會陷在泥沼中,因為他忽略了一些看似不重要的細節,這是作為一個優秀的工作者不應忽視的。縱使一個極有才智的人也會因缺乏直覺和感情而走錯路。
當我們企圖了解象徵時,我們不只面對象徵本身,而且要面對製造象徵個體的整體。這包括研究他的文化背景,了解他的教育程度,以備不時之需。我規定自己把每個例子當作新的提案來考慮。當應付表面工作時,例行的反應也許實際且有助益,但不久就會接觸到問題的重心,那時就非得探究生活本身,因而即使最精密的理論前提也會變成無效的文字。
想像和直覺對我們的理解力極為重要,雖然一般人都認為這兩者對詩人和藝術家最有價值。其實,在所有高水準的學科里,它們有同等的地位。它們在此扮演著更重要的角色,不僅補充「理性的」智力,而且適用於一些特殊問題,甚至像物理這類應用科學,也要看本能的程度而定,也由潛意識運作。
在解釋象徵時,直覺幾乎是不可缺少的,而且它可以保證做夢者直接地了解其意義。雖然可以直觀地確信這種幸運的預感,但卻有危險性,十分容易產生錯誤的安全感。舉例來說,它也許誘惑解釋者或做夢者進入舒適而相對輕鬆的關係當中,最後以一種相同的夢來結束。如果含含糊糊了解了「預感」就感到滿意的話,那麼就會失去真正有知性的知識,唯有把直覺變成事實的準確知識和有邏輯的關聯,才能解釋和理解。
一個老實的研究員會承認他無法經常這樣做,但如果不經常謹記心頭,那就不老實了。科學家也是人,因此他和別人一樣討厭那些自己無法說明的事,這實在是最自然不過的事情。相信我們今天所知道的東西是所有我們至今能知道的,這實在是一個錯誤的觀念。沒有什麼比科學理論更容易受到責難了,因為它本身並非是永恆真理,卻非要解析和說明事實。
二、心靈的裂痕
我們的才智曾創造出一個統治自然的新世界,而且使它和一些奇怪的機器住在一起。尤其後者對我們確實很有助益,我們甚至不可能排除這些機器,或否定它們的作用。人類必定會遵循科學而有創意的心靈的冒險暗示,而且讚嘆自己的卓越成就。同時,人類的天賦顯示出發明愈來愈危險東西的驚人性向,因為它們代表大規模自殺的媒介。
鑒於世界人口急劇增加,人類早已開始尋求控制的方法。但自然也可以借著人類自身的創意預期我們所有的企圖。舉例來說,氫彈有效地阻止過多的人口。儘管我們因控制自然而驕傲,但我們仍然是它的犧牲品,因為我們甚至沒有學習控制自己的天性。這逐步顯示我們無可避免地走上禍患之路。
再也沒有任何神在我們祈求時施以援手,世界上偉大的宗教深為增加的貧血症病人所苦,因為有幫助的神靈已從樹林、河流、群山和動物中消失,而「神人」也在我們的潛意識中偷偷溜走。我們開自己的玩笑,認為它們在過去很不光彩。我們現在的生活被「理性」女神所支配,她是我們最偉大、最茁壯的幻象。在理性的幫助下,我們才能肯定自己已「征服自然」。但這只不過是口號,因為所謂的征服自然,還是被人口過剩這個事實壓倒。加上我們心理上的無能,沒辦法把政治問題處理得宜,因而引出不少問題。人類還是不斷起爭執,為了勝過別人而奮鬥。這樣怎能算作「征服自然」?
