茜紗窗下·情海恩仇 · 第七回 知女身有托瞑目九泉

宇華睡在床上,一病就病了四五天,他昏昏沉沉的,飯也不想吃,茶也不想喝,精神是非常衰頹。世萬給他請醫診治,醫生按他脈息,也看不出有什麼大毛病,不過醫生總要說一點兒病源來,否則還做什麼醫生呢?所以他認為是由感冒而轉變小傷寒的底子,遂胡亂地開了一張草頭藥方,好在總是吃不壞的,但宇華也不想喝藥,只是昏迷不醒地熟睡。宇瑞見他這樣樣子,心裡十分奇怪,這天便悄悄地走到他的臥房裡來,只聽臥房裡好像有人在談話,於是停步不前,在房門口細細偷聽,似乎宇華在長吁短嘆,喃喃地念道: 「唉!這……這……叫我如何對父母說出口來呢?因為他們的思想還是那麼陳舊,說什麼門當戶對方才是美滿姻緣。其實兩性的結合,只要情投意合,貧富根本有什麼計較呢?燕飛,你是一個可愛的姑娘,是我理想中的伴侶,況且又是我救命的恩人,所以我無論如何也忘不了你。你……幾時能投入我的懷抱呢?」 宇瑞在房門外聽了弟弟這幾句話,心中方才有個恍然大悟,原來弟弟是在患相思病,這就無怪了。於是悄悄地走進房來,挨近床邊,低低地叫道: 「弟弟,你……到底有什麼病痛呀?姊姊不是外人,你快對我告訴吧。」 「你是誰?啊!你是燕飛,我親愛的,我真想死你了!」 宇華突然聽了女子的聲音,一時也來不及辨清楚這是誰的容貌,他猛可地把宇瑞抱到懷內,卻是緊緊地抱住了。宇瑞見弟弟神志昏迷到這樣地步,一時又好氣又好笑,遂伸手去抬他的下巴,低聲兒笑道: 「弟弟,你仔細地把我認一認吧,我是誰?我是你的姊姊呀!你快不要弄錯了。」 「啊!真的,你是姊姊,你……」 宇華被她一說,這才如夢初醒般地漲紅了臉,顯出無限羞慚的神情,連忙放了姊姊的身子,他頹然地又倒向床上去,再也說不出什麼話來了。宇瑞卻偏去捧過他的臉,瞅住了他哧哧地笑起來,說道: 「弟弟,你現在可把心事全都說出來了,原來你是為了燕飛姑娘而生病的,那麼你幹嗎不老早地對我姊姊說呢?也許我做姊姊的可以幫你的忙。」 「幫我的忙?真嗎?可是爸爸和媽恐怕不答應,因為他們是鄉下人,家境又不好。唉,我為什麼要做財政局長的兒子呢?」 宇華聽了姊姊的話,先表示無限驚喜的樣子,接著他深深地嘆了一口氣,又不免自怨自艾起來。宇瑞想不到弟弟竟痴心得這個樣兒,遂忍不住又撲哧地笑起來,說道: 「弟弟,你不要焦急,你也不要怨恨,姊姊說幫你忙,當然有辦法可以說服爸爸和媽媽的。你放心,好好兒地休養,我此刻就給你去說。」 「姊姊,你肯這樣地愛護你的弟弟,我的心中實在太感激你了,我也沒有什麼可以報答你,我只希望姊姊將來得一個稱心如意的好夫婿。」 「弟弟,瞧你這張貧嘴,我幫了你的忙,你還來跟我開玩笑,真是好人做不得,狗咬呂洞賓。」 「啊呀,姊姊,我這一番誠心也不是美意嗎?你還罵我,那就太冤枉我了。」 宇瑞聽弟弟還這樣說,這就啐了他一口,恨恨地逗給他一個白眼,便笑嘻嘻地走出房外去了。宇華連忙又把她叫住了,宇瑞回身問他做什麼,宇華笑嘻嘻地央求她說道: 「姊姊,你難道生氣了嗎?那麼你到底幫不幫我忙呢?」 「我為什麼要生你的氣?我此刻不是就幫你的忙去嗎?」 「親姊姊,好姊姊,我生生死死總不會忘記你的大恩。」 「別說這些好聽的話了,以後就少給我慪氣也就罷了。」 