茜紗窗下·情海恩仇 · 第十回 情海報恩仇人月兩圓
陳小彪身旁那個西服少年是什麼人呢?原來就是曹偉榮。小彪既然害死了黃大為,雖然他是稱了心愿,但知道大為的兒子回家來了,聽說志豪又是個力大無比,那麼自己若再在村子裡留戀下去,難免要被志豪陷害,所以他有點兒害怕,遂悄悄地離開了村莊,到北平城裡另找出路來了。以小彪一個無業游民,他還有什麼事情可做?所以糾集一班無賴之徒,就索性公然做盜匪了。說來事情很巧,在一星期之前,偉榮遇見了小彪,見小彪不比以前那麼寒酸,西裝革履,翩翩然活像一個公子哥兒,所以問他近來可是發了財。小彪見偉榮是個糊塗人,而且見錢眼開,遂先送給他許多鈔票,然後把自己實情向他仔細告訴,並且托他幫忙,萬一不幸落網,總要援手相救才好。偉榮見了花花綠綠的鈔票,理智早已糊塗起來,當下和他約法三章,說每月都要孝敬鈔票。小彪連連答應,而且兩人談得投機,還結拜了兄弟。大家設誓,所謂有福同享,有禍同當。後來偉榮想到了宇瑞的婚事,遂和他商量,小彪說先禮後兵,倘若追求不遂,便可實行強搶。偉榮聽了,大表贊成,所以這天到鄭家去求婚,卻不料被宇瑞打了一記耳光,因此懷恨在心,和小彪告知此事。兩人遂在鄉間雇了驢車,由小盜等扮作車夫,候在鄭公館的附近,齊巧宇瑞留書出走,因此被小盜們一把拖上驢車,用棉花把她嘴兒一塞,就此神不知鬼不覺地把宇瑞綁架到城外西山去了。
偉榮見大事成功,心裡自然是萬分歡喜,而且對小彪也有說不出的感激,當下兩人在小酒館內飲酒慶祝,可是在他們心中萬萬也料不到背地裡卻被志豪窺見了呢。偉榮和小彪跳下汽車,悄悄地步到茅屋門口,輕輕地叩了兩下,裡面小盜在小洞內張望出來,一見是盜首,遂立刻開門,讓兩人進內。小彪問道:
「那個姑娘關在哪裡?」
「關在裡面那個草棚內。」
小彪點了點頭,含笑對偉榮努了努嘴,是叫他可以入內調戲的意思。偉榮和他握了握手,表示十二分感激,他遂輕輕地推進那個草棚內,裡面光線十分暗淡,在初入內之時,簡直有點兒伸手不見五指,原來一扇窗戶上掩攏著一塊黑窗簾布,所以偉榮也看不清楚裡面有著宇瑞一個人。正在這時,小盜拿進一支燭火來,放在桌子上,便悄悄地掩門退了出去。偉榮這才看清楚宇瑞是被綁在一根木柱上,只見她兩眼狠狠地向著自己,卻一句也不說什麼。偉榮心中不免有點兒奇怪,及至走上去一看,原來宇瑞的嘴上還塞了一塊棉花,於是連忙伸手去把她取下了,微微地一笑,叫道:
「表妹,對不起,你真是太受一點兒委屈了。」
「哦!我道是誰來綁架了我,原來還是你鬧的把戲,哈哈!你的手段真太高明了!」
宇瑞嘴裡沒有了棉花,她就「哦」了一聲,用著諷刺的口吻,對他恨恨地說。偉榮因為她的手腳都縛在柱上,一點兒也動彈不得,這就大了膽子走上前去,把她下巴抬了一抬,笑嘻嘻地說道:
「表妹,你不要怪我手段高明,只怪你自己的心腸太狠。」
「哼!我的心腸狠在哪裡?你說,你說!」
「那還用我說嗎?可憐我這樣真心地愛你,你到底愛不愛我?」
「原來我沒有愛上你,你就用這種卑鄙手段來對付我嗎?哈哈,哈哈!」
「表妹,你不要怕,我雖然綁架你到這裡來,但是我根本沒有害你的意思。我的目的,還是希望你能夠可憐我,答應和我做一個永久的伴侶。」
