潛意識與生存 · 第三講 夢與潛意識

一、夢的意象 二、夢的解釋 三、夢境中的原型 四、最初的夢 五、神論的夢 六、最後的夢 七、象徵的角色 八、象徵體系及其意義 九、超越的象徵 十、對象化過程 十一、成功的象徵物 有關我們的夢生活上起源的細節,大多數象徵是最初生長的土壤。不幸的是,夢很難了解。正如我早已指出的,夢與由有意識的心靈說出的故事截然不同。在日常生活里,我們想說些什麼話時,會選擇最有效的方式來說,而且竭力使得我們的語言符合邏輯。舉例來說,受過教育的人會儘量避免使用混淆不清的暗喻,因為這會令他的觀點不明確。但夢的構造不一樣,看似矛盾而荒謬的意象擠到做夢者身上,連時間的正常感覺都沒有。因此,老生常談的事都可假定其有蠱惑或險惡的一面。 看起來有點兒不可思議,潛意識竟如此不同地在我們清醒的生活中欺騙我們思想的表面化教條模式,並安排其質料。不過任何人停下片刻回憶一個夢,就會了解這對比,其實這就是一般人說夢難以理解的主要原因。在他正常清醒的經驗中,並沒什麼意義,因此,他並沒有故意不理它們或承認困擾他。 如果首先明了處理清醒生活的觀念,絕非如我們所認為的那么正確,或許會較易於了解這一點。反之,它們的意義會因我們愈深入檢討而愈不正確,原因是我們所聽聞或經歷的任何事都能變成潛在的——換句話說,能變成潛意識。甚至保存在我們的意識心靈里,以及能任意再生產的東西,已養成一股潛意識的暗流,每當回憶起時,都予觀念以特色。其實,我們的意識印象很快就假設一種對我們具有重要關係的潛意識意義的要素,雖然我們並非故意關注這潛在意義的存在,或它同時延伸和混淆傳統意義的方式。 當然,這種心靈暗流因人而異,並非所有人都相同。我們每個人以個體心靈的背景去接受任何抽象觀念或一般觀念,因此我們以自己獨特的方式去了解和運用。在談話中,當我用諸如「地位」「金錢」「健康」或「社會」這類名詞時,我假定別人理解的大致和我理解的差不多,而「大致」這個形容詞便是我想提出的一點。這意味著一個詞對每個人來說都稍微有所不同,甚至對文化背景相同的人也不例外。這變化的原因是:一般概念被個體背景所接受,因此以一種略微個別的方式被理解和運用。當人類對社會、政治、宗教或心理學上的體驗愈不同時,其意義的差別自然愈大。 只要概念與純粹的詞相等或一致,變化就幾乎無法察覺出來,而且不會產生實際作用。但需要嚴格的定義或詳盡而仔細的說明時,我們偶爾就會發現最令人驚訝的變化,不僅只在純知識性地理解該名詞上,而且特別在情感的狀態和應用上。一般而言,這些變化都是潛在的,因此無法認知。 我們也許易於忘掉這類不同點,把它們當作與日常的需要毫不相干的無意義的東西。但事實上,它們的存在,表示最實際的意識內容也有易變而曖昧的部分圍繞它們,連界定得最小心的哲學和數學概念——深信這些概念並沒有包含超出我們所賦予它的意義——也超出我們的假定,這是心靈事件,部分照樣是未明的。你用作計算的數目不僅本質上如此,而且是神話的元素,但當你把數目當作實際目的時,一定沒注意到這一點。 簡單地說,我們意識心靈的每個概念都有自己的心靈聯想,而這種聯想也許有巨大的改變,它們可以改變那些概念的「正常」特徵。當它在意識標準下漂流時,甚至也會變成一些頗不同的東西。 發生在我們身上的每件事,都潛藏在我們的意識里,即使在日常生活里扮演一個很不起眼的角色,但在夢的分析里——心理學家處理潛意識的方式——它們卻有很重要的關係。因為它們幾乎是我們意識思想隱而未見的基礎。那就是為什麼可以在夢中推測一般的對象或觀念——我們醒來後也許大受干擾——有這種重大的意識心靈的原因。 一、夢 的 意 象 夢中所產生的意象,比清醒時的概念和經歷還要來得生動和逼真。其中一個理由是:在夢中,這類概念可以表達潛意識的意義。在我們有意識的思考中,通常把自己壓制在理性陳述的界限里——這種陳述沒那麼多彩多姿,因為我們去除了大部分的心靈聯想。 記得我曾經做過的一個夢,連我也感到難解。在夢中,有個男子走到我身邊,然後跳上我的背。我對這男子一無所知,除了注意到他提起的一些我作過的評論,而且將我的原意扭曲,不過我無法了解這事與他企圖爬上我的背之間有何關聯。無論如何,在我一生的工作中,經常有人誤解我說的話——次數之多,已令我也不知道自己有沒有因此而生氣。現在,有意識地控制個人的情緒反應確實有特定的價值。不久,我通過該夢領悟了這一觀點。它採用奧地利人的俗語,轉變成一個如畫的意象。這句話很口語化,原句是:「你可以爬到我背上去,這意味著我不在乎你們對我說什麼。」 可以說這個夢的意象是有象徵意義的,因為它並沒有直接描述情境,而是間接地用我以前也不了解的暗喻來表達。當這發生時,它不是故意通過夢「假裝」,而只是反映我們不能理解充滿感情的全景式的語言。因為在日常生活里,需要儘可能地把事情描述得準確無誤,而且我們知道以語言和思想兩者排除空幻的修飾——因此失去仍舊未開化的思想性格和特質。大多數的人把對象或觀念所具有的空幻心靈聯想交付給潛意識。另一方面,未開化的人仍舊感覺到這些心靈特質,他賦予動物、植物或石塊以能力,這令我們驚訝而又不能接受。 舉例來說,有個住在非洲森林的人在白天看見一個夜行物體,他知道那只是巫師暫時的化身,不然,他會把那物體當作叢林靈魂或是部落先人的精靈。在未開化的社會裡,樹木扮演著極其重要的角色,它的靈魂附在人體和聲音上,令人感到自身與樹木同體。有些南美洲印第安人認為自己是紅亞拉雄鸚鵡,雖然他們很清楚自己沒有羽毛、翅膀和喙。因為在未開化的世界裡,萬物並不像我們「理性」社會一樣有明顯而嚴格的界限。 心理學家所謂的「心靈統一」或「神秘參與」剝奪了我們的真實世界。但說實話,就是這種潛意識聯想的光環,不僅為未開化的世界增添了異彩,而且拓寬了我們的思維領域。失去這種聯想到某一程度,即使再次遇到時也不認識它。對於我們而言,這種事是在意識閾之下的,當它們偶爾再出現時,我們甚至還會覺得有些事不對勁呢! 我曾不止一次替有教養、聰明的人看病,他們都有些令他們震驚不已的怪夢、幻想,甚至幻覺。他們都以為精神健康的人不會受到這種痛苦,而如果有人真的看見幻象,他就一定有病。有個神學家告訴我,幻覺只不過是不健全的症候,因此當摩西和其他先知聽到對他們說話的「聲音」時,都為幻覺困擾。你可以想像出當這類事情「自然地」發生在他身上時他所感受到的恐慌了。我們一向生活在自己的理性世界中,很少想像一些不能以常理解釋的事。未開化的人面對這種震驚的事情不會懷疑自己神志不健全,而自然會想到神、精靈或諸神。 不過,影響我們的情緒則如出一轍。源自我們刻意塑造的文化的恐怖,比未開化的人迷信鬼神來得更令人有壓迫感。現代文化人的態度令我記起一個來我診所的精神病患者,他本人也是個醫生。一天早上,我問他近來感覺怎樣。他說他過了一個不可思議的夜晚,他用水銀氧化物替整個天堂消過毒,在進行徹底的衛生工作時,卻沒有發現上帝的蹤影。在這裡,我們了解到那人精神有問題,或不對勁。且不說上帝或「害怕上帝」,那顯然是種焦慮的精神症或恐懼症。對這種情緒的改變,就像很難改變名字和性格一樣。 記得有個哲學教授和我討論過他的癌症恐懼症。他一味強迫自己相信有惡性腫瘤,雖然照過無數次X光都沒有發現任何異狀。「哦!雖然照不出什麼來」,他說,「但我知道一定有毛病。」到底是什麼令他產生這種念頭呢?很明顯,它來自一種不經過有意識熟思而產生的恐懼。這病突然征服他,因為它本身有種他沒辦法控制的力量。 有關這個病例,要使這位受過高等教育的人相信他如未開化的人所說的被鬼所迷,實在難上加難。在未開化的文化里,我們至少可假設他們受到神靈鬼怪的惡性影響,但對文明人來說,這是一種不完整的經驗,而且他們認為那只不過是幻想中無聊的玩笑。未開化的人「固執不移的現象」並不曾消失,故而照舊和過去一樣,只不過以不同且不愉快的方式來詮釋。 我曾就這個病例將現代人和未開化的人作了幾個比較。從這些比較——我稍後會說明——可以了解人類愛好製造意象的主要原因,同時,也可從中了解夢在表現自己時能扮演的角色。因為有人發現許多夢呈現的意象和聯想,與未開化人的觀念、神話、祭祀活動類似。弗洛伊德稱這些意象為「古代殘存物」,這用語表明它們是存在於很久以前的人類精神里的心靈元素。這一觀點是那種認為潛意識只不過是意識附屬物的人的獨特看法。 在進一步研究後,我認為這種態度不足為信,應予以排除。我發現這類意象和聯想是潛意識不可或缺的部分而且可以隨處觀察出來——不論做夢者是否受過教育,大智還是大愚。它們都絕非無生命或無意義的「殘存物」。它們仍有作用,且因為其「歷史」的特性反而顯得價值非凡。它們在我們有意識的思想和一個較原始、較富色彩的表現形式之間搭建起一座橋樑。加之這個形式直接投射感受和情緒,使得這些「歷史」的聯想成為理性世界和直覺世界的聯結環。 前面已討論過在我們清醒生活中「受到控制的」思想和夢中產生的豐富意象之間有趣的對照。現在你可以了解到這兩者之所以不同的另一個理由:因為在文明的生活中,太多關於情感能力的觀念被剝奪,我們真的對它們再沒反應。在自己的談話中應用這類觀念,當別人也應用時,我們表現的反應好像是約定的,不過並沒有使我們留下深刻印象。我們需要了解更多的東西,有效地改變自己的態度和行為,那「夢的.語言」就是最理想的,夢的象徵有太多心靈的能量,以至於我們非集中精神在上面不可。 比如,有個女人,大家都知道她成見很深,而且喜歡對合理的論證頑強抗拒,就算整晚和她爭論也沒什麼結果,她連聽也懶得聽。有一晚,她夢到自己參加一個重要的社交活動。女主人歡迎她說:「你來參加,真是我們的榮幸。你的朋友都在這裡,他們在等候你。」然後那女主人就替她到門前把門打開,做夢者步入——原來是間牢房。 這個夢的語言簡單得連笨蛋也了解。那女人起先沒有接受這個如此直接有傷她自尊的夢,但無論如何,這個夢帶來的信息已夠她刻骨銘心了。過了一段時間,她不得不接受,因為她已經看到這個使自己蒙羞的笑話。 這類似潛意識發出的信息,比大多數人所了解的還重要。在有意識的生活里,我們受到各種各樣行為的影響,比如別人的刺激或許令我們沮喪,辦公室工作或社交生活使我們困擾。這些事情誘惑我們走上一條不適合我們個性發展的道路。不論是否注意到它們對我們意象的影響,意識都在幾乎毫無意識下被驚擾。尤其在以下的例子中特別明顯:外向的人精神完全集中在外在的對象,而且隱藏惡劣感情,懷疑他自己深潛的人格。 意識愈受到帶有偏見、錯誤、虛幻和幼稚的慾念的影響,其早已存在的鴻溝就會變得愈寬闊,導致精神分裂,而且令生活矯揉造作,與正常的本能、性格和真實相去太遠。 夢的一般機能是竭力通過所產生的夢境——以微妙的方式重建整個心靈的平靜——以恢復我們心理上的平衡。這就是我在心靈理論中所謂的夢的補充角色,以解釋為什麼那些不切實際的人,或好高騖遠的人,或那些自不量力、好大喜功的傢伙,經常會夢到飛行或墜地。夢彌補他們人格的不足,同時警告他們在現階段有危險。如果忽視夢的警告,就會真的發生意外,嚴重者可能跳樓或發生交通事故。 我記得在某個病例中,有個男人做了幾件見不得人的事,他對危險的登山活動逐漸發展出一種近乎病態的狂熱,以作為補償。他尋求「超越自我」。有一晚,他夢見自己在一座高山山頂上滑跤,躍進空虛的大氣里。當我聽完這個夢後,馬上意識到將有危險,於是千方百計強調那警告,並勸他少去爬山,我甚至告訴他這個夢預示著他會在登山中意外死亡。可是一切都白說了,六個月後,他便「躍進大氣里」。那個登山指導員看見他和一位朋友在危險的地方順著一條繩往下爬,他的朋友發現岩架上有個暫時可以立腳的地方,做夢者於是跟著他下去。突然間,他鬆開手,根據那指導員說的,「他好像躍進大氣里」,剛好掉在他朋友身上,因此兩人雙雙死亡。 另一個典型的例子是,有個自食其力的女人,她不僅品行好,而且辦事能力又好,但她常做噩夢,夢裡提到她曾做過各種不道德的事。當我將秘密揭露出來的時候,她憤怒地拒絕承認。於是那些夢的威脅愈來愈大,而且常常涉及她獨自在林中散步,並沉醉在熱烈幻想中。我意識到她有危險了,但她對我的警告充耳不聞。不久,她在林中遭到一個性變態者無禮的攻擊,如果不是有人聽到她的尖叫聲趕來,她一定會被害死。 這並沒有什麼魔術或法力,她的夢告訴我,這個女人內心深處渴求這一類冒險——就像那個登山者潛意識裡企求發現並解決困難的滿足。很明顯,他們兩個都得不償失,她好幾塊骨頭裂了,而他則賠上了一條性命。 因此,夢有時在意外還沒有真正發生前就可能預演出來。這未必是奇蹟或是先知先覺。我們生命中的許多危機都有一段悠長的潛伏歷史。我們朝著危機一步步地走去,並沒有察覺累積起來的危險。但意識所不能看到的,通常都為我們的潛意識所認知,潛意識能通過夢把消息傳達出來。 夢可能以這種方式提醒我們,似乎又不常常這樣,因此,假設有一隻慈悲的手一到危險關頭就制止我們,是相當可疑的。