宇瑞笑了笑,秋波逗給他一個嬌嗔,這回便真的走出房外去。宇華心靈上似乎得到了無上的安慰,一連串地只管說謝謝。宇瑞到了上房裡,世萬和鄭太太都在房內,他們好像皺了眉毛,都有點兒憂愁的樣子,見了宇瑞,鄭太太先輕輕地嘆了一口氣,低低地說道: 「阿瑞,你弟弟好好兒的忽然會生起病來,到現在也有四五天光景,我早晨去望他,看他兀是昏昏迷迷的神氣,所以我心中真感到有些憂愁。」 「並不是我樣樣都說外國貨好,就是醫生吧,也是西醫有道理。中醫總歸死樣怪氣,看他喝藥像喝水似的,一些起色都沒有,比不得西醫,無論什麼病,一針見效,所以阿華要如明天再不轉好一點兒,我非調換西醫診視不可。」 世萬聽了,似乎有點兒嗔怪醫生沒有高明醫理的樣子,他吸著雪茄菸,表示他明天就要實行他新的主意。宇瑞在一旁坐下了,一本正經的神氣,搖了搖頭,低低地說道: 「我看弟弟這毛病實在有些危險,恐怕一時里就不會好起來。」 「啊!照你說起來,難道他這毛病是拖長的嗎?」 世萬和鄭太太聽女兒這樣說,大家都不約而同地「啊」了一聲,驚奇起來,看他們臉部的表情,顯然是十二分著急。宇瑞還是平靜了臉色,十分正經地說道: 「不過這毛病拖長了,要如入了骨的話,恐怕就沒有救的了。」 「阿瑞,你越說越不對了,這話是什麼意思?你弟弟患的到底是什麼病症呢?你快點兒告訴我,我想北平的醫生也很多,難道就沒有辦法把他醫治好了嗎?」 世萬急得跳起身子來,因為宇華是他唯一的獨生子,這好像是他的命根一樣,當然他是十分憂愁。宇瑞卻搖搖頭,微蹙了兩條細長的眉毛,說道: 「我弟弟這個病,說輕是很輕的,但說重也是很重的,不但北平城的名醫沒有用,就是全中國而甚至於全世界的名醫,恐怕也是醫治不好的了。」 「阿瑞,你不要胡說白道,難道阿華就這樣地完了嗎?」 鄭太太也急急地說,在她說話的語氣中多少還包含了一點兒埋怨她不該咒念的成分。宇瑞瞟了他們一眼,這會子卻又輕快地說道: 「爸爸,媽,你們不要著急呀,天下無醫不好的毛病,只要是病,就有辦法醫治的。」 「你這話就對了,可是你當初就不該拿這些不會好了的話來唬我。」 「爸爸,我並不是唬你,不過弟弟這毛病,除了一樣東西能醫好他外,其他藥石是根本一點兒也不中用的了。」 「這是一樣什麼東西呢?靈丹妙藥嗎?」 「當然是靈丹妙藥,而且整個的世界,就是這一味藥才有用。」 「那麼能不能夠立刻辦到呢?」 「辦是容易辦得到的,但這裡有一個問題……」 「什麼問題?一定很貴是不是?不過為了救治阿華的病,就是犧牲了我全部的家產,我也甘心情願的。」 「貴倒並不貴什麼,而且根本不必花什麼錢,只怕你們不喜歡。」 「啊呀,你這話越說越混賬,不花錢能救治兒子的病,這個我還有什麼不喜歡的嗎?阿瑞,你從前說話總是爽爽快快的,為什麼今天卻吞吞吐吐起來了?」 「真的,阿瑞,我覺得其中有些緣故了,你還是詳詳細細老實地告訴我吧!」 宇瑞見爸媽都急得有點兒迫不及待的這神氣,方才笑了一笑,她用了很俏皮的口吻,低低地說道: 「我老實地說了吧,弟弟患的是心病,你想,心病除了心藥之外,還有什麼藥石能見效呢?」 「哦!」 「哦!」 兩老不約而同地「哦」了一聲,可是卻沒有說什麼,似乎靜靜地等待宇瑞再告訴下去。