潛意識與生存 · 第四講 潛意識下的人生追求

一、沒有歷史就沒有心理學 二、探討基督教 三、繼續摸索 四、詮釋你自己 五、徘徊在死亡邊緣 六、重拾命運之光明 我其實早已開始致力於潛意識的研究了,而如今我已步入人生的後半生。我所從事的是一項極為耗時的工作,足足二十多年,我才對其中的奧秘有了某種程度的了解。 首先,我必須為自己的內在體驗尋找一些歷史的原型來驗證。也就是說,我得自問:「究竟我能否從歷史中獲得一些相關的前提和依據?」如果當時無法找到這樣的證據,那麼也不可能使我的構想具體化。因此,接觸鍊金術對我來說是一個關鍵,畢竟它提供了我所缺乏的歷史的原型。 分析心理學基本上是一種自然科學,然而它卻比其他科學更容易受到觀察者本身偏見的影響。因此,心理學者必須極度依賴歷史及文學中的類似事物,避免在判斷上犯下錯誤。從1918年至1926年,我曾嚴肅地研究斯諾替教派的作家,主要是因為他們接觸的也是潛意識的原始世界,並且處理其中顯然混淆了本能世界的「意象」問題。其中有限的記錄顯示,他們到底對這些意象了解多少,實在也是很難斷言的,何況他們的大半記錄來自他們的死對頭——教會的神父。而且我認為他們對於這些記錄,也沒有心理學的概念存在。這些斯諾替教派的人對我來說畢竟太遙遠,我無法在他們和我所面臨的問題之間建立任何一種聯結的關係。依我看來,那個可能聯結斯諾替教派和目前這個世界的傳統好像已經被人切斷了。長久以來,事實也證明不可能在斯諾替主義——或者說新柏拉圖主義——和現今的世界之間建立溝通的橋樑。然而在我開始了解鍊金術之後,發現它代表的正是那個與斯諾替主義相關聯的歷史環節,因此,在過去與現在中間,確實是有連續不斷的關係存在。鍊金術以中世紀的自然哲學為基礎,並形成了一座橋樑:一方面向過去延伸,連接斯諾替主義;一方面向未來發展,聯結現代心理學的潛意識。 弗洛伊德正是這一切的第一人。他首先引入斯諾替主義中的兩項古典主題——性慾與可怕的父權。在他所提出來的原始父親及其陰鬱的超自我神話中,斯諾替的耶和華及創造者——上帝的意念不斷地出現。這個神在弗洛伊德的神話里成為一個可怕的魔鬼,由此他創造了一個充滿絕望、幻象和痛苦的世界。然而鍊金術士對於事物秘密的成見中,早已透露了唯物論的傾向,而這點卻蒙蔽了弗洛伊德的視野,使他忽略了斯諾替主義中的其他重要層面。 在發現鍊金術之前,我曾經不斷地做過主題相似的夢。在夢中有一間類似廂房的房間出現在我家旁邊。我感到非常奇怪,每一次夢中都會懷疑,為什麼自己竟然從來不知道這個廂房的存在?特別是它好像一直就在那兒。終於在一次夢中,我走到這間廂房裡去,發現其中竟有一間書房,而且藏有許多十六七世紀的書籍。碩大厚重的書冊用豬皮包裝著,一套套立在牆邊。其中有些書還以銅雕的字母為裝飾,插圖里有一些我從來沒有見過的奇怪的象徵符號。後來才知道,原來那都是鍊金術里的象徵符號。在夢裡,我被那個書房以及那些奇怪的符號所深深地吸引。記得書房裡儘是中古時的古版書,還有一些16世紀的印刷品。 那間莫名的廂房,其實正是我人格的一部分、我心裡的某一面,它代表的是某種屬於我,但我卻尚未察覺到的內在。至於那間書房所指的,即為鍊金術。當時我並不知道什麼是鍊金術,但很快我就開始研究了。15年之後,我果然搭建了一間和夢裡非常相似的書房。 然而預言我即將和鍊金術接觸的一個關鍵性的夢發生於1926年。夢裡我人在南蒂羅爾,當時正值戰爭期間。有一天,我由義大利前線搭乘一個農夫的馬車回到住所,我們置身於槍林彈雨之中,必須儘快離開,否則將性命難保。 我記得我們必須通過一座橋,然後再穿越一個頂部早已受到槍炮損毀的隧道。在抵達隧道盡頭的那一刻,呈現在眼前的竟是一片陽光普照的祥和天地。我認出那是屬於維羅納的地界。從山上望下去,整座城沐浴在燦爛的陽光里。我心裡感到如釋重負,於是我們繼續穿過那片蒼綠茂盛的倫巴第平原,沿路到處是美好的鄉村風光,稻田、橄欖樹和葡萄園的景致盡收眼底。接著,在我們對角線的方向,出現了一幢占地極廣的大宅邸,正如北義大利公爵所擁有的莊園一般。這是一幢非常典型並帶有許多廂房的宅邸,我們走的那條路正通往一個大天井及宅邸的正門。在穿過大門之後,我和農夫回頭一看,那片陽光籠罩的田野景色已被拋在腦後了。