茜紗窗下·情海恩仇 · 第四回 荒山嬉行獵 嬌娃幾遭殃

宇瑞冷不防聽到了這一聲霹靂,一時急得伸手掩了兩耳,一面竭聲地叫,一面躲在偉榮的懷裡去了。這是給偉榮一個很好的機會,他趁勢把宇瑞的嬌軀緊緊地抱住了,一手還大膽地去拍她的胸口,很溫和地說道: 「表妹,你別害怕,你別害怕,這是響雷的聲音呀。」 「喔喲我的媽,想不到冷不防地會起了一個雷聲,真把我小魂靈都嚇掉了。不知會不會再來兩個雷聲,那可怎麼辦呢?那可怎麼辦呢?」 宇瑞臉色驚慌地偎著他的胸懷,她嚇得幾乎要哭出來的樣子。偉榮忍不住感到要笑起來,遂抱了她的肩胛,低低地說道: 「我想不到表妹竟這樣地怕雷聲,其實你可以不必怕的。」 「你不知道,我從小就怕雷聲,一聽見響雷,我就躲在床里,蒙著被不敢起來。」 「那麼你此刻也想躲到床里去嗎?可是這麼大的雨,路上又全是泥水,那怎麼辦?」 偉榮一面說,一面皺了眉毛,也表示代為著急的樣子說。宇瑞嘆了一口氣,有點兒怨恨的表情,低低地說道: 「早知道事情這樣不巧,我就悔不該到院子裡來散步了。」 「這是我不好,表妹,你不要生氣,我負著你回房去好不好?」 「這也不行,要如在路上滑了一跌,那可還成什麼樣子?」 宇瑞說到這裡,天空中又閃了一道電光,還沒有聽見雷聲,宇瑞的臉先在偉榮的懷裡亂躲亂藏了,但是結果這一個雷聲大概是在遠處,所以並不十分響亮。偉榮笑道: 「表妹,你又不做虧心事,為什麼要怕雷?」 「做虧心事沒做虧心事,這和怕雷不怕雷是兩個問題。謀財害命的人也不是個個會給雷打死的,但在雷雨中觸電而死的,也未見得個個都是做過虧心事的呀。表哥,你也是高中畢業的,但思想為什麼還是那麼陳舊?」 偉榮聽她這樣地解釋,臉上不免有點兒羞慚的樣子,但是他忽然想起了自己受賄謀害黃大為的一回事情,因此他的臉孔會變成一點兒灰白的顏色,同時他那顆含有歉疚的心也感到極度地緊張起來了。就在這個時候,忽然遠遠地又一道電光照射過來,而且還聽見阿貞的聲音在高聲地叫道: 「小姐,小姐,你在哪裡呀?」 「阿貞,我在茅亭裡面,你快來呀!」 宇瑞知道阿貞一定送雨衣、套鞋來了,遂十分歡喜地也高聲地回答。不多一會兒,阿貞撐了雨傘,匆匆地奔進茅亭,把雨衣交給兩人,笑道: 「太太一聽響了雷,這才急起來,因為小姐是聽不慣雷聲的,她說這回可把小姐一定唬死了,所以叫我匆匆地拿雨衣、套鞋來找你們。表少爺,這件雨衣是少爺的,你也快點兒暫時穿一穿,到了屋子裡再說吧。」 宇瑞、偉榮於是匆匆地披上了雨衣,大家踏著泥水地匆匆地回到了屋子,又急急地脫了雨衣、套鞋,叫阿貞收拾過去。這會子她倒又定心了,忍不住笑哈哈地走進上房,一面還說道: 「真是天不作美,想不到一會子竟下了這麼大的雨。」 「表姊,你身上淋濕了沒有?」 月珍和宇華停止了下棋,站起身子來笑嘻嘻地問她。鄭太太用了很肉疼的目光望著宇瑞,說道: 「孩子,你驚嚇了沒有?我真給你急死了。」 「這真是母愛的崇高,是沒有什麼再可以比擬的。