茜紗窗下·情海恩仇 · 第九回 相思難如願留書出走
宇華走進姊姊的臥房,見了姊姊倒臥在床上嗚嗚咽咽地大哭,一時倒吃了一驚,暗想:難道我和爸爸的爭論她已經聽到了嗎?這就呆呆地站住了一會兒,方才挨近到床邊,用了溫和的口吻,低低地叫道:
「姊姊,你不要傷心了,自己身子保重要緊,你……幹嗎要這樣地痛哭呢?」
「弟弟,我……很痛心。」
宇瑞聽了弟弟的聲音,遂從床上坐起了身子,淚眼盈盈地望了他一眼,表示她已經萬念俱灰的樣子。宇瑞恐怕姊姊因婚姻不自由而會發生意外的慘變,於是只好圓了一個謊,又安慰她說道:
「姊姊,你別那麼地說,爸媽的意思,也並不是完全地不答應。我想給他們考慮考慮也好,反正他們本來是多餘的事情,只要你自心不變更,他們一定會慢慢地屈服的。」
「弟弟,你也不必再來瞞騙我,其實爸爸和媽那種決絕的情形,我是完全都親眼看見的。我想也不必再和他們多說,反正我的人是活的,絕不是死的,明天我上學校去讀書的時候,難道他們還能跟在背後來管束我?唉!我覺得他們實在是太想不明白了。」
宇瑞說到這裡,她好像已經有了一個主意,表示不再向父母做哀求的意思。宇華一時覺得無話可以安慰,因為空虛的安慰原也不能填補姊姊現實的痛苦,所以呆站了一會兒之後,也就自管地回房來了。不料在小院子裡遇見了月珍,她見了宇華,便笑盈盈地叫了一聲「表弟」,宇華因為自己已經結了婚,當然犯不著再結怨他人,遂對她微微地一笑,也招呼著說道:
「表姊,好久不來了,你一向好嗎?」
「托表弟的福,賤軀還算頑強,其實我倒很想來望望你,但是你現在兩樣了,有了心愛的表嫂,天天享受著閨房之樂,假使我再時常來找你麻煩,那我自己也覺得太不識相的了。表弟,你說對不對?」
月珍一面極嫵媚地回答,一面把秋波斜乜著他,表示有點兒取笑的成分。宇華的臉微微地一紅,很不好意思的神情,笑道:
「表姊,請你不要取笑,我們到裡面坐吧。」
「不,表弟,我今天到這裡來,原有一件事情來告訴你,所以我們就在這裡樹下站著談幾句話好了。」
「哦,不知道是關於哪一方面的事情?」
「我在未說話之前,我先要加以聲明,我並不是搬弄是非,我完全是一片好意,對於表弟的名譽和前途,我認為都有絕大的關係。」
宇華聽月珍一本正經地說,一時覺得這一定是一件很嚴重的事情,這就靜寂了臉色,顯然有點兒擔憂的樣子,問道:
「表姊,那麼到底是為了件什麼事情?你就不妨向我細細地告訴吧。」
「我得先問你,表嫂過去在外面的行動,你是否有徹底的明白?」
「這個……我倒不曾仔細,怎麼啦?難道……」
「表弟,你別急呀,這也許是件想不到的事情,原來表嫂和我哥哥在過去也有一番戀愛呢!不但有戀愛,而且還曾經訂過嫁娶的婚約呢!」
「什麼?你這話是真的還是造謠?我覺得有些不相信,因為沒有什麼證據,你好像是另有作用,所以你這種手段未免太卑鄙了。」
宇華聽月珍說出這幾句話來,他的臉突然轉變了顏色,一股子酸氣衝上鼻端,眉目間是充滿了憤怒的神情,不過他立刻又浮上了一個感覺,臉色就平靜了許多,至少對月珍有點兒輕視的意思。月珍卻淡淡地一笑,說道:
「表弟,你不要不知好人心,狗咬呂洞賓,我也不是一個糊塗人,假使沒有確實的憑據落在手裡,我怎麼肯憑空地冤枉人家呢?」
「那麼請你憑據拿出來看。」
「哼!我何必多管閒事而自討苦吃?對不住,你既然不相信,我就不必多說,再見了。」
月珍冷笑了一聲,她此刻倒又放起刁來,說完了這兩句話,便回身匆匆要走的神氣。宇華沒有辦法,只好把她拉住了,低低地說道:
「表姊,你不要生氣,這是我錯怪了你,你若拿出證據來看,我當然相信你了。」
「好,你就拿去看吧。」
月珍方才又站住了身子,在袋內取出哥哥交給她的那張筆據來,交到宇華的手裡。宇華展開紙條,從頭看了一遍,待他瞧完了之後,他的兩手頓時瑟瑟地發起抖來,暗想:原來果然有這麼的一回事情,那麼燕飛是否是個處女恐怕還是一個問題呢。他漲紅了臉,向月珍望了一眼,竭力壓低他的喉嚨,說道:
「表姊,你這張筆據能否借我一用?」
「不,對不起,因為這張筆據是我從哥哥寫字檯里偷出來的,回頭哥哥知道了,我要被他罵的。」
「不借也可以,好在無論什麼事情,虛則虛,實則實,我自有辦法可以去對付。」
宇華一面說,一面把紙條交還給她,他也不和月珍再說什麼話,便自管自怒氣沖沖地回到自己新房裡去了。這裡月珍微微地一笑,她自以為計劃成功,目的達到,遂十分得意地回身跨出了院子,也回家去了。
宇華回到房裡,只見燕飛坐在沙發上刺著自己白緞拖鞋面的繡花,她聽了腳步聲音,便抬起頭來,一見了宇華,遂笑盈盈地站起身子來,笑道:
「華哥,你這會子在哪兒去了大半天?」
宇華此刻見了燕飛,好像見了冤家一樣,只覺有股子氣憤向頭頂上冒出來,他裝作沒有聽見似的,理也不理地自管坐到寫字檯旁邊去。燕飛心中感到有些奇怪,遂小心地去倒了一杯茶,輕輕地放在桌子上去,又溫柔地說道:
「華哥,你臉上好像很不高興的神氣,莫非受了什麼人的委屈了嗎?」
「受誰的委屈?誰敢給我受委屈?」
「那麼……你難道有些不舒服嗎?」
「哼!你真好良心,無端端的為什麼咒念我生病呢?」
宇華這時把她一片柔情蜜意的真心當作了惡意猜疑,遂回頭瞪了她一眼,語氣是相當氣憤。燕飛見他今天的態度有異,心中自然十分奇怪,但奇怪之中多少還包含了一點兒悲哀的成分,這就眼皮一紅,眼淚水就奪眶流了下來。宇華見她哭泣,在平常早已憐惜起來,但此刻反覺得有點兒可憎,冷笑了一聲,恨恨地說道:
「才結婚半個月,你就眼淚鼻涕這樣地傷心,是不是有什麼委屈了你?所以你要把我哭死了,再好另外去嫁人嗎?」
「華哥,你不要拿這些尖刀樣的話來冤枉我,我真不明白有什麼地方得罪了你,所以突然會遭你這樣討厭。是的,我也明白了,無非是我福薄罷了。」
燕飛聽他又說出幾句兇惡的話來,真叫自己可以氣得吐血,她淚眼盈盈地說到這裡,便倒在床上,忍不住更加嗚嗚咽咽地哭泣起來了。宇華猛可地站起身子,他伸手要去擲那桌子上的那隻玻璃杯,不過在他理智警告之下,覺得這是萬萬不能夠的,因此他嘆了一口氣,又在椅子上懶洋洋地坐了下來。在耳聽著燕飛悲悲切切的哭聲之後,不知怎麼的,他的心腸也會一陣一陣地軟了下來,於是他慢慢地站起身子,走到床邊,對燕飛愕住了一會兒,方才低低地叫道:
「燕妹,你不要哭呀,被人家聽見了,像什麼樣子呢?」
被宇華這時用了溫和的語氣一安慰,這使燕飛更感到一陣莫名其妙的傷心,所以她聳著兩肩,愈加悲切起來。宇華真有些蠟燭脾氣,得罪了人家,情願再賠不是,這就在床邊坐下了,拍了拍她的腰肢,低低地又道:
「燕妹,你不要哭得這個樣子呀,是我錯了,快坐起來,我給你擦了眼淚吧。唉,只怪我的脾氣太不好一點兒了。」
燕飛聽他一味地認錯,連連地賠不是,當然也不好意思再哭泣起來,遂收束了淚痕,從床上坐起身子,秋波斜乜了他一眼,她在沉吟了一會子後,遂低低地說道:
「華哥,你沒有錯,你也沒有脾氣不好,因為我也不是一個愚笨的女子,對於你今天發脾氣,當然也絕不是沒有緣故的。不過是為了什麼緣故,我的確還茫無頭緒,千萬請你給我告訴一個明白,假使我實在有不好的地方,或者是得罪了公婆及姑娘之處,我情願甘心受責。但現在我不明不白,縱然是你把我恨死了,我做了鬼,恐怕還是一個不明白呢。」
「燕妹,你根本沒有得罪爸媽,也沒有什麼不好的地方,無非是我一時糊塗,所以使一點兒小性子,你還是不要再提起了吧。」
宇華一時把月珍告訴這些話說不出口來,因此只好裝作小花臉,半抱了她的身子,微笑著是包含了討饒的口吻。燕飛覺得這事情若這樣地含糊下去,將來總是夫婦間破壞感情的導火線,所以她是非追根究底地問一個水落石出不可,這就噘了噘小嘴,說道:
「憑你這句一時糊塗的話,我就覺得其中似乎有點兒道理,至少是你心中對我有些懷疑,所以會引起你心中的憤怒。華哥,我雖然是個鄉村裡的女子,但我也還懂得一點兒家庭里的複雜。」
「不,我說這是你對我的誤會。」
「華哥,你說話太厲害了,明明是你對我有一種誤會,怎麼反而來咬我一口呢?唉,華哥,我在當初好像也曾經這麼地說過,男子的心是不可捉摸的,尤其是一個有錢人家的公子哥兒,他愛上了一個姑娘當然很容易,就是拋掉一個姑娘又何嘗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呢?果然,我進你家的門才不到二十天,就使你這麼一個溫文的丈夫而發脾氣,這到底是我不祥呢,還是我沒福做人呢?所以,事到今日,我很想和華哥爽爽快快地說一句話,假使你認為我沒有資格配得上做你的妻子,我馬上可以不拿一件衣服就永遠地離開這裡,免得你長發脾氣。我受委屈事小,累你氣壞了身子,這叫我一個苦命的女子怎麼能夠擔當得起呢?」
燕飛一面流淚,一面說話,等她說完了這一篇話,她的身子已站起來,表示真的要走的樣子。這一來把宇華急了,抱住了她身子不肯放,因為心中感到太歉疚的緣故,所以眼淚也滾下了兩頰,懊悔地說道:
「燕妹,你千萬不要說這些話,叫我真是太痛心了。你是我心愛的妻子,是我早想晚想想來的妻子,我怎麼會討厭你呢?唉,我太不應該了,我為什麼這麼地糊塗?喔,我的愛妻,你就饒我這一遭吧!」
「華哥,你也不必再說這些話,我知道你心中對我一定有不滿意的地方,你若不說出來,我們恐怕是無緣再做夫妻的了。」
燕飛對於宇華流淚求饒,芳心雖然也有點兒軟下來,但是她在仔細考慮之下,還是要他說出一個原因來。宇華被她逼得沒有辦法,遂只好把月珍說的話向她告訴一遍,並且說道:
「燕妹,我想這張筆據一定是他們偽造出來故意欲破壞我們夫妻的感情,就是真的是你寫的,我想其中一定也有曲折離奇的緣故吧?」
「啊!曹偉榮就是你的表哥嗎?」
宇華這些話聽到燕飛的耳里,使她粉臉會陡然地變了顏色,眉毛之間頓時顯現了一股殺氣,咬牙切齒的神情,急急地問。宇華見了她鐵青的粉臉,不期然地會感到一種害怕的心理,也急急地說道:
「怎麼啦?燕妹,你……你……為什麼氣急得這個樣兒呢?」
「華哥,我……真想不到曹偉榮這奴才既害死了我的父親,他還來破壞我們夫妻的感情,他真是我唯一的大仇人,我若不報此仇,我怎麼對得住泉下之父親呢?」
宇華聽她這樣說,一時不免驚奇得目瞪口呆,倒是半晌說不出一句話來。良久,方才不解的神氣對燕飛呆瞧了一會兒,問道:
「燕妹,我真太不明白了,偉榮他……他就是你殺父的仇人嗎?這……這到底是怎麼的一回事呢?你還是快點兒詳詳細細地告訴我吧。」