「我覺得你是忘記了你是在什麼公務機關里任職的人了,想不到你會用這一種方式來強迫我,那你完全是走錯了道路。我老實對你說,你這種行為,恐怕將來會死無葬身之地、生無立足之地的。」
「表妹,但是我一切都為了你,你假使能答應我,我不是仍舊是一個良善的好百姓嗎?假使你不肯答應我,那麼你就造成我做一個犯罪的人了。」
偉榮說到這裡,他忍不住伸手去抱住了她脖子,湊上嘴去,在她臉上嘖嘖地吻個不了。可憐宇瑞在這個環境之下,真好比虎落平陽被犬欺,龍困沙灘被蝦戲了,她是氣得倒豎了柳眉,眼睛裡憤怒得幾乎要冒出火星來了,嬌斥道:
「偉榮,你這奴才,你簡直不是人養出來的,想我爸爸待你不薄,你不思有所報答,反而恩將仇報,我問你的心肝在哪裡?你……再敢胡鬧,我可喊起來了。假使此案破了,我問你還有什麼臉做人嗎?」
「表妹,我老實對你說,你在這個荒僻的環境裡,縱然是喊破了喉嚨,恐怕也沒有什麼效用吧。現在我給你走兩條路,一條是生路,一條是死路,你就在十分鐘的時間裡,隨便你揀一條走吧!」
「哼!生路怎麼走?死路又怎麼走?我倒要向你請教請教了。」
「你立刻答應了我,就在這裡和我洞房花燭,那麼你就走的是一條生路。否則,我也不必多說,先把你姦污了,然後一刀殺死,看你到死還不能保全一個清白。表妹,你到底預備怎樣?已經一分鐘過去了,你快考慮吧!做人要隨機應變一點兒,你此刻在我的手裡,好像是一頭羔羊,要殺就殺,要放就放,你的生命之權,都在我一句話之中,我勸你不要後悔莫及!」
偉榮說這幾句話的時候,臉色是相當沉寂,眉宇間浮現了一股子殺氣,表示給她個最後的考慮。宇瑞心中暗想:在這樣冷靜的地方,四周除了他們餘黨之外,還有什麼人會同情我呢?真是喊爹不應,呼娘不理,假使和他一味地倔強,那麼他這一個豺狼成性的奴才,也許真的會把我活活地害死。事到如此,也只好放一點兒柔媚的手腕來先迷戀他,且等我身子有了自由之後,再慢慢地設計脫逃便了。宇瑞想定主意,遂向他逗了一瞥勾人的媚眼,微笑道:
「表哥,我以為你對我雖然有一片痴心,不過在形式上看起來,好像總近乎是野蠻一點兒。」
「嗨嗨,表妹,你倒不要怪我手段野蠻呀,假使我不是這麼地干,恐怕今生就永遠不會得到你的相愛了。為了愛,這也叫我不得已而出此下策的。」
偉榮陰險地笑了一聲,他很得意的神氣,低低地回答。宇瑞卻又平靜了臉色,很認真地問道:
「那麼照你這樣子手段來對付我,難道就可得到我的相愛了嗎?」
「不管你肯不肯愛上我,我今天非把你身子占了不可。」
宇瑞想不到偉榮說到這裡,他竟像一頭瘋狂的狗在她胸部一陣子亂摸亂揉,他又偎上身子去,在她小嘴兒上緊緊地去接吻。宇瑞被她這麼一來,她是痛恨到了極點,遂把小嘴一張,將偉榮的唇狠命地咬了一口,這一口咬下去,偉榮「啊呀」地尖叫了一聲,只見他滿口都染上了血漬。偉榮在伸手抹到一手都是鮮血的時候,他也惱羞成怒起來,遂在桌子上拉了一條皮鞭,先在壁上嘩嘩地抽了兩記,表示做試驗的樣子,可憐宇瑞急得臉無人色,她就不顧一切地喊起救命來了。經她這麼一叫喊,早已驚動了外面一個人,這個人就是黃志豪了。志豪在草屋門口徘徊了一會兒,心中暗想:自己手無寸鐵,況且盜窟內必定人數眾多,我若冒險入內,必遭毒害無疑,所以他是只等警局裡派警到來,然後將他們一網打盡。誰知忽然間聽到一陣女子叫喊救命的聲音,其聲至慘,一時循聲而往,只見一扇窗戶內用著黑窗簾布,隙縫內似乎有燈光透露出來。志豪急忙向內一張望,只一望真是出乎意料之外,他見一個西服男子手執皮鞭,惡狠狠地正在預備抽打一個被綁著的女子,那女子不是別人,正是留書出走的鄭宇瑞。志豪瞧見了這一幕情景,他再也忍熬不住了,於是不管什麼危險兩個字,就破窗一躍而入,一個快步奔到偉榮面前,一拳向他胸口打去。偉榮猝不及防,「喔喲」一聲,便仰天跌倒。宇瑞見窗外跳入的男子,定睛一瞧,想不到竟是志豪,這就樂得大叫道:
「志豪,你快先來救我,你快先來救我!」
志豪正欲俯身再給予以飽嘗老拳,被宇瑞一叫,遂舍了偉榮,來救宇瑞,正在解脫繩索的時候,忽然背後有人大喝道:
「別動!」
志豪情知不妙,連忙回身,只見門外擁入五六個大漢,為首一人手執盒子炮,其餘五人各執利刃,面目猙獰,一步一步地向志豪逼近過去。志豪在這個時候,也不得不舉起手來,一步一步向後退下去。宇瑞瞧了,一顆芳心更是暗暗叫苦。志豪在退得無可再退的時候,他就停住了步。那時為首執盒子炮的那個盜首,也一步一步逼近到了志豪的面前,兩人四目相接,真所謂仇敵相見,分外眼紅。原來那個人不是別個,就是害死大為的陳小彪。當下小彪忍不住哈哈地大笑了一陣,萬分得意的神氣,說道:
「志豪,志豪,我因為懼你力大如此,所以避你遠遁,想不到冤家有孽,你會自投羅網,這就叫你死而無怨的了。」
陳小彪正在得意揚揚,表示今日可以斬草除根的意思,但志豪就在他冷不防之間,飛起一腿,小彪「喔」了一聲,那手中的盒子炮早已飛向半空去了。說時遲,那時快,志豪揮拳打去,這力量就像排山倒海似的,小彪向後一跌,後面小盜站腳不住,這就跌倒兩三個,其餘兩個便向前撲上,小彪也已一躍而起,一陣子混打,把五六個小盜打倒一個,爬起一個。小彪偷偷地躲到志豪背後,把一把利刃在他大腿上猛可一刀,這才把志豪受傷捉住了。小彪走上去,不問情由先抽了他兩記耳光,冷笑道:
「志豪,你雖然厲害,但是到底還逃不過我的手掌之中呀!」
「陳小彪,你這人面獸心的畜生,我生不能食汝之肉,死亦當奪汝之魄!」
「哈哈,哈哈!你這小子死在臨頭,還敢口出大言,真是不知羞恥,把他拉出去槍斃!」
「慢來,慢來!」
偉榮也不知在什麼時候從地上爬起身子來,他走到小彪面前,卻把他攔阻了,連說了兩聲慢來。小彪望了偉榮一眼,不解其意的神氣,問道:
「為什麼?你難道還給他討情嗎?要知道捉虎容易縱虎難,你不去加害他,恐怕他就會來加害你的。」
「哎!你們是什麼話?我恨不得把他千刀萬剮,方消我心頭之恨,我如何還會代他討情呢?」
「那麼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給他一槍打死了,那似乎太便宜了這小子,所以你給我把他綁在這個賤貨的對面,讓我慢慢地來收拾他。」
偉榮說這幾句話的時候,他已忘記了人道,他無非只求內心痛快罷了。小彪對於偉榮的話是不敢不依順的,當下點頭贊成,就把志豪綁在宇瑞對面那根木柱上。偉榮又吩咐小盜把他的衣衫剝光,露著上身,志豪在平日也許還有掙扎的餘地,但今日兩腿先被他們用刀刺傷,因此就給他們隨心所欲地擺布了。偉榮執了皮鞭,他是顯出兇險的臉,向宇瑞望了一眼,冷笑著問道:
「你這賤貨,你所以不肯愛我,你是不是愛上了這個殺坯?嗯?你不回答嗎?大概默認了對不對?好,我今天就叫你親眼見見你心愛的人吃點兒死不得活不能的苦頭。」
