茜紗窗下·情海恩仇 · 第五回 墮身削壁幸遇多情女

宇華突然見到了一隻斑斕猛虎像一陣風似的奔竄過來,一個人的性命是誰都不願意輕易地犧牲,所以他在灰白了臉色六神無主的時候,也顧不得東西南北,就向山下拚命地逃跑。他自己也不知道手中那一支槍是在什麼時候丟掉的,但山路是這樣不平,亂石當道,宇華在心急慌忙之下,一個不小心,這就一個跟頭,身子便變成了一隻什麼瓜果的樣子,向下面直滾了。宇華在滾下山去的時候,他的心裡還很清楚,覺得自己這一滾下去,看起來性命總是很危險的了。他想喊救命,但喊不出來,他想哭,但也是哭不出來。總算他的祖宗有靈,半山裡有一株小樹把他的身子阻擋住了,於是他的身子就滾不下去。宇華才伸手抱住了樹丫枝,他有點兒頭暈目眩,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生是死了。他閉了眼睛,便靜靜地息了一會兒。宇華在休息了一會兒後,因為還不知道自己攀住的到底是什麼所在,於是慢慢地又睜開眼睛來,當他視線接觸到四周的時候,他不禁「啊」的一聲大叫起來了。原來四面都是臨空的山峰,簡直沒有立足之地,你想,宇華緊緊地抱住了那株小樹,他怎麼不要嚇得心膽都碎了呢?所以他在無可奈何之下,只好放開了喉嚨,高聲地喊救命了。宇華在喊了一會兒之後,忽然聽得有個女子的聲音好像在半山里問道: 「喂,喂!你這個人怎麼掉下去的呀?」「我太不小心了,哎!對不起,請你去叫兩個人來,救救我的性命,我一定感激你的大恩。」 宇華抬頭望去,只見上面有凸出了一塊山地,站著一個村姑,俯了身子,對自己問著,於是心中有了一線希望,便向她高聲地回答,顯然他是求人愛憐的成分。那村姑好像是在山上砍柴,所以身邊也有一條很結實的繩子,當下她把繩子擲下一端來,說道: 「喂!你快把繩子拉牢了,我可以救你上來。」 「啊!小姐,你是個小姑娘,你有這麼大的氣力嗎?萬一你吃不住,把手一松,那……我的性命仍舊是太危險了。對不住,請你還是找個人來幫忙吧!」 宇華見她要拉自己上去,一時覺得她一個嬌弱的姑娘,哪裡有這一份的氣力?所以不敢貿然地答應,向她這麼地請求。那村姑卻笑盈盈地說道: 「你這個人的膽子為什麼這樣小?想你這個身體至多也不過百把斤重,我難道連這一點兒氣力都沒有嗎?那你似乎也太小覷我了。」 「小姐,你不要生氣,並不是我小覷你,因為這是有關我的性命出入問題,所以絕不能視作兒戲的。我覺得小姐若能再找個人來幫忙,那就很妥當的了。」 宇華愁苦了臉,他有點兒不相信一個年輕的小姑娘竟有這一份樣兒的膂力,所以搖搖頭,還是不肯輕易嘗試的意思。那姑娘向四面望了望,表示無法可想的樣子,說道: 「你這人真有些自說自話的,看這樣冷僻的荒山,到哪兒再去找第二個人來幫忙呢?我對你說,我不是子,會把你性命當作兒戲,我當然有這一份自信的把握,我才來救你,你不要遲誤了。這一株小樹的丫枝也並不是十分安全的,假使吃不住你的重量,不是也要折斷的嗎?」 「可是,我覺得給你手一松的話,我的性命也是沒有救的了。唉!我雖然相信你對我很熱心,但我還不相信你有這一份的氣力。」 那村姑的話聽到宇華的耳朵里,可憐了的心是更跳躍得厲害了,覺得自己此刻好像在上法場,生死關頭,只在法官嘴裡一句話,真所謂千鈞一髮之間,所以他已經是帶哭聲的音調向那村姑苦苦地回答。那村姑有點兒不耐煩的神氣,冷笑了一聲,把繩子收縮上去,恨恨地說道: 「看你倒是一個堂堂七尺男子漢,誰知道竟這樣地囉里囉唆?