因為改變是無法避免的,所以只有從體會經驗到實行。改變必須由個體開始。誰也不能找尋和等待別人來做他不願意做的事。但由於誰也不知道要做什麼,所以我們得問自己,潛意識是否知道某些會幫助我們的東西。當然,有意識的心靈在這方面似乎不可能派上用場。今天,人類帶著痛苦的心情警覺到,他偉大的宗教信仰和不同的哲學觀點似乎都無法供給他強而有力且生氣蓬勃的觀念,也無法給予他在面對世界上各種狀況時所需要的安全和保證。
我知道佛教徒會說:如果人類遵從「八正道」的信條和對「自我」有真切的洞察力,則萬物無一不得其宜。基督徒會告訴我們:只要人類信仰上帝,我們就會有個更完美的世界。而理性主義者則會堅持:如果人類有才智、有理性,我們所有問題都會得到解決。但問題是他們沒有一個能夠設法解決自己的問題。
基督徒經常追問上帝為什麼不跟他們對話——他相信以前上帝不時會跟世人對話。當我聽到這類問題時,總會想起猶太教會的經師,當他被人問起,為什麼昔日上帝經常顯現在世人眼前,而現在誰也沒看過他一面的時候,那經師回答說:「現在誰也不會卑躬屈膝了。」
這回答一針見血,我們太過醉心於主觀的意識當中,以致忘記上帝主要是透過夢和幻象來對我們說話這個永久不變的事實。佛教徒把潛意識空幻的世界當作無用的妄想拋棄掉,基督徒把禮拜堂和《聖經》放在他和自己的潛意識之間,而那些有理性的知識分子還不曉得意識並非他全部的心靈。儘管這種愚昧已持續了七十多年,但潛意識卻是任何嚴肅的心理學研究不可缺少的基本科學概念。
我們再也不能像萬能的上帝一樣在判別自然現象的優劣點時,不根據植物學來區分有用和無用的植物,不根據動物學來區分無害和危險的動物。但我們仍舊自以為是地假定意識有意義,潛意識無意義。在科學裡,這種假定會不值一提。舉例來說,微生物有意義還是無意義?
不論潛意識將會怎樣,它能產生有意義的象徵,這是個自然現象。我們不能期望一個從沒透過顯微鏡觀察生物的人會成為微生物專家,同樣,如果沒有對自然象徵作過審慎的研究,就不能對潛意識做出正確的判斷。但一般人太過低估人類的靈魂,以致偉大的宗教、哲學、科學理性主義也不願意再去考慮人類的靈魂。
儘管天主教禮拜堂承認天主遣派的夢,但許多天主教的思想家卻不大想了解夢,這是個事實。我懷疑基督徒是否有一個信條或理論,可以讓自己願意卑屈地承認在夢中能感知神遣派的信息。但如果神學家真的相信上帝,他憑什麼說上帝不能通過夢說話。
我用了半個世紀以上的時間研究自然象徵,得出一個結論:夢和夢的象徵並非無聊而沒有意義。反過來說,夢提供最有利的消息給那些為了了解夢的象徵而不辭勞苦的人。因此,結果當然與世俗的買賣無關。但是人生的意義並非由人的事業來說明,也不是由想得到錢就有錢來說明的。
在某段人類史期間,人類把所有力量都投注在研究自然上,很少注意到人類的本質,即他的心靈。即使有,那也只不過是研究意識的機能而已。但心靈真正複雜和陌生的那部分——從象徵產生的——仍舊沒被開發。看來似乎很不可信,雖然我們每晚從象徵那裡接收到信號,而且辯論這些溝通語言似乎太過沉悶,但很少有人受其干擾。人類最偉大的工具——心靈——很少被考慮到,而且經常被斷然輕視和懷疑。而心理學所代表的,只是空無一物。
這種極深的偏見到底從何而來?我們很明顯太過忙于思考自己的問題,以致完全忘記去問潛意識的心靈認為我們怎麼樣。弗洛伊德的諸多觀念認為許多人對心靈抱著輕蔑的態度。在他之前,心靈也只不過被忽視而已,但現在它已變成一個垃圾堆,為道德所拒絕。
這個觀念的立足點肯定是以偏概全,而且不公正,它甚至與已知的事實不符。我們對潛意識的真知灼見,顯示潛意識是自然現象——它就像「自然」本身,至少是「自然的」。潛意識包含各方面的人類性格——光明與黑暗、善與惡、美與丑、深刻與膚淺。要研究個體和集體,解決象徵的問題是最重要的工作,但至今成績並不突出。幸好終於有個開端,最初的成果也很值得鼓勵,它們似乎解答了許多人類至今仍無法解決的問題。
屬於這類思維模式的感情表現,在全世界是一樣的。我們甚至可以在動物中確認這種表現——動物本身是相互了解的,即使它們並不同類。至於有複雜共棲機能的昆蟲又如何?它們甚至不清楚自己的父親是誰,而且也沒有誰教導它們,可是它們卻能共棲在一起。那我們為何假定人類是唯一得不到特殊本能的生物呢?或他的心靈缺乏所有進化的痕跡呢?