偉榮一面說,一面就老實不客氣地拉起皮鞭,在志豪身上結結實實狠命地抽打起來。皮鞭落在肉的身體上,嗒嗒地發出了很有節拍的聲音。宇瑞在旁邊瞧了,大叫著:「不要打,不要打!」但是宇瑞越喊,偉榮也越打得有勁,啪啪地好像是拚命一般的樣子,打得偉榮額角上的汗點兒像雨水一般冒上來,相反地可知道志豪的渾身是已經血痕斑斑的了。
偉榮正在慘無人道地施行他的淫威,忽然聽得一陣噼噼啪啪的槍聲播送到了耳鼓。陳小彪和眾小盜大家都驚慌起來,遂匆匆地奔到外面一間去。偉榮方才停止了抽打,他向志豪劈面一記耳光,冷笑道:
「你可知道曹大爺的厲害嗎?」
「嗯!厲害得很,我真佩服你這種毒辣的手段!」
志豪到底是個學過武藝的人,所以雖然是滿身都受了傷,但他還咬牙切齒地睜大了眼睛,獰笑著回答。這時,忽聽外面槍聲大作,好像在激戰的樣子。志豪明白是警察到了,他心裡歡喜得什麼似的,但偉榮卻相當地吃驚,他不由呆呆地怔住了一會兒,忽然他上前把宇瑞鬆了綁,拉著她身子走到那個窗口旁去,是預備帶了宇瑞一同逃走的意思。不料剛到窗口,窗簾掀處,有一支機關槍的口子伸了進來,同時有人喝道:
「不許動,站住,誰動一動,就打死了誰!」
偉榮和宇瑞都驚住了,這時窗外跳入數名警士,宇瑞一顆芳心是像小鹿般地亂撞,她在這時便急急地說道:
「諸位,這個就是盜首,你們快把他抓住了。」
眾警士聽了,遂把偉榮押起。宇瑞早已奔到志豪面前,她沒有開口說話,先哇的一聲哭了起來。另外兩個警士連忙放下志豪,但志豪此刻已站腳不住,向地上跌倒了。宇瑞嗚咽道:
「志豪,我害了你,我害了你,可憐你竟被他們毒害得這個樣子了。」
「鄭小姐,你不要這麼說,這一點兒傷我還受得了。諸位先生,你們要如再遲來一步,只怕我真的沒有性命了。」
志豪回頭又向警士點頭,表示感激的意思。就在這時,外面槍聲漸息,一個警長匆匆入內,他手裡還握了手槍,眾警士報告盜首就擒,警長說外面也一網打盡,同時他一眼瞥見到偉榮的臉上,這就「呀」了一聲,說道:
「什麼?偉榮兄,你……你……就是盜首嗎?」
「不,不,我是來救我表妹來的,他們把我誤會捉住了。張老兄來得正好,快吩咐他們放了我。」
偉榮一見那警長,還想狡辯以脫罪名,宇瑞這就回身冷笑了一聲,咬牙切齒奔上去,啪啪兩記耳光,大罵道:
「你這不是人養的畜生,你……還能算是一個人嗎?張警長,我告訴你,我叫鄭宇瑞,我爸爸是財政局長鄭世萬,和你們局長是拜把子。他這狗奴才確實我的表兄,但是他為了追求我不遂,竟然知法犯法,串通土匪,將我綁架到此,預備實行非禮,幸而我這位朋友前來相救,方才免了我的受辱,但是可憐他自己卻遭了他的毒手了。」
「啊!你……這位就是鄭局長的女公子嗎?真是有眼不識泰山,該死,該死!偉榮兄,你身為公務人員,竟糊塗到這個地步,恕我沒有朋友之情,公事公辦了。來,快把他戴上銬鐐。」
張警長在聽了宇瑞這一番話之後,便立刻堆下笑臉來,向她深深一鞠躬,表示不知者不罪的意思,但回頭向偉榮說話的時候,卻立刻又顯出嚴肅的態度,冷冷地說著。這時,偉榮深悔莫及,也只好低首認罪了。這裡宇瑞把志豪輕輕扶起坐在地上,見了他血痕斑斑的身子,她心頭真有無限的肉疼,遂給他輕輕地披上衣衫,低低地問道:
「志豪,你能不能走路?」