媽,你若再不叫阿貞拿雨衣來,我真的要急得哭起來了。」 宇瑞一面說,一把挨近床邊,偎到鄭太太的懷裡,十足地還顯出小女孩那麼的樣子,但憑了她這兩句話,倒把眾人反引逗得笑起來了。不多一會兒,天空中雨小得多了,鄭世萬也坐了汽車回來,鄭太太問他在哪裡,他說在外面打了八圈牌,究竟在做什麼,別人也不知道。他一回家,就叫阿貞燒煙泡,歪到炕床上去抽大煙了。一會兒,阿貞出來,說老爺要吃龍眼松子軟糖,叫自己來拿,鄭太太便把小盒子的軟糖都給她拿進套房裡去了。這裡偉榮兄妹預備回去,鄭太太叫阿三把汽車送他們回去家,臨走,偉榮請宇瑞姊弟在後天到舍間午飯,因為後天是星期,局裡是不辦公的。宇瑞、宇華情意難卻,遂只好答應下來,偉榮兄妹兩人方才匆匆別去回家了。 到了星期日那天,偉榮叫母親燒了許多很豐富的小菜,說宇瑞姊弟兩人要來吃早飯。曹老太聽宇瑞姊弟到來,自然十分地起勁,所以起了一個早,就忙著買菜燒菜,直到十一時左右的時候,宇瑞姊弟兩人才匆匆地到來了。他們先向曹老太請了安,說不要為了我們太累忙,我們都是自己人,隨便什麼吃點兒都行。偉榮、月珍聽宇瑞說我們都是自己人這一句話,大家心中都有一種希望,所以滿心眼兒感到無限甜蜜,兩人臉上的笑容也就沒有平復的時候了。 午飯畢,大家商量做何消遣,偉榮說玩骨牌,宇瑞搖搖頭,說賭錢我不來,再說也不知道打牌的打法。偉榮想了一會兒,笑道: 「我們還是到城外山上去打獵遊玩吧。那邊飛禽走獸很多,那倒是很有趣的。」 「不錯,去打獵遊玩我很贊成,在上海什麼玩意兒都有,只有打獵是沒有的,所以我們回到了故鄉,應該玩一個新鮮的,那才有滋味,姊姊你贊成不?」 宇華聽了,很歡喜地表示同意,但他回頭望了宇瑞一眼,又低低地問她。宇瑞原也是個好動的個性,當時她也很有這個意思,不過她還有一層憂愁的樣子,望了偉榮一眼,低低地說道: 「不知道有沒有兇惡的野獸,否則,那也是一件很危險的事情。」 「兇惡的野獸大概不會有,因為最多是野兔子、野雞等走獸。好在我們這裡有兩支打獵的槍,況且我們人又多,那也不用怕什麼的了。」 「好吧,要走我們馬上動身吧。在都市裡住得厭惡了,看見鄉村大自然的景物,不知怎麼的,我心裡就會感到十分舒服。」 宇華聽偉榮這樣說,遂笑嘻嘻地好像有些迫不及待的樣子。月珍見宇華高興,遂很快地把兩支獵槍去拿了來。宇華道: 「我們怎麼樣去法呢?最好是騎馬去,那一定更有興趣。」 「可是太熱一點兒,回頭怕中暑,我說你們四個人坐一輛汽車去,比較安全點兒。」 曹太太上了年紀的人,她說話總想得很周到。宇瑞表示贊成,遂打個電話到家裡,叫阿三把汽車開了來,說大家到城外去遊玩。阿貞答應一聲,遂來告訴鄭太太,鄭太太便吩咐阿三把車子開到曹家,於是他們四個人別了曹太太,出城到荒山去打獵遊玩了。 汽車到了西山的山腳下停住,宇華等四個人匆匆地奔下,抬頭見前面一個山峰高矗雲霄,山上怪石兀突,松柏對峙,樹林陰翳,有鳴聲上下,不絕於耳。