當然,如果你把心靈當作意識,就很容易掉進錯誤的觀念中,以為人類帶著一個空虛的心靈來到這個世界,過了幾年後,它所擁有的只是個體學到的經驗,但實際上心靈是在意識之上的。動物沒有什麼意識,但許多刺激和反應都表示出其心靈的存在,而未開化的人卻做了一大堆連他們自己也不了解其意義的事情來。
你可以問問文明人有關聖誕樹或復活節的真正意義何在,不過你一定會大感失望。其實,他們做什麼事時連自己都不知道原因何在。臨床心理學專家經常會碰到一些智力高超的病人,他們的行為舉止怪異而無法預測,而且在他們說或做之前,都沒有任何暗示。他們是突然被沒理性的情緒抓住,因此連他們自己也無法說明。
這種反應和刺激表面上似乎是個人的天性,因此人們把它們當作特異的行為而忽略掉。其實,它們對於一個完好的本能系統來說,是人類固有的特徵。他們的思維方式、不為一般人所理解的手勢,以及許多態度,都是照著一個早在人類發展反省意識前就已建立的模式。
我們甚至可想像出人類早期的反省能力源自強烈情感衝突痛苦的結果。現在舉個事例說明這點,有個住在叢林的人因抓不到半條魚,在失望和惱怒之下便把自己鍾愛的獨子勒死,但不久,當他抱著那瘦小的屍體時,又感到悔恨交加,痛苦異常。這個人會永遠記得這傷痛的一刻。
我們不曉得這種經歷是否真的是發展人類意識的最初原因。但毫無疑問,同樣令人震撼的感情經歷,通常會喚起人們的注意力。這裡有個很有名的例子。13世紀時,西班牙紳士路韋文在極力追求後,終於獲得和他傾心愛慕的女士見面的機會。在那次秘密約會中,她靜靜地解開衣服,露出乳房給他看,原來她的乳房已被癌細胞侵蝕得腐爛不堪。這次震驚,改變了路韋文的一生,他後來成為一個出色的神學家和偉大的傳教士。在這種突然改變的個案中,我們可以證實原型在潛意識中曾工作過很長一段時間,巧妙地安排會導致危險的環境。
這種經歷似乎表明原型形式不僅是靜態的模式,它們是在刺激中表明自己的動力要因,這正如本能一樣是自發的。有某些夢、幻想或思想會突然出現,但無論我們多小心地研究,也無法查出引起它們的原因。這並非意味著沒有原因,它們一定有。只不過這些原因那麼遙遠或晦暗曖昧,以致我們無法看出來。在這種例子中,我們必須等待,直到充分了解夢的意義為止,不然也要等待某些可以解釋夢的外在事件出現。
此外,現在夢裡的這件事可能發生在未來,有意識的思想通常忙著未來和可能的事,潛意識和夢何嘗不是如此。長久以來,大家都一致認為夢的主要作用是預言未來。在古代,最遲到中世紀,夢在預言方面扮演重要的角色。我可以用一個現代的夢來證實。我在阿特米德洛斯引用的舊夢中發現了「預知」的元素:有個人夢到他看見他父親死於一幢焚燒中的房子裡,過了不久,他自己卻死於蜂窩織炎。
這種事也發生在我同事的身上。他有一次患了極嚴重的壞疽,之後發高燒。他從前的一個病人也不清楚他患了那種病,但夢到他死於大火之中。那時該醫生剛進醫院,病剛剛開始惡化,那做夢者什麼也不曉得,只知道他的醫生患病進醫院治療。三個星期後,那醫生果然病逝。
從這個例子來看,夢有預期或徵候的作用,誰想解釋夢,都必須考慮這一面,尤其當有明顯意義的夢沒有提供足以說明它的前後關係時,該作用更重要。這種夢通常在意想不到的情形下出現,誰也不曉得是什麼促使它發生的。當然,如果我們知道它隱而不彰的信息,就會了解原因何在。雖然我們的意識還不清楚,但無意識似乎早已通報我們,而且其所得的結論就表現在夢中。其實,潛意識可以像意識一樣調查事實,並且從中得到結論。潛意識甚至可以利用一定的事實來預期可能的結果。
就我們所了解的夢而言,潛意識本能的熟慮和審議十分重要。邏輯的分析是意識的特權,我們以理性和知識作選擇的標準。但潛意識似乎大部分都是被本能所帶動,以符合的思想形式即原型來表現的。一個醫生在描述某種病的過程時,會用諸如「傳染」或「發熱」等理性的概念。但夢較富詩意,它假設患病的身體是人類世俗的房屋,而發熱就是毀壞房子的火。