「讓我試試看,他媽的,這小子心如毒蛇,把我兩腿都刺傷了。」
志豪一拐一拐地走了兩步,皺了眉毛,咬牙切齒地痛恨著。宇瑞便扶著他走到外面,只見眾盜都已就擒,上了手銬腳鐐,志榮一見陳小彪,遂向警長說道:
「這個強盜還是我殺父仇人,到了局裡,我們再詳細地報告吧。」
張警長點頭稱是,把眾盜押入警備車內,這裡尚有前去報告的一輛汽車,遂給志豪、宇瑞坐著開回城去。到了城裡,宇瑞先把志豪送入醫院,她自己又急急地趕到警察局裡。這時,鄭世萬夫婦以及宇華兩小口子都已聞訊也到局裡,當下見了宇瑞,便抱頭大哭。世萬更是懊悔不迭,向女兒連賠不是,一面又叫宇瑞詳細報告經過,及至聽到全靠志豪趕到相救,心中更加歉疚,一面又痛恨偉榮忘恩負義,非予以重辦不可。
光陰匆匆,不覺已過旬日,志豪睡在醫院裡,傷勢慢慢地已將復原了,他靠在床上,手裡拿了一張報紙,見登著曹偉榮、陳小彪判處死刑的消息,他心裡真有說不出的快慰,暗想:可憐我爸爸魂兮有知,當亦安慰九泉了。正在想時,忽聽一陣腳步聲,只見房外步入四個人來,一個是世萬,一個是鄭太太,還有一個是妹妹燕飛,和妹夫宇華。燕飛手裡捧了一束鮮花,笑盈盈地插在桌子上的花瓶里,伏在床邊,說道:
「哥哥,你報紙上的消息可曾見到了沒有?血海大仇今日已報,我們也可以揚眉吐氣的了。」
「是的,我們也總算對得住父母的了。妹妹,對於曹偉榮這個間接的仇人,我卻還只有今天知道,妹妹為何當初不告訴我呢?」
「哥哥,你哪裡知道,偉榮是個公務人員,他有相當勢力,我怕告訴了哥哥,哥哥一定忍耐不住,萬一報仇沒有報到,卻反而被他所害,這不是更叫父親不安於九泉了嗎?為了這樣,我才不肯急急地向你告訴。」
「但天網恢恢,惡人焉有善果?今日判處死刑,也是罪有應得。」
志豪輕輕地嘆了一口氣,表示很感慨的樣子回答。這時,世萬也含笑走上來,低低叫了一聲「舅少爺」。志豪本待不理睬,但人家既然這樣客氣,於是只好裝作還只剛看見的模樣,「呀」了一聲,說道:
「不知老伯大駕到此,小侄有失遠迎,真是罪該萬死。」
「哪裡哪裡,舅少爺,老朽今日來此,一來探望貴體,二來負荊請罪,前時多有冒瀆之處,還希海涵原宥,不勝感激。」
世萬紅了臉,打躬作揖,表示十分不好意思的樣子,低低地回答。志豪心中雖然感到好笑,但想著前時所受之委屈,真是氣憤,所以冷冷地說道:
「不敢,不敢。想老伯乃是堂堂局長,小侄本是貧苦小子,即有得罪於我,也何足道哉?」
「舅少爺,你何必還生氣呢?一切總是我太不好了,腦子頑固,思想陳舊,不過現在我都想明白了,我對宇瑞也說過,以往的當它是個夢,未來的我們應該快點兒實現,只要你們歡喜,我做父親的就不敢再放一聲臭屁了。」
志豪聽他這樣說,分明是答應我們這一頭婚姻的意思,意欲再向他搶白幾句,但為了宇瑞的面子,他卻說不出口來,這就低下頭,默不作答。鄭太太這時也笑著說道:
「舅少爺,你看他這個老骨頭也說得很可憐了,你就馬馬虎虎看在我的面上,饒了他這一遭吧。」
「舅兄,你縱然不看在我們面上,但是你也得看在我姊姊的臉上呀!」
宇華在旁邊也笑嘻嘻插嘴說,志豪方才抬起頭來,向他們望了一眼,說道:
「過去的事,我們也不必再提起了。今日叫老伯、伯母親自來慰問,我覺得是非常不敢當,而且又非常感激的。」
「這是理當如此,理當如此!」