宇華十分高興,遂尋路上山,因為山路並沒有經過人工的修築,所以亂石當道,山路頗崎嶇。四人行至半山,就聽到奇奇怪怪的叫聲,因為山上空氣太沉寂的緣故,聲震山谷,都有回音。月珍有點兒害怕,遂偎住了宇華,低低地說道: 「山上有點兒陰森森的,我心中有點兒害怕,還是不要走上山去了。」 「月姊,你的膽子也太小了,這有什麼可怕?我在上海時常看外國影片,什麼《森林探險記》,什麼《人猿泰山》,一面攝著鏡頭,倒和這裡差不多,飛禽走獸的聲音也是怪聲怪氣的。啊,對了,我們忘記帶了鏡箱,否則拍兩張照相多好的。」 宇華回頭望了她一眼,忍不住笑嘻嘻地回答,他此刻站在這個環境之下,表示非常得意的樣子。偉榮回眸向宇瑞望了一眼,含笑問道: 「瑞妹,你在這裡環境之下,感到有點兒害怕嗎?」 「一個人在這裡,倒真有點兒嚇嚇的,不過我們人多,怕什麼?只要沒有猛獸在山洞裡躥出來,也就罷了。」 宇瑞向四面張望著,她一面笑盈盈地回答。偉榮挨近了她身子,用了柔情蜜意的態度,低低地笑道: 「表妹,你不用害怕,有我在你身旁做保鏢,保險你沒有什麼意外危險發生的。」 「嗯,真是多謝你……啊!」 宇瑞剛回答了這一句話,忽然有一樣東西從她頭頂上落下來,心中這一吃驚,不禁「啊」的一聲大叫起來,這一叫把眾人都吃了一驚。宇華見是一隻松鼠,遂把它開了一槍,只聽吱吱地一陣子叫,那隻松鼠便倒在地上了,宇華便笑道: 「姊姊,你不要害怕,是一隻松鼠被我打中了。」 「弟弟,不是我埋怨你,這一種小動物,你不要加害它們呀。讓我看,還好還好,打傷了它一隻腳,把它盛在竹籮里吧。」 宇瑞低頭去看,果然是一隻小松鼠蹲在地上,兩隻眼睛兀是烏溜溜的,一時十分憐惜地把它抱在手中,向宇華低低地埋怨。偉榮把竹籮遞過來,讓她把松鼠放進裡面,他卻對宇華豎了一下大拇指,笑嘻嘻地說道: 「表弟,你眼光倒很準確,這一下子也可說是開槍大吉,今天我們一定可以滿載而歸的了。」 「姊姊剛才唬得這份樣兒,此刻倒又發起慈悲心來了,你到山上做什麼來?不是打獵來的嗎?我們又不是獵戶,打打小動物比較順手,此刻要如來了一隻猛虎,恐怕這裡幾個人連膽子都會嚇碎了吧。」 宇華這兩句話說得大家都笑起來了。偉榮在笑過了一會子後,卻搖了搖頭,說道: 「這也不見得,我們有槍在手裡,總有辦法可以對付它,只要心不亂,那是沒有什麼可怕的。」 大家一面說,一面又步上山去。偉榮見一隻野兔子在前面奔跑,遂也放了兩槍,宇瑞見他打中了,便奔上去捕捉,拿回來卻皺了眉毛,低低地說道: 「被你打死了,多可惜的,這種小動物活捉了幾隻回去,那是多麼好玩的。」 「野兔子是最靈活的小動物,你要活捉,那就很難了。」 偉榮卻賠了笑臉,低低地回答。這時,月珍忽然抬頭瞧到了一條蛇,盤繞在樹枝條上,她掩著臉,也嚇得尖叫起來。大家忙問什麼,月珍連喊:「有蛇,有蛇。」眾人聽了有蛇,也吃驚起來,大家抬頭一望,果然一條大蛇,頭像電燈泡那麼大,嘴一張一張,還露了兩隻毒牙。