說得確切點,這個慈悲的動力有時發揮作用,有時則停止運作。那隻神秘的手甚至可能指向滅亡之路。夢有時被證明為陷阱,或以陷阱的姿態出現。 在處理夢時,我們不能太過天真,因為夢源於一種不大像是人類精神的,反而有點兒像宇宙的氣息——一種糅合了美、悲壯和殘酷的精神。如果想表現這種精神的特徵,則不必一味把時間花在現代人的意識上,應該進一步研究古代的神話或原始森林的傳說。我並不否定從文明社會進化而來的豐碩成果。但這些成果是以對其他事物的損害為代價換回來的,而損害的程度,我們很少作適當估量。我之所以比較人類未開化和文明時期的狀態,旨在表明這些損害和成果間的平衡。 未開化的人比「理性」的現代人更易受直覺支配,後者已知道「控制」自己。在這段文明化的進程中,夢逐漸從人類心靈較深的直覺層劃分我們的意識,甚至最後以心理現象的身體基礎來劃分。很幸運,我們並沒有失去這些基本的直覺層,它們仍舊是潛意識的部分,即便它們只以夢的形式表達自己。這些直覺現象——順便說一下,有人往往不明白這些直覺現象是什麼,因為它們的特性是象徵性的——在我所謂夢的彌補作用中承擔一項極為重要的任務。 為了精神穩定和生理健康,潛意識和意識必須完美地聯結,齊頭並進。如果這兩者分離或分裂,心理馬上就會出毛病。有關這點,夢象徵是最主要的信差,它們負責直覺和人類心靈理性兩地的信息,而且它們的分析使貧乏的意識充實而多姿多彩,以至於意識還要再學習了解直覺遺忘的語言。 當然,因為夢經常在人不知不覺或未了解的情況下消逝,難免有人對它的作用產生懷疑。在日常生活中,了解夢往往被認為是多餘的。我通過東非洲某原始部落的案例證明了這一點。令人不可思議的是,這個部落的人否認他們有任何夢,但經過細心旁敲側擊的談話後,很快就知道他們像其他人一樣有夢,但他們只是相信他們的夢沒有意義可言。他們對我說:「普通人的夢毫無意義。」認為那些酋長和巫醫的夢才有重大關係。因為這些與該部落的福祉有關,所以他們的夢才有意義。 當這些人承認有夢,不過又認為夢沒有任何意義時,他們就像現代人一樣,以為夢之所以沒有任何意義,純粹是因為他們不了解。但即使文明人有時也注意到夢能使情緒變好或變壞。夢曾被「了解過」,但了解的方式是潛在的。這是一般的情形。唯有在一個夢給人特別深刻的印象時,以及在固定時間間隔重複出現的情形下,大家才會想到要了解一下夢。 因此,我該嚴厲指責那些愚昧或牽強附會的分析。有些人的精神狀況太不平衡,以至於在分析他們的夢時產生極大的危險。在不平衡的狀況下,極端偏頗的意識被回應的非理性或「瘋狂」的潛意識所截斷,這兩者不該在沒有採取特別謹慎的態度下集合在一起。 說得再簡單點兒,相信現成的解析夢的系統指引,實在愚不可及,不要以為買幾本參考書翻翻,看看某個特別象徵的意義,就會分析夢。任何夢象徵的意義都不能與個體所夢到的象徵意義分開,而且沒有哪種解釋可以把夢的意義說得十全十美。每個個體的潛意識需要彌補的實在太多,以至於意識心靈無法肯定到底能把夢和夢的象徵如何分類。 沒錯,的確有一些有代表性而經常出現的夢和象徵。比如,墜下、飛行、被危險的動物或敵人迫害,在公共場所穿著奇裝異服,在人群中匆匆忙忙或迷路,在手執無用的武器或全然無法防禦的情形下搏鬥,茫然地一味向前跑。一種典型的幼兒意念是夢到長得無限大或無限小,或是變成另一種東西——例如,在劉易斯·卡羅爾的《愛麗絲夢遊仙境》一書中,就可以找到最好的例子。但我必須強調,這些意念一定要以夢本身的背景來研究,而不能作為自我解釋的暗號。 回想夢境是個值得注意的現象,在一些例子中,有些人從孩提時代到後期的成年生活一直夢到同樣的夢。這種夢往往企圖對做夢者的生活中的某種特別缺憾作一補償,或者可以溯源至某次令人得到慘痛教訓的行為所留下的一些特異的偏見,也許有時是一種對未來重大事件的預測和期待。 過去幾年來我總夢到一個場景,在此場景中,我「發現」我的房子有一部分我不清楚的地方,有時是我很早就去世的雙親的住處——令我大感驚訝的是,在這個住處,父親有一間用來研究魚類比較解剖學的實驗室,而母親則經營一家給幽靈住的旅館。這些陌生的客房往往是早已遺忘的歷史建築物,不過仍是我所繼承的產業,它包括有趣而古舊的家具。在這些夢的後期,我發現一間舊圖書館,裡面都是些我不熟悉的書。後來,在最後的一個夢中,我打開其中一本,發現一大堆不可思議的象徵性圖片。當我醒來時,我興奮得跳了起來。 在最後一個夢未出現前,我向一家專售古物研究方面的書店訂購了一套編輯一流的中古鍊金術的書。我在文獻里發現一句引文,認為這與早期拜占庭的鍊金術有關,於是想查查看。在夢到那本我不曉得的書的幾個星期之後,書店寄來一個包,裡面有一本16世紀時期的舊書。這本書圖文並茂,其中那迷人的象徵性圖片立刻讓我想起那些我在夢中看見的圖片。因為發現鍊金術的理論是我研究心理學的開始,所以研究鍊金術成為我工作的重要部分,至此,重複出現的夢中的意念也就一目了然了。那幢房子當然是我人格的象徵,是我個人興趣的意識範圍,而那些無名的別館,表示我期待的意識心靈當時沒注意到的新的興趣點和研究的範圍。從三十年前那一時刻起,我就再也從未做過同樣的夢。 二、夢 的 解 釋 記號和象徵是有分別的,記號往往比呈現的概念意義要少,而象徵則往往代表某些比表面和直接意義更多的東西。此外,象徵是一種自然而不造作的產物。沒有哪個天才可以坐下來,手執筆說:「我現在要發明一個象徵。」誰也不肯憑藉邏輯的結論,或者慎重的意圖,得到合理的念頭,然後以「象徵的」形式表現出來。不論誰把什麼奇異珍怪的東西加在這類觀念上,它仍舊只是個記號而已,與有意識的思考聯結,並非暗示某些未明事物的象徵。在夢中,象徵自然地發生,因為夢是偶然地發生而非發明的,因此是所有有關象徵知識的主要來源。 必須指出,象徵並非單單在夢中發生,它以各種表象形式出現,包括象徵的思考和感情,象徵的動作和情勢。通常來講,似乎無生命的物體也在象徵模式的安排下與潛意識合作。世間確實有許多人說及主人一死,鍾也隨即不動的真實故事。其中一個便是關於普魯士王腓特烈大帝皇宮中的擺鐘。當大帝命喪黃泉之際,該擺鐘隨即停止擺動了。其他較普遍的例子是:當某人魂歸天國時,鏡子會破裂,或牆上的畫會掉下來;還有,在某人情緒波動不定時,他身處的房子會出現極微小而無法解釋的破損。即使抱有懷疑態度的人拒絕相信這類報告,這種故事也總是會突然出現。單就這點來看,就足以證明它們在心理學上的重要性。 不過,象徵有許多種,最重要的並非是個別的,而是有「集體」性質和起源的象徵。這些主要是宗教的意象。信教者假定這些意象是神性的起源——它們曾向人類啟示;懷疑者則冷淡地說,它們是被捏造出來的。其實這兩者都有錯。沒錯,正如懷疑者所注意到的,幾個世紀以來,宗教象徵和概念一向是意識細心推敲琢磨的對象。同樣,當信教者意指它們的起源,至今已埋在似乎沒有人類根源的神秘過去里,一樣是確定的。但事實上,它們是「集體表象」,從初期的夢和有創造力的幻想中放射出來,而且這些意象是無意識、自然而然的表明,絕非有意的杜撰。 這個事實——對解夢有直接和重要的關係。很明顯,如果你假定夢有象徵意義,那你的解釋,和那些認定夢只不過是掩飾我們已知的情緒或思想的人不同,如果像後者這樣,那夢的解釋就沒什麼意義,因為你只會發現你早已知道的事情而已。 因為這個緣故,我通常對學生說:「盡你所能地學習象徵意義,然後在分析夢時把象徵意義全部忘掉。」這個忠告有實際的重要性,以至我把它當做一個規則,提醒自己絕對無法充分地了解別人的夢而達到準確無誤的解釋的程度。我這樣做,無非為了阻止我自己的聯想和反應的激烈,它說不定以不同的方式勝過病人的不安和猶疑不決。這對治療有很大的效用,分析者可以藉此準確地得到夢的特別信息,不過他必須完全透徹地探索整個夢的內容。 我和弗洛伊德一起工作時所做的一個夢,可以說明這點。我夢到自己在「家裡」,似乎是在二樓的起居室,這房間既舒適又宜人,全是18世紀的設計風格。我奇怪自己從沒看過這個房間,不曉得一樓是什麼樣子。我下樓去,發現這地方很黑,牆上都是鑲嵌板,這裡的家具是16世紀的,甚至更早一點。我非常驚訝,出於好奇,想把這整幢房子的結構看個一清二楚。我來到一道厚重的門前,用力打開它,發現一道向下通向地下室的階梯。我沿著石階梯走到一個較大的圓頂房間,地板是用大塊的厚石板鋪砌而成,牆壁看起來很陳舊,細看牆上的灰泥,發現其中摻雜著碎瓦片。很明顯,這是羅馬式的牆,我變得愈來愈好奇。在角落裡,我看見一塊上面有鐵環的石板,拉起那石板,看見還有另外一道窄樓梯。我沿著樓梯,來到一個類似史前墓穴的山洞,裡面有兩個頭蓋骨、一些骨塊以及一些陶器碎片,到這裡,我就醒過來了。 如果弗洛伊德在分析這個夢時,照著我的方法去探查它的特殊背景而去聯想,只會愈想愈遠,恐怕他會離題萬里,而且忽略了他自己的真正問題。其實,那夢是我生活的簡史,是我心智的發展史。我在一幢有二百年歷史的房子裡長大,而大部分家具則更古舊,大概有三百年歷史。在思想上,我迄今神遊於康德和叔本華兩位大哲的哲學中,當時最新的思想是杜威的作品。在這不久之前,我仍與深受中古思想影響的雙親同住,他們一直相信神的無限力量統御全世界,雖然這世界已變得陳舊而落後。我的基督教信仰在遇到東方宗教和希臘哲學時,難免會格格不入,這就是為什麼一樓會這麼安靜、黑暗,以及無人居住。 而對歷史產生興趣,始於我對比較解剖學和古生物學的關注。當時我是解剖學會的一名助理員,對化石時代的人骨醉心不已,尤其對尼安德塔人的研究,以及爭論已久的杜博猿人屬的頭蓋骨十分神往。事實上,這些都是我對那個夢的真正聯想。但我不敢對弗洛伊德提起頭蓋骨、骸骨或屍體的事,因為我知道這不會受到他的歡迎,他懷有我預料他會早死的奇怪念頭。後來,他憑以下的事得出結論:我在本來對保存木乃伊發生興趣,那是我們1929年乘船到美國中途上岸觀光的地方。因為我從最近的經驗中深深地感到,弗洛伊德和我之間在精神世界和背景上有一道幾乎無法彌合的鴻溝,所以不願意把自己的思想表達出來,害怕如果我把自己的內在世界向他敞開,他不僅會瞠目結舌,而且會破壞我們的友情。我感到自己在心理上有些不確定,所以幾乎不假思索地告訴他一個有關我的「自由聯想」的謊話,以免把個人和與他全然不同的架構點明,反正這隻有吃力不討好而已。 我必須為這段對弗洛伊德敘述我的夢的冗長介紹而抱歉。不過這是當人介入真正的夢的分析時,遭遇到困難的很好例子。很多事都需取決於分析者與被分析者之間的個人差異。 我很快就發現弗洛伊德企圖在我身上找出矛盾的意願,於是試探性地提議說我所夢見的那些頭蓋骨可能是指我家裡某些人的死因。這個提議令他滿意,但是我卻不滿意這個「假」結論。 當我在嘗試尋找答覆弗洛伊德問題的適當答案時,突然被一種在心理學的理解上,扮演主觀因素角色的直覺所困擾。我的直覺是那麼強烈,只想到如何脫離這麻煩的糾纏,於是我就以撒謊這種簡單的方法來解決。這樣做不僅有失高尚,而且在道德上也站不住腳。可是如果不這樣做,我就會冒與弗洛伊德爭執的危險——由於種種原因,我並不希望這麼做。 我的直覺是由出乎意料的洞察力組成的,使我認清夢指向「我自己」「我的」生活和「我的」世界,以及我的整個實體,都在和另一個具有理性和追求自己目標的奇異心靈所建立的理論架構對抗。我霎時就理解了我的夢所代表的意義。 這項衝突說明了夢的分析的一個重要問題,它不是一種技術,可以像兩個人之間用辯證法交換意見,而是只要學習、根據規則來適應即可。如果將它視為機械性的技術,做夢者個人的心靈就會迷失,而治療就僅限於一個簡單的問題——在分析者和被分析者之間,誰會支配誰?因為這個原因,我放棄了催眠治療,不願意用自己的意志壓迫別人,而希望治療的過程完全出自病人自己的人格,而不為我的提示所影響,因為那只有短暫的效果。我的目的在於保證和維持病人的自尊和自由,好讓他能根據自己的意願而活。在和弗洛伊德交換意見後,我逐漸領悟到我們在建構有關人與其心靈的一般理論之前,應該學習更多有關我們要處理的人類真正的問題。 個體是唯一的實在,我們愈是輕視個體,一味地朝著人類抽象觀念走去,那我們就會愈走愈錯,跌進迷陣。在現今社會急劇而快速的改變中,實在需要了解更多有關人類個體的事,因為我們所知有限,而且有很多方面要由個體的精神和道德的素養而定。但如果我們想有高瞻遠矚的眼光,想把事情看得透徹,就非得要去了解人類的過去——人類的現在反而可放在次要位置。那就是為什麼明了神話和象徵是非常重要的原因了。 三、夢境中的原型 我已提過夢有彌補作用的假設,這項假設意指夢是一種正常的心理現象,能將潛意識的反應或自然的衝動傳遞給意識。許多夢都能通過做夢者的幫助來解釋,因為他不僅提供聯想,還能說出夢的意象的前後關係,通過這些,我們就可以一窺夢之全貌。 