我救你也不望有什麼好處,你若信不過我,那麼對不起,還是另請高明,我沒有這麼多的閒工夫來和你多纏,再見,再見!」 「啊!慢來,慢來,好小姐,你不要走,你千萬發發慈悲心救救我,可憐可憐我吧!常言道,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你……千萬不要走呀!」 宇華見那村姑生氣地要走,這才開始急了起來,他大聲地向她說好話,語氣是顯出特別可憐的樣子。那村姑方才又回過身子,把繩子的一端又放了下來,說道: 「本來我是原預備要救你,但是你不相信我,那叫我有什麼辦法?」 「哦!我相信你,我相信你,可是你這位小姐千萬不要鬆手才好!」 「我是絕不會鬆手,只要你不要害怕,不放手,那就毫無一點兒危險的了。你把繩握緊了沒有?我要用力拉上來了。」 「我已握緊了繩子,你拉吧!你拉吧!」 隨了宇華這兩句話,那村姑已把繩子一段一段地向上拉,大概不上兩分鐘時間,宇華的身子已站到那方凸出的山地上來了。他向下面張望了一眼,眼睛是顯出害怕的神氣,把舌頭一伸,手拍了拍胸脯,他額角頭上的汗點兒便像蒸氣水般地冒上來了。那村姑卻逗了他一瞥媚眼,盈盈地一笑,在她這一笑之中,多少是包含了一點兒一個男子還不及是個女子的意思,低低地笑道: 「我沒有騙你吧?我假使沒有這種自信的把握,我怎麼會冒昧地救你?所以我說你這個人的膽子真小得有點兒像只耗子。」 「這是我因為沒有知道你的緣故,你這位小姐真是我的救命大恩人,我除了深深地表示感激之外,我更應該向你叩頭一拜。」 宇華聽她這樣說,覺得非常不好意思,一面紅了臉,一面便真的向她跪倒下來,叩頭不已。那村姑被他拜得有點兒難為情,遂連忙去扶他起來,說道: 「哎!先生,你千萬不要這個樣子,那豈不是要折死了我嗎?我可受不了。你為什麼好好兒的跌到這樣危險的環境裡去?這也沒有什麼好玩的呀。」 「本來嘛,我哪裡是為了好玩才跌到樹上去的?小姐,你不知道,山上出了大蟲,我急急地奔逃,一個不小心就摔下去了,幸虧有株樹阻擋了我,要不然一定粉骨碎身,性命難保哩!」 宇華聽她說自己是為了好玩才跌下去,覺得這位姑娘說得真幽默得有些頑皮的成分,一時紅了臉,忍不住急急地告訴。那姑娘「哦」了一聲,有點兒猜疑的神情,點點頭道: 「這樣說來,我哥哥一定可以捉到這隻大蟲。」 「什麼?你這位小姐說的什麼話?你哥哥是誰?他會捉老虎嗎?」 宇華此刻他覺得渾身骨脊有些疼痛,遂不管地下髒不髒就坐了下來,忽然他聽這個姑娘這麼猜測著,一時又感到十分驚奇,抬起頭來,向她急急地問。這時,那姑娘把那條繩又在縛地上那堆柴枝,她迴轉身子,望了他一眼,點頭笑道: 「是的,我哥哥的氣力很大,他是打獵的,一隻大蟲真算不得什麼稀奇!」 「嗯,這就無怪了。」 「啊!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我說你假使老早告訴我你哥哥是打獵的,那我早就相信你是有這一份氣力可以救得我上的了,你說對不?小姐,我還沒有請教你貴姓芳名,不知道你肯告訴我嗎?」 「一個人的姓名那為什麼不能告訴人?我叫黃燕飛,你這位先生貴姓?」 「我叫鄭宇華,黃小姐,你在砍柴?」 「嗯,為了生活,才沒有辦法哪。鄭先生,你幹嗎不站起來?地上怪骯髒的,不怕污了你雪白的西裝?」 燕飛捆好了柴枝,一面在柴堆上坐下了,一面向他談話。宇華皺了皺眉,顯出很痛苦的樣子,把手東摸摸西摸摸,說道: 「黃小姐,你不知道,我從山上一個跟斗跌下來,好像滾皮球似的,但我到底是肉做的身體,哪裡能受得了?