偉榮、宇華把槍連忙舉起,可是兩手卻瑟瑟地發抖得厲害,不管有沒有目標,就砰砰地只管放槍。那條大蛇尾巴一甩,樹葉兒都紛紛落下,不多一會兒,卻不知去向了。月珍以手拍著胸口,臉色還很驚慌的樣子,說道: 「要如我一個人看見了這條蛇,我準會嚇得路都跑不動了。表姊,你看這條蛇可不小,吞個把人真不算什麼稀奇。」 「嗯,這條蛇至少有一丈多長,我看還是識相一點兒,早點兒開步回去吧,這樣子真會把我心臟病都會嚇壞了。」 「表妹,你又膽子小了,其實蛇雖然毒得很,可是見了你們的人,它也會害怕得逃走的了,所以我們不用害怕的。」 偉榮見宇瑞臉色也很慌張的樣子,表示不敢再在這兒留戀的意思,於是向她望了一眼,笑嘻嘻地說,是勸她再在這裡玩一會兒的表示。宇瑞噘了噘小嘴,逗給他一個嫵媚的嬌嗔,用了諷刺的口吻,笑嘻嘻地說道: 「表哥,你膽子很大,可是為什麼剛才放槍的時候兩隻手也顫抖得厲害?你不要口硬骨頭酥,性命到底人人要的,假使那條蛇盤在你身上,你的靈魂恐怕早就嚇得沒有了。」 「其實我倒並不是在發抖,因為……我要把槍頭在蛇身上瞄得准足一些。」 偉榮聽她這樣說,兩頰倒不免微微地紅起來,但他還竭力鎮靜了態度,向她一本正經地解釋。宇華聽了,卻忍不住哈哈地笑起來了,說道: 「表哥,你不要被人打腫了臉還裝什麼胖子了。我不裝什麼英雄好漢,我說句老實話,我剛才的手真抖得厲害,只知道砰砰地開槍,卻不知道有沒有開中它,因為那條蛇大得到底太可怕了。」 宇華這兩句話說得偉榮無話可答,他忍不住也笑起來了。不料正在笑的時候,忽然聽得一陣子槍聲噼啪不絕,接著一陣風吹來,嗚嗚有聲,山樹上的枝葉都搖動得沙沙地作響。這聲音觸送到他們四個人的耳里,頓時毛骨悚然,不寒而慄。月珍先看見遠處有一個龐大的黑影奔竄過來了,她這一吃驚,便翻身就逃,口裡還大喊道: 「不好了,不好了,有隻猛虎跳出來了。」 「啊……」 隨了月珍這句話,大家都「啊」了一聲,一時還顧得了什麼,早已把那個竹籮也拋置道旁,拔腳飛奔而逃了。四個人各自奔逃,宇瑞嚇得魂不附體,一個不小心,還在地上絆了一跤,這一跤跌下去,也忘記了痛苦,立刻又一骨碌翻身爬起,但他們三個人已不知逃到什麼地方去了,回頭向後一望,果然有隻猛虎奔竄而來。這時候,宇瑞雖然嚇得心膽俱碎,但她到底是個轉機靈敏的姑娘,抬頭見前面有一棵枯樹橫倒在地,還不算難爬上去,於是用盡吃乳的氣力,攀樹上去,等她坐到枯丫枝上的時候,那隻猛虎已從樹下奔過,看上去足有一隻小牛那麼大。這是宇瑞心中萬萬也料不到的事情,那隻猛虎忽然撲身轉來,兩隻前爪抓住了枯樹的乾子一陣亂搖。宇瑞暗想:我今日的性命大概是要喪在虎口之中的了。一時頭暈眼花,只覺一陣昏黑,幾乎跌下樹來,幸而她還有知覺,把兩臂抱住樹幹,就是這麼地撲住了。這時候方才見有一個強壯的大漢從後面奔殺過來,他手裡拿了一支槍,既到了面前,他把槍卻放在一旁,腰間取下利斧,向猛虎背後狠命一斧頭。