宇瑞理會他們的意思,便笑了一笑,接下去說道: 「爸爸,媽,你們以為弟弟是在想什麼人呢?」 「我也不知道呀,才莫名其妙的。阿瑞,你既然曉得,快說吧!」 「就是前天來我家吃飯的黃小姐,弟弟說她是救命恩人,所以心中更念念不忘地感激她了。我說黃小姐今年十七歲,比弟弟小一年,論容貌年齡,倒實在怪相配的一對。」 宇瑞趁此機會,便竭力地從中贊助,她是還有一層與人方便即與自己方便的意思,所以她要玉成弟弟這一頭婚姻。鄭太太先接口說道: 「人才果然是很不錯,生得嬌小玲瓏,可人可愛,就只不過家境差一點兒,所以這未免是個缺點。」 「可不是,我也這樣地想。因為我家到底是個有地位的人,雖然不是什麼國府要人,但到底也是堂堂的財政局長。假使被外界知道我們娶了這樣一個貧窮人家的姑娘做媳婦,那不是要被人家當作一件笑話講嗎?」 世萬反背了兩手,口裡吸著雪茄,只管在室中來回地踱步,顯然有些躊躇不決的意思。宇瑞心中是早已料到這一層的,於是淡淡地一笑,很俏皮地說道: 「自古以來,『門當戶對』這四個字,在雙方做家長的心裡對於這一點大家確實是非常注意,認為門不當戶不對,縱然是郎才女貌,兩小口子情投意合,也認為這不是一頭美滿的姻緣。但反轉來說,只要門當戶對,大家有財有勢,不管男方是傻子,或是女方是跛子,也覺得這是天經地義的一對好姻緣。這麼一來,在封建思想的婚姻束縛之下,真不知犧牲了多多少少的青年子女呢!不過對於弟弟這件婚事,你們要弄清楚,他患的是相思,相思病除了心藥可醫之外,否則就有性命送掉的可能,不但可能,完全可以保險。所以我要問爸媽,是為了顧全外界笑話要緊,還是為了顧全弟弟的性命要緊呢?」 「這個……倒叫我有些左右為難了。」 世萬聽了女兒這一番話,真的把他問住了,他皺了眉,很有點兒委決不下的神氣。鄭太太是愛兒子若珍寶,為了兒子的生命關係,她便急了起來,說道: 「這有什麼左右為難呢?我問你,阿華要如有了三長兩短的話,我們再到哪裡去找一個親兒子來呢?所以我說只要能夠醫治阿華的病,就是他愛上了一個叫花姑娘,我也管不得許多,只好去娶她來做媳婦了。不過我的意思,別人家做父母的心中是否肯把女兒嫁到我家來,這倒是一個問題呢。」 「爹媽倘然不嫌人家貧窮的話,我倒可以給弟弟去做媒,憑我那張會說話的嘴,他們一定會答應的吧。」 「也好,那麼你馬上就去一次,前天送給他們的禮物,他們一定不肯接受,我想你今天親自再帶了去吧,送到他們家裡,總不好意思再退回來了。」 鄭太太對於宇瑞的話表示十分贊成,一面想起了禮物,又低低地叮囑。宇瑞暗想:空手到人家那裡去,原不大好意思,當下連連說好。世萬這時也沒有什麼主意,坐在沙發上,也只好隨她們母女兩人去乾的了。 宇瑞坐了汽車,匆匆地到了志豪家裡。在院子門口,齊巧遇見志豪匆匆地出來,宇瑞連忙向他招呼了,阿三把許多禮物拿下車廂,宇瑞吩咐阿三拿進屋子裡去,一面和志豪握手說道: 「黃先生,你預備到什麼地方去?」 「鄭小姐,我不到什麼地方去,你幹嗎又把這些東西親自送了來?那不是太客氣了嗎?快請裡面坐吧。」 志豪故意搖搖頭,一面回答,一面已和宇瑞步入屋子。宇瑞見阿三已把禮物放在桌子上了,遂對他吩咐道: 「你到外面去等著吧。」 