剛才為了性命關係,所以自己還糊裡糊塗,但此刻安定了之後,我的全身痛得不得了。」 燕飛聽他這樣說,遂向他身上、臉上打量了一下,一時由不得抹了嘴撲哧地笑起來。宇華見她這一笑,多少包含了一點兒神秘的意思,於是怔怔地問道: 「黃小姐,我跌痛了,你還這樣地好笑?」 「鄭先生,你這話奇怪了,你跌痛了,又不是我累害你的,難道連我笑的自由也沒有了嗎?我覺得你這人真有些自私自利。」 燕飛被他這樣一說,由不得兩頰浮上了一層嬌紅,可是她立刻又鎮靜了態度,冷笑了一聲,顯然有些不高興的樣子。宇華一時也覺得自己失言了,遂連忙說道: 「黃小姐,你不要生氣,我並不是這個意思,我說你笑一定有緣故,不知能不能告訴我嗎?」 「沒有什麼緣故,我愛笑就這麼地笑出來了,假使我愛哭就這麼地會哭出來。」 宇華見她鼓著小腮子,那種意態十足地還表示她一個天真可愛的姑娘,於是怔怔地望了她一會兒,伸手在自己額角上和臉頰上擦了一把汗。誰知經此一擦,燕飛把繃住了的臉又展開了笑容,她忍不住又嫣然起來了。宇華更有點兒不明白的樣子,怔怔地問道: 「黃小姐,你又笑我了,我覺得你這笑其中一定有道理。哦,我明白了,一定我這張臉被灰沙泥土沾得不像樣兒了,對不對?」 「你這才聰敏了,被你把手去一揩擦,更抹上了一個有趣的鬼臉。」 燕飛點了點頭,方才含了微微的笑容,向他低低地告訴。宇華連忙摸出一方手帕來,預備按到面上去擦揩。燕飛忙阻止他說道: 「慢來,這樣是無濟於事的,我給你扶下山去,在河裡浸濕了帕,給你好好兒地揩擦才能夠乾淨呢。」 「可是我的那條腿傷了筋,一時走不動,沒有辦法,只好讓我在這裡多坐一會兒吧。反正回到家裡,非洗一個澡不可的。」 「那麼你把手帕交給我,我去浸濕了手帕,給你輕輕地揩擦好不?」 「不用了。」 「嗯?是不是怕我騙去了你這條手帕?」 燕飛見他並不答應,一時覺得很不好意思,她情不自禁地紅了臉,秋波逗給他一個白眼,顯然有些怨恨的樣子。宇華這就急了起來,連忙把手帕交到她的身懷內,急急地說道: 「黃小姐,你這是什麼話?叫我聽了心裡真有些難過。你救了我的性命,我就是拿了珍珠寶貝來報答你,那也算不得一回稀奇的事,何況是一方不值錢的小手帕,那你不是跟我在開玩笑嗎?其實我是一片好意,你完全是誤會了我。」 「我誤會了你什麼?請你說說你這一份的好意出來聽聽。」 「因為這裡到山下也有不少的路,你一個人奔下又奔上,萬一不小心,也跟我一樣地摔了一跤,那叫我心中怎麼過意得去?」 「謝謝你的好良心,你明明是在咒我。」 「啊呀!那真是天曉得的事情,假使我存心在咒你,我就絕沒有……」 「胡說,你再往下說,我可不依你。」 燕飛見他有發咒的意思,一時急了起來,遂揚了手,做個要打的姿勢,是不讓他往下再說下去。宇華覺得她這個舉動至少是多情的表示,遂笑了一笑,低低地說道: 「不說就不說,你急什麼?那麼請你勞駕一次,給我把手帕去浸了水,讓我擦一個臉,因為我也覺得怪腌臢的,十分難受。」 「也好,那麼你在這裡等著我。」 燕飛這才很高興地笑了笑,她便連奔帶跳地走下山去了。宇華見了,心裡倒有點兒著急,連叫慢些跑,當心絆了跌,但燕飛回過頭來,還向他招了招手。宇華眼望著她的身子在眼帘下消失了之後,他心中不免蕩漾了一下,暗自想道:這位黃小姐雖然是個鄉村裡的姑娘,但是嬌小玲瓏,很為可愛,而且她的口才也相當不錯,並沒有顯出一點兒庸俗的樣子。看她對我那種樣子,一忽兒生氣,一忽兒嬌嗔,一忽兒又柔情綿綿的神氣,總而言之,對我不免有點兒愛的成分。照理,她救了我的性命,我本應該好好兒地報答她,假使她真的對我有點兒好感的話,那我當然也願意跟她交一個朋友。