我往四周望去,右邊即是宅邸的正門,左邊則是傭人侍者的住處以及馬廄、穀倉等其他建築物。 正當我們抵達天井的中央,也就是房子的正門口時,有件奇怪的事發生了:外圍的兩座大門竟突然關上了。我的同伴大叫:「完了!我們現在被人關在17世紀的大門裡啦!」我則以聽天由命的態度處之:「好吧,就這樣吧,不然又能怎麼辦呢?我們恐怕得在這兒困上好幾年呢!」接著我又有個頗安慰人心的想法:「不管是幾年,總有一天,我一定會出去的。」 在這個夢出現後,我翻閱了許多有關世界宗教、哲學的史書,卻仍舊無法找到解析這個夢的答案。直到後來我才了解到,原來它指的正是在17世紀發展至巔峰時期的鍊金術。奇怪的是我竟然完全忘記了赫伯特·錫伯艾佛(Herbert Sibever)曾寫過有關鍊金術的書。當他的書出版之後,我雖然非常欣賞他的神秘與建設性的觀點,卻認為鍊金術是一種邪門歪道、愚蠢之至的東西。無論如何,當時我與他有信件上的往來,並且告訴他我相當欣賞他的作品。然而從他悲劇性的自殺來看,他在鍊金術上的發現,並不能令他洞見更多。他後期所寫的鍊金術的資料非常令人著迷,但也只是當你知道如何詮釋時,才能領會到其中所蘊含的精髓。 一、沒有歷史就沒有心理學 1928年李察·威荷姆寄給我一本有關中國鍊金術的代表作品——《金花的秘密》(《太乙金華宗旨》)——至此,我才更進一步地揭開了它神秘的外表。我越來越渴望接觸更多有關它的書籍,我甚至付錢給一位慕尼黑書商,請他把任何有關鍊金術的書籍寄給我。不久之後他寄來了第一本書——《煉丹術》。那是一本寫於1953年的拉丁論文選集,其中包含了幾篇鍊金術的經典代表作。 我將這本書放在書櫃頂上約有兩年之久。偶爾會拿出來,翻翻書中的圖片,每一次我都會這麼想:「老天啊,這玩意兒簡直是一派胡言,叫人不得其法!」然而它卻一直吸引著我,讓我割捨不掉。於是我打定主意非把它徹底弄清楚不可。我從第二年春天開始投入研究工作,並立即發現它如興奮劑般刺激並挑逗著我。毋庸諱言,這些書的內容仍然顯得相當荒誕無稽,但是偶爾有些地方卻又好似充滿特殊的意義,我甚至發現自己能理解其中的某些句子了。我終於明白,原來鍊金術士們是用符號在談話,而符號正是我所熟悉的。「哈,這真是太奇妙了!我非得學會如何解開這些符號不可。」當時,我已經完全迷戀於其中,而且只要一有空,就一定沉醉在那些書里。有一天夜裡,正當我埋首研讀之際,突然想到那個所謂被困在17世紀的夢,最後終於了解了這其中蘊含的意義。「原來如此。現在我可得將鍊金術從頭學起了。」 我花費了相當長的一段時間,才在這個鍊金術的思想迷宮裡摸索出一條路來。在我閱讀那本16世紀的《哲人的玫瑰園》時,發現有一些特別的措辭或是慣用語不斷地在文中重複。我知道那些用語是以一種特殊意義不斷出現的,但是我卻無法理解其中的意義,於是決定廣泛涉獵有關參考書,並找出這些關鍵詞來。在那段時間裡,我搜集了幾千個類似上述的單詞和詞組,並且還做了好幾本摘錄筆記。我以語言學的規則進行研究,正如要去解開一個不知名的語言所寫成的謎底一樣。通過這樣的研究方式,這些原本罩著面紗的鍊金術語慢慢地向我呈現出其原來的真實面貌。我在這方面總共投入了十幾年的興趣和心力。 我很快發現,分析心理學和鍊金術之間有著極為奇特的巧合之處。那些鍊金術士的體驗正是我的體驗,而他們的世界也正是我的世界。這當然是一項重大的發現:我已經從歷史中找到了我潛意識心理學的另一半。而鍊金術與追溯到斯諾替學派的學術,兩者之間比較的可能性,更賦予我的心理學一個新的含義。當我將這些古老材材料(我由實際體驗中所匯集到的幻想意象以及後來所得的結論)一一梳理,一切似乎都以井然有序的面貌出現。現在我已然了解透過歷史層面的這些心理內容究竟意義何在。而我也因此更加深了原本由神話研究中對於典型特質的認識。我的研究重心幾乎完全放在有關原始意象以及原型本質的探討之上,而且我越來越能意識到一個清楚的事實——沒有歷史就沒有心理學,更沒有潛意識心理學。當然,潛意識心理學確實能夠借著個人生活資料的豐富達到滿足,可是一旦我們企圖解釋某個精神病症的案例時,仍然需要通過對過去歷史的回憶假想,因為這有助於我們對超意識的了解。而且,在治療過程中,當我們必須作特殊決定時,單靠個人回憶是無法完全解釋所發生的夢的。 我將有關鍊金術的研究視為我與歌德之間一種內在關係的表征。