茜紗窗下·情海恩仇 · 第八回 目的均未達計遠思長

茲擇於國曆七月十八日為小兒宇華與黃燕飛小姐假座六國飯店舉行婚禮,敬備菲酌,屆時恭請闔第光臨。三時觀禮,六時入席。 鄭世萬鞠躬 這一張喜帖展在寫字檯上,旁邊坐了一個少女,她兩眼呆呆地望著喜帖,臉色是相當難看。她由失望而到悲哀,由悲哀而到憤怒,忽然恨恨地把拳頭在桌子上重重一擊,眼淚終至於會撲簌簌地滾下來了。原來這個少女不是別人,就是宇華的表姊月珍。月珍自從宇華由上海回來,她就一心一意地要到鄭家來做媳婦,所以對待宇華不惜女孩兒家的身份,向表弟曲意逢迎,目的在得到宇華的歡心。但誰知道現在來了這一份喜帖,好像是一道催命符,把她粉紅色的美夢打得粉碎。你想,怎麼不要叫她悲痛欲絕呢?就在這個時候,她的哥哥偉榮匆匆地走來,一見妹妹這個神情,起初倒是一怔,及至瞧到那份喜帖,心中方才明白過來,便對月珍微微地一笑,說道: 「妹妹,你這又何必傷心呢?欲除煩惱須學佛,各有姻緣莫羨人。難道除了宇華,你就嫁不到一個好夫婿了嗎?」 「哼!我倒並不是為了這些而感到傷心,因為我心中有些痛恨,假使此刻我有一支手槍的話,我情願打死了這個小婊子,然後我自首投局,情願犯法,大家沒有得到圓滿,這才出了我心中一口怨氣。」 月珍豎了彎彎的眉毛,鼓著腮子,從她那雙眼睛的光芒看起來,就可以知道她在怨恨之中確實是包含了一股子殺氣。偉榮卻反而陰險地笑了一笑,連搖了兩搖頭,說道: 「不犯著,不犯著,殺了人,自己卻犯罪抵命,這又何苦呢?老實說,做事情要爽快,殺人要不見血,那才可稱得好漢。」 「照哥哥這麼說起來,在你一定有什麼妙計了。不知道還有什麼殺人不見血的辦法,你若幫助我成功了事實,我一定重重地謝謝你。」 月珍也知道哥哥足智多謀,聽他這樣說,心中十分歡喜,連忙收束了淚痕,向他央求著問。偉榮在身邊的皮匣內取出一張紙條來,向月珍一揚,說道: 「這裡就是一個法寶,他們的感情融洽不睦,將來就完全在我的手掌之中。」 「哥哥,你快給我看個仔細,這……到底是件什麼玩意兒呢?」 月珍連忙從他手中搶過來,展開那紙條來看,當她念完了這張條的時候,她驚喜欲狂的樣子說道: 「哦,原來燕飛這小婊子早已和哥哥認識的,她還有這張筆據落在你的手中,那麼她不是明明得新忘舊嗎?我們快拿了這張筆據到六國飯店去,今天叫他們婚禮結不成。」 「慢來慢來,妹妹,你別性急,這其中還有緣故,你若去一鬧開來,只怕我還要犯罪入獄哩!」 「啊!哥哥,你這話是怎麼說的?難道是你偽造的嗎?」 月珍回身要走的樣子,卻被偉榮拉住了,但月珍又萬分驚駭的神情向他急急地問。偉榮搖搖頭,遂把過去的事情向她詳詳細細地告訴了一遍,接著說道: 「妹妹,你現在可以明白了,所以他們結婚儘管讓他們結婚,有了這張紙兒,你就可以從中暗暗地破壞他們的感情,只要他們將來有離婚的時候,那麼也是妹妹勝利的日子。」 「但是用什麼辦法才能去破壞他們的感情呢?我覺得被他們一結了婚,這事情就透著有些困難的了。」 「妹妹,你以為結婚之後,他們是一定恩愛非常的嗎?但這也不見得的,因為喜新嫌舊,這是人之常情,只要……」 偉榮說到這裡,遂附了月珍的耳朵,低低地不知又說了些什麼話。月珍聽了,暗暗地點頭,臉上方才浮現一絲笑意來,兄妹兩人商量定當,當晚大家便去吃酒。六國飯店裡自然是熱鬧非常,而且還有名角兒堂會,只聽鼓鑼喧天,男女來賓,粉白黛綠,目不暇接。