想了一會兒,只見燕飛已笑盈盈地奔上山來。宇華見她奔得氣喘吁吁的,兩頰泛現了桃花的色彩,遂很感激地說道: 「黃小姐,你這會子真太累了,快坐下來先息息吧。」 「不要緊,我倒不累什麼,鄭先生,你自己揩擦,還是我給你揩擦?」 燕飛笑盈盈地搖了搖頭,她伸手掠著被風吹亂的雲發,秋波斜乜了他一眼。她後面這兩句話是問得相當俏皮,宇華覺得這倒叫自己有點兒難以回答,遂不免憨然地傻笑了一會兒,說道: 「我自己揩擦,可惜沒有鏡子,假使麻煩你吧,我又覺得很不好意思。」 「假使不嫌我粗手毛腳的話,那有什麼不好意思呢?」 宇華接口很快地回答,他臉上是含了得意的微笑。燕飛於是蹲下身子,面對了宇華,給他把手帕輕輕地揩擦,在揩拭乾淨之後,見宇華雪白的臉上有塊烏青,這就「呀」了一聲,低低地說道: 「鄭先生,你臉上有塊青的,想是剛才跌傷了,不知痛不痛?」 「還好,因為你有這麼一個姑娘給我做看護,我是一點兒也不覺得痛了。」 「鄭先生,我只當你很老實,誰知也不是一個好東西。」 燕飛口裡雖然是包含了一點兒薄怒嬌嗔的神情,但是她的芳心裡卻是相反地覺得十二分的甜蜜。宇華覺得她的嬌嗔是更增加了她一分嫵媚可愛,一時也更加有點兒神往左右起來,微笑道: 「黃小姐,我說的完全是實心眼兒的話,我一點兒也沒有說假呀。」 「還說沒有說假,我可不是醫生,也沒有給你搽上什麼傷藥水,怎麼你就說一點兒也不痛了?那真叫人有些生氣。」 燕飛說到後面,她故意噘了嘴,便把身子背了過去,是裝作生氣的樣子。宇華遂拉了她一下手,用了溫和的口吻,低低地說道: 「黃小姐,你不要生氣,回身過子來呀。承蒙你救了我的性命,我心裡真有說不出的感激,所以我很想和你交一個朋友,不知你肯不肯答應我嗎?」 「鄭先生,你要和我交朋友?」 宇華這兩句話聽到燕飛的耳朵里,她似乎感到十二分驚喜的樣子,迴轉身來,含了笑容,低低地問。宇華似乎有點兒不了解地向她反問道: 「怎樣啦?黃小姐,我很想和你交朋友呀!」 「可是,我覺得也許太不配吧。」 「是不是我配不上你?」 宇華見她淡然的樣子,遂急急地又問了這麼一句,他當然是帶有了一點兒俏皮的成分。但燕飛卻冷笑了一聲,她似乎也十分聰敏,和宇華都刁猾地在鉤心鬥角,說道: 「啊呀!你這個話呀,不要太損人了,明明是我配不上你,但你偏偏說你配不上我,這又何苦來呢?誰不知道你是城裡來的大少爺,我是鄉村里打柴的窮姑娘。」 「黃小姐,你這話可不行,我沒有和你比呀。再說你怎麼知道我是城裡來的大少爺呢?這叫人可有些不明白。」 「有什麼不明白的?看你身上穿的這副派頭,誰也知道你是個大少爺。」 「不要說起了,瞧我現在這副派頭,就和小癟三沒有什麼差別的了。」 宇華伸手扯了一下衣服,低低地說。原來他身上穿的這套白嗶嘰西服,此刻是東扯了一個洞,西拉了一個破彎子,而且雪白的顏色也早已變成烏黑的了,這當然是他一個跟頭翻滾落來的緣故。燕飛聽他這樣說,又向他本身打量了一下,一時也不覺抿了嘴笑起來了。宇華被她一笑,方才把那顆心輕鬆了許多,也笑起來道: 「可不是?黃小姐,你該回答我,到底願意不願意呀?」 「假使你不以為我是一個庸俗的姑娘,那我還有什麼願意不願意的?只不過我是高攀你罷了。」 「黃小姐,我以為年輕的人不必說這些虛偽的客套,總要實心眼兒一點兒相待才好。承蒙你答應和我交朋友,我心中是萬分歡喜,那麼我們坐下來,大家談談吧,好不好?」 宇華滿臉含了笑容,話聲是顯得特別溫柔。