上述的夢顯示,原型心靈處理該情況的方法與阿特米德洛斯一樣。某些多少有點不明的性質被意識本能地領悟到,而且甘受原型的處理。這意思是說,不用意識思想來推理,而改用原型心靈接管預期的工作,因此原型有其本能和特殊能力。這些能力促使它們兩者之間產生有意義的解釋(以它們象徵的方式),並且以它們本身的刺激和思想組織干擾既定的情況。就這點而論,它們的作用就像情結,它們隨自己喜歡而任意來去,而且通常以令人尷尬的方式妨礙或修正我們有意識的企圖。
當我們經歷到伴隨原型的特殊魅力時,就可以感覺到它們的獨特力量,它們似乎擁有特別的符咒。這種獨特的性質也是個人情結的特效,就像個人情結有其個別的歷史,原型特質的社會情結也有其個別的歷史,不過在個人情結只不過產生個人的偏見時,原型卻創造著賦予全民族和歷史時代以特色的神話、宗教和哲學。我們視個人情結為意識過偏或態度錯誤的補償。同樣,宗教性質的神話可以解釋為一種人類對一般痛苦和憂慮(飢餓、戰爭、疾病、老邁、死亡)的精神治療。
例如,一般的英雄神話總是說一個強而有力的人或「神人」征服龍、蛇、妖怪、惡魔等邪惡勢力,把人類從毀滅和死亡中拯救出來。在儀式慶典上用舞蹈、音樂、聖詩、祈禱、犧牲品來崇拜這種人物,會抓住觀眾超自然感情的情緒(好像以神奇的符咒),而且將個人提升到與英雄同一的地位。
如果我們竭力以信教者的眼光來看待這種情況,或許會了解普通人如何能從個人的懦弱、無力,以及悲慘中超脫出來,而且幾乎有像超人的特質。這種情形通常會維持很長一段時間,而且給予他的生活某種特定的風格。它甚至可以迎合整個社會的步調。
一般推斷在史前時期的某些事件中,基本的神話概念都是被一個聰明的老哲學家或先知所「發明」的,而且為一班老實而不吹毛求疵的人所「相信」。有人說,追求權力的祭司所講的故事是不「真實」的,只不過是「如意的想法」。現在我要回到前面那個小女孩夢中的奇特觀念。看來她不可能設法去求得它們,因為她發現它們時也很驚訝。這些她夢到的奇怪觀念,實在是一些奇特而意想不到的故事,看來非常醒目,亦足可以送給她父親當聖誕禮物。不過,她這麼一個簡單的做法卻已把它們提升至基督教的神秘層面上——救世主誕生,加上帶著新生之光的新生樹的秘密(這是指第五個夢)。
雖然基督和樹之間的象徵關係有充足的歷史證據,但如果要那小女孩的父母說明用點燃的蠟燭裝飾樹以慶祝基督誕生到底會是什麼意思時,他們一定非常尷尬。他們或許會說:「哦,這是聖誕節的習俗。」而正確的答案是需要對死去的基督的古老象徵意義有深入的了解的。而了解聖母的禮儀和她象徵的關係也很重要,但那棵樹只提到這複雜問題的一方面而已。
我們探查「集體意識」,揭發一個原型模式永無休止的網,但在之前,我們從沒把這個網作為意識思考的對象。因此,說來很矛盾,我們比以前任何一代人都更清楚有關神話的意義。事實上,在以前的年代裡,人類並沒有反省它們的象徵意義,只是和它們生活,並無意識地賦予這些象徵以意義。
下面以我的經歷來說明這點。有一次我在非洲和阿剛山的土著相處。每天黎明時分,他們走出茅屋,往雙手呼氣或吐唾沫,然後向著第一道陽光張開雙手,好像要把自己的呼吸或唾沫獻給上升的神——「悔根」(意思和安拉或上帝相同)。當我問及他們這舉動有什麼特別意義,為什麼要這樣做的時候,他們卻茫然不知所措,一臉困惑的樣子,只回答:「我們經常這樣做,當太陽升起來時,我們就這樣做。」他們對太陽是「悔根」這結論也付諸一笑。其實,當太陽升過地平線後,太陽的確不是「悔根」,「悔根」只是太陽上升那一刻而已。