猛虎負痛,大吼一聲,一個翻身滾了過來,那男子一不小心,被猛虎撞倒在地,但他在地上躍身跳起,把頭頂住猛虎的下顎,一手拔出虎背的利斧,隨手又是一斧,猛虎也又大吼一聲,身子仰天跌倒。那大漢就倒在猛虎的肚子上,他拔出拳頭,在猛虎的頭門上猛擊數十下,然後氣喘喘地站起身子,把腳向猛虎踢了一下,卻是動也不會動一下了。他含笑罵聲「不中用的孽畜」,便一屁股坐在旁邊那塊大石上,取了一條面巾拭著額角上的汗點兒,顯然是感到十二分吃力的樣子。 宇瑞剛才經過一番奔逃,又竭力掙扎地爬上了枯樹,她已經是費去了九牛二虎之力,此刻在已經感到一切都已安全了之後,她方才感覺此刻撲在樹枝條上,竟然連一點兒動彈的氣力都沒有了。在她總以為那大漢是看見樹上有自己這麼一個人,可是萬料不到他卻視若無睹,坐在路旁的石塊上卻休息起來,一時要想喊救命,又覺得很不好意思。況且心中又暗自思忖著:萬一這個大漢是好色之徒,或者是為非作歹的人,那麼我一個女孩子,此刻在孤單單的環境之下,也是太不方便了。那麼還是讓他走跑了之後,我自己慢慢地再爬下樹來吧。宇瑞的心裡雖然是這麼地打定了主意,不過她的兩眼卻暗暗地注視著他的行動,因為剛才在慌張匆促之間,當然沒有看清楚他是個怎麼樣的臉,但這時候細細地看起來,覺得那男子也並不生得十分可怕和粗蠻的樣子,無非是顯露出他一身強壯的肌肉,好像是鐵一般的罷了,至於他的臉,卻生得英氣勃勃,大有好萊塢中武俠明星那麼的雄姿。宇瑞在經過這一陣子打量之後,她已忘記自己是還爬在樹枝條上,因此兩手一松,身子便落空掉了下來。在掉下來的時候,宇瑞心中這一吃驚,便尖聲地大叫起來。那男子也是一驚,見情勢危急,於是就地一滾,伸張了兩手,說也湊巧,宇瑞的嬌軀便落在他的懷中了。在那個男子的心裡,這似乎也是感到意料之外的事情,想不到半空中會掉落一個天仙化人那麼的美女來,一時他倒呆呆地驚住了。這男子雖然不是都會裡穿著筆挺西裝顯出斯斯文文的樣子,但是他卻十分懂得禮貌,立刻把宇瑞的身子放了下來,當然,在他是避免著一種男女之間的嫌疑,但宇瑞卻有點兒站不住,她竟慢慢地坐到地上去了。那男子方才很不明白地望著她,低低地問道: 「喂!你這位小姐是從什麼地方掉下來的?你到底是人還是……還是……」 「我從樹上掉下來的,我當然是人啦!」 宇瑞被他這樣一問,忍不住要撲哧的一聲笑起來,遂向他頻頻地點了一下頭,微含了笑容,低聲兒回答。那男子見她笑的意態中至少包含了一點兒俏皮的成分,一時倒也不好意思了,遂又勉強鎮靜了態度,奇怪地問道: 「那麼你躲在樹上做什麼?剛才掉落下來,難道不怕危險嗎?」 「是的,那是危險極了,幸虧你先生把我抱住了,你真是我的恩人,我心裡真是十分感激。」 宇瑞點點頭,秋波脈脈含情地逗了他一瞥嬌羞不勝的目光,她用了無限感激的口吻向他溫柔地道謝。那男子皺了眉尖,見她老是坐在地上不站起來,遂去拉她的手,說道: 「你不要說什麼感激的話,幹嗎不站起來?」 「對不起,我身上、手臂上都有些受傷,我站不起身子,還是給我在地上坐一會兒再說吧。」 