燕飛點了點頭,她似乎也特別高興的樣子,在他身旁並肩坐了下來,笑嘻嘻地說道: 「你預備跟我談什麼?你就談吧。」 「我第一先問你,你今年芳華幾何?」 「虛度二八加一,你呢?」 「二八十六,加一十七歲,對不對?」 宇華自言自語地念著,他抬頭望了燕飛一眼,低低地問。燕飛忍不住撲哧一笑,點了點頭,顯出那天真的樣子,笑道: 「不錯,你初小一年級大概畢業了,所以算術上的加法加得真純熟的。」 「嘻嘻,黃小姐,你也說我聰明嗎?那麼我也給你做一門算術,十七加一是多少呢?」 「這還問我,三歲小孩子也知道,十七加一是十八。哦,我明白了,你準是十八歲,對不?」 「你也真聰明,被你一猜便猜著了。黃小姐,照年齡上說,我該是你的哥哥。」 「我哪裡來這樣好福氣有你這麼一個哥哥呢?」 「不要客氣,我有一個姊姊,但就是缺少一個妹妹,只要你願意,我是挺高興的。」 燕飛聽他這樣說,秋波逗給他一個嬌嗔,卻紅了臉,低頭並不作答。宇華知道她是怕難為情的緣故,遂笑了一笑,說道: 「你不拒絕我,那就是默認的表示。」 「鄭先生,我以為你不必在形式上有什麼哥哥、妹妹的稱呼。因為常言說得好,君子之交淡如水,假使感情上好得太快,破裂的時候一定也很快的,所以我們還是先結一個朋友。因為我是一個鄉村里極普通的姑娘,做了你的朋友,已經有點兒高攀,假使要做你妹妹的話,那恐怕是更不夠資格了,所以我覺得認一個朋友,已經是很滿足了,我很不希望在短短几個小時之內就跟你認作了知心之交。因為世界上的事情,變幻莫測,好像是流水浮雲,所以為了避免將來痛苦起見,我們還是君子之交的好。」 宇華想不到一個十七歲的姑娘竟會說出這一篇含蓄深刻的話來,一時覺得燕飛是個很有智慧的姑娘,當然,她的意思,就是怕我有拋棄她的行為。一時要想說幾句肺腑之語,但又覺得說不出口來,遂很認真地說道: 「黃小姐,你的意思很對,不過你到底是我的恩人,這和普通的那似乎不可同日而語的。」 「其實這也談不到是什麼『大恩』兩個字,況且施恩於人是一件事,和人結交朋友又是另一件事,兩件事當然不能夠合在一處說的。」 燕飛說得很坦白,從這一點子看來,就可以知道她是一個很爽快的個性。宇華點點頭,遂把話題又拉扯開去,說道: 「黃小姐,那麼你府上還有什麼?一個哥哥,他是打獵的,那我已經知道了。」 「還有一個上了年紀的母親。」 「還有……」 「沒有什麼別的人了,就是我們娘兒這三個人。」 「難道你爸爸早已死了不成?」 「嗯,死了,不過他死得並不十分早,可以說還在眼前。」 燕飛用了沉重的語氣,在她竭力鎮壓著憤怒的神情中慢慢地一字一字說出來,顯然她的表情是那一份樣的悲痛。宇華心中開始有點兒奇怪起來,微微地蹙了眉尖,低低地問道: 「黃小姐,那麼你爸爸是怎樣死的?為什麼你的臉色轉變得這樣難看?」 「鄭先生,你不要問了,因為我一提起了這件事,我的心裡立刻便會痛苦起來,總而言之,我爸爸是死得很慘,很不平常。」 宇華把燕飛已經逼問得流起淚來了,她的眉宇之間是流露了一股子殺氣。宇華似乎很需要明白其中這一回事情,遂急促地問道: 「黃小姐,假使你認為我真的是你朋友,那你似乎有個告訴我明白的必要。」 「其實那是很簡單的一回事,我爸爸為了打不平,被一個人陷害,捉到警察局裡去,可是放出來的時候,我爸爸已經快咽氣了……」 燕飛說到這裡,到底禁不住一陣子沉痛的刺激,她已忍不住撲簌簌地滾下眼淚來了。宇華也代為憤憤不平地說道: 「豈有此理,難道你爸爸被局裡……」 「不必說了,總而言之,這是我爸爸的劫數難逃。