他們的舉動我當然很清楚,他們只是盲目去做,卻無法了解,從不加以反省,因此無法說明自己的所作所為。我推斷他們是把自己的靈魂獻給「悔根」了,因為呼吸和唾液是「靈魂物質」的意思。呼吸或吐唾沫在某種東西上表達一種「魔法般的」效果。舉例來說,基督用唾沫治療盲人,或在某些地方,兒子吸入已死父親的最後一口氣以接管父親的靈魂。這些非洲人絕不可能——即使在過去——知道任何有關他們儀式的意義。其實,他們的先人也許知道得更少,因為他們不僅對自己的動機沒有意識,而且也很少想到自己的所作所為。
歌德的《浮士德》巧妙地說道:「一開始就是行動。」「行動」是絕不能發明的,只能實踐,另一方面,思想是人類的新發現。起先,他被潛意識的因素推動去行動,經過較長一段時間後,他開始反省推動自己行動的原因。他花了很長時間才想出那前後顛倒的觀念,他必須要去自己行動——他的心靈無法和任何其他與自己不同的刺激力量合作。
我們會對植物或動物創造自己這個觀念發笑,不過有許多人相信心靈或精神創造自己,是它本身存在的創造者。事實上,心靈長成現在有意識的狀態,就像橡子長成橡樹,或蜥蜴類的動物發展成哺乳類動物一樣。因為心靈的發展時間很長很長,所以它仍在發展,因而我們受到內在力量的刺激不亞於外在的刺激。
內在的刺激從一處很深的來源湧現出來,但這來源並非由意識造成,也不受其控制。在早期的神話中,這些力量被稱為超自然力量、精靈、惡魔和神。它們今天像過去一樣活躍。如果它們順應我們的意願,我們稱為幸福的徵兆或推動力,並以聰明人而自詡,但如果它們反對我們,我們會說那是噩運或是某人在攻擊我們,或引起我們不幸的原因是病理上的。我們唯一拒絕承認的是:我們依賴超越我們控制的「能力」。
不過,近代文明人已經具有一定的意志力,可以隨己喜歡任意運用。他知道有效地做自己的工作,而不必採用讚美或斥責的方式去催眠自己進入工作的狀態中。他甚至可以不必每天向神求助,可以實行自己的目標,也可以順利地把自己的觀念帶進行動中。然而尚未開化的人似乎被恐懼、迷信,以及看不見的阻礙弄得寸步難行。「有志者事竟成」是現代人的座右銘。
可是,現代人為了證明自己的信條,不惜付出很大的代價。很明顯,他的所作所為缺少內省,他渾然不覺自己的所有合理性和效率都被不受他控制的「力量」所支配這個事實。他的神和魔鬼與主人根本還沒消失,它們只是換了新名字,而且令他不安、懵懵懂懂,得心理併發症,不斷需要藥物、酒、煙、食物,甚至還會造成嚴重的神經衰弱症。
三、信仰的嬗變
印度北鄰中國,南接印度洋,位於中國與錫蘭(斯里蘭卡)之間。錫蘭與印度差異之大不下於與中國之間的差異。在印度領土的任一地方我們都可發現「大象之跡」——巴利文經典曾如此尊稱大雄佛陀的訓示,此事頗堪玩味。
佛陀的救贖正道是哲學與神跡的一體化,其結合非凡可觀,但為什麼印度後來反而喪失了這種偉大的榮光呢?這點我想我們都知道,因為人類不可能永遠處在覺悟與勇猛精進的巔峰。佛陀是一位突如其來的侵入者,他擾亂了歷史的行程,而歷史的行程後來又壓過了他。印度宗教就像一座寶塔,諸神如螞蟻般往上爬升,從最底層雕刻的大象處爬升至建築物頂層中央的抽象性蓮花。最後,諸神變成了哲學的概念。身為十方世界精神導師的佛陀說,悟道者甚至可成為他的神之導師及救贖者(不像西方「受啟蒙」者所宣稱的,人只是他愚蠢的棄兒)。這明顯是過頭了些,印度人的心靈在整合神祇方面,還沒達到可以「使他們依賴人類心靈才能成立」的程度。在奇蹟中(任何的天才都可說是一種奇蹟),人類的心靈可以擴充至極。佛陀自己本人如何能夠獲得這樣的慧見,而又沒有喪失掉自我,這真是奇蹟。
佛陀將諸神的思想緩慢轉化成概念,這樣的行為干擾了歷史的進程。但真正的天才總是侵入者,也是干擾者,他從永恆的世界向時空的世界說話,所以他總是在正確的時間裡說些錯誤的話,因為在歷史的任一時刻,永恆的真理從來沒有真實過。轉化的行程總必須暫停一下,以便消化天才從永恆之河中創造出來的徹底非實用之事物。但反過來講,天才也是他所處時代之治療者,因為他透露出來的任何永恆真理都具有療愈的功能。