「咦!我爸爸被陳小彪向警察局誣告,當時接辦這件案子的人就是曹偉榮,他和小彪串通一氣,將我爸爸打得遍體是傷,可憐我爸爸就在這黑暗的世界中而毀滅了。這些事,在當初好像我已告訴過你,不過並沒有說得十分仔細罷了。」
燕飛「咦」了一聲,遂向他低低地訴說,說到末了,一陣子悲酸,她的眼淚再也忍熬不住撲簌簌地直滾下來了。宇華「哦」了一聲,遂又急急地問道:
「那麼你寫給他這一張筆據又是怎麼的一回事情呢?」
「我爸爸在審問時候,我是列於旁聽的地位,因為見他問我爸爸的話完全不是第三者立場而言,當時我就知道他們一定受賄鬧的活把戲,所以審問完畢把我爸爸押下之後,我就去拜訪曹偉榮,為了要救我爸爸無罪,我只好使用美人計去迷惑他,雖然他是把我爸爸放了,但爸爸已經是奄奄一息了。你想,爸爸既然無能為力來給我主婚,那麼我這張筆據會成什麼效驗嗎?偉榮為了這樣,所以懷恨在心,又來設計陷害於我,可是這會子也是他死期到了,我非報仇不可!」
宇華見她說完了之後,臉漲紅得好像喝醉了酒一樣,她有點兒瘋狂的神態,猛可地站起身子,似乎馬上就要去拚命的樣子,這就又抱住了她,苦苦地哀求著道:
「燕妹,燕妹,你快定定心神,你快不要這個樣子吧!雖然是父仇不共戴天,但萬事總要從長計議。是非曲直自有公論,他們知法犯法,若報告了局長,他當然也是難逃法網的。」
「唉!這倒好了,現在反而被我知道了這殺父仇人和你的關係了。」
燕飛被宇華抱住了,她當然不再掙扎,倒在宇華的身懷裡,深長地嘆了一口氣,忍不住又淚下如雨了。不料正在這個時候,忽然聽阿貞的聲音在外面叫進來說道:
「少爺,少奶,不好了。」
「阿貞,什麼事?什麼事呀?」
燕飛、宇華連忙離開了身子,兩人站起來,見阿貞已奔進了臥室,遂向她急急地問。阿貞慌慌張張的樣子,幾乎要哭出來的神氣,報告道:
「少爺,小姐……她……她留書出走了,老爺太太急得跳腳,你們快些去呀!」
「啊!姊姊出走了?這……這怎麼辦呢?」
宇華和燕飛聽了,都大吃一驚,一面說著話,一面已急急地奔到上房裡去了。到了上房,先聽鄭太太在嗚嗚咽咽地痛哭,世萬背著兩手,在室中踱圈子,卻連聲地嘆氣。宇華沒有開口,世萬把桌上展開的一封信指了指,還怒氣沖沖地說道:
「阿華,你瞧,你瞧,這還成什麼體統?一個女孩兒家,為了小小一點點婚姻問題,竟然不顧家中的老父母,硬著心腸,留書拋家,不別而行,那我……不是白白地辛苦了一場嗎?」
宇華在這個時候,也不回答什麼話,先把桌子上的信箋拿來,只見寫著短短的幾行字,字甚潦草,可想當時心亂的情景。還未讀信,到底先激起了一陣姊弟手足之情,眼淚在信紙上濕了一大堆,然後低低地念道:
爸爸、媽媽:
女兒真是太不孝了,今日硬著心腸,終於拋棄了你們,到海角天涯去飄零了。唉!我此次出走,絕不是有什麼追求幸福的希望,我是因為自己身長在大富之家,吃的海參魚翅,穿的綢緞綾羅,住的高樓大廈,平常的生活太舒服了,因此造成了我這麼一個寄生蟲樣的廢物。我覺得羞對父母,恥見社會,所以我想到外面去吃一點兒苦,以鍛煉我這弱不禁風嬌養慣的身子。我知道爸媽接到了這封信,一定會十分地焦急,而且更會十分地傷心,其實你們可以不必難過,譬如我今年發了時疫病死了,那也不是完了嗎?好在弟弟已經結了婚,將來弄孫之樂,承歡當不乏其人,又何必為我一苦命女兒鬱郁不歡於懷也?話說到這裡,我不願有所多說,希望爸媽老人家善自保重福體為要,女兒唯期來生再做相會吧!