那時候我哥哥還沒有在家,爸爸回家後的第三天早晨,他已經奄奄一息了,我哥哥也學藝回家了,可憐他們父子二人就僅僅只有見了一次的面,永遠地分手了。」 「真是可憐又可恨的事,我連肚子也氣得脹破了。難道你們不預備報仇嗎?況且你哥哥又是一個有武術的人。」 「我還記得爸爸臨終時對哥哥說的一篇話,真叫人聽了心都碎了。他說世界是永遠這樣黑暗,人類就永遠是這樣不平等的。現在我是很平凡地死了,因為是個窮人,所以死得很平凡,那似乎算不了什麼一回事,不過我們是父子,是骨肉,憑了你那副沾了滿頰是淚的臉,就知道你做兒子的心中是感到怎一份樣的痛苦和傷心,所以我死之後,你當然會給你爸爸報仇,也好叫我在九泉之下稍為吐了一口鬱勃的怨氣。最後,你的母親體素孱弱,千萬還要盡一點兒做兒子的義務,那麼我就很高興地瞑目了。」 燕飛學著她父親臨終時候對她哥哥說的一番話,說到末了,她已是哭得淚人兒一般地傷心了。宇華總不能讓她儘管地傷心著,遂拍拍她的肩胛,勸她說道: 「黃小姐,事情已經到了這個地步,你傷心也沒有用呀,所以我勸你千萬保重身子,不要太悲傷了。我想只要知道誰是你爸爸的仇人,那麼將來慢慢地總可以設法報仇的。」 「仇人是誰我們當然知道,不過在沒有達到報仇目的之前,我們是不能向任何人宣布的,所以對於這一點,還得請鄭先生加以原諒才好。」 宇華點了點頭,於是也不追問下去。燕飛收束了淚痕,她見遠處炊煙四起,小鳥兒括著翅膀,三五成群地噪吱而歸。斜陽已消失了它淫毒的餘威,慢慢地向西山腳下沉淪下去了,顯然暮色已籠罩了整個的宇宙。她見時候已經不早,遂繞過媚意的俏眼,向他脈脈含情地瞟了一眼,低低地說道: 「鄭先生,天色已經不早了,這裡荒僻山地,一到傍晚,更有猛獸出現來覓食物吃的,所以我們還是早點兒回去吧。你傷得到底怎麼樣了?能不能走路?假使走不動回到城裡,不妨先到我家中去坐一會兒,萬一時候過分地遲了,那麼你就在我家宿一宵去,不過我家地方是小得很,只要你不嫌髒,母親那裡是絕沒有什麼問題的。」 「謝謝你,我心裡真感激。哦,我忘記了我的姊姊和表哥他們三個人,不知道他們逃到哪裡去了。」 「我們就這樣地一路找尋下去好了。鄭先生,我扶著你吧。」 燕飛一面把那捆柴枝負在左肩上,一面還去扶他的身子。宇華一拐一拐地走了幾步路,向燕飛望了一眼,只見她滿額都漲紅了,可見這一捆柴枝也著實有一點兒分量,於是對她低低地說道: 「黃小姐,你既要負這麼一捆柴枝,又要來扶我走路,我覺得這是太吃力一點兒了。所以你能不能為我犧牲一點兒,把這捆柴枝丟了,回頭算我把它買下來好了。」 「鄭先生,你這話是什麼意思?不過我也很明白,那麼我就把這捆柴枝放了吧。」 燕飛聽了,粉臉不免紅了起來,雖然她說的話顯然有點兒矛盾,不過總覺得有點兒羞愧的意思,她就放下了這一捆柴枝,把宇華整個的身子扶住了。宇華感激得難以形容的樣子,望著她粉臉,低低地說道: 「黃小姐,你待我太好了,我總不會忘記你待我這一份的恩德。」 「鄭先生,你別那麼地說,都是因為我家太窮的緣故,所以請你不要見笑。」 「這是哪裡話呢?窮富一樣是個人,你說這些話,倒叫我心中反而感到難受。」 燕飛的芳心裡是深深地感到一點兒安慰,她笑了一笑,便垂下粉臉來。兩人走到那條山路上,宇華記得這是剛才走上去的那條路,於是抬頭向上面望了望,他想姊姊不知會不會還在山上,遂情不自禁地高叫了一兩聲「姊姊」。其實他不過是叫著試試的意思,誰知道宇瑞真的還在山上和志豪談著話,可見得世界上的事情真也太湊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