歌德的秘密在於他夾在一個早已進行了幾個世紀的原型的變化中,認為《浮士德》是他嘔心瀝血的巨作。他稱其為「最偉大的事業」,並將自己的一生完全投注在這本書里。因此,活在他生命里的就是一個不死的本質,一個超越個體的過程,一個原型世界所能擁有的最偉大夢想。 這個夢想也同時糾纏著我。從11歲開始我就投身在我那「偉大的事業」里。我的一生只有一個理想和目標,那就是揭示人世的秘密。所有一切皆能透過核心得到解釋,而我所有的研究及作品皆與此主題相關。我的科學研究工作開始於1903年的聯想實驗。我將之視為我在自然科學界所從事的第一項工作。《詞語聯想》一書發表於我的另外兩篇報告——《早發性痴呆心理學》和《心理學的內容》——之後。1912年我的另一本書——《力比多的變化與象徵》出版了。同年,我也與弗洛伊德結束了朋友關係。而從那時候起,我就開始獨立摸索了。 從1913年起,我對於自己的潛意識意象產生了極大的關注,這種情況持續到1917年。接著,我的幻象逐漸消失。直到我從這些神奇的意象中解放出來,才得以從客觀的角度來看這整個經驗並對其加以反省思考。我所自問的第一個問題即是:「人對潛意識該採取什麼態度呢?」我的答案就在《自我與潛意識的關係》這篇論文裡。 二、探討基督教 在《自我與潛意識的關係》這篇論文裡,我曾強調過對潛意識的認識以及一些相關本質的問題,不過,對潛意識本身並沒有太多的描述,直到面對個人意象時,才了解到潛意識會發生變化。當我對鍊金術有了更深一層的接觸之後,終於發現潛意識原來是一種過程,而且心靈的變化及其進展取決於自我與潛意識的關係。在個別的案例當中,我們即可通過夢與幻象來了解所謂的變化。而在集體生活里,這個變化主要表現在複雜的宗教系統以及多變的象徵里。通過對集體轉變過程的研究與鍊金術象徵意義的了解,我得到了心理學上的中心結論:個性化的過程。 對我而言,潛意識象徵與基督教或其他宗教間的關係是人類心理不斷演變的主導因素。我不僅對基督教教義相當包容,而且認為它對於西方人來說是非常重要的一環。然而,我們的確也應該適應當代精神所帶來的改變,以一種新的角度來探討基督教問題,否則它就會被孤立於時代之外,無法對人類產生任何影響。我曾經在論文裡著力闡述這一點,也曾對三位一體論作了新的心理學詮釋,並且將之與一位3世紀的鍊金術士斯諾替教徒所描述的異象作了比較。我嘗試將分析心理學帶進基督教教義里探討,這引起將基督視為心理學對象的問題。早在1944年出版的《心理學與鍊金術》一書中,我已將基督與鍊金術中心觀念里的「lapis」(石頭)作了平行比較。我在1959年發表的《基督教時代》這本書里曾經探討了基督的問題。我所關切的不是正史的平行比較,而是基督與心理學的關係。對我而言,基督並非一個失去表象的人物,相反,希望能指出他在幾個世紀以來所代表的宗教意義的發展。同時,我認為指出占星學家如何預言基督,以及他在當時人文背景與兩千年基督教文明里所扮演的角色相當重要。歷史所累積的任何有關基督的逸事外傳,都是我想描繪的。 當對這些問題要作更深入的探究時,我開始思考耶穌這個歷史性的人物。這點是相當重要的,因為在他那個時代的人的意識里,耶穌的原始形象早已被凝注在這個「猶太人的先知」的角色里。這個同時根源於猶太人傳統及埃及何露斯(古代埃及的太陽神)神話的古老觀念,早在基督時代就已深深紮根在人們心中了,畢竟這是整個時代精神的一部分。人們所關切的是人子——上帝的獨生子,是他面對當時世界的統治者——被神化了的奧古斯特。這個觀念打擊了猶太人對彌賽亞的信仰,並且釀成了一個世界性的問題。 如果我們將耶穌這個木匠的兒子宣揚福音並成為救世主的事實視為「純粹的巧合」,這真是一種相當嚴重的錯誤。耶穌必定是一位擁有特殊稟賦的人,故此才能如此全然地實現他那個時代對他的潛在期望。可能除了耶穌之外,沒有任何人可以背負如此重大的責任。也許這一切註定要由耶穌來完成。 當時,愷撒是羅馬帝國至高權力的象徵與化身。在他所創造的王國里,無數人遭受到文化及精神的侵蝕。而今日,個人與文化正面臨一種相似的威脅——那就是被群體所吞噬的威脅。因此許多人都抱有基督再臨的希望,而幻想不切實際的謠傳更表現了人們對於救贖的期許。只是如今這種期望的表達形式與過去截然不同,這就是分布在世界各地的浮華景象。 