偉榮在角落裡,眼瞧著宇華新夫婦兩人一會兒祭祖,一會兒見禮,進進出出由伴娘扶著十分忙碌。新娘總是低了頭,所以她當然沒有發覺自己,其實他也不希望讓燕飛來看見自己而另生枝節。這時,宇瑞像蛺蝶穿花似的穿來穿去,也顯得十分忙碌,她好像十分興奮的樣子,見了自己視若無睹,只有見了一個高高個子很魁梧的青年,卻常常有說有笑。偉榮因為沒有來觀禮,所以並不知道他是燕飛的哥哥,不過他心裡是非常氣悶,所以他要有一種手段非痛痛快快地對付她一下子不可了。 夜深燈灺,眾賓在吹打聲中歡然而散。宇華、燕飛兩小口子也安然地由六國飯店而回到公館的新房裡。幾個至親好友在鬧過了一會兒新房之後,便也識趣地去安息了。此刻新房裡是只有宇華和燕飛兩個人,宇華回頭向燕飛望了一眼,見她坐在床沿邊,垂了粉臉,好像有點兒怕羞的樣子,於是喜滋滋地走了上去,拉了她的縴手,燕飛遂也慢慢地站起,兩人相對站立,四目相接,不禁都微微地笑起來。宇華低低地說道: 「燕飛,你覺得疲倦嗎?」 「嗯,不。」 「是的,我們在過分興奮的時候,確實會忘記一切疲倦的。哎,你瞧這融融的花燭,你瞧這鴛鴦的枕,我真想不到在這極短的時間內會給我達到了願望,實行了目的。燕飛,你心中也覺得快樂嗎?」 「是的,我很快樂。」 「當然囉,我十八你十七,這是一對美滿的姻緣是不是……咦,怎麼啦?燕飛,好好兒的你為什麼哭起來了?」 「不,我沒有哭。」 「嗯,你騙我,你眼角旁還沾著淚水。」 「唉,宇華,你不要生氣,這是我錯了。」 「燕飛,你為什麼要這樣說?我知道你一定有原因,你是我的愛妻,你的心中有什麼痛苦,你應該對我說一個明白。」 燕飛見宇華「嗯」了一聲,大有生氣的樣子,一時忍不住輕輕地嘆了一口氣,她向宇華低低地求恕。但宇華拉了她手,一同在床邊坐下,卻一定要她說出一個原因來。燕飛支吾了一會兒,她紅了臉,逗了他一瞥令人愛憐的目光,低低地說道: 「在洞房花燭的夜裡,我原不該想到這些事,宇華,我說給你聽原可以,但是你千萬不要責怪我。」 「絕不會責怪你,那你只管可以放心的。」 「因為我想到自己本是一個鄉村裡的貧苦姑娘,今日居然一步登天,嫁了你這麼一個風流快婿,那我的心中該多麼地歡喜。就是因為太歡喜的緣故,我更不免想起了我苦命的爸爸和媽,可憐他們假使還活在世界上的話,瞧見了我女兒嫁給了你,他們是多麼地快慰。然而,現在他們都已死了。唉,我做女兒如何能不悲傷呢?」 「哦,原來是為了這個緣故,這是你一片孝心,所以做子女的確實應該替老人家難過。但人死不能復生,死者已矣,活著的人徒然痛傷,也是無益,只要做小輩能給老人家爭一口氣,我以為父母在九泉之下亦可以相當地安慰了。」 宇華聽了,點了點頭,表示十分同情她的神氣,一面把她擁在懷內,一面偎貼著她的粉臉,默默地溫存。燕飛聽他這樣安慰,心裡自然萬分地感激,倒在他的懷裡,柔順得像一頭馴服的羔羊似的。宇華情不自禁,遂在她小嘴兒上緊緊地吻住了。 「燕妹,時候不早,我們該睡了。」 「好吧,你先睡下了。」 經過良久的吮吻,各人的心臟都跳躍得快速,宇華腦海里沉醉著甜蜜的一幕,這就向她低低地說。燕飛羞紅了臉,嬌媚不勝地一點頭,輕聲兒回答了這兩句話,身子卻已別過去了。宇華知道她是怕羞的緣故,遂笑了一笑,自管脫衣就寢了。 室內的燈光雖然是熄滅了,但融融的花燭還閃爍著一種神秘的光芒,這光芒下透露著郎情如水、妾意如綿的旖旎情景,這是表現出「人生之樂,莫此為甚」八個字了。 