「我說你這個女孩兒家似乎太頑皮一些,爬在這麼高的樹上有什麼好玩的?」 「啊呀!您冤枉我啦!誰高興爬到樹上去遊玩?還不是為了逃性命沒有辦法才爬到樹上去的嗎?」 宇瑞見他聽自己說身子有傷,他又很快地放了手,可是他又用了埋怨的口吻對自己責怪,一時她不禁「啊呀」了一聲,俏眼斜乜他一眼,急急地辯白。那男子聽了,顯出更不明白的神氣,問道: 「什麼?你逃性命?誰在害你?」 「你瞧,還不是倒在地上的那隻大蟲!」 「哦,我明白了,這隻孽畜先被我打中了一槍,所以它亂奔亂竄地逃過來,你見了心中害怕,所以躲到樹上去的,對不對?」 那男子見她指了指地上的猛虎,方才有點兒理會過來似的問她。宇瑞點了點頭,明眸含情脈脈地瞅住了他,卻並不作答。那男子方才感到有些抱歉似的樣子,蹲下身子來,很輕微地說道: 「很對不起,這樣說來,還是我累害了你。」 「哪有這種話?你是我的恩人,要沒有了你來救我,我縱然逃過了虎口,剛才至少也得跌過半死。啊!想起來太危險,我真覺得有些害怕。」 「你受傷了哪裡沒有?我身邊帶了傷藥水,我可以給你敷傷處。」 那男子聽她說著話,對自己又微微地笑,這笑是包含了多少溫情並嫵媚可愛的成分,一時他也有點兒情不自禁起來,遂在腰間解下一個布袋,裡面取出他常備的傷藥水來。宇瑞點了點頭,她把自己兩條膀子看了看,只見被樹枝刺破了皮膚,雖然是極輕微的傷處,卻在雪白的肌膚上也印了鮮紅的血痕。那男子把藥水棉花浸了藥水,給她傷痕上輕輕地搽著,一面又低低地問道: 「你一個人跑到山上來做什麼?你好像不是本村子人。」 「是的,我們住在城裡,因為我們是來遊玩的。」 「還有許多人一同來的嗎?」 「嗯,有三四個人一同來的。」 「為什麼他們丟了你走了?」 「他們也怕死,大蟲奔竄過來的時候,大家急得沒有了靈魂,所以各自逃命,誰也顧不了誰了。我心慌意亂地跌了一跤,因此已不知他們逃到哪兒去了。」 那男子一面給她敷藥水,一面低低地問。宇瑞覺得他的舉動也十分溫和,心裡不知怎麼對他就有了一種好感,於是也悄悄地告訴他。當她說到跌了一跤的時候,忽然感到膝踝上也有點兒隱隱地作痛,遂把旗袍下擺撩起來看,她忍不住「啊」了一聲,原來絲襪都跌破了,血水流了一大堆。宇瑞見了傷處,方才感覺得痛苦,皺了兩條細長的眉毛,大有盈盈淚下的樣子。那男子方才明白她剛才站不起來的原因,遂給她取了一塊紗布,很小心地包紮,微微地笑道: 「你此刻才感覺得疼嗎?剛才為什麼一點兒也不覺得?」 「剛才……剛才逃性命還來不及,這一點兒痛苦哪裡還會覺得?」 宇瑞見他和自己談了許多的話,可是他的表情老是顯出那樣嚴肅的樣子,此刻這微微的一笑,倒還是第一次看見,這就發現他的頰上還有一個深深的酒窩兒,一時芳心裡倒由不得蕩漾了一下,俏眼兒逗了他一瞥嬌羞的秋波,也忍不住微微地笑了。那男子給她傷處包紮舒齊之後,又低低地問道: 「還有哪裡受了傷沒有?」 