再度夢見那個佇立在我家旁邊而我從來未去過的廂房時,我決定去探個究竟。終於,我進去了,發現自己身處一個實驗室里,窗前的一張桌子上布滿了許多實驗用的玻璃器材。又發現那是父親的工作室,但是他卻不在那兒。在靠牆的架子上放了數以百計的罐子,裡面裝了各種難以想像的魚。對於這些我感到相當震驚:原來現在父親對魚類產生了興趣。 當我站在那兒環顧四周時,發現有一塊窗簾一直像被大風吹似的飄蕩著。突然,有個名叫漢斯的年輕人出現了。我請他察看一下那帘子後的窗戶是否忘了關。過了好一會兒,他回來了,臉上帶著極為恐怖的表情,說道:「是的,是有東西在那兒,很可怕的東西。」 於是我親自前往查看,卻發現自己被引到了母親的房間。當時裡面沒有半個人影,並且充滿了詭異的氣氛。這個房間相當寬敞,我瞧見從天花板向下懸浮著兩列大匣子,一列有五個,離地面約兩米左右。這些大匣子看起來像是花園裡的亭子,每個匣子裡有兩張床。原來這個房間正是母親招待訪客之處,她為那些來探望她的靈魂準備床鋪就寢。這些靈魂都是以夫婦姿態出現的,也就是說他們成雙成對地在那兒過夜或是度過白晝。 在母親房間的對面有一扇門。我打開門,進入一個相當大的廳堂,裡面擺設著舒適的座椅、精巧的茶桌以及華麗的壁飾,給人的感覺像是豪華旅館的大廳。我還聽見一個管樂隊正熱鬧地奏著音樂——從頭到尾,音樂在夢境裡不斷地出現,然而卻不知它出自何處。整個大廳里除了樂隊不停地奏出哄鬧的舞曲及進行曲之外,不見任何人影。 對我來講,這個旅館大廳里的管樂隊正象徵這個浮華喧囂的嬉鬧人世。沒有任何人會猜想到在這整個喧雜的場景背後卻是另一個截然不同的世界。這個大廳所呈現出的意象也正是我們敦厚及歡愉人生的縮影。然而這依然只是表象而已,在其後的那個世界是無法通過這個喧囂的樂隊來做審察的。那個裝滿魚的實驗室以及那些靈魂所居住的懸空大匣子,兩者都被神秘的沉寂所籠罩住。我從中感受到的是:那扇門所劃分出的兩個世界,一個屬於黑暗世界,一個卻是由大廳所象徵的浮華的光明世界。 當然,在這個夢裡最重要的仍是那個靈魂的接待室和實驗室,前者象徵著未知的哲學,後者卻暗示了我對基督的一種關注,因為耶穌本身就是魚的化身。事實上,我在這兩項研究上傾注了十多年的心力。 至於夢裡那個魚的實驗竟然與我父親相關,實在是一件相當不可思議的事。在夢裡,他扮演的是守護靈魂的角色。因為,根據《聖經》的觀點,這些魚正是彼得的網中之魚。更奇妙的是,在相同的夢裡,母親竟然是離散靈魂的守護者。顯然,我父親與母親都被守護靈魂的問題所困擾著,而事實上,這正是我的工作。我知道他們兩人都可能心愿未了,而這個未了的心愿依舊存在於潛意識中,並且延續到我的夢裡。這使我想起一個事實,那就是尚未真正接觸鍊金術。因此,我也無法為整個基督教所賦予我的問題做一個解答。而同時,我妻子畢生所致力研究的聖杯傳奇也尚未完成。記得每當研究魚的象徵意義時,我總會聯想到聖杯以及漁王的傳說。若非我不願介入妻子的研究範圍,可能就毫不猶豫地將聖杯的傳奇納入我的鍊金術研究當中了。 三、繼 續 摸 索 當時,我仍處於摸索階段,既無法對那個夢做出令人滿意的解釋,也無法全然了解我研究的目的何在,只能去體會這個夢的意義。在能夠寫出《答約伯》這本書之前,我仍必須去克服內心最大的抗拒。 《答約伯》的感觸乃是來自於《基督教時代》這本書。在《基督教時代》里,我研究的主要是基督教心理學問題,而約伯本身正是基督教的預表。兩者之間的聯結即在於受難的觀念,基督是上帝受難的僕人,約伯也是一樣。就基督而言,其苦難乃是因為世人的罪,而基督徒所受之苦是一個普遍的事實。這使我們無法迴避一個問題:誰必須為這些罪負責? 在《基督教時代》一書中,我提到神聖的上帝所具有的正面及負面的形象,也提到「上帝的震怒」,即《聖經·十誡》當中「敬畏神」以及另一條誡命「別叫我們遇見試探」。在《約伯記》中,上帝扮演了仁慈與殘酷兩種角色,約伯曾經期待通過上帝成為他的倚靠來對抗上帝給他的苦難。在這當中,我們目睹了上帝的矛盾形象,這些便構成了《答約伯》。當然,也有許多外在因素促使我完成這本書。來自社會大眾以及病人本身的許多問題,使我認為自己必須更清楚地將現代人所面臨的宗教困擾以更清晰的面貌呈現出來。我曾經一再猶豫,因為意識到自己可能會引起軒然大波。