茜紗窗下·情海恩仇 · 第六回 百般溫存難博愛憐心

當時宇瑞在山上聽得弟弟的聲音在高叫著姊姊,一時覺得弟弟到底和自己是同胞手足,所以又會奔上來找尋自己,這就站起身子,扶著樹幹子,向下面揚著手帕,叫道: 「弟弟,弟弟,我在這裡呀!我在這裡呀!」 「咦,奇怪了,這個扶著他的姑娘不是我的妹妹嗎?」 志豪抬眼望去,一時也覺得很奇怪地說,就在這時候,宇華讓燕飛扶著已經一拐一拐地上山來。當下燕飛見了志豪,也忍不住「咦」了一聲,說道: 「哥哥,你也在這裡?啊,對了,那隻大蟲被你殺了嗎?」 「弟弟,你……怎麼弄成這個樣子呀?難道身子受了傷嗎?」 宇瑞見宇華衣衫破碎的模樣,也驚奇地問。宇華嘆了一口氣,表示一種危險的神情,說道: 「姊姊,不要提起了,這事說起來話長。總而言之,我的性命是全靠這位黃小姐相救的,否則我的屍骨恐怕也會變成黃沙石子的了。哎,姊姊,這位是……」 「鄭先生,你不聽見我剛才叫他哥哥嗎?他叫黃志豪,哥哥,這位是鄭宇華先生。」 「弟弟,我的性命也全靠黃先生相救的,要不然,我也一定傷在虎口之中的了。」 「這樣說來,我們姊弟兩人性命全靠你們兄妹相救,那真不知叫我如何報答你們才好。黃先生,你真是一個現代的武松,小弟佩服極了。」 「哪裡哪裡,鄭先生這樣誇獎,那不是叫小弟感到無限慚愧嗎?」 宇華和志豪一面說,一面很熱忱地互相握了一陣子手。這裡燕飛和宇瑞雖然沒有經過直接的介紹,但是她們兩人也頗得十分親熱地握住了手。宇瑞問她相救弟弟的一番經過情形,燕飛對她低低地告訴了一遍。宇瑞聽了,也代為向她感激了一陣。一會兒,宇瑞又向宇華問道: 「弟弟,你可曾見表哥表妹他們兩個人嗎?」 「沒有看見,他們不知逃到什麼地方去了。」 「我看時候不早,大家還是到舍間去坐一會兒吧。妹妹,你帶了鄭小姐、鄭先生先走一步,我把這個大蟲負了回家。」 燕飛答應,遂和宇華姊弟兩人相倚著下山,這裡志豪把大蟲負在背上,匆匆地跟著而下。到了山腳下,宇華以為汽車總等著他們的,誰知道阿三把汽車不知開到什麼地方去了,一時十分憤怒,遂恨恨地說道: 「阿三這奴才真是該死的東西,他難道給表哥表妹兩人就這樣坐著先回家去了嗎?他媽的,這奴才真沒有良心的,我非叫爸爸停他的生意不可。」 「弟弟,我說這倒怪不了阿三,原是表哥和表妹兩人太沒有情義了。唉,知人知面不知心,一個人總要在患難的時候,才可以顯得出真性情來。」 宇瑞想到偉榮初見面時那種甜蜜的話,誰知他是戴著假面具,什麼情啦,什麼愛啦,都是一種外表的虛偽,一時十分感觸,遂情不自禁深深地嘆了一口氣。志豪和燕飛因為不知他們個中的事情,所以不便插嘴說話。一行四人離開了荒僻的山地,轉入了一個村子,只見屋舍儼然,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屬,阡陌交通,雞犬相聞。村童們一見志豪負了大蟲,健步而行,遂都哄然地圍攏來看熱鬧,口中還叫著:「黃大哥又打了猛虎啦!」大家到了家裡,志豪把猛虎在院子裡一拋,然後向屋子內高叫道: 「媽,媽,有客來啦!」 「是誰啦?志豪,你妹妹一同回來了嗎?」 「媽,我回來了,你別急哪。我給你介紹,這位鄭小姐,這位鄭先生,我們在山上碰見的,所以特地請他們到我們舍間來坐坐的。」 屋子裡走出來一個年老的婦人,就是他們的母親了。她滿顯了皺紋的臉,含了微微的笑,低低地問。