這一方法足以應付所有一般事例,比如你的親戚、朋友或病人在談話中把他的夢向你吐露。但當談到引起強迫觀念或是情緒澎湃的夢時,做夢者所產生的聯想往往不一定能提供令人滿意的解釋。遇到這類個案時,我們必須考慮到夢中所發生的元素並非個例,因而不能出自做夢者的個人經歷。這些元素——弗洛伊德稱為「古代殘存物」,不能以個人生活中的東西加以解釋,因為它似乎是人類心靈原始的、先天遺傳下來的形式。 正如人類的身體相當於各種器官的博物館,每種器官都有其長期演進的歷史,因此我們期待發現心靈也以一種相類似的方式構成,它絕不可能是沒有歷史背景的產物。我所謂的「歷史」,並非意指心靈意識參照過去的語言和其他文化傳統的方法來建立自己,我指的是原始人類——他們的心靈仍然接近動物的心理——在生物史前時無意識的發展過程。 這種遠古的人類心靈是我們精神基本的形式,就好像我們身體的結構是建立在哺乳動物的解剖類型的基礎上一樣。熟練的解剖學家或生物學家能發現我們體內有許多這類原始模式的痕跡。有經驗的精神研究員能在現代人的夢境圖畫和原始心靈的產物——「集合意象」和神話意念之間,同樣能看到類似的東西。不過,正如生物學家需要比較解剖學的學識,心理學家沒有「心靈比較解剖學」也無法行事。事實上,如果硬要把上述兩家作一區分,那心理學家不僅必須對夢和其他潛意識活動的產物有豐富的經驗,而且對廣義的神話也必須有深入的了解。沒有這種知識,誰也不能認清重要的類推。例如,不可能了解強迫神經症和古老惡魔附身之間的相似性。 我對「古代殘存物」——「原型」或「原始意象」的意見,經常受到許多缺乏夢心理學和豐富神話知識的人的批評。「原型」這個名詞,往往被誤解為意指某些明確的神話意象或意念。其實這些只不過是有意識的表象,假設這種易變的表象可以遺傳,實在荒謬。 原型是形成這種意念表象的傾向——表象可以在不失去其基本模式下而改變許多細節。例如,敵對教友有許多意念的表象,但意念本身保持一致。批評我的人錯誤地假設我在研究「遺傳的表象」,因此他們忘掉原型的觀念,而只認為那是種迷信。他們沒考慮到如果原型是始於我們意識的表象,我們就一定會了解,而且當它們呈現在我們的意識中時,我們不會驚慌失措。說實在的,它們是個本能的「傾向」,就像鳥築巢,螞蟻形成有組織的群體一樣明顯。 現在我必須澄清本能和原型之間的關係:一般來說,本能是生理上的衝動,而且被感官認知,但同時,它們也在幻想中表示自己,往往只以象徵的意象去顯現自己的存在,這些表現就是我所謂的原型。它們沒有已知的起源,而且隨時隨地複製自己。 記得許多例子是有人因為被自己的和孩子的夢所困惑而找我。他們完全不理解夢這個字眼,因為做的夢有許多他們說不出來的意象,雖然這些病人中有些還受過高等教育,甚至其中有些人本身就是精神病醫生。 我清楚地記得一個教授的例子,他有個突然而至的幻象,以為自己發狂了。他帶著非常恐慌的心情來找我。我只是從書架上拿了一本有四百年歷史的書出來,翻開一頁,上面印有古木刻,且有敘述他這類的想像的文字。「你根本沒理由相信自己發狂了」,我對他說,「他們在四百年前就知道你的幻象了。」他因而減輕了恐懼感,而且正常多了。 我還記得一個十分重要的個案,這個人自己就是精神病醫生。有一天,他帶著一本小冊子來找我,這是他十歲的女兒在聖誕節時送給他的,上面畫有她在八歲時所做的一連串夢,這串不可思議的夢實在是我生平僅見。我頗能理解她父親不停地被這串夢困擾的原因,雖然這串夢天真爛漫,但極為可怕,它們所含的原始意象完全超乎她父親的理解範圍。以下是那些夢的關聯意念: (一)「妖魔鬼怪」,一隻有許多角且像蛇的怪物殺死並吞下所有其他動物。但神從四個角落裡出現。其實是四位不同的神,他們使所有死去的動物復活。 (二)升天,異教徒在天堂跳舞慶祝;下地獄,天使在那裡做好事。 (三)一群小動物令做夢者吃驚。那些動物的身體變得很大,其中一隻吞掉那小女孩。 (四)一隻小老鼠被蟲、蛇、魚和人類滲入,因此老鼠變成人。這描寫人類起源的四個階段。 (五)女孩在顯微鏡下看一滴水,看見那滴水裡面布滿樹枝。這描寫世界起源。 (六)一個壞男孩有一塊泥巴,每個人經過時,他都用它的一部分丟他們,因此所有路過的人都變壞了。 (七)一個醉婦掉進水裡,從水中出來後變得清醒,且獲重生。 (八)背景是美國,許多人被螞蟻攻擊,在蟻堆上打滾。做夢者也因驚慌而掉進河裡。 (九)月亮上有個沙漠,做夢者陷在地上太深,以至下到地獄。 (十)在這個夢中,那女孩看見一個發光球體。她摸這個球體時,有蒸汽噴射出來,一個男人出現,把她殺死。 (十一)那女孩夢見自己病得很嚴重,突然間,有鳥兒從她的皮膚裡面飛出來,她豁然痊癒。 (十二)一群蚊子把太陽、月亮及所有星星都弄得黯然無光,但有一顆例外,就是那顆掉在做夢者身上的星星。 在沒有刪減的德文原著中,每個夢開始的用語和舊的童話故事一樣——「從前……」就這開場白而言,那個小做夢者暗示她感到每個夢都好像是某類童話,她想把它們當作聖誕禮物告訴她父親。父親想借它們的前後關係說明這些夢,但他無能為力,因為仿佛不存在任何與夢有關的個人聯想。 這些夢是不是故意杜撰的,真實性有多大,要看對那小孩子認識有多深而定。在這個例子中,那位父親深信那些夢是確實的,我對這點毫無疑問。我也認識那個小女孩,但這是在她把她的夢說給她父親之前,因此沒有機會問及這些夢。她在國外生活,於該年聖誕節後死於傳染病。 她的夢相當怪異,很明顯,主要的觀念含有哲學意義。舉一個夢為例來說,一個魔鬼殺死其他動物,但上帝以神力令它們重生,或恢復原狀。在西方國家,這觀念可從基督教傳統中窺見一二。《使徒行傳》第三章第二十一節有明確的記載:「天必留他,等到萬物復興的時候,就是神從創世以來,先知的口所說的。」早期的希臘教會主教們認為,到末日時,救世主會恢復萬物原來完美的狀態。但根據《馬太福音》第十七章第十一節所云,早就有箇舊猶太傳統,那就是「以利亞,固然先來,度要復興萬事」。而《哥林多前書》第十五章第二十二節亦有同樣的說法:「在亞當里眾人都死了。」同樣,在基督里眾人也都要復活。 有人猜測那小女孩在她的宗教教育里碰到了這個思想,但她沒什麼宗教知識背景。她父母親雖然名義上是基督徒,但事實上,他們只是從道聽途說中知道《聖經》的話語,因此也不大可能把這個深奧的「恢復原狀」的意念說給那女孩聽。而且很明顯,她父親絕沒有聽過這個神話的觀念。 這十二個夢中有九個受到破壞和恢復主題的影響,這些夢沒有一絲受過基督教教育影響的痕跡,反而與原始的神話有著密切的關係。這種關係可以由其他意念——「宇宙開闢的神話」(世界和人類),在第四、第五個夢中得到證實。相同的關聯可以從我剛才引用的《哥林多前書》第十五章第二十二節里找到。在這段經文中,亞當和耶穌(死亡和重生)是連在一起的。 基督救世主的一般觀念,屬於基督教以前英雄和拯救者的主題,雖然英雄被怪物所吞噬,但最終以神奇的方式把要吞掉他的怪物制伏。誰也不清楚這種意念源於什麼時候、什麼地方,我們甚至不知道如何研究這個問題。不過有一點倒可以肯定,那就是每一代似乎都曉得這是從前一個時期傳下來的,因此我們可以推測,它源自一段人類還不曉得自己擁有英雄神話的時期。換句話說,那是在人類還沒有有意識地反省自己在說什麼的時期。那英雄人物是個原型,自太古時就已存在。 小孩子產生的原型特別有意義,因為我們有時可以確信小孩子沒受到有關傳統的直接影響。在此例子中,那女孩的家人對基督教傳統只有皮毛的認識。雖然基督教主題也許會以諸如上帝、天使、天堂、地獄和魔鬼等觀念作代表,但這個小女孩在處理這些觀念時,卻完全與基督教起源無關。 我們看看第一個夢裡的神,它包含四個來自「四個角落」的神。這些角落代表什麼呢?夢中並沒有交代。四位一體本身就是奇怪的觀念。但這個數字在許多宗教和哲學裡卻扮演著極重要的角色。在基督教,它被三位一體所取代,我們必須推斷那個小女孩明白這個觀念。但在今天的普通中產階級家庭中,誰明白神話的四位一體?中世紀鍊金術哲學的門人反而較為熟悉此觀念,但這種哲學在18世紀初就銷聲匿跡了,而且被完全荒廢了至少兩百年。那麼這個小女孩又怎會獲得此觀念的呢?長期的西方文化人情結形成的幻象?但這又不可能。 我們對那條有角的蛇也會提出同樣的問題。沒錯,《聖經》里的確有許多有角的動物——比如在《啟示錄》里。但所有這些動物似乎都是四腳獸,它們的大君主是蛇。在16世紀的拉丁鍊金術中,有角的蛇就是四角蛇,是墨丘利的象徵,也是基督教三位一體的敵人。不過這種說法相當含混,據我目前的發現,只有一個作家主張這種說法,因此這小女孩絕對不可能知道。 第二個夢所出現的意念的確是非基督性的,而且包含一種可接受的逆轉價值——例如,異教徒在天堂跳舞,而天使卻在地獄做好事。這一象徵暗示著一種相對的道德價值。那個小女孩怎麼會發現這種可以和尼采天才的預見相媲美的觀念呢? 這些問題又導出另一個問題:這些夢的意義是什麼? 如果做夢者是個原始時代的巫師,我們就可以合理地推測這些夢代表死亡、復活或恢復、世界起源、人類的創造,以及相對價值的哲學主題的變化。如果要以個人的標準去解釋這些夢,一定會很棘手。毫無疑問,它們包含「集體意象」,類似教導原始部落年輕人長成成年人的理論。在這個時期,他們知道有關上帝或神的問題,世界和人類如何被創造,世界末日如何來臨,以及死亡的意義。在基督教文化里,我們何時有機會汲取同樣的知識?當然是在青春期。而許多人在老年期(臨終前)才再開始想到這些事情。 這個小女孩遭遇到這兩種情況,她接近青春期,同時也接近她生命的盡頭。她夢中的象徵並沒有指出正常成年人生活的開始,只有許多破壞和恢復的暗示。其實,當我第一次看到這些夢時,就有一種驚異的感覺,它們暗示著迫在眉睫的災難。我之所以有此感覺,是由於我從象徵中推論出了特別的補償意義。這是在那種年齡的女孩的意識中不可能找到的。 這些夢打開一個生存和死亡的新而可怕的局面。我們大多數人在老年階段回顧生命時才會找到這類意象,這些意象的情況令人記起古羅馬人的諺語:「生命是個短暫的夢。」因為這個小女孩的生命就像羅馬詩人所說的「犧牲青春的誓約」。經驗顯示,不可知的死亡的臨近會將「預期陰影」投射在受害者的生命和夢中。而基督教教堂的祭壇正是一個一方面代表死亡,一方面代表復活的地方——死亡轉化為永恆的生命。 現在我們已明白那個小女孩的夢是死亡的前奏曲,像佛教禪宗公案里說的故事。這個信息不像正統基督教的理論,反而更像古代原始的思想。它似乎始於歷史傳統之外,在長期以來遺忘的心靈源泉中,因為自史前時代,這些源泉就一直為有關生命與死亡的哲學和宗教思考提供營養。 看來,未來的事以產生特定的思考形式把陰影投射在小女孩身上。顯然它們表達的特別形式多少還是個體性的,但一般的模式卻仍是集體性的。我們不能假設每隻新生的動物都能創造本身個別獨有的本能,而且絕對不要假設人類個體借新生命來發明他們的特殊人類行為。就像本能一樣,人類心靈的集體思維模式是天生和遺傳的。當事件發生時,它們在每個人內心中產生的作用大致是相同的。 四、最 初 的 夢 亨利第一次來看我後的第二天說出以下的夢。 我和一群不認識的人去旅行,我們從史馬丹出發,打算去爬紅角山。因為要紮營和演戲,所以只走了大概一個小時。我在戲中並沒有擔任什麼角色。但我特別記得一個演員——一個年輕女人,她扮演了一個悲劇角色,並身穿長袍。 那時是白天,我想去峽谷那裡,而其他人想要留下,我只好獨自前往,把裝備留在後頭。後來,我發現自己在山谷那裡完全迷失了方向。我希望回到原處,但我不清楚到底應該爬哪座山。我遲疑不決,想找人問問,最後有個老婦人告訴了我方向。 然後我從一個有別於我們早晨的出發點的地方爬上去。我只要轉向右面的高處,然後沿著山坡,就可以回去。我在右面沿著木齒鐵輪的山中軌道爬行。在左手邊的車輛不斷駛經我身旁,每輛車都藏有一個身穿藍大衣的小人。聽人說他們已經死了。我害怕後方來車,並不斷回過頭來看,以免被撞到,我的憂慮自不在話下。當我轉向右方時,有些人在那裡等我。他們帶我去客棧。突然間傾盆大雨降下,我後悔沒有把裝備——背囊、機車帶在身邊,不過大家叫我明天再去拿。我接受了這個建議。 第一個夢經常呈現出一些「集體意象」,它們以整體的姿態出現,提供遠景和未來展望,並且給予診治者洞察做夢者內心世界的機會。 到底上述的夢對亨利的未來發展提供什麼暗示?我們必須查驗一下亨利提供的聯想。 史馬丹村曾是17世紀有名的瑞士自由鬥士積納殊的家鄉。「演戲」使亨利想起歌德的《少年維特的煩惱》(歌德的小說,敘述一個年輕人成熟的過程),他最喜歡這幕劇。至於那個女人,他在19世紀瑞士藝術家阿諾·布京所畫的《死亡之島》上看過類似的人物。一方面,他在分析者前稱為「聰明的老女人」,另一方面,他又聯想到柏斯禮的話劇《他們來到城市》中的打雜女傭人。