儘管困難重重,我仍選擇面對這些問題,而且發現自己非得從中尋得一個答案不可。於是我以一種情感體驗的形式來解答,這也是整個問題向我呈現的方式。刻意選擇這種形式,是為了避免造成一種印象,即好像是在宣稱什麼永恆的真理似的。這本《答約伯》純粹只是我個人的理解與感受,而我希望並且期待能在讀者群中引發一些思考。我無意發表任何形而上的大道理,然而神學家們卻以這一點來攻擊我,因為他們太慣於處理所謂永恆的真理。當一個物理學家解釋某個原子結構,並為之勾畫模型時,他也不一定是為了刻意表現某種真理。然而,神學家們並不了解自然科學,特別是心理思考。因此,有關分析心理學的資料以及它的主要事實,都包含了各種經常以一致形式出現的陳述內容。 有關約伯的一切問題似乎在我的一個夢裡都預演過。 記得在夢的開始,我去拜訪過世已久的父親,他住在一個不知名的鄉間。我看見一幢18世紀風格的房子,這幢房子擁有許多房間及庫房,並且發現它原本是一處溫泉勝地的客棧,而且看起來似乎有不少名流雅士、皇室貴族曾下榻於此,甚至當中還有人將死後的石棺置於這幢房子的地窖里,而我父親的工作則是看守這些石棺。 我很快發現,父親不僅擔任著守護石棺的工作,同時也是一位著名的學者——這是他生前不曾享有的。我與他在書房相見,奇怪的是另外有兩位精神病專家也在場,一個是與我同齡的Y博士,一個是他的兒子。不知究竟是我向父親提出了什麼問題,還是父親主動想向我解釋什麼,反正他從書架上拿了一本厚重的大《聖經》,很像書房裡的那本梅里安版。父親手裡的書外皮是用發亮的魚皮製成的。他翻到《舊約》部分,我猜想大概是摩西所寫的那五卷書,接著他開始解釋其中某段的情節。由於父親解經既迅速又熟練,我幾乎跟不上他的速度,只能注意到他所說的道理似乎與一般常識相違,我既無法全然地了解其中的大意,更無法作任何恰當的評價。我發現Y博士也是莫名其妙,不知其所云,他的兒子甚至開始嘲笑起來。他們一致認為父親不過是老生常談罷了。然而,我卻心裡有數,父親所言絕非任何愚昧的陳詞濫調,相反,他的博學與睿智絕不是我們這些迂腐幼稚的人所能理解的。父親似乎全然投入他的情緒里,所以說話激昂有力,腦子裡滿是智慧的思想。對於父親在我們三個愚鈍的聽眾面前對牛彈琴,我竟然感到遺憾與惱怒。 夢裡這兩位心理學家代表的是一種狹隘有限的醫學觀點,不可諱言的是我本身也受到這種思想的影響。他們同時也象徵了我的陰暗面——我的陰暗面的第一與第二個版本——父與子。 接著我與父親來到這幢房子的門前,眼前呈現出一片樹林。突然間,聽見巨大的聲響,好像是樹幹被人砍伐落地的重擊聲,感覺至少有兩個工人在那兒忙碌著。然而父親卻告訴我那是一片遭魔鬼盤踞的邪惡之林,並且有妖怪出沒其間。 然後,我們回到房子裡,發現這幢房子的牆壁非常堅厚。爬上狹窄的樓梯來到二樓,展現在我們面前的是一個會議廳,極像那個因回教君主阿克巴而著稱的會議廳。那是一個圓形高頂的大廳堂,周圍都有走廊穿過牆垣,並且有四個橋通往廳堂中央。君主的圓形座椅就放在此,我看見阿克巴在這個高起的王座上與他的眾臣子及哲學家們談話。這整幕景象就是一幅巨大的曼陀羅圖。 夢裡,我突然看見由廳堂中央升起一節梯子,通向某一處牆垣。在梯子的盡頭是一扇小門,接著聽見父親告訴我:「現在,我要帶你去拜謁至高君主。」然後,他跪下來,並且叩頭在地。我非常肅穆地模仿父親的動作。但不知道為什麼,我的頭總是無法觸碰到地面。不過,我終於像父親一樣行畢跪拜禮。剎那間,似乎又記得父親告訴我那扇門通往大衛王的將帥烏利亞的寢室。《聖經》上記載著大衛曾為了烏利亞之妻巴斯巴而下令其部將在敵人面前背棄烏利亞。 四、詮釋你自己 在此,我必須對這個夢作一些註解。夢裡最重要的一幕是描述我如何將潛意識的作用加諸父親身上,而父親果然全神投入《聖經》里——也許是《創世記》吧——並且嘗試與我們溝通其所洞察的。《聖經》外皮是由魚皮所制,這魚皮即象徵《聖經》為一潛意識的內容,因為魚本身是沉默的。可憐的父親卻仍然無法傳達自己的思想,畢竟他的聽眾太愚昧,不能理解。 在嘗試溝通失敗之後,父親與我出現在那片妖怪出沒的林子前。妖怪出沒這種現象通常都發生在青春期之前的年輕人身上——所以暗示我尚未成熟並缺乏意識。那個回教大廳堂也是有來歷的,源於我曾在印度親眼所見的一幕實景。