燕飛早已跳到了她的面前,立刻先向她笑盈盈地介紹。宇瑞姊弟於是含笑走上前去,很有禮貌地鞠了一個躬,口叫伯母,說道: 「伯母,我們來得很孟浪,還請老人家原諒才好。」 「哪裡哪裡?不要客氣,山野村婦,說不來客套,請裡面坐吧。」 黃太太把手一擺,是請兩人進裡面去的意思,於是大家到了草堂,燕飛一面讓座,一面倒茶。志豪很不好意思地說道: 「舍間地方又小又髒,真是不成樣子,兩位見了切勿見笑。」 「黃先生,你怎麼也鬧起客套來了?」 宇瑞秋波斜乜了他一眼,笑盈盈地問。志豪聽了,卻無話可答,只好報之以微笑。黃太太望著宇瑞的粉臉,覺得是個好模樣兒,和自己女兒燕飛長得一樣美麗,尤其在服飾方面的關係,當然她是比燕飛更有一種嫵媚的風韻,她心中很是羨慕,又覺得很歡喜,遂低低地問道: 「鄭小姐府上在城裡吧?」 「是的,在警察局對面四一八號,我們想明天中午請三位到舍間便飯,不知老伯母肯賞我一個臉嗎?」 「無緣無故地怎麼好來驚吵府上?況且我們鄉下人上城裡去,處處地方也覺得很不方便。鄭小姐的美意,我們表示心領謝謝吧。」 黃太太聽她叫我們吃飯,因為還不知道個中曲折的緣故,所以心裡表示無限驚異,她搖搖頭,很不好意思地回答。宇華忙接上去說道: 「伯母,你不知道,我們姊弟兩人的性命是全靠黃先生、黃小姐相救的,所以請你們吃一頓飯,這也實在算不了是報答了你們,無非大家走動走動,結交一個朋友而已。假使你老人家不肯賞光,那就是看我們不起了。」 「啊呀!鄭先生,你這些話叫我怎麼擔當得起?志豪,他說你們救了他們的性命,這到底是怎麼的一回事情?我卻一點兒也不明白呀。」 志豪聽母親這樣說,一時搓了搓手,覺得難以啟齒的樣子,微微地一笑,說道: 「也說不上是救了他們的性命,其實我們是一舉手之勞,根本是算不了這麼的一回事。」 「這是黃先生說得太客氣了,雖然你們是一舉手之勞,不過在我們就完全是生死出入有關的了。黃伯母,你不知道,我可以詳詳細細地告訴你……」 宇瑞說到這裡,便把經過的事情向黃太太詳詳細細地訴說了一遍。黃太太聽了,便毫不以為然的樣子,說道: 「我以為這是人類應盡的義務,況且志豪本是一個打獵的,那就更談不到『救命』兩個字了。」 「那麼黃小姐救我的性命呢?難道也不能算是恩人嗎?」 「當然,一個人若見死不救,那還能算是一個人了嗎?所以鄭先生,你千萬不必把區區小事而掛在心上的。」 宇華說的,黃太太也不以為然,她雖然是個鄉村裡的婦人,但她卻很有俠義的心腸。這時,志豪、燕飛聽母親說著話,他們兩人都不敢插嘴,在一旁靜靜地聽著。宇瑞沉吟了一會兒,說道: 「不管怎樣,我們請三位吃飯,這是想和你們結交一個朋友,假使你們認為我們不夠資格,那我們也不必勉強了。」 「哎呀,鄭小姐,你生氣了嗎?對不起,對不起,既然你這樣盛情,恭敬不如從命,我們明天中午一定準時到府便了。」 黃太太連忙含了笑容,向她表示歉意的樣子回答。宇瑞這才歡喜起來,遂揚著眉毛,烏圓眸珠在長睫毛里轉了一轉,笑道: 「承蒙伯母金諾,侄女感激不盡,那麼明天中午十一時左右,我叫人到府上來接你們好了。」 「接我們那可不用了,既然答應了你,我們一定不會失約的。」 黃太太搖搖頭回答。宇華接口說道: 「這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伯母,您不要客氣了。」 「事情既然說定了,我們該回家去了,伯母,我們明天見吧。」 