宇華、燕飛婚後的生活,當然是似漆投膠,恩愛異常。宇瑞見了弟弟的得意,使她一顆處女寂寞的芳心也不免活動起來,不過女孩兒家要和父母直接談判自己的婚姻問題,那任她怎麼厚的臉皮,總也不好意思說出口來。假使也和弟弟一樣地害起相思來,這在宇瑞一個性高氣傲的姑娘心裡,又不大情願,因此這幾天就有些悶悶不樂,長吁短嘆。宇華倒是個聰敏人,見了姊姊的神態,他就有點兒明白過來。這天見四下無人,便向宇瑞低低地問道: 「姊姊,我瞧你這幾天精神萎靡不振,好像有什麼不如意心事的樣子。弟弟和你不是外人,你有心事,應該向我告訴,我可以給你想辦法的了。」 「我沒有什麼心事,唉!」 「姊姊,你還騙什麼人?既然沒有心事,為何嘆氣呢?我以為你不說出來,那是你自己的損失。否則,我弟弟也得給你盡一份力量。」 宇華其實已經猜到了三分,不過他也很刁,非姊姊自己說出來不可,但宇瑞怎麼好意思直接地告訴呢?雖然她是個大學生,但她平日是很賢淑的,所以紅暈了粉臉,不免支支吾吾地停了一會兒,方才低低地說道: 「我心中的不如意,和弟弟在未結婚之前完全是一樣的,我也恨自己為什麼要生長在財政局長的公館裡呢,唉!」 「姊姊,你這話我明白了,你是不是也愛上了一個人,而這個人也是很貧苦的對不對?那麼請你告訴我,這男子到底是什麼人呢?」 宇瑞聽弟弟還故意這麼地問自己,一時心裡真有說不出的怨恨,遂逗給他一個嬌嗔,說道: 「弟弟,我覺得這一點你實在太不應該了,為什麼還要明知故問呢?難道你不曉得我的性命是什麼人相救的嗎?」 「哦哦,我知道了,姊姊,你別生氣,是燕飛的哥哥嗎?嗯,像這一種青年我也非常歡喜他,其實爸媽能答應我的婚姻,那麼對於姊姊這一頭姻緣,我想也絕不會有什麼大問題吧。」 「不過……」 「不過什麼?我弟弟不是自私的人,我也知道『投我以桃,報之以李』的兩句話。你放心,我馬上跟爸媽給你代為去說吧。」 宇華見姊姊說到「不過」兩字,臉上顯然有為難之色,於是很識趣地回答。在他表示自己也有一片真情愛護姊姊,絕不是「只管自掃門前雪,不管他人瓦上霜」的意思。他說完了這些話,便匆匆地向上房裡走了。宇瑞見弟弟走遠了,芳心暗暗歡喜,遂也急急地跟到上房來。在小院子裡的窗口前,那是上房裡的窗戶,宇瑞不便走進去,她躲在外面偷聽,好像聽爸爸的聲音,語氣很嚴肅的樣子,說道: 「宇華,我以為你自己的婚事已成功了,對於別人的閒賬就少管一點兒。」 「爸爸,你這是什麼話?別人的閒事?姊姊的婚姻大事,難道好算外人嗎?況且……我弟弟都結了婚,姊姊照理是應該急切地訂一個婚才是,那麼在你們老人家心中也好完成了一件心事。」 宇瑞聽到這裡,全身一陣子熱燥,她額角上幾乎冒出蒸氣水般的雨點兒來了,不過她還鎮靜了態度,靜悄悄地凝神聽爸爸說道: 「小孩子不懂什麼,你還是少開口,這件婚事,還須慢慢地考慮。」 「我真不懂爸爸是什麼意思,婚姻大事,正大光明,還有什麼考慮呢?」 「孩子,並不是我們不願你姊姊去嫁夫婿,你爸爸的意思,是因為門第太不相配了。這是為了愛護你的姊姊,怕你姊姊將來吃苦,所以你爸爸不肯答應,其實也是為了你姊姊的好。」 宇瑞聽這是母親說的話,在他們老人家的心中似乎還完全為了是一番疼愛子女的好心。這時,聽弟弟的聲音,他又急促地問道: 「門第不相配?我以為兩性的結合,絕不在門第相配不相配的問題上的,況且……爸媽既然答應我和燕飛結婚,那麼你就應該答應姊姊和志豪這一頭婚姻。」 