木齒鐵輪軌道使他想起自己孩提時堆砌的穀倉。 該夢所描述的「旅行」與亨利決定接受分析這件事有著顯著的共同點。通常而言,發現無名的旅行往往象徵個性化的過程。這種旅行發生在約翰·拜揚的《天路歷程》或但丁的《神曲》里。在但丁的詩中,那個「旅行者」為尋找出路,來到一座他決定爬的山下,但因為山上有三種奇怪的動物,他終被逼下山谷,甚至下到地獄(最後他再次升華到靈魂淨化境界,終於抵達天堂)。從這種類似中,我們可以推論出,亨利說不定有同樣迷失方向和孤獨尋找的階段。他生命旅程的第一部分以爬山作代表,企圖從潛意識提升到一個超越自我的觀點——即提升到一種增強的意識。 史馬丹是旅行出發點的名字,這是積納殊為了從法國人手上解放瑞士的維力管區而發動戰爭的地方。積納殊和亨利有些共同的特徵:像亨利一樣,他也是一個新教徒,愛上了一個信奉天主教的女郎;此外,亨利的分析要從戀母情結和恐懼的生活中解放出來,而積納殊也是為了解放而戰。我們可以解釋這是亨利為自由而戰獲得成功的好預兆。旅行的目的地是紅角山,他並不知道此山在瑞士西部。「紅」這個字觸動亨利的感情問題,紅色通常是感情或激情的象徵,但這對亨利而言是發育不完善的,而「角」令他想起他孩提時代麵包店內的半月形蛋糕。 走了一小段路之後,大家就停下來,亨利可以藉此改變被動狀態,這也是屬於他的本性,不過其重點在「演戲」上。去看戲是逃避戲劇人生的一般方法。觀眾可以融入每個角色中,還可以繼續神遊太空。當他聯想起《少年維特的煩惱》的記憶時,這種過程也許可以令亨利內在的經驗得以發展。 亨利被那女人的外形所打動,也實在不足為奇,這意象類似他的母親,同時象徵他個人潛意識的陰性面。亨利把她和布京的《死亡之島》連在一起,實在把他那憂鬱的情緒表露無遺,這幅畫好像有個身穿白袍的僧人,駕著載有一個棺材的小艇駛向荒島。這裡有個意味深長的雙重矛盾:船的龍骨似乎暗示一個反方向——離開該島,而那僧人的性別卻無法確定。在亨利的聯想中,這人絕對是雌雄同體的,這雙重矛盾與亨利的「愛憎」感情一致,他靈魂中的對立仍然很相似——無顯著特徵——以至於不能明顯地區分。 經過這段插曲後,亨利突然意識到那時是中午,他必須繼續走下去。因此他再次向狹路那裡走去。山中狹路是改變「環境」的象徵,這是眾所周知的事,這使得老舊的心靈態度通向一個嶄新的道路。亨利必須獨自前往,他的自我要在沒有幫助下克服障礙。因此他把背囊等裝備留在後面——這舉動意味著他的精神裝備變成一個累贅,所以必須改變正常的方式以著手處理事務。 但他沒有抵達那狹路,他迷失了方向,發現自己回到山谷那裡。這次失敗表明:當亨利決定積極活動時,他的心靈尚停留於以往被動的狀態中,拒絕跟隨自我。 亨利雖然身處於無助的環境中,不過他卻羞於承認。就在此時,他遇到了一個老婦人,她把正確的路告訴他。除了接受她的意見外,他無計可施。那給予幫助的「老婦人」在神話和童話中便是眾所周知的永恆智慧女性的象徵。而理性主義者亨利遲疑地接受她,因為這接受需要「犧牲智慧」——一種拋棄成見的犧牲,這種犧牲在日常生活中是不可避免的。 他把「老婦人」這意象聯想為蒲力斯特里有關新「夢想」城的戲劇中打雜的女傭人,在這齣戲劇中,每個角色要經過一種啟蒙才可登台。這聯想似乎表示亨利曾本能地認為這面的對面是一些他要決定的事情。戲劇中的打雜女傭說,在那個城市裡,「他們答應給我一個屬於我自己的空間」。她會變得既自恃又獨立,一如亨利所尋求的。 如果像亨利這種有學術頭腦的年輕人要有意識地選擇心靈發展之途,他必須準備捨去他的舊態度。因此,通過那婦人的勸告,他必須爬到另一個不同的地方,也唯有這樣,才有可能使他判斷出必須脫離什麼狀況才能和團體聯絡——他心靈的另一些特質——那是他所欠缺的。 他爬木齒鐵輪軌道,而且一直在右邊爬——這是在意識那面。在左邊,有些小汽車駛下來,每輛車上都藏有一個小人,亨利害怕行車沒有注意到他,會從後面撞上來。他的擔憂透露出亨利害怕潛伏在自我後面的東西。 那些身穿藍衣服的人說不定還象徵那些被機械貶抑的呆板智力思考。藍色通常表示思考的作用,因此那些人或許是象徵在空氣太過稀薄的智力頂峰死去的觀念或態度,他們同時也代表著亨利心靈無生命的內在部分。 該夢對於這些人做了個評論:「有人說他們死了。」但亨利並不這樣認為。這句話是誰說的?那是一種聲音——在夢中聽到聲音,是一種最有意義的事情。我認為夢中聲音的出現和「自己」的介入是一樣的,它代表一種在心靈集體原理中根源性的知識,而聲音所說的是無可爭辯的。 亨利洞察有關「死亡」的定律是該夢的轉折點。他終於因為走上新方向——向右(意識的方向)往意識和外在世界走去——而抵達正確的地方。在那裡,他發現那些留在後頭的人正在等他,因此他可以逐漸意識到自己人格先前不知道的層面。由於他的自我能獨自克服那些危險(可以令他更成熟和更穩定的成就),因此他能重新加入那團體或「集體」,得到庇蔭和食物。 然後是一場雨,這場大雨釋放緊張,令大地肥沃。在神話中,雨通常被認為是天和地之間的「愛的聯結」,可當作諸神的神聖婚姻來理解。雨的字面意義可說是「溶解」。 下來後,亨利再次遇到象徵集體價值的登山背囊和機車。他已經經歷過一段加強自我意識的時期,也證明他能把握自己,現在他對於社會交際有種嶄新的需求。不過,他接受朋友的勸告,在那等候,到第二天早上才把他的東西拿回來。因而他第二次順從來自其他方面的勸告。第一次是順從那老婦人,順從一種主觀的力量,一種原型意象,第二次便是順從一個集體的模式。經過了這一步,亨利已跨越過一塊里程碑,開始邁向成熟的大道。 如果亨利希望通過分析來預知內在發展,則這個夢可以說是特別有希望。那些令亨利靈魂陷入緊張狀態的對立衝突明顯地被象徵出來。一方面,他的意識被強迫提升,另一方面,他卻傾向被動的思考。同樣,那個身穿白袍,令人感動的少婦意象(代表亨利敏感和羅曼蒂克的感情),和那些穿藍大衣的屍體(代表他呆板的智力世界)也大大不同。不過,唯有經歷最嚴酷的考驗,亨利才有可能克服這些困難,並且令兩者產生平衡。 五、神 論 的 夢 那些完全依賴理性的思考,而疏忽或壓制每種心靈生活意義的人,往往對迷信有種無法解釋的狂熱。他們聆聽神諭和預言的話,很容易受到魔術師和施咒者的蒙蔽和影響。因為夢彌補個人的外在生活,所以這種人智力的重點借著夢得到彌補——在夢中,他們面對非理性的事,而且無法逃掉。 亨利在分析夢的過程中經歷過這種現象,而且留有深刻的印象。有四個特別的夢在他精神發展中代表決定性的里程碑。第一個夢是在分析開始十個後星期發生的。亨利的夢是這樣的: 我獨自在南美洲做冒險的旅行,後來很想回家。在一個位於高山的異地城市中,我想去火車站,這火車站在城市最高點的中心,因此我特別擔心自己可能來不及。 不過幸好,我右手邊有條拱形走道穿過那排房子——這裡的房子很接近中古的建築物——形成一條可通過牆的路,拱道的盡頭可能就是火車站的所在地。這裡的景色美得像畫一樣。我看見陽光和塗著顏料的房子。在黑暗的拱道入口處,有四個衣衫襤褸的人正躺在那裡睡覺。我鬆了口氣,向著那條拱道趕去——突然間,有個陌生的類似獵人的人走在我前頭,很明顯,他和我一樣想趕上那班火車。 在接近那四個人的時候,他們變成中國人,並跳起來制止我們通過。在打鬥中,我的左腿被其中一個中國人左腳的長趾甲弄傷。現在要由神諭來決定到底要不要開放那條路給我們,或是我們必須喪命。 我是他們第一個要對付的,我的朋友被拉到一旁,那中國人用一些細小的象牙棒和神商量。結果對我相當不利,但還有第二個機會。我被上鎖,推到一邊。我的朋友現在替代我的位置。在他面前,神諭要決定我第二次的命運。在這次機會中,神諭對我有利,我終於獲救了。 我們馬上可以看出這個夢奇特而異常的意義,以及豐富而緊密的象徵。不過,亨利的意識心靈好像不想理睬這個夢。因為他懷疑潛意識的產物,認為不要把夢暴露於危險的合理化,而讓夢在毫無干預的情況下引導他。因此我開始迴避用我的分析,而給他一個建議,勸他翻閱和研究(一如夢中的中國人所做的一樣)中國有名的神諭書——《易經》。 《易經》被稱為「變易之書」,是一本智慧的古書,它的根源似乎只能回溯至神秘的古代,而這本書目前的面貌大概是三千年前傳下來的。根據衛禮賢(把《易經》翻譯成德文,且提供不少可供參考的註解的人)所說,中國哲學的兩大流派——道家和儒家的思想都源於《易經》。這本書基於人和宇宙的「統一性」而假設,而且以對立的陽和陰(即是男女的抽象)作補充。全書有六十四個「符號」,每個都以六條線作代表,所有這些符號都包含陽和陰所有可能的組合,直線代表男性,斷線代表女性。 每一個符號描述人類或宇宙形勢的改變,而每個以圖畫語言方式表達的動作過程,都應配合時序運轉。中國人向這些神諭諮詢,看看哪個符號與某個特定時刻有關聯。他們通過五十根小棒,用一個較複雜的方式求得一個特定數目。 今天,諮詢《易經》較普遍的方法是用三個錢幣,每次把三個錢幣拋下,產生一條線。「頭」代表男性線,算是一,「尾」代表女性線,算是二。要連丟六次,所得的數目會產生要諮詢的符號或六線形(即是六條線)。 這種「算命」對我們的時代到底有什麼意義呢?即使那些承認《易經》是智慧寶藏的人,也很難相信諮詢神諭不是過去神秘玄妙的經驗。要抓住《易經》所涵蓋的內容實在很難,因為今天一般人故意把所有神性的技巧當作古老而無聊的事忽略掉,然而,它們並非是一些無聊的事。它們是基於所謂的「不考慮歷史的」原理(或更清楚地說,有意義的巧合)。它是基於內在潛意識知識的假設,而這假設把物質事件與心靈的狀況連在一起,以至特定事件出現「偶發情形」或「巧合事情」,但實際上它有物質意義,這意義往往象徵地通過與事件巧合的夢顯示出來。 研讀《易經》幾個星期後,亨利照著我的建議(帶著幾分懷疑的態度)拋錢幣。他在書中所發現的東西對他有一種極大的衝擊,因為其中涉及不少他的神諭與他的夢的關係,而且指出他的一般心理狀況。借著顯著的「不考慮歷史的」巧合,那由錢幣模式表示的符號被稱為蒙卦,或「年輕的愚行」。根據《易經》的經文,這六線形最上的三條線象徵高山,有「保持靜止」的意義,也可以解釋為大門;最下的三條線代表水、深淵和月亮。所有這些象徵都曾在亨利前述的夢中出現過。在許多其他陳述中,看來以下的警告最適合亨利:「在所有年輕的愚行中,最無望的事情,莫過於胡思亂想了。愈對這些不實的空想冥頑不靈,則愈易蒙羞。」 在這個複雜的方法中,神諭似乎直接與亨利的問題有關。這令他震驚不已。開始他竭力以意志壓制它的影響力,但他或他的夢都無法逃避。儘管《易經》所表達的語言是那麼艱深而迷惑,但其信息還是深深地打動了他。他逐漸被那些他一直否認而完全非理性的事情所征服,在閱讀那些似乎與他夢中的象徵非常一致的文字時,他有時沉默,有時興奮。他說:「我必須要把所有事情從頭到尾仔細地想清楚。」他在我們還沒談完就離開了。他因患了流行性感冒,打電話來取消了下次會面,然後就一直沒來找我。我等待(保持靜止),因為我猜想他說不定還沒消化那些神諭。 過了一個月,亨利終於出現了,他興奮而困惑地述說他在這段時間遭遇過的事。最初,他的智力(他一直非常依賴的)受到非常大的震驚,而且他竭力想壓制住。不過,不久他就承認自己無法擺脫與神諭溝通。他想再向那本書諮詢,因為在夢中,他曾向神諭諮詢過兩次。但「蒙卦」經文清楚地禁止問第二個問題。亨利連續兩晚一直在床上輾轉反側,無法入睡。但在第三晚,有個強烈而富啟發性的夢的意象突然出現在眼前:一個頭盔和一把劍在空虛的大氣中浮動。 亨利立刻拿起《易經》,隨意翻到第三十章的註解。在這章中,他(非常驚異地)讀到以下這段文字:執著的人就是火,它意指鎧甲和頭盔、槍矛和武器。他現在終於明白為什麼自己第二次企圖諮詢神諭被禁止的原因了,因為在他的夢中,自我與第二個問題無關,只是那獵人需要第二次諮詢神諭。 對於這些夢來說,顯而易見,「夢的元素」應該解釋為亨利內在人格的內容,而那六個「夢的意象」則是指他心靈特質的人格化。這些夢相當少見,但當它們出現時,餘波最具威力。那就是為什麼它們可以被稱為「變形的夢」的原因。 這種圖形力量的夢,做夢者只有少數的個人聯想。亨利所能提供的信息,也只是他最近竭力想在智利找工作,但因為他是未婚男士而被拒於門外。他同時知道有些中國人會留長左手的指甲,這象徵他們不工作,而埋首於冥想中。 亨利的失敗(在南美找工作)在該夢中呈現出來。在夢中,他被運送到一個南邊炎熱的世界——這個世界和歐洲相對應,他稱為未開化、無人居住和肉慾的世界。它代表著一幅潛意識領域的絕佳象徵性圖片。 這一領域與有教養的知識分子和支配亨利意識心靈的瑞士清教主義對立。其實,這是他的自然「陰邪國」,雖然渴求已久,但過了不久,就會覺得那裡似乎太不舒服。他從地下、黑暗和物質的能力(以南美作象徵)中,退回到光明、自己的母親和未婚妻的夢中。