宇瑞見時候不早,遂站起身子來說。黃太太和志豪兄妹兩人送他們出來,在院子門口站住了,志豪有點兒不放心地說道: 「你們兩人的身上都有微傷,在路上行走很不方便,要不要我伴你們到城裡去呀?」 「我想不用了,我們走了一程路,回頭有洋車,我們可以坐車的。」 宇瑞不好意思再叫人家伴送,遂婉言謝絕了,志豪聽了,也就作罷。宇瑞姊弟兩人匆匆地作別,一路上談著偉榮、月珍兩個人真豈有此理,他們竟坐了汽車自己逃命,不管我們的生死,這簡直不是人養的了。兩人正在憤憤的時候,忽見前面駛來一輛汽車,那汽車正是宇華家裡的。當時車中人見了姊弟兩人,便停車不前,車廂開處,跳下偉榮、月珍、阿三等幾個人,後面還有四名警士。偉榮先急急地說道: 「啊!真是謝天謝地,你們都回來了。我和妹妹逃下山後,急忙坐汽車到警察局,帶了警士來救你們的,誰知你們都已安然脫險,我們真歡喜得很。」 「多謝兩位熱心仗義,幸虧你們去報告了警察局,帶了大隊人馬來救我,否則,我們的性命恐怕是沒有的了,謝謝表哥的救命大恩。」 宇瑞聽他這樣說,氣得臉不免轉變了鐵青的顏色,遂冷笑了一聲,一面俏皮地回答,一面還向他深深地鞠了一個躬。這叫偉榮漲紅了臉,真有點兒說不出什麼來才好。月珍是只管注目在宇華的身上,她很焦急而又肉疼的樣子,撲到宇華肩胛上,急急地說道: 「啊呀!表弟,你……的衣服怎麼全都破了?難道被猛虎抓傷的嗎?可憐我的身子雖然坐在汽車內,但我的心是老早飛到你表弟的身上來了。」 「哦,真的嗎?你可說是個古今第一多情人了,謝謝,謝謝!不過請你別扶著我的肩胛,我渾身都受了傷,我吃不消你再來對我這樣的舉動。阿三,你這奴才真是狗心狼肺,拋下了主人自己逃命,我問你,這是我家的自備車,還是局子裡的公務車?真正是混賬之至,我若報告了老爺,哼!哼!」 宇華一面冷笑,一面拉了姊姊的手跳上車廂,吩咐阿三快快開回家裡去。阿三當然是聽少爺的命令,他沒有違抗的餘地,遂跳上汽車,撥動機件,嗚嗚的兩聲,向前開去了。這裡剩下偉榮兄妹和四名警士,不覺面面相覷,都有點兒哭笑不得的神情,也只好自認晦氣,安步當車地走回城裡去了。四名警士都莫名其妙,不免向偉榮有抱怨上當的意思,但偉榮啞子吃黃連,有苦沒處訴。不過他並不責怪自己沒有義氣,反而怨恨宇華的辣手,因此他們之間遂起了一條感情上的裂痕。 宇瑞、宇華回到家裡,齊巧世萬也從財政局裡回來,一見兒女這麼狼狽的樣子,大吃了一驚,遂急問其故。宇瑞姊弟兩人遂把城外打獵遇虎之後的經過情形向世萬夫婦哭訴,一面又把表哥、表妹太以狠心,一點兒都沒有照顧的同情心,自管逃命不算,還把汽車開走,大概想著在爸媽面前恐怕要沒有交賬,所以又去叫了四名警士來,假痴假呆地說是來救我們,最混賬的是阿三這奴才,真是該死,爸爸非把他教訓一頓不可的話,絮絮地說了一遍。世萬聽了,果然十分生氣,把阿三叫來,大罵了一頓。阿三說都是表少爺的主意,他說山上出了猛虎,叫我開到警察局去求救,我那時糊裡糊塗的,因此也沒有想到別的就開車走了。請老爺發發慈悲,饒我這一遭,事情都是表少爺不好,並不是我小人的過錯。世萬聽了,暴跳如雷,叫他馬上滾蛋。倒是鄭太太勸住了世萬說,怪來怪去,總是偉榮不好,第一不必上荒山去打獵,既然去玩了,怎麼可以不負照顧的責任?這真是豈有此理!一面又低低地說道: 「幸虧這黃家兄妹兩人救了你們的性命,我想受恩於人,不可得而忘之,所以明天該送點兒禮物到他們家裡去,表示謝謝的意思。」 