「沒有了,謝謝你,我心裡真覺得感激。」 「不要客氣,你能走下山去嗎?」 「不,讓我再坐著休息一會兒,說不定我的同伴們會來找尋我的。」 「嗯,那麼我要走了。」 那男子點了點頭,似乎翻身要走的樣子。宇瑞這才急了起來,連忙伸手拉住他的衣角,低低地說道: 「哎!你……不能走呀!」 「奇怪,我不能走?那是為什麼?」 那男子迴轉身來,向她凝望了一眼,表示不了解她心中的意思。宇瑞微紅了臉,有些赧赧然地瞟了他一眼,有所憂慮似的,低低地說道: 「你假使一走之後,回頭又躥出一隻猛獸來,那我不是又要沒有性命了嗎?所以你幫忙千萬要幫到底的,還是在這裡再伴我一會兒,等我同伴們來找尋我了,你再走也不遲。先生,你不知能不能答應我這個要求嗎?」 「好吧,我就在這裡再伴你一個鐘點。」 那男子點了點頭,似乎聽了她這兩句委婉的話使他心中也激起了一陣楚楚愛憐之情,遂在大石上又坐了下來,低了頭,兩手不停地互相搓著,好像靜靜地在想什麼心事的樣子。過了好一會兒,宇瑞才輕聲地問道: 「喂,您先生貴姓大名呀?你是我的恩人,應該讓我知道你的姓名,對不對?」 「我姓黃,名叫志豪,您小姐呢?」 志豪倒也很知道禮尚往來,遂抬起頭來,一面告訴,一面也向她低低地請教。宇瑞暗暗地念了一聲黃志豪,便轉了轉烏圓眸珠,笑道: 「我姓鄭,是關耳鄭,名叫宇瑞。黃先生,你的氣力真大,能夠打死一隻老虎,真了不得,我想你一定從小學習過武藝的。」 「嗯,我從小就喜歡弄刀弄槍,後來跟了一個師父,他的拳術很不錯,我這四五年來不過得了一點兒皮毛而已。想我們山野村夫,沒有別的事業可以做,所以只好在荒山上打獵為生,和你們都市裡小姐相較,那就顯見得有天壤之別了。」 志豪的談吐也很來得,他說到末了,有一種自謙的態度。宇瑞聽了,連忙搖了搖頭,微微地一笑,說道: 「黃先生,你這話太客氣了,說什麼山野村夫、都市小姐,大家不都一樣是個人嗎?我覺得黃先生那樣強壯的身體,真令人可敬可愛,假使我們中國同胞個個有像你黃先生那樣健康,還會被外人侮辱是東亞病夫了嗎?」 「鄭小姐,你這話倒也說得不錯,不過像我這麼傻的人,在中國能有幾個?」 志豪微微地一笑,在他後面這句話多少包含了一點兒感嘆的成分。宇瑞覺得他說的至少有深刻的作用,遂感到他也許是個隱士,然而他這個隱士是武的,這顯然和文質彬彬的那些隱士有點兒不同,遂又低低地問道: 「黃先生,你今年多大年紀了?」 「很慚愧的,已經虛度二十六歲了。」 「那麼家裡還有誰呀?」 「母親和妹妹。」 「那麼你的爸爸呢?」 「我爸爸?」 志豪一聽她提起了爸爸的時候,他的臉突然轉變了顏色,圓睜了眼睛,握緊了拳頭,猛可地站起身子來。他這舉動好像是受到了什麼刺激而因此瘋狂起來的樣子,但不到一會兒,他的瘋狂的神情又慢慢地平復下來,同時他的身子也又在那塊大石上坐下了。不過他此刻有些頹喪的樣子,似乎在微微地嘆了一口氣。宇瑞心裡當然感到十分奇怪,遂用了驚疑的口吻問道: 「黃先生,你怎麼啦?