「小姐,是。」 「妹妹,妹妹,你快出來呀,鄭小姐來了。」 志豪待阿三走後,他便向屋子裡高聲地叫喊。不多一會兒,就見燕飛從房裡走出來,她把手還在拭著眼皮,但卻又滿顯笑容的樣子,叫道: 「鄭小姐,難得你請過來,啊!你怎麼又來這一套了?我們不好意思接受這些禮物的,你們也太客氣了。」 「黃小姐,我們快變成自己人了,你又何必這樣客氣呢?咦?你……怎麼臉帶淚痕?我還沒問伯母的病到底怎麼樣?」 燕飛見到桌子上的禮物,遂又轉變了話鋒說,宇瑞開頭這一句話是帶的俏皮的成分,但燕飛一時里卻聽不出其中的意思來,所以卻毫無一點兒表示,但宇瑞這時卻瞥見到燕飛臉上留了絲絲淚痕,她不免又驚奇地問。燕飛有些淒涼的口吻,低低地說道: 「我媽這四五天來的病勢卻只有加重,而且神志也不大好。」 「那麼該請個大夫瞧瞧呀!黃先生,我說你別到什麼地方去了,還是坐了我汽車到城裡去請大夫吧!」 宇瑞說到末了,回頭又向志豪望了一眼說。志豪卻搖頭說道: 「昨天已請過大夫來診治,我媽不肯再請了,她捨不得錢。」 「唉!年老人總是這個樣子,黃小姐,你陪我進去望望她老人家。」 宇瑞輕輕地嘆了一口氣說,燕飛遂陪她進房,走到床邊,宇瑞見黃太太躺在床上,閉了眼睛,有點兒昏沉沉的樣子,遂低低地叫道: 「伯母,你……覺得什麼不舒服呀?」 「哦,你是誰?」 「媽,她是鄭小姐呀,你怎麼忘了?」 「是的,我沒有忘,鄭小姐,累你老遠地跑了來望我,叫我心中真過意不去。」 燕飛見母親雖然是睜開眼睛來向宇瑞望了一眼,但她卻有些糊塗的神氣,這就在旁邊向她連忙提醒了一句說。黃太太方才想到了似的,她有點兒抱歉的成分,還向宇瑞微微地一笑。宇瑞見她這一笑的神態,簡直是帶著哭的樣子,可見黃太太的病勢原是很兇險的了,因為人家的母親病得這麼厲害,一時對於自己這一件弟弟的婚姻問題,卻再也說不上口來了,站在床邊,倒是怔怔地愕住了一會子。但黃太太說過了這兩句話,她的精神相當倦怠,閉了眼睛,卻不再招呼她了。宇瑞遂也不再去驚動她,烏圓眸珠一轉,拉了燕飛的手,走到窗口旁來,低低地說道: 「黃小姐,我看伯母的病確實是很沉重了,所以我的意思醫生是非請不要的。我們不能管她老人家要看不要看,做子女的似乎應該要負一點兒責任,你此刻跟我到城裡去跑一趟,我給你請好了醫生,你們再坐了我的汽車回家來吧。」 「鄭小姐的話雖然不錯,但是……」 燕飛聽了她的話,點了點頭,口裡雖然是這麼地回答,但她的兩頰卻像玫瑰花朵般地紅了起來,說到「但是」兩個字的時候,卻又支支吾吾地說不下去。宇瑞原是一個聰明的姑娘,她似乎已經理會燕飛的意思了,遂向她耳邊低低地說了一陣,但燕飛的臉更紅了,而還有些慚愧的顏色,說道: 「那……算什麼呢?我們也太不好意思了。」 「黃小姐,人類應有互助的義務,想你們兄妹救了我們姊弟的性命,此恩此德,沒齒難忘。今日請個醫生給伯母看病,這也是我們做小輩的分內之事,所以根本用不到這『不好意思』幾個字的。黃小姐,不,我們親熱一些,算我虛長了你幾年,就叫你一聲妹妹。妹妹,我們快點兒走吧!」 宇瑞一面說,一面已拉了她的身子向房外走。