他突然認識到他離它們有多遠,而且發現獨自在一個「異國城市」里。 這意識的增加在夢中以「較高層面」作象徵——那城市建在山上。因此亨利在「陰邪國」里「爬上」更大的意識里去。在那裡他希望「找到回家的路」。這登山的問題早已在第一個夢中令他困擾不已。此外,一如在聖人和妓女的夢中,或在許多神話故事中,山往往象徵啟示的地方,那裡也許會發生變形或改變。 很奇怪,在亨利的夢中,「自己」的所在地以人類集體交通中心——火車站作代表,這也許是因為「自己」(如果做夢者年紀很輕,而且精神發展的程度相當低)往往被個人經驗領域的對象象徵化——通常是一個很平凡的對象,不過仍可以補償做夢者的高遠抱負。 縱使亨利確實不知道火車站在哪裡,但他仍然假設它在城市的中央,於此,一如早期的幾個夢中,他得到潛意識的幫助。亨利的意識頭腦,和他身為工程師的工作一致,所以他也喜歡自己的內在世界與像火車站這種文明理性的產物發生關係。可是該夢卻反對這種態度,指出了一條完全不同的途徑。 那路徑指向「下面」和通過一個黑暗的拱門,拱門的出入口也是識閾的象徵,這地方潛伏著危險,同時也是分開和聯結的地方。且不論亨利正在找尋火車站——它把未開化的南美和歐洲連在一起——他發現自己在一個黑暗的拱門出入口前,那裡有四個衣衫襤褸的中國人直直地躺臥在地上,堵住通道。該夢沒有把他們加以區別,因此他們也許是一個男性整體的四個無特徵的層面(四的數目,是整體和完全的象徵,代表我在我的著作中所討論的原型),因而那些中國人代表著亨利無法通過的潛意識男性心靈部分,因為「通向自己的路」(即心靈中心)被他們堵住,他一定要解決這個問題,才可以繼續旅程。 亨利仍然沒注意到逼近的危險,他匆匆地朝出入口走去,希望最後能抵達火車站。但在路途中,他碰到自己的「陰邪面」——他那無生氣、未開化面,以偽裝世俗而粗魯的獵人出現。這意象的出現也許意指亨利內在的自我被他外在(補償)面——代表他受壓制的情緒和非理性的特色——所合併。這種陰邪意象把自身推過意識自我來到前景,此外,因為它把潛意識特質的活動和自治權具體化,所以它成為每件事最恰當的命運信差。 該夢已漸漸達到高潮,在亨利、獵人和四個衣衫襤褸的中國人的混戰中,亨利的左腿被其中一個中國人的左腳長趾甲刮傷。 中國人同時也可說是代表「黃土」,因為那四個中國人像其他中國人一樣與土地有關,亨利正是要接受這種土地與地下特質。在他夢中所遇到自己心靈潛意識男性的整體,有一種他智力的意識面所缺少的地下物質。因此他知道那四個衣衫襤褸的意象是中國人這一事實,這顯示了亨利對自然和自己的對手增加了內在的警覺性。 亨利曾聽說過中國人有時讓他們左手的指甲長長,但在夢中,那指甲卻長在左腳上。換句話說,它們是爪。這也許指出中國人的觀點和亨利的觀點實在相差太遠,所以他受到傷害。正如我們所知,亨利對地下、女性以及他個性的物質奧秘的意識態度是最不確定且正反感情並有的。這種以他的「左腳」作象徵的態度(他仍舊害怕的女性、潛意識面的觀點或「立足點」)被那些中國人所傷害。 不過,這種「傷害」本身並沒有引起改變。每種變形本身都需要有先決條件,即可「結束舊有的天地」——摒除一種食古不化的哲學生活。正如漢德博士所指出的,在啟蒙祭儀中,年輕人必須忍受一種象徵式的死亡才可以再生,而成為一個男人,然後被引進部落里做一個合格的成員。因此,那工程師的科學、有邏輯的態度必須減弱,以為新的態度留些餘地。 在工程師的心靈中,任何「非理性」的東西都會被壓制,因此它本身往往在「夢世界」中以戲劇性的矛盾顯示出來。因此以陌生而原始的「神諭遊戲」的方式出現在亨利夢中的非理性的東西,對人類的命運確實有種可怕而不能說明的力量。亨利的理性自我沒有選擇的餘地,只能無條件地投降。 不過像亨利這種無經驗和不成熟的人的意識頭腦,實在不能充分地準備這種行動。他失去轉運的機會,他的生活也被淹沒了。他被抓住,無法繼續他慣常的路或選擇回家——以逃避他成人的責任。 接著,亨利的意識、文明的自我被束縛和丟在一邊,而那個獵人則被容許代替他的地位,向神諭諮詢。亨利的生命要看結果而定,但當自我被孤立地監禁時,那些在「陰邪意象」中具體化的潛意識內容也許會帶來幫助和解決的辦法。當人認知這種內容的存在並感受到它們的力量後,這就變得可行了。它們可以成為我們有意識地承認的永久伴侶。因為那獵人在他的地位中贏得那個遊戲,亨利獲救了。 六、最 後 的 夢 還有一個夢證實了亨利的洞察。經過一些與他日常生活有關但不重要而且簡短的夢後,最後一個夢具有最豐富的象徵,而且還有所謂的「偉大的夢」的特徵。 我們四個人組成一個友好團體,我們有下述的經驗。「黃昏時分」,我們坐在一張未加工的木製長桌前,用三種不同的容器喝東西:用一個利口酒杯喝一種清澈、黃色的甜利口酒;用另一個酒杯喝紅色的解百納酒;最後是用一個形狀古雅的大容器來喝茶。此外,還有一個含蓄而優雅的女孩和我們在一起,她把她的利口酒倒進茶里。 「晚上」,我們從巴黎一場酒宴回來,我們中有一個人是法國總統。我們在他的皇宮裡行走,來到陽台,看見他在我們下面一條鋪滿雪的街道上。當時他喝醉了,向著一大堆雪小便。他的膀胱似乎有撒不完的尿。隨後他去追趕一個老處女,她懷中抱著一個裹著棕色毯子的小孩。他用尿去噴那小孩。那老處女感到有些濕氣,但以為那是小孩的尿。她匆匆地大踏步離開。 「早上」,在冬天陽光閃耀的街道上有一個黑人,他全身赤裸但純淨而莊嚴。他朝著東邊伯爾尼(瑞士首都)走去。我們是在法屬瑞士。我們決定去拜訪他。 「中午」,經過長時間坐汽車通過那寂寥的雪地後,我們來到一個城市,走進一幢那位黑人很可能投宿的黑暗房子。我們非常害怕他會凍死。不過,他的僕人——像他一樣黑——接待了我們。那位黑人和僕人都是啞巴。我們從帶來的背囊里找尋,看看有什麼東西可以當作禮物送給那位黑人。它必須是一件有文化特色的東西。我是第一個下定決心的人。我從地上撿起一包火柴,帶著敬意送給那位黑人。在我們都送出禮物之後,我們和那位黑人參加了一個快樂的宴會——一個狂歡的酒宴。 僅瞄瞄該夢的四個時分,就會產生一種異常的印象,它包含一整天,而且移向「右邊」——意識的方向。活動從黃昏開始,然後在中午結束——正當太陽最熱的時候。因此那「一日」的周期似乎是一個整體的模式。 在這夢中,四個朋友似乎象徵了亨利心靈的男子氣概,而他們的四個「行動」,令人想起曼陀羅最重要的結構。他們首先來自東邊,然後是西邊,然後一直移向瑞士的首都(即是中心)時,它們似乎在描述一種竭力在中心聯合的對立模式。而這點著重在時間活動——下降至潛意識的晚上,隨即太陽升起,開始面對光明的意識。 該夢從黃昏開始,這段時間內,意識閾降低,潛意識的刺激和意象都可以通過。在這種情形下(當男性的女性面最容易被喚起的時候),一個女性意象加入那四個朋友,實在是一件很自然的事。她是屬於他們四個的陰性意象(「含蓄而纖細」令亨利想起他妹妹),而且和他們每個人聯結。桌上有三種不同特徵的容器,它們內凹而善於接納,確實是女性面的象徵。其實,他們用這些容器來表示他們之間有種相互而密切的關係。這些容器不僅形狀不同,而且裡面液體的顏色也不同,這些對立分開的液體——甜和苦、紅和黃、易醉和清醒——完全混在一起。他們五個在場的人把酒喝光後,都沉浸在潛意識的溝通中。 那女孩似乎是個秘密媒介,促進事件發生的觸媒劑(因為她陰性特質扮演的角色就是引導男人進入他的潛意識,因而會強迫他進一步回想,並增強意識)。 該夢的第二部分告訴我們更多當「晚」發生的事。四個朋友突然發現他們在巴黎(在瑞士人看來,這是代表色情、歡樂和情愛的都市),而那四個意象有某種區別,尤其是該夢的自我與代表未發展和潛意識的感情作用的「法國總統」之間的區別。 自我(亨利和兩個朋友,也許可視作他半意識作用的代表)從陽台高處往下看那位總統,他不穩定,沉浸於自己的本能中。他在醉酒的狀態下在街上小便,自己卻一無所覺,像個沒有文化的人,照著自己的動物本能行事。因此那位總統與那位優秀的瑞士中產階級科學家成為一個強烈的對比。只有在潛意識最黑暗的晚上,亨利才能顯現這一面。 不過,那個總統意象也有其非常積極的一面。他的尿(可作內心欲望之泉的象徵)似乎永不枯竭。它證明充裕、有創造力和生命力的力量(舉例來說,未開化的人認為萬物來自身體——頭髮、大便、小便或鼠尾草等,都有神秘的力量)。因此,這不愉快的總統意象同時也是一種權力的符號,而且往往附在自我的陰邪面里。他在小便時不僅不會感到尷尬,而且追趕一個抱小孩的老處女,對著小孩撒尿。 從某種程度而言,這「老處女」是人害羞的對立或彌補,以及該夢第一部分的陰性特質。縱使那女人很老,看來像個母親,但她卻仍舊是個處女,亨利把她跟聖母瑪利亞和小孩耶穌的原型意象聯想在一起。不過這小孩是在一張棕色(地球的顏色)毯子裡,令他看來較像「救主耶穌基督」的地下、固執土地的相反意象,而不像天上的小孩。那位向小孩撒尿的總統似乎要把洗禮滑稽化。如果我們把那小孩當作亨利內在幼稚期潛在力的象徵,那麼通過這個祭儀,他會得到力量。但該夢就此打住,那女人帶著那小孩匆匆離開。 這景象標示該夢的轉折。接下來是早上,在最後的插曲當中,每件黑暗、黑色、未開化和有力的東西全都聚在一起,以一個全身赤裸、真實而純淨、莊嚴的黑人作象徵。 一如黑暗和明亮的早晨,熱尿和冷雪的對立,那黑人和白色的風景也形成了一個強烈的對比。那四個朋友現在必須在這些新尺度內調整自己的方向。他們的位置已改變,原本通向巴黎的路已經在不知不覺中帶他們進入法屬瑞士(這是亨利未婚妻的家鄉)。在最初的階段中,亨利已有變化——當他被自己的潛意識的內容壓倒時。現在是第一次,他開始能找到通向他未婚妻家的路徑(表示他接受他的心理背景)。 一開始,他從瑞士東部去巴黎(從東到西,是從黑暗通向潛意識的途徑)。而現在卻有了一個一百八十度的轉變,向著上升的太陽和逐漸明晰化的意識去靠近。這條路指向瑞士的中央——它的首都伯爾尼,而且象徵亨利熱切期待一個會聯吉他內在對立的中心。 對某些人來說,那黑人是「黑暗原始生物」的原始意象,因此是潛意識特定內容的具體化。也許這就是為什麼黑人往往被白種人拒絕和害怕的一個原因。 對一個年紀和亨利一樣的年輕人來說,那黑人一方面也許代表一切壓制到潛意識黑暗的特質的總和,另一方面,他也許代表自己未開化、男子氣概的力量、潛在力,以及他情感和肉體力量的總和。因而,亨利和他的朋友有意識地前去試圖面對那黑人,這意味著他們向成熟之途邁出了決定性的一步。 在那個時候,時間已是中午,太陽高掛,而意識已到達透徹的頂點。我們可以說,亨利的自我已變得愈來愈簡潔,以至於他有意識地提高能力去作決定。那時仍然是冬天,這也許顯示亨利缺少感情和溫暖,他心靈的景色仍然是冬季的,而且很明顯,他的智力或知性黯淡而不彰。那四個朋友害怕裸體的黑人被凍死,但他們的恐懼是毫無根據的,因為在荒蕪而覆滿雪的鄉間開了一段長時間的車後,他們停在一個陌生的城市,進入一間黑暗的屋子。開車和荒涼的城市象徵長期而疲倦地尋求自我發展。在屋子裡,還有更複雜的事等著那四個朋友。那黑人和他的僕人都是啞巴,因此不可能和他們進行口頭交流,而那四個朋友必須尋找別的方法和那黑人接觸。他們不能用理性的方法(語言),而只能以感情的姿態接近他。他們好像供奉諸神一樣送禮物給他們,以贏得他們的感情。這就是我們文化的目的,屬於那靈性白人的價值,需要再一次犧牲「理性」來贏取那黑人的歡心,因為他代表自然和本能。 亨利是第一個決定送什麼的人。這自不在話下,因為他是自我的信差,他的驕傲意識(或過度的自信)已被貶抑。他從地上撿起一盒火柴,然後「帶著敬意」送給那黑人。乍看之下,這似乎很荒謬,一盒大概是被人廢棄的小東西,竟可作為適當的禮物。但事實上,這才是正確的選擇。火柴儲藏和控制火,是一種可以燃起火焰和隨時熄滅的用具。火和火焰象徵溫暖和愛情、感情和激情,他們有心的特性,只要在有人類的地方,它們就存在。 通過給予那黑人這個禮物,亨利象徵性地把他心靈中高度發展的文化產物跟他自己未開化的中心以及那些黑人象徵的男性力量聯結在一起。這樣一來,亨利就可以充分地擁有自己的男性面,從今以後,他的自我必須恆常地與這男性面保持聯絡。 結果就是這樣,那六個男人——四個朋友、黑人和他的僕人——現在滿心歡喜地一起參加宴會。很明顯,亨利的男性總體已集合在一起。他的自我似乎要找到它所需要的安全,而且自由地去順從他自己內在較大的原型人格,這種人格可以預示為「本我」的出現。 在夢中所發生的事與亨利的現實生活有了對應。他現在對自己很有信心。雖然是很快下的決定,但他對自己的訂婚已經愈來愈認真了。在他開始夢的分析後的九個月,他在瑞士西部的一座小教堂結婚,隨後,他和年輕的太太去加拿大。自此之後,他的生活變得積極而富有創意,不僅是一家之主,而且在一家大工廠擔任有實權的工作。 