「媽,我已對他們說過,請他們明天到我家來吃午飯,你看好不好?」 宇瑞聽了,便對母親低低地告訴。世萬不等鄭太太回答,便點點頭,先說道: 「這樣也好,不過……單請人家吃一餐飯,也不能算是報答了人家救命大恩,所以禮物還是應該要送一點兒的。」 「爸爸這話不錯,那麼我們該送些什麼呢?」 宇華很歡喜的樣子,便急急地問。世萬吸了一口雪茄菸,表示沉吟的神氣,低低地說道: 「照你們說來,他們的家境是很清貧的,那麼最好是送他們鈔票,在他們得到之後也可以實惠一點兒,你說我這意思對不對?」 「送鈔票?我說不大妥當。因為他們家境雖窮,志氣卻很高,對於金錢兩字,並不放在心上,不是城市裡一班見錢眼開的人們所可同日而語的。」 宇瑞搖了搖頭,表示送錢給人家恐怕人家不會接受的意思。世萬聽了,卻有些不以為然的神氣,想了一會兒,說道: 「那麼你的心中以為送什麼給他們比較好呢?」 「這些事情,回頭慢慢地再商量好了。瞧瞧這兩個孩子的人,還像什麼樣子呢?還是快到浴間裡洗浴去吧。」 鄭太太不及宇瑞細想,就催兩人去洗浴。他們姊弟兩人被母親一提醒,也覺得怪腌臢的,遂點頭說好,匆匆地到浴間裡去了。世萬待他們走後,向鄭太太望了一眼,說道: 「我想不到偉榮這個孩子竟然是這樣地不知好歹,其實你想想我提拔的恩惠,你也不該丟了他們自己逃性命呀!所以人心總是難測的,我覺得這人太沒有良心了。」 「可不是?不過說起來,也是他自己沒有福氣,現在宇瑞見了他,心裡哪裡有什麼好感呢?」 兩夫婦正在說時,阿貞前來報告,說表少爺、表小姐來了。世萬聽了,甚為生氣,只見偉榮、月珍垂頭喪氣地走進來,世萬不等他們開口,便瞪著眼睛喝道: 「你們兩人還有什麼臉前來見我?要知道我年已半百,生平只有一兒一女,你們要害死他們,也不該用這一種手段呀!真是狼心狗肺,太沒有情義了!」 「這是你們太以聰明了,開了汽車到局裡來討救兵,要知道猛虎真的撲到我這兩個孩子的身上,等你們來救,是否還能夠來得及嗎?哼!是你們想出來的好法子,要到這種危險的地方去打獵,你們明明是存心不良,要想害死他們,我問你們兩個人到底有沒有心肝的呀?你說,你說說看!」 鄭太太也氣得全身發抖似的,連說話都有點兒氣喘的成分。偉榮、月珍吃了這一頓排頭,兩人的臉紅得連耳根子都發赤色了,但是他們在無可分辯的情形之下,也只好來一下子苦肉計。兩人不約而同地向世萬夫婦跪倒在地,卻掩著臉哭泣起來了。世萬見他們這個情景,一時倒愕住了,要想責罵,也有點兒罵不出來了,但鄭太太反而更加生氣地說道: 「這……這是什麼意思,你們不要這個樣子,我們還沒有死哩!」 「伯父,伯母,你們老人家千萬不要生氣,我們假使有陷害表弟、表妹的意思,那我們將來絕沒有好死的地步。總怪我們都是年輕人,一嚇便嚇糊塗了。不過我們本來是一同逃跑的,也不知在什麼時候,我們竟瞧不見了他們兩個人,因為我們無法找尋,所以只好想出這一個辦法來了。」 偉榮是哭喪著臉,一面趴在地上,連連地叩頭,一面便急急地聲辯著。月珍是真的流起眼淚來,她跪在地上,也抽抽噎噎地哭泣道: 「伯父,伯母,我們並沒有故意地要害他們,這實在是冤枉的,你們老人家千萬饒了我們這一遭吧,實在是我們急糊塗了的緣故。」 「好了好了,事情已經是過去了,你們有意的也好,無意的也好,總而言之,你們不該丟了他們,自管坐了汽車回來,這就是你們絕大的錯誤。