那幅曼陀羅圖曾深深地震撼了我。廳堂中央的王座為統轄這個世界的阿克巴大君所擁有,他和大衛王同是萬國之君。然而,在大衛王之上卻是他的無辜的犧牲者——烏利亞。這個被大衛王拋棄在敵人面前的烏利亞正是基督的預表,因為基督也是上帝所拋棄的神人——「神啊,神啊!你為什麼對我掩面?」而大衛王的目的是娶烏利亞之妻為妻。但直到後來我才理解這其中的意義何在,我公開發表演講討論《舊約》里上帝的雙重形象——既仁慈又殘酷的問題,所付出的代價是自己受到抨擊傷害,使死神從我身邊將我的妻子帶走。 這一切都在我的潛意識裡等待發生。我必須向命運屈服,也許應該迫使自己在行跪拜之禮時做全然的屈從——將頭叩地,然而我卻沒有這麼做,我的頭終究沒有全然俯叩在地上。我的心裡有一個聲音說道:「都很好,但不是全然。」我知道內在有一股反抗的力量——我拒絕成為一條傻魚:如果在人的身上不曾有這一點自由的意志,那麼《約伯記》不可能在基督誕生之前的數百年被人寫成。即使在至聖至高者面前,人仍舊可以對自己的思想有所保留;否則,他的自由何在?而如果這份自由的意志不能威脅到那位至高者,那麼自由又有何意義呢? 凡是知道我的作品的讀者可能會從中得到助益,其他人也許必須讀了之後才能有所悟。我一生的成就就是這些思想作品,彼此息息相關。這些作品正是我內在發展的表現,而對潛意識的研究則成就了我這個人,並且在身上產生了許多蛻變。我的作品可謂是我生命旅程上的一個個驛站。 我所寫的所有東西都可被視為是一種源自內在力量所激發完成的作品——而這個源頭卻是一個致命的強制力。由於內在力量的驅使,允許這個力量操縱我所說的話,所寫的作品就是對我們這個世界的一種補償,而我必須說出這些沒有人願意聽的話。為此,特別是在早期,我經常感到孤獨,知道人們不歡迎,也就無法接受相對於這個意識世界的潛意識的觀點與論調。今天,能夠獲得這麼多我所不曾預期到的肯定與成就,這實在是一件不可思議的事,覺得已經盡我一切所能了。毋庸置疑,這一畢生的事業也許更輝煌、更偉大——然而,過多的成就不是我能力範圍可以辦到的。 五、徘徊在死亡邊緣 1944年年初,我摔斷了腿,而後又不幸心臟病發作。在昏迷狀況下,我瀕臨死亡,被施以氧氣和藥劑救治。那時候,我的意識開始模糊,並且產生了幻覺。這可怕的景象不禁令我斷定,我已步上死亡之途。稍後,我的護士說:「就好像有一團白光籠罩著你似的。」她說:「這通常是一種迴光返照的現象。」宛如置身於五里迷霧之中,不知是夢、是幻。總之,一件怪異的事在我身上發生了。 我仿佛騰雲駕霧般,在空中遨遊,俯視沐浴在絢爛陽光下的地球。它有著湛藍的大海和開闊的陸地。平躺在腳下的是錫蘭,遙遙相對的是印度。視野雖不包括整個地球,但球體的輪廓卻清晰可見,在陽光下反射著銀色的光。球體中多處不是呈現繽紛的色彩,就是泛著銀輝似的邊緣。左方是一望無際泛著紅黃的阿拉伯沙漠,遠遠望去宛如地球的銀光,呈現紅金色的色調;接下來是紅海;而遠遠被拋在身後的,仿佛是地球左方的最高點,可瞥見地中海的一隅。我全神貫注地看著,其他的景象皆淡然退去。我還見到了覆雪的喜馬拉雅山,那裡是一片雲霧和陰霾。我根本無心觀看右方景況,我知道,我已到了遠離世界的開端了。稍後,我便領悟出位於怎樣的高度可以有如此好的視野:大概1000千米吧!由此高度俯視地球的景象是我平生所見中最壯觀的了。 我已經見到孟加拉灣海岸的岩石,黃褐色的花崗岩,有部分已經鑿空,形成一座寺廟。我佇立於亘大的黑石之上。有一路人引我入前廳。路的左方,有一名印度黑人,寧靜且忘情地端坐在石椅上。他身穿白袍。我知道,他正在等待我的來臨。步入前廳,內側左方是寺廟的大門。成千上萬的壁龕,布滿碟狀的凹槽,其中置放著椰子油和燃燒的燈芯,透著一環環明亮的光芒。當我探訪錫蘭坎地的聖牙寺時我也曾看過此種景象,大門也是被許多如此樣貌的燃油燈所照亮著。 進入大門,步入一石室,奇怪的事發生了。我感到不論是看到,還是想到的事物,都在剝落。整個世俗的景象,都從我身上褪去。 這真是一個痛苦的經歷啊!然而,終究有些事物被保留下來了,那就是我所經歷過的事情或在我周圍發生過的事物。 這經歷讓我感到既貧乏又充實,不敢再對任何事有所渴求或慾念了。處於客觀的形式,我就是過去的種種了。最初,滅亡的意念充斥此中,此刻已被剷除。