然而不管怎麼說,轉化過程的遠程目標才是佛陀所期望的,只是要達到此目標,往往不是一代甚或十代可以完成的。它需要更長遠,至少幾千年的時光,因為人類的意識如果沒有飛躍發展,就不可能實現預期的轉化。最多我們僅能「信仰」,就像信仰佛陀說的,或基督說的一樣。神佛的跟隨者明顯會這樣做,他們假定——就像「信徒」永遠會這樣做一樣——信仰就是一切。當然,信仰之事非同小可,但它只是意識實體的代用品,這種實體基督徒原本應歸撥到爾後的來生才有的。此種「爾後」意指人類預期的未來,這純粹是宗教的直覺才可以預期的事。
佛陀從印度生活及宗教里消失了,其情況遠比我們設想爾後大災難落到基督教身上時,耶穌即將消失的慘狀還要慘,甚至於比希臘羅馬宗教從今日的基督教里消失的情況還要嚴重。印度人不是不對他的大師之精神感恩懷念,無疑,我們可以看到古典哲學復甦得相當可觀,某些大學如加爾各答或貝拿勒斯都有很重要的哲學系,但它們主要研究的乃是印度古典哲學以及數量龐大的梵文文獻。巴利文經典顯然不在其研究的領域內,佛陀也不能代表真正的哲學,因為他要向人類挑戰,而這不是哲學需要做的事。哲學就像其他科學一樣,需要充分的理智遊戲,自由自在,不受道德或人為的糾纏干擾。但同樣,有極少數的人也需要做點「有關它的事情」,但沒必要一頭栽進遠超過他們耐心與能力的偉大議題。畢竟,這些議題還是對的,只是多少有些「路漫漫其修遠兮」罷了。天才神聖的性急質躁也許會干擾一般市井小民,甚至會激怒他們。但經過數代之後,這些市井小民會變得只是純粹數字的意義而已,事情一向如此。
我現在想說些很可能會冒犯我的印度朋友的話,雖然事實上我毫無此意。據我的觀察,有一件事情相當獨特,一位真正的印度人並不思考,至少也不是我們所說的「思考」的意義,在這方面他與初民非常接近。我的意思並不是說他是初民,而是他思考的過程令我們聯想起初民創造思想的途徑。初民的思路主要是種無意識的功能,他只感受其結果。在從原始時代起就未曾中斷過,幾乎綿延一氣的文明里,我們竟然也可以目睹到這種特殊的狀況,這或許不算太匪夷所思吧!
我們西方則從原始時代開始,就遭到一種高出一大截的文明的心靈及精神的入侵,因此,其演進突然被打斷了。我們的情況雖然不像黑人或玻里尼西亞人那麼糟——他們和比他們高出無限的白人文明相遇是極為突然的——但本質上並沒有什麼兩樣。我們被阻擋的時刻,依舊是處在野蠻的多神教時期,而多神教被排除或被壓抑的時期也不算太久,它只是數世紀以來的事。我相信這樣的事對西方人的精神會造成很大的扭曲,我們的精神被扭轉到一種我們尚無法觸及,也不可能真正名副其實的狀態。但要達到這樣的狀態除非是意識心靈與無意識兩者真正地分離,否則不可能達到。我們的意識確實已從非理性與本能衝動的沉重負荷中獲得解脫,可是我們付出的代價卻是犧牲了人的整體性。我們人分化成為意識人與無意識人。意識人日漸馴化,因為他已從自然人或初民的狀態中脫離出來。一方面我們越來越講規矩,越來越重組織,也越來越理性,可是一方面仍是處在一種壓抑的初民地位,與教育及文明徹底絕緣。
這就可以解釋為什麼我們會放縱自己,膽大妄為,無法無天。也可以解釋下面活生生的可怕事實:我們爬上科技事業的山巒越高,我們越可能誤用發明,也越可能趨向危險邪惡。試想人類精神的勝利有多偉大。我們已有能力在高空飛翔,千百年來人類朝思暮想的美夢終於成真。但我們也應當試想現代戰爭中落彈如雨、轟炸不停的景象,難道這就是所謂的文明!這樣的現象無疑更展現了一個無法否認的事實,即當我們的心靈高升,征服長空之際,我們的另外一個人格,也就是被壓抑的心靈卻已直墜地獄。千真萬確,我們的文明可以以取得的成就感到自豪,但我們也應當為自己感到羞愧!