不孝女宇瑞含淚留
即日
宇華瞧完了這一封信,一面拭了淚痕,一面向世萬用了埋怨的口吻,冷冷地說道:
「爸爸,你現在還要罵我滾開嗎?你想找個好女婿呀,可是女兒都不見了,我瞧你還到哪裡去找女婿呢?」
「阿華,你也不必埋怨我,我已經打電話到警察局,叫他們在車站上派警等候,若見了阿瑞,立刻扣留。唉!我想不到她會這樣地積極,阿華,我不是來埋怨你,你不該去告訴阿瑞呀,否則她怎麼會知道我不答應呢?」
世萬被兒子一頓埋怨弄得無話可答,呆住了半晌之後,方才也向兒子埋怨起來。宇華搖了搖頭,急急地辯白說道:
「爸爸,你不要冤枉我,我和你在說話的時候,都是姊姊在窗口外親自偷聽到的,我哪裡曾經把這些事去報告姊姊呢?」
「哼!我想阿瑞女孩兒家絕沒有這麼大膽量,那一定有背景的。」
「有背景?什麼背景呢?」
宇華聽父親冷笑了一聲回答,這就有點兒不明白的神氣,向他追問下去。世萬在氣憤頭上,也沒有想到燕飛在房中,遂恨恨地說道:
「那還用說嗎?當然是志豪在她後面撐腰,叫她拋家出走的。」
「爸爸,你不能一無憑證地冤枉好人,志豪這半個月來只到我家做了一次舅爺,此後人家一次也沒有來過,你怎能隨便地瞎說?」
宇華代志豪急急地辯白,世萬本當要向宇華呵責,忽然見到旁邊的燕飛,他方才不便再說什麼了。這時,燕飛正在勸慰鄭太太不要傷心,一聽公公提到自己哥哥的頭上來,這就凝眸含顰用了猜疑的目光望了世萬一眼,低低地說道:
「公公,怎麼啦?姊姊的出走,難道和我哥哥有些關係嗎?」
「我想你總有點兒知道,何必還來問我?」
世萬冷冷地回答,他顯然是十分生氣的樣子。燕飛聽了,真有點兒莫名其妙,望了宇華的臉,呆呆地愕住了一會兒。正在這時,阿貞又來報告說,舅少爺來了。世萬一聽志豪到來,好像女兒已經有了一半著落的樣子,便氣呼呼地奔出去了。宇華、燕飛看父親神色不對,於是也急急地跟著他走出來,果然見世萬在大廳上對志豪大發脾氣,說志豪拐走了他的女兒。可憐志豪還弄得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因為他是個小輩,想著妹妹在他家做媳婦,所以為了妹妹的終身幸福著想,他是忍耐了一百二十分的委屈,還小心地賠笑說道:
「伯父,你不要火氣太大,我到底有什麼過錯,你要對我這麼地大發雷霆?就是我妹妹不孝,你要打要罵,也不該罵到我的頭上來呀!」
「什麼?你把我女兒拐走了,你還不該給我罵嗎?老實對你說,你若不把女兒交出來,哼!哼!你今天就來得去不得了!」
世萬完全是氣糊塗了,他憑著是個財政局長的身份,竟向他說出這幾句蠻不講理的橫對話來。志豪漲紅了臉,冷笑了一聲,俏皮地說道:
「老伯,你不要以為是個有財有勢的局長,就可以憑空地來誣告我,要知道法律是有公正的評判,你一無憑據,二無見證,你憑什麼來說我拐走你的女兒?假使我真拐走你女兒的話,我今天還會到你家來做什麼呢?所以事情還得請你調查清楚一點兒,捕風捉影,誣衊良民,也是有罪的呢!你不放我走,我絕不走,你就是要我一同到局裡去,我也馬上去,我沒有做過什麼虧心事,我怕什麼呢?」
志豪這一番正義的話,倒把世萬說得啞口無言。宇華在旁邊站著,此刻遂把姊姊出走的原因向志豪說了一遍,並且又道:
「因為這事情是為了你而起的因頭,所以爸爸就誤會到你的身上來了。其實這是我爸爸一時糊塗的緣故,所以得罪了老兄。好在都是自己人,一切還得請你不要生氣才好。」
「我覺得這更屬是笑話奇談了,因為你們在說的話,我根本是莫名其妙。就是你們一廂情願地答應了,可是你們知道我是否要娶一個貴族小姐做妻子呢?這恐怕還是一個問題吧。」
「好,好,你有種氣還拿這些漂亮話來侮辱我,我要如有你這麼一個窮光蛋,那我不是瞎了眼嗎?」
世萬聽志豪這樣說,一時氣得全身發抖,忍不住再度大怒起來。宇華連忙勸阻了父親,這時鄭太太也從上房裡走出來,她也向世萬埋怨道:
「老爺,你真是越老越糊塗了,舅爺是外客,你怎麼能這樣地得罪他?你說他拐走了你的女兒,我問你又有什麼憑證呢?所以我勸你少發點兒脾氣吧!舅少爺,你不要見怪,不過宇瑞今天出走,也是實在的事情,你瞧這一封留別的信吧,你就知道了。」
鄭太太一面說,一面把宇瑞這封信交給志豪看。志豪見老太太對待人還有一點兒道理,遂把一股子怒氣稍許平了下來,把這封信看了一遍之後,心中也有點兒焦急,皺眉說道:
「想不到宇瑞小姐真會留書出走了,照你們說起來,我確實是一個重大的嫌疑,不過我完全是冤枉的。我雖然是個鄉村裡的俗子,但我到底還知道『廉恥』這兩個字,所謂人窮志不窮,我還年輕,我還要在社會上做一番轟轟烈烈的事情,我豈能為了一個女子而毀滅我的前途嗎?所以你們放心,我絕不會幹這麼下流的勾當。但是宇瑞小姐的出走是事實,那麼在我得知了這個消息之後,我的心中也感到萬分不安,當然,我也應該負起找尋宇瑞小姐的責任來。」
「哼!你也知道嗎?我非叫你負完全的責任不可!」
世萬對於他說的卻完全認作花言巧語,所以冷笑了一聲,還這麼地釘了他兩句回答。志豪不願多辯白,遂欲起身告別,但世萬卻不肯放走他,說他一走,從此在北平城的再也不會找到他。燕飛見哥可怒不可遏的樣子,遂插嘴向世萬說,她願擔保哥哥絕不逃走,假使哥哥逃走,我願一死擔待。鄭太太、宇華也竭力相勸,世萬方才無話。志豪遂萬分委屈而又萬分憤怒地向外面匆匆地走了。志豪奔出了鄭公館,步入一家小酒館內,他想以酒澆塊壘,不料事有湊巧,忽然他瞥見陳小彪和一個西服少年坐在遠處另一張桌子上喝酒,他再也想不到在無意之中會遇到了殺父仇人,一時把宇瑞這些事情早又置之於腦後了,遂暗暗地注意他們的行動。他們吃好了酒,志豪也急急地付了賬,跟他們走出小酒館,偷偷地盯在他們的身後。只見他們在汽車行里坐了一輛汽車,不知開駛到哪裡去,志豪見他們行動神秘,暗暗奇怪,遂也坐了一輛汽車,追蹤駛去。他們的汽車是向城外而駛,志豪叫車夫尾隨而至,遠遠地見前面汽車在西山腳下停止,志豪叫車夫不要前駛,也在後面停止。
不多一會兒,他們汽車掉頭駛回來,志豪遂攔住來車,自己跳下車廂來,向車夫問明兩人由何處入內,說自己是偵探,前面兩人是強盜。車夫聽了,吃了一驚,遂告訴志豪,說從三間茅屋內進去的。志豪於是對兩個車夫叮囑,叫他們急急開回城內,報告警局,立刻派大隊人馬前來捕盜,事成一定重賞兩人。車夫聽了他的話,連聲答應,便跳上車廂,急向城內駛行。這裡只剩下志豪一人,他便慢慢地向茅屋前走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