世萬連連說了這兩句話,倒引得宇華好笑起來了。大家談了一會兒,世萬夫婦先告別回去,這裡宇華方才對志豪笑道:
「舅兄,不,我已經可以稱呼你姊丈了。說起來真有趣,那天從警局出來,姊姊還不肯回家,說她完全是死裡逃生,根本她已經不是爸媽的女兒了,所以請爸媽還是把她當作死了的好。我媽聽了,第一個先哭起來,幸虧爸爸門檻精,他立刻答應這頭婚姻,並且將我罵一頓,說他本來就贊成,都是我把話傳錯了。啊呀!我的天呀!這叫我真有些冤枉,可是我為了你們,也只好受了一點兒委屈了。」
宇華絮絮地說了這麼一大套的話,說到末了,倒引得志豪也有點兒赧赧然笑起來了。正在這個時候,忽然一陣皮鞋聲,只見宇瑞咭咭咯咯地走進來,宇華笑道:
「姊姊,你為何姍姍來遲呀?爸媽也都來過了。」
「宇華,你不是說還要去買點兒東西嗎?那麼我們該早點兒走了。」
燕飛向宇華丟了一個眼風,笑盈盈地說。宇華會意,遂點了點頭,向他們兩人說聲「再見」,便挽了燕飛的手,匆匆地走出房外去了。這裡宇瑞放下手中的皮包,她慢慢地走到床邊坐下了,秋波脈脈含情地凝望著他的臉,她有點兒淒婉而溫情的口吻,低低地說道:
「志豪,你今天更好一點兒了嗎?」
「嗯,我可說是完全好了,宇瑞,你幹嗎這樣淒涼的樣子?」
「這次要如你傷重不救的話,那叫我怎麼能對得起你?」
「可是,我這頑強的賤軀還受得了這一點點皮傷,你看,我不是完全好了嗎?」
「這是你良心好,所以很厲害的傷會好得那麼快,其實你這次的傷,在我瞧著是已經覺得夠慘的了……」
宇瑞說到這裡,眼皮一紅,她一陣子悲酸,眼淚已經奪眶流了下來。志豪心中有點兒感動,遂把她手輕輕地撫摸了一會子,微微地笑道:
「好在我們能夠平平安安地都沒有遭到意外的危險,這到底還是一件喜歡的事。宇瑞,你不要難過呀!」
「我遭到兩次危險,都是你捨命相救的,我想我這條性命,該是歸你所有的了。」
志豪聽到這裡,心中不免蕩漾了一下,對她忍不住微微地一笑,但宇瑞的嬌容已像桃花般地紅暈起來,垂了螓首,顯然是萬分羞澀的樣子。志豪於是又低低地說道:
「但是你這次的出走,我所負的責任也太重大了,你爸爸要把我押起來,說我拐走了你,當時那就叫我弄得啼笑皆非了。」
「唉,我覺得自己真是個不祥人,幾次三番,就只管累你受委屈。」
「不,你為什麼要這樣說?雖然我是有點兒啼笑皆非,不過我總還覺得有點兒榮幸。宇瑞,你對我這一份情意,我除了感激之外,我也沒有什麼話可以對你說了。」
「在我倆之間,似乎不需要再說什麼感激的話了。志豪,我爸爸這樣無禮對待你,但是你心中恨不恨他呢?」
「我為了你,雖然有點兒恨,但也不恨什麼了。」
「志豪,我太感激你了。」
「怎麼你又說感激了?你不是說我倆之間是用不到說感激兩字嗎?」
「是的,我這人就太健忘了。」
宇瑞烏圓眸珠一轉,她忍不住微微地笑了。
太陽已偏西了,黃昏已籠罩了大地,在紫褐色的天空里,映現了一鉤新月。宇瑞偎在志榮的懷裡,她低低念道:
「宛如待嫁閨中女,知有團圓在後頭。」
「恐怕不必在後頭,就在眼前了吧。」
宇瑞逗給他一個嬌嗔,卻赧赧然地垂下粉臉來。志豪也微微地笑了。兩人此刻的心頭是銜了一塊糖樣甜蜜,覺得這廣闊的世界是只有他們兩人所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