這條路確實不是人類走向文明唯一可以走的路,而且也絕不是一條理想的坦途。我們可以設想另外一項比較令人滿意的取代方針。可以不片面發展人性,而是從人的全體性出發。我們可以在人的意識層面上再加上一種環繞大地、向下紮根的原始層面之重量,在經過這樣的過程後,我們可以避免上下兩階層致命的解體。當然,費盡心力想和今日的白人做這種實驗是無濟於事的,這樣只會導致白人內在生命發生更悲慘的道德問題或思想問題。然而,假如白人不想使用他自己聰明絕頂的發明摧毀自己的種族的話,他早晚必須嚴肅考慮如何進行自我教育。
不管白人最終的命運如何,我們至少可以舉出一個擁有原始性格的基本特徵且其人從頭到腳都整體照顧到、未曾稍有疏漏的文明來。印度文明及其心性和它的廟宇非常相似,印度廟宇的雕刻中,不管神聖還是野蠻,只要是眾生象,它都搜羅殆盡,因為它代表整個宇宙。這就可以解釋為什麼印度看來如夢似幻。因為當我們被推回到無意識的狀態時,我們發現此間的世界未分化,無文明,原始如初。這樣的狀態我們也只能夢想之,意識則勢必排斥之。印度代表文明人的另一條途徑,這條途徑里沒有壓抑,沒有暴力,沒有理性主義。你可以在同一市鎮、同一街道、同一廟宇及同一里鄰裡面,看到文明發達至極的心靈與最原始的心靈同肩並列,兩無嫌棄。在精神內涵最豐富的心靈創造物中,你可以辨識出活生生的原始性格之痕跡,而在襤褸半裸的文盲村夫的憂鬱眼神中,你又可以讀出無意識的冥契主義之真理。
我以上所說,只是想用以解釋我所謂的「無思」究竟是怎麼回事。我可以坦然宣稱:謝天謝地,幸虧有一種人未曾學習過思考,而是一直體驗他的思考。這種人不斷將他的神轉化成一種建立在本能上的形象思維。他搶救了他的神,他的神與他同在。你當然可以說這樣的生活是非理性的,既醜惡又殘忍,而且病死交替,可憐不堪。但這不多少也顯示了充實圓滿,並帶有深不可測的情感之美嗎?確實,我們可以說印度人的邏輯思路相當可笑,當我們看到一些支離破碎的西方科學竟然可以和我們所謂的迷信攜手並肩,和平共存時,很難不感到困惑。印度人毫不介意表面上看來無法調解的矛盾,它只是此種思想本身的一種特殊性質,與人無關,因此人無須為它負責。思想是自如地呈現出來的,不是人製造出來的。印度人並不想將大千世界的一切精微一一展現,他只想朗照全球。他當然不知道我們(西方人)可以將活生生的世界夾緊在兩個概念之間動彈不得。我們是否曾停下來想過:就在「概念」一詞本身里,藏伏著多少征服者的意味概念,意指「徹底抓緊某物」,這就是我們理解世界的方法。但印度人的「思想」,是視野的增進,而不是侵入並掠奪尚未征服的自然界。
假如你想學得無上法門,印度可以教導你。你不妨將自己包裹在道德優越感的大衣底下,走到科納拉克的黑塔,坐在遍布迷人的猥褻作品之壯麗廢墟的陰影中,細讀慕瑞編寫的一本富有情趣的老書《印度手冊》。這本書會告訴你看到這種令人扼腕的景象,要有怎樣的震撼。它也告訴你進入廟宇的時間應當選擇在黃昏,因為在燈火照耀下,它們看起來會「更邪惡」,這多有趣呀!然後你應該仔細分析你的反應、感覺以及思想,而且態度要儘可能地誠懇。這當然需要花費一些工夫,但假如你做得好的話,最終你還是會大有收穫,對你自己以及一般的白人,都可以了解更多,這在其他地方可能是聞所未聞的。如果你真能做到上述所說的,印度之旅絕對會對你有所啟發,從心理學的觀點來看,更是值得大肆鼓吹的——雖然它也可能令人極端頭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