換句話說,亨利的例子對獨立和有責任心的男子氣概有種促其成熟的作用和影響,這代表進入實際外在生活的開始,同時代表自我力量和他的男子氣概,而且是個性化過程第一期的完成。第二期——這期是自我和「本我」間正確關係的建立——仍舊有待亨利再接再厲。 並非每個例子都有這種成功而令人興奮的過程,而且並非每個事例都可以用同樣的方式來處理。換句話說,每個例子都不同,不僅年輕的和年老的,其實男人和女人皆需要不同的治療,所有在這範疇內的個體都一樣。在每個例子中,縱使是相同的象徵也需要不同的分析。我之所以會選擇這個例子,因為它是代表潛意識過程自製權特殊而深刻的例子,而且它可以顯示出豐富的意象,以及心靈背景無窮的創造象徵的力量。這種證明心靈自製的行動可以有助於靈魂的發展。 七、象徵的角色 當臨床心理學家對象徵有興趣時,他最關心的是「自然」象徵與「文化」象徵的區別。由於前者出自心靈潛意識的內容,因此它們在基本的原型意象上呈現出無窮的變化。在許多例子中,它們仍舊可以追溯至其古代的根源——即我們在最古的、未開化的社會中遇到的觀念和意象。在另一方面,文化象徵往往是用來表示「永恆真理」的,並且在許多宗教中使用。它們經歷許多次變化,甚至多少經過一段有意識的發展,才能成為集體意象,從而得到文明社會的接受。 不過,這種文化象徵保持了許多它們原始的神秘或「符咒」。有人注意到,它們能在某些個體中喚發出深厚的情感反應。這種心靈的負荷,令他們的偏見起同樣的作用,它們是心理學家必須考慮的要素。如果因為它們在理性的言辭下看似荒謬或不相干,就不予重視,這可是愚不可及的事。它們不僅是我們精神組織的主要成分,也是構築人類社會的必要力量。如果沒有嚴重的損失,它們是不能被根除的,而當被壓制或被忽略時,它們的特殊力量就會在無法說明的結果下在潛意識中消失殆盡。其實,在這種情況下消失的心靈力量反而會復生,並加強首先出現在潛意識中的任何東西——也許是些迄今仍沒機會表示它們自己的意向,至少不會容許我們的意識空空如也。 這種意向對我們的意識心靈形成一個經常存在和可能有害的陰邪面。那些說不定在某些情況能產生有利影響的意象在受到壓制時,也會變成魔鬼。這就是為什麼許多善良的人害怕潛意識和心理學的原因。 我們的年代已證明地下之門將會大開。在我們這個世紀(20世紀)的前十年,誰也不會想到悠閒的田園生活中會發生無法無天的事,但這些事卻在當今世界發生著,而且搞得天翻地覆。自此,世界停留在精神分裂症的境況中。不僅文明的西德做出可怕的原始行為,蘇俄也被原始行為所支配,而非洲則更不必說。難怪整個西方世界惶惶不安了。 人類學家經常描述當未開化社會的精神價值暴露在現代文明的衝擊下時,究竟會發生什麼事。未開化社會的人失去生活的意義,他們的社會組織崩解,而且在德行上腐敗。我們現在陷於同樣的情況中,實際上我們不了解我們失去了什麼,因為我們的精神領袖對保持自己的直覺比對了解呈現象徵的神秘更有興趣。依我看,信心並沒有排除思考(這是人類最強而有力的武器),但可惜許多信教者似乎都相當害怕科學(包括心理學),他們對永遠控制人類命運的超自然心靈力量假裝看不到。我們已剝掉所有事物的神秘和超自然面,從而再沒有什麼是神聖的了。 因為科學的知識過於成熟,所以我們的世界變得失去人性。人類感到自身在宇宙間孤立,因為他與自然無涉,而且失去了與自然現象感情的「潛意識認同」。這些已逐漸地失去它們的象徵意義。打雷再也不是憤怒的神的聲音,而閃電也不是神因報復而發射出來的東西。河流再沒有精靈,樹木不是人的生活根源,蛇不是智慧的具體化,山洞不是大怪獸的家園——現在再沒有石頭、植物和動物對人類說話,更沒有人相信他向它們說話而它們卻能聽得懂。他已失去了與大自然的接觸,而且失去了這象徵關係所提供的深奧感情的力量。 這巨大的損失在我們夢的象徵中獲得補償。它們為我們帶來原始的自然——它的直覺和獨特思考。不過,可惜它們以自然的語言把內容表達出來,我們不僅感到奇怪,而且無法了解。因此要用現代的語言,把它們詮釋成合理的字句和概念,這樣才能消除其原始的障礙。時至今日,當談到鬼和其他超理性的意象時,我們再也不會念咒召它們來,我們已不再相信魔術公式和禁忌,我們的世界似乎排拒所有諸如巫婆、術士等因迷信而形成的精靈,至於狼人、吸血鬼、叢林靈魂以及所有其他住在原始森林的奇怪生靈,那就更不在話下。說得更明確些,世界表面上似乎要淨化所有迷信和不合理的元素。不過,人類真正的內心世界是否也一樣超脫原始,卻是另一問題。「13」這個數字不是仍舊對許多人造成諸多禁忌和限制嗎?不是一樣有許多個體被非理性的偏見以及幼稚的幻想迷惑嗎?這些原始遺風和特色在過去五百年扮演著相當重要的角色。 認識這點相當重要。其實,現代人是個奇怪的混合品,因為其特徵是經過長年累月的精神發展才延續的。這種混合的東西是人,我們要討論的就是他的象徵,而且我們必須細心地檢查他的精神產物。懷疑主義和科學的信仰雖然存在於他的心中,但卻伴隨保守的偏見、過時的思想習慣和感性、固執的誤解以及愚昧的無知,等等。 這些就是當代人製造而我們心理學家要研究的象徵。為了解釋這些象徵和意義,最重要的是知道它們的表象是否與純個人經歷有關。 舉例來說,有個夢出現「13」這個數字,問題是做夢者本人是否一向相信這個數字不祥的說法,或是這個夢能否暗示那些仍舊熱衷於此種迷信的人。答案對解釋造成很大的不同。在第一個情形中,你要推斷那人仍舊被「13」的不祥觀念所迷惑,因此在酒店的13號房間,或者和13個人坐在一起時,都會感到很不舒服。而在後一個情況中,「13」也許只不過是濫用而不禮貌的記號。「迷信」的做夢者仍舊感到「13」的「符咒」,而較「理性」的做夢者則排除「13」原始的感情色彩。 這種爭辯說明:原型出現在實際經歷中時,它們是意象也是感情。只有這兩者同時存在,我們才可以談論原型。只有意象的時候,那僅是篇沒什麼結論的生動文章,但投入感情的話,意象就會獲得超自然的力量(或心靈能力),某類結論必定會從中流出。 有許多人以為原型就像機械性系統,可以靠背誦來學習。我清楚要抓住這一概念的核心並非一件容易的事,因為我竭力用文字來描述一些性質,但卻無法精確界定,所以堅持認為它們不是些純名字,甚至不是哲學概念。這的確是十分重要的。它們是生活的一部分,想要獨斷地(或普遍地)解釋任何原型是件不可能的事。我們必須說明與此有關的特殊個體的整個生命情況。 因此,對一個虔誠的基督徒來說,十字架的象徵只能以基督教的前後背景來解釋——除非夢產生一種非常有力的理由優於這點。即使如此,那特殊的基督教的意義也該保留。我們不能說,在所有時間和所有情況下,十字架象徵的意義都是相同的。如果是這樣的話,就會剝奪它的神秘性,使之失去活力,從而變成一個名詞。 那些不了解原型的特別的感情風格,而以它不過是神話概念的大混合作結論的人,都是些外行人。以化學觀點來看,世上所有屍體都是一樣的,但活生生的個體則不然。唯有在我們耐心地竭力探求「原型是什麼」和「以何種方式對人生有意義」時,它才會復活過來。 當你不知道文字代表什麼意義而隨意加以運用,那將是徒勞無功的。這對心理學而言更為精確——特別是談到像生命、靈魂、智者、大地之母等原型時。你雖然能了解所有聖人、賢人、先知,以及其他神聖的人,但如果他們只是些意象,而且你從沒經歷過他們的超自然力,那你就等於說夢話一樣,因為你並不知道自己在說些什麼。你所運用的話語將變得空洞而無意義。只有當你千方百計地考慮他們的超自然力時,它們才能得到生命和意義——即考慮超自然力與人類之間的關係。這樣,你才能了解它們的名字沒什麼意義,而它們與你的關係才是最重要的。 因此,我們的夢產生象徵的作用,是企圖要帶給人類的原始精神進入以前沒有過的「進步」。因為在過去的年代中,原始精神是整個人類的人格。而當他發展意識時,他有意識的精神和原始心靈力量失去聯絡,而有意識的精神從來不知道原始的精神,因為它在產生區別意識的進化過程中被拋棄。 不過,似乎我們所謂的潛意識保存了原始精神部分未開化的特徵,那些夢常涉及這些特徵,一如潛意識尋求帶回所有陳舊的東西,而從這些東西中,精神就想借著演化幻覺、幻想、原型思考方式、基本的直覺等來超脫自己。 這些東西說明了人們在接近潛意識物質時會抗拒、害怕的原因。這些古舊的內容不僅僅是中立或可有可無的。換言之,它們負有重任,因而經常除了討厭之外,還會引起恐懼,它們愈受到壓制,就愈會以神經質的形式影響整個人格。 就是這種心靈力量令它們如此重要,這就好像一個人度過一段潛意識的時期,卻突然了解在他的記憶中有道鴻溝——他似乎記不起發生過的重要事情,以至於他推測心靈只是個人的事情。他會盡力恢復童年時失去的記憶。但他童年記憶的鴻溝也只不過是較大損失的症候——喪失了原始的心靈。 就好像胎兒身體的演化重複其前史,因此精神的發展同樣也經過史前階段。夢的主要職責便是恢復一種史前以及嬰兒期世界的「記憶」,即恢復最原始的本能。這種記憶在某種例子中有種卓越的治療效能,這一點弗洛伊德在很久以前也看出來了。這確定了嬰兒期記憶的鴻溝的觀點(所謂健忘症)代表了一種明確的損失,而當其恢復之後,能增加記憶和令生活安寧。 因為小孩身體比較小,缺乏有意識的思考且思考較簡單,因此我們不能說嬰兒單純的精神是基於它與史前原始心靈的同一。那「原始心靈」仍舊出現,而且在小孩身上產生作用,是因為人類的進化階段是在發育未成熟的身體上。如果讀者記得我先前說過的那小女孩的夢——她把自己的夢當禮物送給父親——就會了解我的意思了。 在嬰兒的健忘症中,我們發現奇怪的神話不斷地出現在後期的精神狀態中。這種意象是超自然的,因此非常重要。如果這類記憶在成年生活中重現,它們也許引起某些人嚴重的心理疾病,而對另一些人來說,它們則很可能對他們產生治療的奇蹟或宗教的轉變。它們往往恢復忘記已久的生活片斷,因而令生活有目的,並且令人生更充實。 八、象徵體系及其意義 為了達到目的,我們不得不再度討論前文已列舉過的象徵系列。但這次我們考慮的,正是它們內容的意義。首先,系列的冥想中最早出現的是太陽,太陽是光芒與溫暖之源,同時,它無疑也是有形世界的中心點。然而,太陽之為物,其象徵總是指向生命的賦予者,它是神性的或是代表神性的一種意象。耶穌教的世界,就很喜歡用太陽來比喻耶穌。生命的第二種源泉是水,水在南方各國中意義非凡。在耶穌教的比喻體系中,它的象徵地位也很重要。比如說,從天國流下的四條河川或從神殿旁的山腰流出的泉水等意象,都是如此。所說的第二種泉水,還被比喻成耶穌基督腰傷處所流的血。談及此處,我們還可聯想到耶穌和井旁的撒瑪利亞婦女對談的傳說,以及由耶穌身體涌溢而出的生命之水的象徵。冥想太陽與水,一定要和心理觀念上的相關意義聯結起來,冥想者也因此得以從眼前可見的現象,向現象背後的精神邁進,即冥想者逐漸轉移到內在的心靈領域上來。此時,太陽與水的物質性、對象性已被剝奪,它們所象徵的反而是心靈的內容,這是象徵每個人靈魂之中的生之源泉。我們的意識其實並不是我們自己的產物,而是從連我們都不知道的內心深處湧現上來的。意識從孩童開始,即逐漸覺醒,而且終其一生。意識如同胎兒,它從無意識的原始母胎中日益成長。我們如果嚴密考察意識過程的話,可以發現它不僅受到無意識的影響,而且還以不可計量的、自生自發的觀念,以及靈光乍現的思緒,從無意識中不斷生起。冥思陽光與水的意義,就如同深深潛入靈魂的源頭一樣,也要潛入無意識本身。 此處可以看出東方精神與西方精神的差異,這種差異就如同我們前文已區別過的,類似高祭壇與深祭壇的區別。西方人總是追求高揚,東方人則重視沉潛,喜向深處探求。和印度人相比,歐洲人認為物性儼然、質地沉重的外在真實,留給他們的印象更深刻也更犀利。因此,歐洲人總喜歡高舉自己,遙遙超出此一世界。而印度人卻轉過頭來,喜歡走向幽邃玄遠的、飽含母性的大自然里去。 基督教的默想,比如說羅耀拉的《靈操》一書所體現的,也是要集中一切感覺,儘量捕捉聖像,使它具體化。同樣,瑜伽行者觀察水時,先要使它變成冰,其次變為琉璃固定下來,在此基礎上,才能建立起他所謂的堅固「大地」。我們也不妨說,他在自己的心境中,築構起堅固的實體,藉此實體,他賦予他內在的、也是心靈世界內的諸形象一種具體的實在性,這種實在性是可以取外在世界而代之的。此處,他首先見到的,乃是如同湖水或海水反射陽光時呈現出的一種湛清水面狀(這也是我們西方人夢中時常出現的無意識之象徵)。在反光的水面下,潛藏著幽邃悄然、玄之又玄的未知深度。 這正如經文所述,青石是「透明」的,此處意味著冥想者的眼力可以深入到靈魂的隱密深處。換句話說,他可以看到以前看不到的或是意識不到的。就物質層面來講,太陽與水是生命的源泉;就象徵層面來講,它也意味著無意識的內在生命中有一種本質的秘密。