志豪在堂前見她們急急地走出來,便忙問她們上哪兒去,宇瑞代為答道: 「黃先生,我和燕妹一同到城裡請醫生去,你不要走開了,伴在伯母的身旁,好在不多一會兒,醫生就可以請來的。」 「請醫生去?我想……」 志豪還沒有說完他要說的話,宇瑞拉了燕飛已走出院子外去了,跳上了汽車,阿三已向前開了去。兩人在坐進車廂之後,宇瑞拉了燕飛的手,輕輕撫摸了一會兒,望著她的粉臉,忍不住微微地一笑。燕飛覺得有些奇怪,遂凝眸含顰表示有點兒猜測的樣子,低低地問道: 「姊姊,你笑什麼呀?」 「我笑你此刻和我一同到城裡去請醫生,醫你母親的病,可是有一個人也生了病,卻要妹妹去給他醫治醫治。」 「姊姊,你這話我可有些聽不懂,我不是做大夫的,我怎麼會醫人家毛病呢?假使我能醫病的話,母親也不會病得這麼厲害了。」 燕飛聽宇瑞這麼說,簡直有點兒弄得莫名其妙,一時呆呆地愕住了,向她驚奇地問。宇瑞笑起來了,她用了俏皮的語氣,低低地說道: 「妹妹給人家醫病是用不到開藥方吃藥劑的,只要你肯發發慈悲心,那麼對方的病人就馬上會好起來的。」 「我真不明白誰生了那種怪病,但我從生以來沒有給人家治過病,恐怕我是無能為力的。」 燕飛到底還是一個十七歲的小姑娘,當然她還有一顆天真無邪的童心,所以她還不明白究竟是怎麼的一回事,表示自己無力勝任的意思。宇瑞抿了嘴,忍不住哧哧地笑了起來,低低地說道: 「我老實地告訴你吧,是我弟弟生了病,他四五天來,茶飯不思,終日昏沉沉地躺在床上,看樣子比你母親的病勢還要厲害。」 「他……他……怎麼會病的呢?」 燕飛方才有點兒感覺到了,她的粉臉益發紅暈起來,在沒有什麼可說之下,而勉強地這麼問了一句,但宇瑞倒也很爽快地索性說道: 「還不是為了你嗎?假使不是為了你的話,我也不會請你去醫病呀!」 「可是,我不……」 「你不?你不什麼?你不願意醫我弟弟的病嗎?老實地說,我弟弟這病除了你之外,就是靈丹妙藥也醫不好他的了。妹妹,你不能心腸這樣硬,難道你眼看著一個很有學問、很有才貌的青年活活地為你而想死嗎?這你也未免太以殘忍的了。」 「姊姊,因為我是個沒知識的小女孩,我實在有點兒怕。」 「你怕什麼?你別說孩子話了,只要你安慰他幾句,你答應了他,我弟弟的病馬上就會好起來的,一切只要你肯受一點兒委屈。」 「受一點兒委屈?我真不知該怎麼樣地受委屈才好。」 「你擔心嗎?只要你肯答應嫁給我弟弟,做我的弟媳婦,不是完了嗎?」 「這個……」 燕飛在當初確實不知道該怎麼樣地受委屈,所以她覺得有點兒害怕和擔心,現在聽宇瑞這麼地說,一時她那顆芳心裡不免充滿了喜悅,但羞澀也已滲入了她整個的心房,使她垂了粉臉,說了「這個」兩字,便再也說不上什麼話來了。宇瑞待要再向她追問,但汽車已到了公館門口,門房間裡開了大鐵門,汽車遂直達大廳去了。燕飛由宇瑞陪伴到了上房,先見過了世萬夫婦,此刻兩老見了燕飛那種幽靜賢淑的態度,把她的貧窮已忘了大半,心中十分歡喜,叫宇瑞趕快陪她到宇華的臥房裡去了。 宇華因為由阿貞的報告,早已知道燕飛已到家中的消息,所以他這個怪病會好了一大半,精神也振作起來。此刻靠在床欄旁,見她姊姊陪著燕飛進來,他滿臉堆了笑容,先叫著道: 「黃小姐,對不起,勞你的駕來望我,真叫我心裡感激得很。」 燕飛因為已經知道他患的是相思病,而且想的又是我自己,所以她在跨入這臥房的時候,她那顆芳心已經是跳躍得很劇烈了。