你爸爸怎麼啦?」 「我爸爸他……他死了。」 志豪有點兒沉痛的語氣,他說完了這一句話,便低垂了頭,表示他心裡十二分難過。宇瑞心中暗想:他倒還是一個孝子,一聽提起爸爸,便顯出這樣傷心的神氣。但轉念一想,覺得這事情其中一定有些蹊蹺的,遂顰鎖了翠眉,也很替他難受地問道: 「黃先生,恕我冒昧,你爸爸死了多少時日了?他……他生什麼病死的呢?」 「我爸爸不是生病死的,他……他……是慘遭橫死的。唉!可憐他老人家死得太慘了,我黃志豪枉為活了這一把年紀,真是太慚愧的了。」 「哦,我明白了,你爸爸一定也是打獵的,他……他恐怕被猛獸咬死的吧?」 「不,猛獸雖然兇惡,但及不到人心的險惡,世界上只有人是最毒、最殘酷的東西,我爸爸是被人家害死的。」 志豪搖了搖頭,他說完了這幾句話,大有咬牙切齒的樣子。宇瑞聽了,心中這才恍然有悟了,遂很表同情的樣子,說道: 「黃先生,那麼殺你爸爸的仇人是誰?你可曾偵查出來嗎?」 「我知道,一共有兩個,一個逃跑了,還有一個,他在眼前有他的勢力,我不能和他去拼,我當然只好含了一顆痛苦的心,靜靜地忍耐著。」 「那麼你難道不預備報仇嗎?」 「鄭小姐,你這是什麼話?我若不預備報仇的話,我怎麼對得住我的爸爸?我怎麼對得住自己的良心?我恨不得挖出仇人的心來,供在我爸爸的靈前,也好叫我心中吐了一口氣。」 宇瑞見他漲紅了臉,顯然他心裡是表示這一份樣痛恨,遂點了點頭,十分欽佩他有勇氣的樣子,點頭說道: 「不錯,你這話不錯,我希望你能夠早日達到了目的。」 「謝謝你,我想只要我黃志豪一日不死,我總有機會可以報得了這個血海大仇。」 志豪一面說,一面望了她一眼,大有感激她的意思。兩人又默默地靜了一會兒,這時太陽已慢慢地斜西了,樹林蓬內籠上了一層暮霧。志豪見時候不早,遂搓了搓手,代她有點兒焦急,便悄悄地問道: 「鄭小姐,你府上在城裡什麼地方?我瞧你這幾個同伴膽子小,大概不會再上山來找尋你的了。假使你需要我伴送你回家的話,我倒可以給人類盡一點兒義務。」 「黃先生,你肯這樣熱心仗義,那我當然是感激不盡的了。」 宇瑞聽他這樣說,不免感動地回答,但她心中卻是十分生氣,生氣的是弟弟和偉榮這兩個人,他們真的太沒有情義了。一個算是我親骨血,一個是花言巧語的表哥,他剛才還對我說什麼保鏢不保鏢的話,誰知一到要緊關頭,便自管自地逃得不知去向了,你想可恨不可恨呢?但志豪已站起身子,他把斧頭插入腰間,又把槍桿子負上,然後向那隻倒在地上的猛虎望了一眼,回頭對宇瑞說道: 「鄭小姐,舍間離此很近,我的意思,你先到舍間略事休息,我把這隻大蟲搬回家裡去之後,然後再送你回家,你瞧好不好?」 宇瑞因為心中已經有了一個主意,所以那是求之不得的事情,當然是連連地說好,很歡喜地表示贊成。不料就在這時候,忽聽弟弟的聲音從山下叫上來道: 「姊姊,姊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