現在我也不來怪你們,只要宇瑞、宇華見你們不生氣,也就罷了。」 世萬因為阿貞等僕婢都在旁邊,似乎也應該給他們留一點兒臉顏,於是叫他們都快快地起來。阿貞見了他們這副醜態,心中又好笑又好氣,遂匆匆地前來告訴宇瑞。宇瑞和宇華都已洗好了浴,聽了阿貞的話,姊弟兩人便暗暗地商量起來。宇瑞對宇華低低地問道: 「弟弟,回頭我們見了他們,還是理睬的好,還是不理他們的好?」 「當然不要理睬,這種自私的黑心人,我恨不得打了他們兩個耳刮子呢!」 「不,弟弟,我說你不要火氣太大,一個人要有忍耐,還是裝作沒事的樣子,和他們客客氣氣的好。因為他們是小人之心,和他們結了怨,說不定他們會害我們的。」 「姊姊,我說你的膽子也太小了,他不過在警局裡做一個小職員,況且還是我爸爸給他介紹的呢,難道還怕他有什麼法力來害我們不成?」 「不是這樣地說,我以為和他們客客氣氣的好,心中要恨他們,也不必恨他們到臉部上來,你說我這話對不對?」 宇華於是不再說什麼,遂點了點頭,和宇瑞一同走到上房裡來。偉榮兄妹見了他們,臉先是一陣緋紅,而且心裡也會別別地跳躍起來,要想聲明幾句,但卻又說不出口來,因此怔怔地愕住著。世萬對他們罵過算了,把這件事情當然不會老放在心上,遂丟過一旁,走到裡面套房裡去抽大煙了。待世萬走後,偉榮、月珍方才向兩人低低地解釋,並且還帶有些求饒的成分。宇瑞有氣裝無氣,含笑說:「事情過去了,我們還是不要再提了。」不多一會兒,廚下開上飯餐,世萬抽完大煙出房,大家坐下吃飯,在吃飯的時候,世萬又把今天的事借題發揮了一大套,說一個人最要緊是見義勇為,尤其是你們公務員,更不應該稍遇困難便先要緊地逃命,這是最最可恥的,把偉榮滔滔地教訓了一頓。偉榮不敢說半句不字,唯唯而已。 飯畢,宇華先匆匆地回到他的臥房來,坐在寫字檯旁,開亮了一盞檯燈,抬頭望到窗外的天空,這時已變成碧藍的顏色。在那株高大銀杏樹的頂尖上露了一個光圓的明月,它那清輝的光芒照映著大地,使院子裡的樹木都隱隱約約地顯露出來。宇華覺得那個月亮冰清玉潔得像一個樸素的村姑,雖然並沒有華麗的裝飾,但自有一股子清秀脫俗嫵媚可愛的成分,她有真性情流露,她有真博愛表現。因為月亮而又想到了燕飛,她實在不是一個普通的村姑可比,我和她在半山上談了許多時候,在她的談吐之中,更可見她是一個不平凡的女性。不知怎麼的,我一見了她,我就有愛上她的意思,不過她對我這種柔情蜜意的樣子,至少也有一點兒愛我的成分,假使我們真的有和明月那麼團圓的一天,我的心中是多麼甜蜜呀!宇華一個人滿面含了笑容,正在痴痴地暗想,忽然身後有人輕輕地一拍,而且又柔聲叫道: 「表弟,你……你……一個人在想什麼呀?」 「想什麼不想什麼,你用不著來問我!」 宇華回頭一見是月珍,遂把笑容收起了,板住了面孔,冷淡地回答。月珍碰了他這個釘子,並不表示灰心,她是存心有一種計劃來克服宇華的,於是低低地又說道: 「表弟,你何必這樣冷淡的態度來對付我呢?可憐我是個弱女子,我也沒有辦法呀!說起來都是我哥哥不好,我原不肯走,說總要等表姊、表弟也逃下山來,然後一同坐車回家。但是我哥哥又說,猛虎比不了別的小動物,我們手無寸鐵,怎麼是它的對手?所以還是先去報了警局,帶了警士再來援救豈非是好?我一時急糊塗了,所以竟認為哥哥的意思不錯。唉,這原是我太糊塗了,表弟,你也可憐可憐我,就饒我這一遭吧!」 