此刻被他一招呼,自己一時里倒反而回答不出什麼來好了。宇瑞很識趣地笑道: 「弟弟,你不必再叫黃小姐了,因為我和她已認作了姊妹,那你也儘管可以親親熱熱叫一聲妹妹了。我不奉陪了,你們談談吧。」 「姊姊,你……」 宇瑞一面說,一面翻身匆匆地就走。燕飛連忙回身去追,叫了一聲「姊姊」,但宇華卻急急地叫住了她,說道: 「黃小姐,你別走呀!我好容易地盼望到了你,你快來給我多看上一會子吧!」 「鄭先生,你好好兒的怎麼會病的?」 燕飛聽他這樣說,也可見他是痴心到這一份樣兒的程度了,於是情不自禁地慢慢地挨近床邊來,向他一撩眼皮,竭力鎮靜了態度,裝作毫不知情地低低地問。宇華握了她的縴手,好像得到無上安慰的樣子,他見房中沒有第三個人,遂厚了麵皮,老實地說道: 「唉!黃小姐,我為你病得快要死了,你還來問我?」 「可是我一點兒也不知道。」 燕飛聽他嘆了一口氣,這兩句話至少是包含了一點兒怨恨的成分,這就柔情脈脈地逗了他一眼,表示歉意地回答。宇華誠懇地又說道: 「那麼你現在總該明白了,知道了。我不怕難為情地說,我愛你,我要娶你做妻子。黃小姐,你能夠答應我嗎?」 「這問題……不是我一個人所能解決的。」 「黃小姐,你不要說別人的,這是我們兩人的事,應該由我們兩人自己先解決。第一,我問你,我愛你,你能否接受我的愛?」 「在我本身而說,我當然樂而接受,不但是這樣……而且……我簡直是太高興、太歡喜了。」 「既然你和我有同心的愛,那麼這頭婚姻問題根本就可以解決了。」 「但是此外的問題也不少。一則,你父母是否要我這麼一個貧苦人家的女孩子?一則,我是個有母親的人,我不能自己做主。」 「我的父母絕對沒有問題,因為他們只有我一個獨生子,他們為了我的生命,他們無論如何會答應的。至於你要問過你的母親,我覺得這是你一片孝心,不過我的猜想,一個慈母誰都疼愛她的子女,當然也絕對不會有反對的理由。黃小姐,我叫你一聲名字,燕飛,你說對不?」 「你的猜測或許是對的,不過我還有一點兒擔心。」 「你還擔心怎麼呢?」 「我怕一個有錢人家的公子,他的愛是捉摸不定的,所以我雖然歡喜著目前,但我卻憂愁著將來。」 「你這話難道怕我將來會變心嗎?」 「嗯,還不是為了說不定嗎?」 「燕飛,我要如有拋棄你的行為,馬上天誅地滅,打入阿鼻十八層地獄,永遠不得超生。」 「鄭先生……」 「不,請你改口。」 「宇華,我相信你了。」 燕飛說完了這一句話,她情不自禁地倒入他的懷抱里去了。宇華撫著她的頭髮,他內心是甜蜜得像吃一塊兒糖,忍不住也得意地笑起來了。不料正在這時,忽聽一陣哧哧的笑聲,兩人連忙坐正了身子,回頭去看,原來宇瑞已走入房中來了,她笑盈盈地說道: 「你們的談判很爽快,我認為非常地贊成,不過你媽那裡,當然又得我做姊姊的去跑一趟了。」 「好姊姊,親姊姊,你幫助弟弟,弟弟心裡是很明白的。」 「真是厚皮。」 「姊姊,我該走了。」 燕飛見他們姊弟兩人說著笑話,一時好覺得難為情極了,遂低低地說了一句,表示要走的樣子。宇華聽了,急道: 「才來了一會兒,怎麼就走了?」 「因為我母親也生了病,而且很不輕。」 「不錯,妹妹,我此刻該和你請醫生去了。」 