至於「金幢」,乃是瑜伽行者透過琉璃大地所能見到的象徵,它象徵著意識的源泉展開的諸形狀,而這些在早些時候都是無形無象,看也看不見的。「禪定」狀態中,冥想者進入深之又深、沉之又沉的境地,無意識即顯露出了明確的形狀。當意識之光不再顯現外在的感官世界的萬事萬物時,即可朗現漆黑幽深的無意識。當感官世界及其牽絆而起的思慮完全被摒除時,內在的世界就會清清楚楚地浮到表面上來。 九、超越的象徵 象徵影響許多目的的變化。有些人需要被喚醒,在狄俄尼索斯的「打雷祭儀」的暴力中體驗它們的創始。而有些人卻需要被壓制,他們在神掌管的廟宇或神聖的洞穴下屈服。完整的創始擁有這兩個主題,當我們看到從古老經文引出的資料或活生生的物體時,都會理解。但有一點可以確定的是,創始的基本目的在於馴服年少期原始「惡作劇妖精」似的頑劣和野蠻個性。因此它有感化或淨化的目的。 不過,有另一種象徵,其屬於最早期已知的神聖傳統,同時與人生的過渡期亦有關聯。但這些象徵並沒尋求以任何宗教教條或世俗的集體意識整合受教者。反過來說,它們指出人類需要從一切不成熟、固執或限定的境況中超脫出來。換句話說,它們關心人類從任何存在的限制模式中解放或超脫出來,尤其是在發展期中逐漸邁向優越而較成熟的階段時這些象徵更重要。 我已說過,小孩有完整的感覺。在成年人的例子中,完整感覺的達成,是通過意識和潛意識心靈的內容的聯結。這種聯結是通過「心靈超越的作用」達成的,人類可以完成他最高的目標,完全實現他個人「自己的潛力」。 因此,我們所謂的「超越象徵」乃是代表人類努力達到這目的的象徵。它們提供一些方法,使潛意識的內容能進入有意識的心靈,而且它們本身就是那些內容的主動表現。 這些象徵的形式可以說是五花八門,不論我們在歷史上遇到它們,或在現代男女生活的緊要階段內所做的夢中遇到它們,都可以看出這些象徵的重要性。在它們最古老的階段中,我們再次遇到「惡作劇妖精」的主題。但這次他不再以一個不法的、自我陶醉的英雄出現,而是變成僧人或巫師,他魔法似的能力和奔放的本能,明示他是創始的原始主人。存在於他才幹中的力量,令他的身體像鳥一樣在宇宙中遨遊。 在這種情形下,那隻鳥是最適合超越的象徵,它代表本能的獨特性質通過「媒介」發揮作用。也就是說,個體有能力獲得遙遠事件的知識——或他有意識地知道本來不知道的事——借著忘我而讓人著迷的境界。 我們可以在史前舊石器時代找到這種能力的證據,一如美國學者葛祖菲評論最近在法國發現的有名洞穴畫時所指出的一樣。他寫道:「畫中有個僧人躺在地上,神志不清,戴著一個鳥的面具,他身邊還有個棲息在木頭上的鳥的形象,和一些戴著這種鳥的面具的西伯利亞僧人,許多人認為他是由有鳥的血統的母親所生……那麼,這個僧人不僅是個熟悉的居民,而且是那些我們正常而清醒的意識所看不到的天使王國的後裔。」 我們可以在印度的瑜伽大師中發現這種最初活動的最高標準。在忘我而讓人著迷的境界當中,他們超越了正常的思想範疇。 這類通過超越來解放的最普通的夢的象徵,是孤獨旅行或朝聖,這似乎是種精神的朝聖。在旅途中,受教者慢慢了解死亡的意義。但這並非最後審判的死亡或最初的能力考驗——這是解放、復活和贖罪的旅程,被一些憐憫的精神所監管和培育。這種精神通常都以「女主人」為代表,就好像中國佛教的「觀音」,基督諾斯替教信條中的索菲亞,或古希臘智慧女神雅典娜這類優越的女性意象(即「陰性特質」)。 不僅鳥的飛行或進入荒野代表這個象徵,而且任何暗示這解放的強烈行動都可作代表。在生命的初期,當我們仍舊依附原始家庭和社會群體時,這也許在我們必須學習獨自生活而採取決定性的步驟時能體驗到。 在生命的後期,我們也許不需要以意味深長的牽制象徵來打破一切束縛,但無論如何,我們可以用對神聖不滿的精神來做補充,這股精神強迫所有自由人面對一些新發現,或以新的態度來生活,這改變也許在中年期和老年期變得尤其重要。因為許多人在這段時期考慮在退休後做些什麼——繼續工作或玩耍,留在家裡或出外旅行。 如果他們的生活一向不安定,充滿危險和變動,他們也許就會渴求安定的生活,以及宗教的慰藉。但如果他們主要是活在他們生長的社會模式里,那他們也許就要不顧一切地需要一個解放性的改變。這種需求可以通過到世界各地遊覽得到暫時的滿足,此外搬到一幢較小的房子也有幫助。不過,這些外在改變作用不大,除非我們創造新的生活模式,超越內在的舊價值。 在後一種例子中,有個女人過著一種她自己、家人和朋友都樂於過的生活,因為這一生活方式既固定,又充滿文化氣息。她做了一個這樣的夢。 夢裡我發現了幾塊奇怪的木頭,雖然沒經雕刻,但外形有一種自然美。有人說,「是尼安得塔爾人帶來的。」然後我遠遠地看見這些尼安得塔爾人,就像團黑東西。我認為我該從這裡帶幾塊木頭回去。然後我繼續前行,好像獨自旅行似的。我向下看到一個像死火山的無底深淵,那裡部分地方有水,我以為在裡面會有尼安得塔爾人,但我只看到黑水豬從水裡走出來,並在黑火山岩間跑來跑去。 和這女人對家庭的依戀,以及她充滿文化氣息的生活方式對比,這個夢把她帶到史前時期,比我們可以想像的還要原始。她在這些古代人中找不到社會群體,她把他們當作實際潛意識的具體化——在遠處看來「像團黑東西」。不過他們是活生生的,而她可以拿走他們的幾塊木頭。這個夢強調木頭是自然的,未經雕刻,因此它來自原始時代。那些木頭把這女人的現代經驗聯結到原始人類的生活中。 我們從許多例子中知道,古代的樹木或植物,象徵地代表精神生活的發展和生長。因此,通過這些木頭,那女人獲得了一個和她集體意識最深刻層面聯結的象徵。 接著她提到獨自繼續旅行,這正如我所指出的,該主題象徵需要解放作為原創的經歷,因而我們在此有另一個超越的象徵。 然後在夢中,她看見一個死火山的巨大噴火口,這是地球最深層的噴火通道。可以推測這表示一個意味深長的記憶痕跡,勾起過往受創的經歷。當她感到她那帶有破壞但仍有創造力的激情力量到達一種她害怕自己會發瘋的程度時,這經驗便與她早期的個人經歷有關。在青春期後期,她發現一種頗意想不到的要求,衝破她家庭極端的傳統社會模式。她在沒有很大的痛苦下完成這個突破,最後回歸,與家人和平共處。但她仍懷著一個深切的冀盼,希望與家庭背景截然不同,而且也從她自己的存在模式里找到自由。 這個夢使我記起另一個夢,有個年輕人提出一個完全不同的問題,但他似乎需要有和上述的夢同樣的洞察力。他夢到一個火山,在火山的噴火口,他看見兩隻鳥好像害怕火山爆發,準備起飛。這是在一個奇怪而偏僻的地方,而且在他和火山之間有一片水。在這個過程中,那夢代表個體創始的旅行。 這與靠漁獵或採食野生植物為生的部落所報告的例子差不多,在這些社會中,年輕的受教者必須孤獨地到一個神聖的地方去旅行。在那裡他會陷入空想或忘我的境界,他會遇到他的「守護精靈」,它們以動物或自然現象的形式出現,他與這個「叢林靈魂」緊密地合為一體,於是就變成一個成人。沒有這種經歷,他會像亞斯木巫師所說,「只是個平凡的印第安人」而已。 那年輕人的夢是在他生命開始時做的,而且指出他未來的獨立生活。我提過的女人已接近晚年,她經歷過同樣的旅程,似乎需要獲得相同的獨立生活。她可以借著人類永恆的法則——古代和超越的文化象徵——和諧地度過她的餘生。 但這種獨立並非以瑜伽的分離狀態而結束,因為這分離意指脫離了世界和不潔的行為。在夢中,那女人看到動物生命的形跡——「水豬」,她也不曉得它們到底屬於哪類動物。因此它們含有一種獨特的意義——一種可以在水或陸地兩種環境下生活的動物。 作為超越的象徵,這是那種動物的一般性質。這些怪物假借來自古代「大地之母創造的深淵」,是集體潛意識象徵的外來動物。它們帶給有意識的領域一個特別的地府消息,這與那年輕人的夢中,以鳥象徵精神的抱負不同。 深淵的另一些有超越意義的象徵是鼠類、蜥蜴、蛇,有時是魚。這些是介乎水陸的生物,它們可以在水中活動,也可以像鳥一樣在地面活動。也許最普遍的超越的夢的象徵是蛇,宛如現在的醫學界都以羅馬的醫神亞斯克勞柏斯作象徵一樣。它本來是一條沒毒的樹蛇,卷纏在治療神的杖上,似乎具體地代表了天地間的一種調停。 有一個很重要而且廣泛流傳的地府超越象徵,就是兩條纏繞在一起的蛇的意像。這是古印度有名的南格大蛇。此外,我們在希臘也發現,它們纏繞在屬於漢密斯神的權杖的末端上。希臘早期刻有漢密斯神像的石碑是一根石柱,上面是個半身像的神,一邊是那兩條纏繞在一起的大蛇,而另一邊是一具昂首的陽物。這兩條蛇代表它們正進行性交,而那具昂首的陽物像是毫無疑問的代表,據此我們可以得到一些確定的結論:漢密斯神像的石碑是生產力或多產的象徵。 如果我們只認為是生物的多產,那就搞錯了,漢密斯是個「惡作劇妖精」,以不同的身份扮演信差,而且既是十字路口的神,又是於地府中來來去去的靈魂領袖,因此他的陽具從已知世界深入未知世界,以尋找拯救和治療的精神信息。 在埃及,漢密斯就是白鷺頭的知識與魔法神,而在希臘神話的奧林帕斯時期,漢密斯棒上的蛇有一對翼,而他本人有翼帽和翼鞋,是一個「飛人」。於此我們看到他完整的超越力量,通過地上實體的媒介,最後得以超越成為「超人」,或以飛行的雙翼超越個人的實體。 這種混合而成的象徵,可以在其他諸如有翼的馬或有翼的龍或鍊金術中提到的生物中找到。有關這個主題,在我的作品中有充分的說明和解釋。在面對病患時,我們要探究這些千變萬化的象徵。在了解較深刻的心靈內容後,還要知道治療可以收到什麼效果,因此我們能更有效地了解生命。 要現代人理解那些過去降臨在我們身上,或在夢中出現的象徵所含的深意,實在很不容易。此外,要了解壓制的象徵和解放的象徵兩者如何在我們的困境中相衝突,也是件不容易的事。但當我們看出這只不過是那些心靈意義並沒有改變的古老模式的特殊形式時,就會越來越易於理解了。 我們一直在談野鳥作為解放或超脫的象徵,今天,我們也可以談到噴射飛機和火箭,因為它們同樣是超越規則的物質的具體化,至少令我們從萬有引力中解放出來。同樣的,曾一度給予安定和保護的古老壓制象徵也會出現在現代人尋求經濟安定和社會公益上。 當然,誰都看得出,在我們的生活中,冒險和規矩、邪惡和道德、自由和安定之間,總有衝突,但這些只是我們用來描述困擾我們的正反感情(愛憎)並存的措辭,而我們似乎從來無法找出答案。 其實有一個答案,抑制和解放之間有個會合點,我們可以在我一直討論的創始祭儀中找到,它們能使個體和群體聯吉他們內在的對立力量,而且使他們得到真實而安定的生活。 但那些祭儀並沒有不變地或自動地提供這個機會,它們與個體或群體生命的特殊階段有關,除非它們被充分理解或變成一種新的生活方式,那階段才能度過。創始主要是過程,開始是一個屈服的祭儀,接著是一段壓制時期,然後是進一步的解放祭儀。在這種情形下,每個個體都可調停自身人格中衝突的因素:他可以保持身心平衡,使自己成為真正的人,而且成為自己真正的主人。 十、對象化過程 在觀察過許多人並研究過他們的夢後,我發現所有的夢與做夢者的生活都有不同程度的關係,並且它們似乎按照一個計劃或模式行事。我稱這個模式為「個性化的過程」,因為夢每晚產生不同的景象和意念,如果我們不細心觀察,就覺察不出任何模式。但如果我們持續多年地觀察一個人的夢,而且研究它們的前因後果,就會看到某些內容浮現、失蹤,然後再次出現。許多人甚至三番五次地夢到同樣的人物、風景或環境,如果我們從整體來觀察,就會看到它們緩慢而可察覺的改變;如果做夢者的意識態度受到合理的夢的解析和它們的象徵內容的影響,這些改變就會加速。 因此,我們的夢產生一個曲折的模式,在此模式之中,個體的要素或趨勢逐漸可見,然後失去蹤影,不久又重現。如果我們花很長一段時間來觀察這個曲折的設計,就可以觀察到一種調節或指導方向的隱藏趨勢在運作,產生一種緩慢不可知的心靈發展過程——個性化的過程。 一種較開放、較成熟的人格會逐漸出現,漸漸變得有影響力,甚至別人也可以看到。其實,我們經常談到「阻止發展」,表示我們假設每個個體這種生長和成熟的過程是可能的。雖然這種心靈發展不能借著權力意志的意識力量而完成,卻會不知不覺地自然發生,這在夢中通常以樹作為象徵,它緩慢、強而有力、無意識地生長,符合這種確定的模式。 在我們的心靈系統中,產生調節效能的組織中心似乎是種「核子的分」。我們也可以稱它為發明者、組織者和夢意象的源泉,而我則稱這中心為「自己」,並描述它是整個心靈的總體,和組織整體心靈一小部分的「自我」作一區別。 從每個年代來看,人類曾本能地注意到這種內在中心的存在,希臘人稱為人的內在「魔鬼」,埃及人把它形容為「附魂」,而羅馬人則把它當作與生俱來的「天賦」來崇敬。在更原始的社會,它通常被當作一個保護的神靈,在動物或物神中具體得表現出來。 仍舊住在拉布拉多半島森林的拿柏印第安人以異常純潔、未經破壞的形式表現出來。