突然間,一切都變得不重要了。任何事都好像過去了,留下的也只是既成的事實,於事無補。對於曾經遺落或失去的,都不再感到遺憾了。相反,我擁有了過去的一切,那就是全部。 有些事引起了我的注意:當我進入此殿寺的時候,已確知將進入一間懸著彩燈的房間,並遇到一些人。對他們而言,我絕對是真實存在的。在那裡,終究可明白並確知我自己或我的生命與歷史的關聯,並可得知過去與未來的種種及生命將來的走向。我的生命,就如同是一段沒有開始也沒有結束的故事,仿佛只是歷史上的斷編殘簡,前後皆已漏失不清了。生命只是一長串事件中的片段,摻雜著許多沒有解答的問題。為什麼有此歷程?為何有此特殊的臆測?我又是怎樣有此結果的呢?我肯定,只要進入石室,就可馬上得到答案。在那裡,我可以得知每件事的緣由;在那裡,我可以遇到能為我的過去和未來解答的人。 當我正在思考這些事情時,發生了一件事。在歐洲方向的下方,有一影像浮現,他是我的醫生——H醫生。他的樣貌或他本人,可能是由一金色的鏈條或光環所形成。但是,現在他卻以原形出現,就如同柯斯王一般,其生命就是王者的化身。 那是在生命之初就已存在的了,現在他正以原形顯現。 雖然,我並未仔細觀察,但我理所當然地認定,我大概也正以原形出現。當他站立在我面前時,我們彼此無言地交流。H醫生也代表了全地球的人類,傳遞給我一個信息,告訴我,他們抗議我的離去。我沒有權利離開這個世界,現在必須回去。在我聽到這席話的那一刻,我的幻象停止了。 我深深地感到失望,因為一切都已化為烏有,這痛苦的過程已然成空,不允許我進入這個殿堂去加入那群本該屬於我的夥伴里。 事實上,當我未能真切地決定再活下去之前,三個禮拜已悄然逝去。因為排斥所有食物,我根本無法進食。如病中之我所見,此都市和群山的景象就像是上面附有黑孔的彩色布幕,或是從布滿照片的報紙上所撕下的紙條,對我來說,都是沒有絲毫意義的。 六、重拾命運之光明 我對我的醫生產生強烈的敵對情緒,是他把我帶回這個世界的。同時,我也替他擔心,他的生命正在危險中。願老天保佑吧!他已在我面前現出原形,任何人若呈現出原形,就表示他快要死了,因為他已屬於偉大的那一群了。突然間,一個可怕的念頭浮現在我腦海中,H醫生快要死了。我竭盡所能地去告訴他這件事,但是,他卻不明白。然後,我開始對他生氣。「為什麼他總裝作不知道他是柯斯王呢?但是已經現出原形了呀!他希望我相信他並不知情嗎?」他如此的行為激怒了我。我的妻子責備我對他太不友好了,她是正確的。但是在那個時候,我生氣他固執地否定掉我們在幻境中所發生過的一切。我深信,他的生命正在危難之中。 事實上,我是他最後一名病患。1944年4月4日——我仍然清楚地記得這個日子——自從我生病以來,H醫生第一次經我允許,坐在我的床沿上,也就在這同一天,H醫生被送入病房,從此再也沒離開。我聽說他高燒不退,很快就死於敗血症。他是位好醫生,在某些方面稱得上是一位天才。然而,他再也不會如柯斯王一般出現在我眼前了。 在那幾個星期,我活在一個奇怪的節律下。每一天,我都感到鬱鬱寡歡,既虛弱又膽怯,無法振作起來。我傷心地想:「現在我必須回到那個黃褐色的世界。」傍晚,我陷入深度睡眠,直到半夜才醒過來。在一種截然不同的情況下,我大約醒後躺了個把鐘頭。我宛如又在幻象之中,感覺自己飄浮在空中,好像天地之間已經非常完美了。當我感到極度空虛之際,心中也充滿了未曾有過的歡樂。我想:「這就是永恆之體驗。」真是太奇妙了,以至於我無法以筆墨來形容。 在經歷過所有的事情之後,我感到困惑。此刻,護士給我帶來一些食物,並叮囑說只有在我能夠吃,並有胃口吃的情況下,才可以吃。有時,她看起來就像是一名猶太老女人,她看上去比實際年齡還老些,今晚她準備了一些宗教上允許的食物給我。當我看著她的時候,發現她頭上好像罩著一團藍光。我好像置身於太夫若斯和梅兒柯絲舉行婚禮的石榴園。在猶太禮俗中,這算是一個神秘的婚禮。我無法詳述它多麼神奇,只是不斷地想著:「現在這就是石榴園了。這就是太夫若斯和梅兒柯絲的婚禮了。」無法確定,我扮演的是哪一個角色。事實上,它就是我,我就是婚禮。而我的幸福,也就是婚禮的幸福。 石榴園逐漸退去,而轉換成耶穌的婚禮,婚禮依耶路撒冷的宗教習俗進行著。