「其實也沒有什麼饒不饒的必要,根本你們是很有互助的精神呀!去報了警局來救我們,我認為這就是你們太有義氣了。」 「夠了,夠了,表弟,你說這些話來挖苦我,我覺得你還是打我兩記比較痛快。唉,我是有著一番真心的愛,我恨不得把心挖出來給你看,你就知道我對你這一份樣的真愛了。表弟,你假使一點兒不肯諒解我的話,我情願死在你的面前。」 月珍一面說,一面已撲簌簌地落下眼淚來了。宇華對於她的傷心,是並不感到一點兒同情,反而冷冷地笑起來了,用了輕視的目光,向她淡漠地逗了一瞥,說道: 「你要死在我的面前?哈哈,哈哈!你真的不怕死嗎?」 「我死在我心愛人的面前,雖死也很安慰、很瞑目的了。」 「我覺得你這又何苦做這一齣好戲文來給我看呢?你不肯和我被猛虎一同咬死,卻情願一個人死在我的面前,哼,你太矛盾了。這種話請你不必說,我不是三歲的小孩子,你為什麼要這樣地捉弄我?你為什麼要這樣地來欺騙我?對不起,表姊,我不能再忍耐下去了,恕我沒有禮貌,你給我立刻離開這個屋子。」 宇華心中是憤怒極了,他猛可地站起身子來,睜大了眼睛,怒氣沖沖地說。說到末了,他把手指向門外直指,是叫她出去的意思。月珍從來沒有在男朋友面前受到這樣的委屈,今天在這位表弟的面前,實在還只有破題兒第一遭,一時萬分丟臉之下,又覺得萬分痛苦,她倒在那張長沙發上便嗚嗚咽咽地哭起來了。宇華被她一哭,一時倒沉默了一會兒,因為月珍聳著兩肩哭得好像非常傷心的樣子,他倒有些懊悔自己不必過於憤激的態度去對付她,現在被她哭鬧起來,這豈不是自己找麻煩嗎?覺得姊姊高了我幾歲,到底比我有見識得多。這就慢慢地挨近了過去,在她身旁坐下,拍了拍她的肩胛,說道: 「表姊,我想你是一個交際廣闊的女子,何必喜歡在我的跟前自尋煩惱呢?不要哭了,哭壞了身子,這是你自己受痛苦,別人不會給你有絲毫的痛癢。」 「不,我為我心愛的人而受痛苦,我覺得是上算的。即使甚至於是死了吧,我也認為是太值得了。表弟,你難道還始終不信任我嗎?」 「你說這幾句話,我覺得代替你羞恥。表姊,我請你把頭腦弄清楚一點兒吧!因為你把我當作目標,這是你的錯誤,而且你始終會感到失敗的。」 宇華見她抬起頭來,把身子靠近了自己,淚眼盈盈地望著自己臉,還是十分肉麻的口吻說,一時覺得好笑,他坐正了身子,顯出那樣嚴肅的態度,冷淡地回答。月珍卻使用她最後的一個步驟,猛可抱住了他的脖子,把小嘴兒吻到他唇上去。宇華雖然是竭力地掙扎,但月珍抱得太緊了,使他沒有抵抗的能力。良久,才恨恨地推開了她,說道: 「表姊,我覺得你這種舉動不像是一個女子。」 「不管你恨我,你謾罵我,我總沒有停止我的愛你。表弟,日久見人心,你慢慢地總會知道我。」 「我知道,我明白,你的心我已經明了得太徹底了。」 宇華站起身子來,用了諷刺的口吻,淡淡地回答,他望著天空中的明月,身子一步一步地走到桌子旁去。月珍正欲跟上去,還有所表示,誰知阿貞匆匆地前來,說表少爺要回去了,表小姐走不走?宇華慌忙代答道: 「是的,表小姐也早已說要回去了。」 「好,表弟,我們再見。」 月珍沒有辦法,紅了臉,至少有些怨恨的口吻向他點了一下頭,便匆匆地出房去了。宇華待她走後,方才透了一口氣,覺得全身是輕鬆了許多。 第二天早晨十一時光景,宇瑞叫阿三開汽車去接黃家母子三人,宇華說阿三不知道她家的院子,還是我坐著親自去接他們。宇瑞見弟弟特別興奮的樣子,遂也表示贊成,於是宇華坐上汽車,便匆匆地走了。 