這些單純樸素的人以打獵為生,每個家庭彼此獨立,老死不相往來。再加上每個家庭距離實在很遠,以至大家不可能涉入部落的習俗,或集體宗教信仰和典禮中。在其一生的孤獨歲月里,拿柏的獵人要依靠自己內在的呼聲和潛意識行事——他沒有宗教的導師去指導他該信什麼教,而且沒有祭儀、宴會或習俗幫助他。在他基本的人生觀中,人類的靈魂只不過是個「內在朋友」,他稱之為「我的朋友」,意指「偉大的人」。它寄住在人心之中,而且不朽,在死亡的那一刻,或稍早前,它會離開個體,然後投胎,變成另一種生物。 那些對他們的夢多加注意,竭力找尋它們的意義,以及試驗它們的真實性的拿柏人,可以與「偉大的人」做更深入的聯繫和接觸。「偉大的人」喜歡這些人,賜給他們更多更好的夢,因此每個拿柏人的主要責任,是照著夢所給予的指示,然後以藝術性的手法,給予它們的內容以永恆的形式。撒謊和不忠誠,驅使那「偉大的人」遠離個人內在的心靈,「偉大的人」會被慷慨大度、愛鄰人或動物的心靈所吸引,而且賦予這種心靈以生命。夢賦予拿柏人找尋生活方式的完整能力,不僅是內在的精神世界,而且是外在的自然世界。它們幫助他預知氣候,賦予他們在打獵時有價值的指引,他的生命全都依夢而定。我提到這些非常原始的人,是因為他們沒有被我們文明的觀念所污染,他們對所謂的「本我」仍舊有自然的洞察力。 「本我」可以被界定為內在指引的要素,它與有意識的人格不同,因為人格只能通過調查個人本身的夢才可以理解。這表示「本我」是引起人格不斷擴張和成熟的調節中心。但這較大、較接近心靈整體的一面,開始也只不過呈現出一種天生的可能性,它可以輕微地浮現,或者可以在個體一生中作比較完整的發展,至於能發展到什麼程度,則要看自我是否願意聆聽「本我」的信息。就像拿柏人已注意到的,人善於接納「超我」的暗示,因而能得到較好和較有幫助的夢。我們可以補充說明,善於接納「超我」的人,比忽視它的人更易把握「超我」,而且它在前者的心中,也顯得更為真實。這種人同時會成為一個更完美的人。 似乎自我並非天生地隨著個人恣意的衝突而產生,而是幫助創造真正的整體——整個心靈。自我讓整個系統順暢起來,使它變得有意識,因而可以被識別。舉例來說,如果我有種藝術天分,但我的自我並沒有意識到,那就等於沒有,這稟賦可當作不存在。只有在自我注意到它時,才可以使它成為實際。天生但隱藏起來的心靈整體,與可以充分了解的活生生的整體並不一樣。 這可以用以下的方式來說明。山松的種子,以潛在的形式包含整棵未來的樹。但每棵種子在特定的時間掉落在特定的地點上,這個地點有許多特別的因素,比如沙和石的品質、斜坡地,以及暴露在太陽和風中。潛在種子內的松子會對環境起反應,迴避石塊,而傾向陽光,形成樹的生長。因此,個別的松樹慢慢地長出,達到構成整體的條件,進入實際的領域。沒有那棵活生生的樹,他的意念只是種可能性或抽象觀念。個別的人實現這些奇特的事就是個性化過程的目的。 從某個觀點來看,這個過程獨自在人類的潛意識中進行,就是通過這個過程,人類從天生的個性中超越出來。嚴格來說,只有個體對個性化有所警覺,以及有意識地和它結合,個性化的過程才是實際的。我們不知道松樹有沒有意識到它自己的生長,也不知道它對自己的變化是享受還是為之所苦,但人類確實可以有意識地參與到自己的發展之中,他甚至經常感覺在作決定時可以主動地和它合作。從狹義的角度來說,這種合作屬於個性化的過程。 不過,人類經歷到某些並沒有包含在我們這個松樹暗喻內的事情,個性化不僅僅只是整體的天生起源和外在的宿命行動之間所達成的協議。它主觀經驗傳達的感情,也使一些「超個人」的力量主動地以一種創造性的方式加以干擾。我們有時感到潛意識被引導與秘密的意圖相一致,好像有些東西看著我們,而我們並不了解那些東西,但那些東西了解我們——也許是「超我」在我們心裡,而它以夢的方式把意見告訴我們。 但這種心靈核心有創造力的積極面,只有當自我放棄所有的意圖和欲求的希望,以及努力爭取較深刻的存在與較基本的形式時,才能開始活動。 生活在文明社會的人,為了使人格發展,必須放棄追求功利主義。有一次我遇到一個老婦人,她一生都沒什麼大成就,不過她和她難以取悅的丈夫卻相處得不錯,婚姻可謂美滿,而且人格發展得很成熟。她曾向我抱怨過,說她一生都沒什麼「建樹」。於是我告訴她一個有關中國哲人莊子的故事。她馬上理解了其中的道理,感到很安心。這個故事是這樣的: 有一個姓石的木匠到齊國去,經過曲轅,看見一株作為社稷的大櫟樹。這個木匠對羨慕這株大櫟樹的弟子說:「它是沒用的木頭。用它做船會沉,用它做棺材會很快腐爛,用它做器具會很快毀壞,可以說是一株不成材的樹木。正是因為沒有一點兒用處,它才能這樣長壽。」 木匠回家以後,夜裡夢見櫟樹對他說:「你將要用什麼東西和我相比呢?你要把我比作有用的文木嗎?那桃、梨、橘、柚等果實的樹木,果實熟了就要遭受敲打,大枝被折斷,小枝又被扭爛,這都是因為它們有用而苦了自己一生,所以不能享盡天賦的壽命,這都是它們自己招來的打擊。一切有用的東西都是這樣的。我曾有好幾次幾乎被砍伐而死,因此很久前就請求達到無用的地步,而現在才得到成全。這對我自己來說卻正是大用。假如我有用還能生長得這麼大嗎?而且你和我都是物,為什麼要互相利用呢?你是將要死的無用之人,又如何能夠真正理解無用之木呢?」 木匠理解了他的夢,明白了完成一個人的命運就是最大的成就,而我們功利主義的觀念卻在面對潛意識心靈的需求時讓步。如果我們以心理學的語言翻譯這個暗喻,那麼,櫟樹就象徵個性化的過程,給我們短視的自我一場教訓。 莊子的故事中,社稷是人們拜祭的土神和穀神。社稷的象徵指出一個事實:為了使個性化的過程成為事實,我們必須有意識地向潛意識的能力投降,不該自以為是,而且也不應以為常理就是真理。我們必須聆聽,以學習內在全體——「本我」——希望我們在某種特殊的情況下做的事。 我們的態度必須和山松一樣,當它生長受到石塊的阻礙時,並不因此而發火或不去想辦法克服這困難,而只是感到自己該多長向左邊或右邊,向斜坡或離開它。像那棵樹一樣,我們應該讓步給這幾乎是無法感知,但有強而有力支配權的衝動——這衝動來自對獨特、有創造力的「自己完成」的刺激。在這過程中,我們必須三番五次地設法求得和找尋一些誰也不曉得的東西,而那些指導的線索或刺激,並非源自自我,而是心靈的全體——「本我」。 此外,對某個正在發展的人投以鬼鬼祟祟的眼光是無濟於事的,因為我們每個人都有個「自己完成」的獨特職責。雖然許多人的問題相似,但絕不相同,所有松樹都非常相像,但沒有一株是全然相同的。由於這些相同和相異的因素,要扼要說明個性化過程的無限變化是十分困難的。事實上,每個人都有些不同的事和只屬於他個人的事要做。 十一、成功的象徵物 一般人都認為心理學的方法僅適用於中年人。說實話,許多中年人的心理也仍然不太成熟,因此也有必要扶助他們發展,度過消極而負面的階段。他們還沒有完成費珠所提到的個性化過程的第一部分。年輕人在成長時,需要面對許多重要的問題,如果年輕人害怕現實生活,而且發現自己難以配合現實的步調,說不定會像個小孩子一樣躲進他的幻想的世界裡。在這種年輕人中(尤其是內向的),我們有時可以在他們的潛意識裡發現想像不到的寶藏,如果把這些寶藏帶到意識里去,不僅可以強化自我,還可以在成長階段給予人們所需要的心靈力量。那就是我們的夢強而有力的象徵的作用。 我以一個年約25歲的年輕工程師亨利為例,希望能藉此展示分析是如何幫助人個性化成長的。 亨利來自瑞士東部一個農莊。他父親是個普通的醫生,屬於新教農人家系。亨利形容他父親是一個道德標準很高的人,不過由於過於保守,所以很難與人相處。他比較像病人的父親,而不像兒女的父親。在家裡,亨利的母親是「一家之主」。「我們是靠母親強而有力的手撫養成人的。」他曾這樣說過。母親來自一個有學究派背景和對藝術有廣泛興趣的家庭。儘管她很嚴格,但她本人則有開闊的精神視域。此外,她很有熱情,而且富有浪漫色彩。雖然她是天主教徒,但她的兒女是在他們父親新教教義的薰陶下長大的。亨利有個姐姐,他和她的感情很好。 亨利內向、害羞,長得很高,頭髮稀少、額頭高、藍眼睛、黑眼圈,也還算英俊。他並不認為自己是由於神經衰弱才來找我,而是由於內在的刺激在心靈上發生了作用。不過,強烈的「戀母情結」和害怕受到生活的束縛隱藏在這刺激後面,但這些都是在和我一起做分析時才發現的。他剛剛畢業,在一家大工廠工作,正面對許多年輕人在接近成人時所遇到的問題。「在我看來」,他在一封要求和我晤談的信中說,「我生命中這個階段特別重要和意味深長。我必須決定要在一個良好的防護中保留自己的潛意識,或是提起勇氣,而後冒險地走上一條我寄予無限希望但仍舊不明的道路。」因此,他所面對的選擇有二:一是仍然做一個孤獨、游移不定、不切實際的青年;一是成為一個自立而有責任心的青年。 亨利告訴我,他喜歡閱讀而不喜歡社交——他感到很不習慣團體生活,而且往往由於疑慮和自我批評而苦惱。他致力於美學知識的追求。經過早期的美學階段後,他成為一個熱切的新教徒,但後來他的宗教態度卻變得完全中立。他選擇了專門的技術教育,因為他認為自己的天賦在數學和幾何上。他擁有一個清晰而條理分明的頭腦,而且也接受過自然科學的訓練,可是他卻有種傾向非理性和神秘的習性,連自己也不想承認。 在他的分析開始的兩年前,亨利和一個信天主教的女郎訂婚。他形容她是一個可愛、有教養、充滿進取心的女孩。可是,他還不確定自己是否應該負起結婚的責任。因為很少與異性交往,他認為最好再等等,或保持「王老五」之身,以獻身於學術界。他的疑慮實在太多太強,以至於無法做決定,故在肯定自己前,他需要向成熟邁開一大步。 他雙親的兩種氣質自然地融合在亨利的身上,不過很明顯,他受到母親的束縛。他的意識仍舊以一種壓制的方式制止他的自我。他所有在純理性間找尋堅定立足點的清晰思考和努力,都是枉費心力,徒然是種知性的練習。 逃避「母親監牢」的需要,表現在他對真實母親的敵意反應,以及他把「內在的母親」當作潛意識陰性面而排拒。但有種內在動力驅使他恢復孩童的心境,反抗外在世界每樣吸引他的東西。即使他未婚妻的吸引力也不足以讓他擺脫他的「戀母情結」,更不用說幫助他找到自己了。他沒警覺到,他對成長的內在衝動包括從他母親那裡掙脫出來的需求。 我和亨利的夢的分析工作歷時九個月才結束,總共會晤了三十五次,並提出了五十個夢。像這麼簡短的分析實在很少見,不過很有可能,只要有像亨利那種能快速發展而充滿能量的夢即可。當然,從我的觀點來看,根本沒有去規定一個成功的分析需要多少時間。一切都要看個體認知內在事實的準備和敏銳的程度,以及他潛意識中呈現的質料而定。 像大部分內向的人一樣,亨利的外在生活是單調乏味的。白天,他整個人埋首於工作中;到晚上,有時和未婚妻或一些喜歡和他大談學問的朋友外出,不過大部分時間他都躲在家裡啃書或左思右想。雖然我們例行地討論過他每天生活中發生的事,也談過他的童年和青年生活,但我們往往會很快地轉而去研究他的夢,以及他內在精神所帶給他的問題。當了解到他的夢如何強烈地強調他對精神發展的「呼喚」,我感到驚奇而意外。 但我必須澄清一點,這裡描述的每一件事並非都是亨利說的。在分析當中,我們必須經常意識到做夢者的象徵如何對他起引發作用。分析者不得不小心而含蓄。如果對象徵的夢語言太過揠苗助長,做夢者可能會被逼得焦慮不安,從而導致以防禦反應來強辯,或者他再不能同化它們,而且會掉進一個嚴重的心靈危機里。此外,那些在這裡提出和討論的夢,絕不是亨利所有的夢。我只能討論兩三個重要而且對他有影響的夢。 在我們分析的開始階段,帶有重要象徵意義的童年回憶出現。最早的記憶可以回溯至他四歲的時候。亨利說:「有天早上,我和媽媽到麵包店。在店內,老闆娘給我一個半月形蛋卷,我並沒有吃,只是驕傲地拿在手裡。當時只有媽媽和老闆娘在場,因此我是唯一的男性。」這種半月形蛋卷一般人稱為「月齒」。這對月亮的象徵隱喻陰性的支配力量——這種力量令那小男孩感到自己太顯眼,身為「唯一的男性」,他因有能力面對各種情況而感到驕傲。 另一個童年記憶是在他五歲的時候,這與他姐姐有關。有一天她在學校考完試回家,看見他在建一座玩具穀倉。那穀倉是用積木排成的,正方形,四周用籬笆圍住,就像城堡的城牆堞口。亨利對自己的傑作揚揚自得,而且嘲笑地對他姐姐說:「你才剛開學,就好像在放假一樣。」她卻回答說,他整年都在放假。這使他異常不舒服,難過到了極點,以至他對自己的「傑作」也沒有再放在心上。即使幾年後,亨利仍沒忘懷那傷心往事,也沒忘記當他的傑作被否定時的不公平。後來關於理性與幻想間的衝突的問題,都可從他早期的經驗中看出來,而這些問題也可以在他第一個夢的意象中發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