宇華聽姊姊也這麼地說,於是不再勸留,眼望著她們匆匆地走出房外去了。約莫半個鐘點之後,宇瑞回來了,見宇華已起床了,靠著窗口納涼,這就忍不住笑道: 「弟弟,你也好得太快一點了。」 「不,我睡膩了,站起來活動活動,透透空氣。姊姊,你給她請了醫生沒有?」 「請了,我叫阿三把汽車送他們去,回頭再送醫生回城,我因為很乏力,這回沒有一同去。」 「姊姊,爸爸和媽的意思怎麼樣呢?」 「只要你身體好起來,什麼事情全都依你的。」 「那麼過幾天還得勞駕姊姊到她家中去一次。」 「你自己心中明白,但千萬給我爭一些氣。」 「遵命,遵命!」 宇華很服帖地向她鞠躬行禮,他是一味地奉承。宇瑞見他還有這一下馬功,遂逗給他一個嬌嗔,卻忍不住嫣然地笑起來了。 匆匆過了三天,宇瑞又坐汽車到黃家去,這真是意想不到的事情,卻不料黃太太的病勢是已經到了奄奄一息的時候了。只見志豪兄妹兩人圍在床邊,大家都在撲簌簌地流眼淚,見了宇瑞到來,燕飛拉住了她,忍不住已哭出聲音來了,說道: 「姊姊,我的媽恐怕已不中用了。」 「啊!真嗎?哪有這麼地快?」 宇瑞被她一哭,一時也忍不住流起淚來了,一面挨近床邊,一面向黃太太望了一眼,見她一口氣一口氣地在嘆出來,她心中十分悲酸,遂哽咽著喉嚨,叫道: 「伯母,伯母,宇瑞在叫您老人家。」 「啊!你是誰?」 黃太太呆呆地望著宇瑞,聲音是低沉得很輕微。燕飛抽抽噎噎地訴說道: 「媽,你又忘了?她是鄭小姐。」 「是的,我記性多壞的,鄭小姐,你常常來看我,你真好,你還請醫生給我看,還贈金錢給我撮藥,你真是我的恩人。但醫生只能醫病,不能救命,我……我……恐怕是不中用了。」 黃太太上氣不接下氣的樣子,她有些氣喘,說到末了,又連連地咳嗽。宇瑞知道她的生命已好像是風前之燭、草上之霜了,覺得此時不說明來意,恐怕是再沒有這個機會了,於是低低地說道: 「伯母,我今天的來意,一則是望您老人家的病,二則是向您討一杯喜酒吃的。因為我爸媽很看中燕飛妹妹,所以要把她給我弟弟做媳婦,不知你老人家心中可答應嗎?」 「鄭小姐,你說的是真嗎?你沒有騙我?我沒有做夢?」 「不,伯母,完全是事實,完全是真的。」 「假使是真的,我是很放心了,雖然我是死了,我也很瞑目的了。鄭小姐,但是我家太窮了,恐怕不大相配吧。況且燕飛是個不見世面的小姑娘,她有什麼不懂的禮節方面,你……千萬也要好好兒指點她才是。」 「伯母,你別這麼地說,我一切都知道。」 宇瑞含了眼淚,向她溫和地安慰。這時,黃太太含了苦笑,她顫抖地拉住了燕飛的手,奄奄一息地說道: 「孩子,你……總算安身有所了,我再也不必掛在心上了。志豪,你……你……好在是一個男孩子,大概是不用我做娘的再為你操心的了。最後,我希望你們還是不要忘記你們殺父的仇人……陳小彪……」 黃太太說完了這幾句話,她已嘆完了這最後的一口氣,與世長別了。志豪揮淚不已,沉痛地道: 「媽,我不會忘記,我永遠不會忘記。」 「媽,你丟我去了。」 燕飛倒在黃太太屍體上痛哭起來了,哭聲是充滿了整個的臥房,悲哀的氣氛把濃烈的太陽光都向雲端里躲藏進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