在那裡有不可名狀的喜悅,天使和光明乍現,而我本身就是「耶穌的婚禮」。 方才的幻象逝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新的幻象。這是最後一個了。我走入一個山谷,山丘層層疊起。山谷的盡頭是一個圓形劇場,雄偉地矗立在山水之間。在這劇場內,好戲正在上演呢!男女舞者在舞台上起舞,如同《依里亞德》中所描述的,宙斯和海勒在綴滿鮮花的床上完成了婚禮。 所有的經歷都是光輝燦爛的。每一夜,都陶醉在最純真的幸福當中。通常,幻象約持續一個鐘頭,我又再度睡去,直到天將破曉時才醒來。灰沉沉的早晨再度來臨,世間也由此展開。多麼愚昧,又多麼乏味。和這個可笑的世界相形相比,那些內在的世界顯得那麼神奇、美麗。對我來講,在進一步深入生命的本原時,它們變得模糊了,並在離第一次幻象三個星期後全部停止了。 在經歷幻象的過程中,我很難描述這份美和其中蘊含的善。它們是我畢生經歷中最宏偉的了。相反,在這些日子裡,我飽經折磨,坐立不安,每一件事都令我煩躁,事事都顯得太庸俗、醜陋、粗鄙,無論在空間還是精神上,都有嚴格的範圍,人如同身困牢獄一般。 我不是一個想像力豐富的人,絕對無法想像出這些經歷。這些經歷和幻象是千真萬確的,並非我主觀的認定,而是確實有其真實的存在。 我們已遠離了「永恆」這個詞,但我能描述這一經歷,只因在此全無時間的狀態下,過去、現在和未來都是一體的。時間洪流中所發生的每一件事,都融合為一體。沒有一件事散諸時間之外,也沒有一件事,可由時間概念來界定。對於這一體驗,最好的定義是一種感覺狀態,但這是一種常人無法想像的體驗。我如何能想像,同時存在於前天、昨天和後天呢?有些事還沒發生,有些事正發生,而有些事已然成過去——這整個是一體的。唯有以感覺來理解這一切,這一整體,包含了對未來的期望,對現在的驚異,以及對過去所發生的滿意或失望。這一切交織成一個妙不可言的整體,並可真實地體驗它。 而後,我再一次經歷了這種體驗。那是我妻子過世以後,在一個如幻境般的夢中,我看見了她。她站在離我有一段距離的地方,直盯著我看。她非常年輕,大約三十歲,穿著數年前我們的媒人——我的表妹——替她做的洋裝。這可能是她一生中穿過的最漂亮的一件了。她的表情,既不是快樂,也不是悲哀,反而非常理智,沒有一絲情感的反應,就像正處於恍惚的意識之中。我知道,這並不是她,而是她所塑或為我定做的形象罷了。這包含了我們倆關係的開始,以及五十三年的婚姻關係,也是她生命的終結。 病後,一段充實的工作生活開始了。我的許多主要的好作品,就是那一時期完成的。所有幻境中所得的一切和得出的觀點,足以使我對事物有新的認識、評價,我不再期望其他人能接受我的觀念。然而,問題仍是一個個接連而來。 病中,我也認識到另外一些事。就是對事物的新觀點:一個絕對的「是」,並不包括主觀的意志——我們觀察、了解並接受這種存在的情況,我們需要接受這個宇宙,因為我們擁有它。在生病之初,我感覺到我的情緒有些不對,而且,我必須對這不幸負起一些責任。但是,當一個人一意孤行,或當一個人只生活在自己的方式之中時,他也必會因此而犯下一些錯誤——有些事物,在生命中是不可或缺的。沒有誰能保證在任何時刻都不會在致死的危難中犯下錯誤。我們總在想,必定有一條確定的路是可行的。但是,它可能就是死亡之路。那麼,再也沒什麼事會發生了——無論如何,不是正確的事。每一個人,選擇正確道路的同時,也選擇了死亡之途。 直到病後,我才逐漸了解到,自己的生命是多麼重要。在人生道路上,可以成行之前,我們都徐徐而進,當有不可思議的事情發生時,有一個我會出現,並忍受這個事實,而它也可以擺脫這個世界和命運的驅使。經歷失敗的同時,我們也嘗到了勝利的果實。沒有任何事使我們動搖——無論內外,因為每一個人,都必須要經得起生命或時間中的各種波瀾。但只有不受命運的擺布,我們才能超脫。 並且,我也明白,我們必須接受這種觀念,生活中所發生的林林總總,都是真實生活中的一部分。當然,虛虛實實的事,總會發生——因為它們不受限制,很可能會再度發生。思想的產生遠比主觀的判斷要重要。但是,我們也不必去壓制這些判斷,因為,它們也是我們思想中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