汽車到了黃家,時候已經十一時半,他們兄妹兩人早已打扮好了。志豪穿了一條白帆布的短褲,上面白府綢翻領襯衫,下面一雙白皮鞋,因為他身上生得雄偉,更顯得英氣勃勃的樣子。燕飛的頭髮好像特地用什麼鐵鉗子燙過了,她穿了一件湖青愛國布的旗袍,一雙雪白的紗襪,鞋子和旗袍一樣的料子,還有八分新的成分。因為她打扮得有點兒像學堂里女學生的模樣,更顯出一種儉樸秀麗的風韻,一時向她呆呆地瞧望了一會兒,卻沒有說出什麼話。倒是燕飛秋波斜乜了他一眼,低低地笑道: 「對不起,還要鄭先生親自勞駕,這叫我心中真有些過意不起。」 「哪裡哪裡,我來遲了一步,倒累你們等候了許多工夫,真對不起。伯母呢?她老人家可曾舒齊了嗎?」 宇華這才清醒過來似的,含了微笑,慌忙向她低低地問。志豪搓了搓手,表示有點兒抱歉的樣子,低低地說道: 「家母有些不舒服,她說有我們兄妹兩人去了也就罷了。她雖然沒有吃上這一頓飯,但是她比吃了還高興、還感激。」 「哦,這就太不巧了,伯母睡著嗎?我去望望她老人家。」 宇華聽了志豪的話,蹙了眉毛,表示心有遺憾的樣子說。志豪、燕飛遂引宇華到房裡來,只見黃太太果然睡在床上。宇華輕輕地走到床邊,叫了一聲「伯母」,黃太太似乎要坐起床來,但卻被宇華阻止了,說道: 「伯母,你身子既有些不舒服,你還是躺下來吧。別客氣,我也不是外頭人。」 「鄭先生,你的盛情很真摯,我心裡真有說不出的感激你。時候差不多了,不能讓你府上久等,你們還是去了吧。」 黃太太含了微笑,低低地說。宇華於是和她告別,走出房來,他見燕飛一個人在前面,遂把袋內摸出一樣東西,偷偷塞到她的手裡。燕飛低頭一看,見是一張中國銀行十元錢的鈔票,一時倒愕住了,忙問他這是什麼意思,宇華輕輕地說道: 「昨天累你損失了一捆柴枝,我不是預先跟你說算賣給我了嗎?」 「鄭先生,你這舉動太使我不高興了,你以為我是貪錢嗎?即使你要算得那麼清楚,這一點點的柴枝也絕不值十元錢,那可不是檀香呀!」 宇華見她臉上至少含了一點兒怨恨的樣子,同時她的話是言在意外,因此只好把十元錢又很快地收了回去。這時,志豪從後面跟出來,宇華和燕飛也就不再說什麼話了。三人步出院子,跳上汽車,阿三遂撥動機件,向城裡開去了。 汽車到了鄭公館,直達大廳,志豪兄妹見這一份兒氣派,知道是個大富之家。這時,宇瑞在大廳前石階上早已笑盈盈地恭候了,她不避什麼嫌疑地先向志豪握手,然後又向燕飛親熱了一會兒。大家到了客廳坐下,裡面已擺了銀台面,僕婦們送上香茗,不多一會兒,世萬夫婦從裡面出來,宇瑞給他們介紹了。志豪兄妹很有禮貌地向世萬夫婦鞠躬行禮,鄭太太見兄妹兩人生得一表人才,容貌不凡,十分歡喜,遂向他們問長問短地問了起來。志豪兄妹也小心地回答,談了一會兒,大家便入席了。因為座上沒有善飲的人,所以這餐飯吃得不算慢。飯後,志豪兄妹因為母親病在家中,一個人不大放心,所以便欲告別回家,世萬叫阿貞取出許多禮物來,送給他們兄妹兩人,志豪、燕飛堅持不受,說酒醉飯飽,已經是不勝謝謝了。世萬沒有辦法,也只好罷了,一面叫阿三把汽車送他們回家,一面親自送他們上車,方作別而去。 宇華自從燕飛走後,他便日夜思想,意欲向母親吐露自己愛上了燕飛的意思,但又怕難為情說出口來,在這樣的情形之下,他不免是懨懨地生起病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