「這問題不能在一起談的,燕飛雖然貧窮,但好在是到我家來做媳婦的,一到我家,她就此成少奶奶了,除了給她得到造化之外,我還不覺得十分丟臉。至於志豪呢,他雖然是個好青年,不過宇瑞到底要嫁給到他家中去做人的,她本是一個貴族小姐,吃得好、住得好、穿得好,現在嫁給志豪,她馬上要到鄉村人家去吃苦,這不但她本身受不了,就是被外界知道了,我這個台坍到什麼地步為止呢?所以你們是不能相提並論的。既然你姊姊要嫁人,我一定給她留心,比方說我局裡那個梁專員,今年也不過三十五歲,新近喪了妻,還未續弦,像他這樣有地位的人,那麼才可說是頭美滿的姻緣呢。」 世萬滔滔不絕地說出了這一大篇的話來,還表示理由十分充分的樣子。宇瑞聽了,心中無限怨恨之餘,又覺得十二分生氣,但是宇華在房裡也憤憤不平地說道: 「爸爸,我真不明白還是你去嫁人呢還是姊姊去嫁人?只要姊姊心中不以為志豪貧窮,她情願吃苦,我想這和你們是毫不相干的。」 「放屁!放屁!」 「你才二十歲不滿的小孩子,膽敢這麼地放肆嗎?你若在這裡再胡說白道地亂講,你給我滾出去!」 宇瑞聽爸爸在房裡大發脾氣了,一時她再也聽不下去了,遂悄悄地離開了窗口,跨出小院子,走到大廳里來。一路上卻在暗暗地細想,想不到爸爸竟會這麼地蠻不講理。倒是弟弟為了我的事情,可憐他受了很大的委屈。正在低頭暗想,忽聽有人招呼道: 「表妹,你匆匆地預備上哪兒去?」 「嗯,不上哪兒去。你剛才來嗎?」 宇瑞抬頭一望,見前面匆匆地走來的卻是偉榮,遂點點頭,很淡漠地回答。偉榮見她臉上很有憂憤的顏色,遂跟著她向外走,並低低地說道: 「表妹,我覺得你好像很不快樂的樣子,不知是為了什麼,難道受了什麼人的氣了嗎?」 「不,誰會給我受氣呢?表哥,你今天到我家來是不是和爸爸有什麼事情嗎?」 宇瑞見他跟著自己走,心中不免有點兒討厭,遂停止了步,回頭望了偉榮一眼,低低地問。偉榮搖了搖頭,笑嘻嘻地說道: 「我不是找你爸爸來的。」 「那麼你是隨便來玩玩的?」 「也不是……我是找你來的。」 「找我?有什麼事情嗎?」 「事情當然是有一點兒,表妹,我很想和你談談。」 「和我談談?是關於什麼事情呢?因為我此刻要走出去一次,能不能過幾天再談呢?」 宇瑞心中有點兒猜到他所要談的話,因為不願和他再有談話的時候,所以她轉了轉烏圓眸珠,委婉地拒絕。偉榮似乎有點兒急促,遂說道: 「假使表妹出外去買東西的話,我可以陪你一同出去,買好了東西,我們上館子去吃點兒點心,那時候我們就可以細細地暢談了。」 「但是我並不是出外去買東西。」 「那麼也許是什麼約會嗎?」 偉榮見她一再地拒絕,他是感到失望的痛苦,在痛苦之中不免摻和了一點兒怨恨的成分,他情不自禁地俏皮地問。宇瑞淡淡地一笑,卻毫不介意的神氣,很得意地答道: 「是的,倒被表哥一猜便猜到了。」 「不知對方是男的還是女的?」 「男的怎麼樣,女的怎麼樣?我以為表哥沒有打聽得這樣詳細的必要。」 「啊,表妹,你不要誤會我的意思,並不是我來管束你的行動呀!」 偉榮見她鼓著臉,大有生氣的樣子,一時只好含了笑容,向她急急地辯白。宇瑞冷笑了一聲,恨恨地說道: 「本來嘛,我也沒有這個資格。」 「當然,不要說我,就是做父母的也沒有這個資格,因為現在的時代不同了,不過我站在第三者的立場而說,我應該有所勸告你,表示我一點兒忠心。表妹,你要曉得社會是黑暗的,人心是險惡的,比不得我們是至戚,彼此還有實心眼兒待人,像其他的一般朋友,不要說一個女子在外面結交,就是我們男子和男子吧,也是酒肉的多,患難的少。所以,我不能袖手旁觀,常言道:『一失足成千古恨,再回頭已百年身。』想表妹也是個聰明人,大概也知道我完全是一番好意吧。」 宇瑞聽他不照照鏡子竟然是說出了這許多話來,一時又好氣來又好笑,遂「哦」了一聲,用了怪俏皮的口吻,笑出聲音來道: 「這還用說嗎?像表哥那麼會照顧人的好青年世界上能找得出幾個?那天我要不是表哥到警局裡去叫了警士來相救我們,恐怕我們的性命早已被猛虎所喪的了。」 「表妹,你不能這樣挖苦我。」 「我挖苦你什麼?笑話,你真是一個古今第一多情多義的好青年。」 「表妹,我不管你對我說的是真心還是帶著虛偽,但我自信我對你是有著一百二十分的真心。表妹,我再也忍耐不住了,我大膽地說了,我需要愛你。」 宇瑞再也想不到他被自己經過了這一番搶白之後,還會對自己說出這一番不知羞恥的話來,因為她在爸爸那裡受到了一點兒刺激,所以忍不住失常地哈哈地大笑了起來。偉榮被她一笑,倒是怔怔地愕住了,良久,方說道: 「表妹,我這一番真心話直到今天才再也忍熬不住地說了出來,你……你多少給我一點兒甜蜜的安慰吧。」 「對不起,你給我滾開一點兒。」 偉榮一面說,一面挨近上去,似乎要和她拉手表示親熱的樣子,但宇瑞卻豎起了兩條彎彎的眉毛,向他瞪了一眼,把手一揚,在他頰上啪的一記耳光,她熬不住嬌斥起來了。這舉動倒出乎偉榮意料之外的,一時把手按住了自己的面頰,怔怔地愕住了,接著又引起了一點兒反感的神情,不過他還竭力壓制他憤怒的發展,低低地說道: 「表妹,你怎麼能動手打人?我覺得你對我似乎太沒有禮貌了。」 「禮貌?你說的是什麼屁話?要我給你一點兒甜蜜的安慰,你當我是什麼人看待?我不是賣笑的女子,你的頭腦子可要弄得清楚一點兒,你以為是受了什麼委屈的話,那麼請你以後少到我這裡來。」 宇瑞冷笑了一聲,她表示說得非常乾脆,用不到有一點兒拖泥帶水的囉唆。偉榮偏有這一股子沒氣死人那麼忍耐的功夫,又裝了笑臉,說道: 「表妹,這完全是你自己多心,我有幾顆腦袋敢把你當作賣笑女子看待?我無非對你有著一番痴心之愛罷了。表妹,你打我,我忍受,你罵我,我也承受,只是你不能不接受我的愛。表妹,我真為你愛得快要瘋狂了,你千萬發發慈悲心吧!」 「請你再不要多囉唆什麼話,我對你老實地說,我不愛你。」 「表妹,你這話是真的還是和我開玩笑?」 「你的臉生得漂亮,我才跟你開玩笑。」 宇瑞見他兀是肉麻當有趣地顯出那副醜態的樣子,一時心中恨極了,遂向他竭力地諷刺。偉榮覺得宇瑞太使自己感到難堪了,因此由愛而轉變到恨,由恨而轉變到惡,遂猙獰了面目,冷笑了一聲,說道: 「表妹,我最後警告你,你敢說一聲不愛我?」 「不愛你,不愛你,不愛你……」 「好,你有種氣,明天看我的手段。」 偉榮的臉由紅而漲得紫褐色了,他恨恨地說了一聲「好」字,便向門外急匆匆地奔了。宇瑞為了爸爸不肯答應自己的這頭婚事,心中已經感到萬分心痛,誰知道無緣無故地還受了偉榮這一份委屈,所以她心中是氣悶極了,一時也不想再到外面去,自管回到臥房來,倒在床上,忍不住嗚嗚咽咽地哭起來。不料這時宇華和父親爭論了一會兒,也來找尋姊姊說話,今見姊姊倒在床上大哭,因此也怔怔地呆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