茜紗窗下·情海恩仇 · 第一回 僕僕風塵 姊弟長途閒磕牙
「嗚嗚……」一陣火車汽笛的長鳴聲音衝破了半天靜寂的空氣,使正在天空飛掠的小鳥兒都驚醒了,它們膽小得似乎恐怕遭到了意外危險的樣子,都「啪啪」地刮著翅膀向樹蓬內躲避進去了。在很廣闊的宇宙之間,這就見青青的草原裡面,有一條長蛇般的火車很快速地駛行。
這是一個仲夏的季節,天氣正是十二分炎熱,太陽猛烈地照射著大地,使大地上的萬物都垂了頭,感到了一種淫威的壓力,使那些樹木更顯出疲倦的樣子。在頭等車廂里,旅客並不十分多,所以大家都坐得很舒服,不過人是一種不知足的動物,像三等車廂里幾乎軋得沒有立足之地,大家也只好揮著臭汗,振作了精神,在難聞的氣息中站立著。不過頭等車廂中旅客坐得太舒服了,倒反而覺得懶洋洋的,連端端整整坐著的精神都沒有了,有的把腳也擱到雙人的座位來,甚至於鼻鼾聲地打起瞌睡來。從這一點看,可見世界上無論什麼事情總是難以平等的了。
在第三排的座位上,面對面地坐著一男一女。男的年紀在十七八歲之間,穿了一套白嗶嘰的西裝,一副白淨的臉蛋上戴了一副金絲邊的眼鏡,頭髮梳得光滑滑的,顯出一表人才的樣子。他手裡拿了一本雜誌,靜靜地翻閱著,似乎正在消磨這寂寞的長途。那個女的年紀卻在二十以上,大概二十二三歲左右,和那個男子生得很像,仿佛是他姊姊的模樣。弟弟既然是個俊美的少年,那做姊姊的更加不必說了,當然是個絕色的姑娘。她穿了一件妃色派力司的旗袍,兩袖齊肩,露著兩條嫩藕般的玉臂,幾乎可以榨得出水來。頭髮燙成嘉寶式的,鵝蛋般的臉,不大不小的嘴,但卻有兩片薄薄的唇,塗上了滿口的唇膏,露出一排雪白而整齊牙齒。臉上擦抹了淡黃色的香粉,微紅的胭脂從兩頰淡到眉心,眉毛畫成一條橫線,從鼻樑的上端畫到眼角兩旁,這是一九三一年最摩登的化妝。一雙秀媚的眼,黑白分明,眼珠很大,常常在左右流動,顯出聰敏機警的樣子。她的睫毛梢長得很,這在中國少女中是很少有怎樣的長度,兼之塗上了一層靛青的緣故,這就更顯得蔥翠欲滴,完全是包含了一種中西合璧的美麗。她此刻手託了香腮,凝眸含顰地望著車窗外田野間很快向後退去的樹木和茅屋,呆呆地似乎正在想什麼心事般的樣子。忽然聽那男子撲的一聲笑起來,這就把她從沉思中恢復過原有的知覺來,遂盈盈地斜瞟了他一眼,低聲地問道:
「宇華,你在看哪一篇有趣的好文章,竟然獨個兒地笑起來了?」
「說不上是一篇文章,卻是一則有趣而且神怪的新聞,裡面記載著真叫人有些將信將疑,但據說還是四川某縣的一件事實,我想也許是《聊齋》里抄襲下來的一則故事。」
那少年抬起頭來,微笑著回答。原來這兩個人真的是姊弟關係,姊姊叫作鄭宇瑞,弟弟名叫宇華,他們是北平人,特地在上海學校里求學的。宇瑞在春江大學三年級讀書,還有一年可以畢業;宇華這學期在華華高中部畢業,下學期預備考入滬光大學。現在學校里都放暑假,他們姊弟兩人便回故鄉去避暑了。他們在沒有動身之前,是預先拍電報給家裡的,算定日子,可以回到故鄉。當時宇瑞聽弟弟這樣回答,遂很感到興趣的樣子,微笑道:
「在這長長的旅途上,我也真覺得有些寂寞,弟弟既然有新鮮的新聞看到了,那麼你就不妨把它當作一個故事講,能不能說給我聽聽嗎?」
「也好,可是我嘴裡幹得很,你把竹簍里的蜜橘拿一隻我吃吃。」
宇華倒也有趣,他趁此機會,便向宇瑞討橘子吃。宇瑞把座位下的那簍橘子拿出來,張望了一下,便都遞了過去,忍不住笑道:
「都是我這幾個同學不好,買了蜜橘來送我行,害得你一路上那顆心全記掛在橘子上。好了吧,一共也只有兩隻,你都拿去吃了吧。」
「姊姊,你自己不再吃一隻嗎?」
「我不吃,你愛吃,我都省給你吃,可是你別只想吃橘子,就把這件有趣而神怪的新聞忘記講了,這我可不依你。」
宇瑞搖了搖頭,在她開頭這兩句話中至少還包含了一點兒做姊姊愛護弟弟的口吻,但說到後面,把嘴一嘟,卻又有點兒撒嬌的樣子。宇華一面連連點頭,一面剝著蜜橘,分過了一半,交給宇瑞的手裡,笑道:
「這一隻各吃一半,還有一隻我全吃。」
「我不吃倒不要緊,可是你要先講了這件新聞,再吃第二隻。」
「吃半隻不過癮,那麼你半隻留在第二隻里分給你吧。」
「我本來說不要吃嘛,看你這貪吃的樣子,真叫人感到好笑。」
宇華聽她說第二隻要留在講完故事後才能吃,一時便想出這一個好主意來回答,但姊姊既然這樣地客氣,他卻很老實地把那半隻橘子又拿了回去,放在嘴裡吃了,吃畢,拿帕兒抹了一下嘴唇。宇瑞見他兩眼還注視著留在簍里那隻蜜橘,心裡這就猜測著弟弟的脾氣,橘子不吃完,心有些不死的,於是伸手很快把簍里那隻橘子取過來。宇華見了,不由心中一急,遂忙說道:
「姊姊,你不是說全都給我吃嗎?怎麼你又搶了呢?」
「你不用著急的,我並不是搶你,我是給你暫時作為保管的,等你講完了後,我不騙你,我半隻都不吃,你難道還信不過我姊姊嗎?」
照宇華的脾氣,確實要全都吃完了才死了心,可是現在被姊姊摸著了心,抓去了橘子,那就沒有了辦法,只好微微地一笑,還咳嗽了一聲,方才笑道:
「說起那件新聞,真有點兒汗毛凜凜,膽子小的朋友一定不愛聽的。姊姊,你膽子到底大不大?假使害怕的話,還是等我們回家之後人多了再講給你聽,現在你不妨先給我吃完了這隻橘子吧,免得我好像有件什麼大事沒有乾的樣子。」
「嘻嘻,弟弟,你倒真聰明,想拿這種話來嚇倒我,為來為去,原來還是為了那隻橘子。我看你不像十八歲,倒像還只有八歲的樣子。」
「喏,這真是天曉得的事情,我是一番好意,誰知反而被你惡意猜了。」
「謝謝你的好意,不過我的膽子素來不算小,在上海有個同學,他善於講鬼故事,別的同學都害怕,獨有我一點兒也不怕,那時候還在黑夜裡呢。現在青天白日,那我是更不會害怕的。弟弟,你別賣什麼關子,還是快點兒給我講出來吧。」
宇華覺得姊姊的門檻很精,自己有點兒弄不過她,望著她一本正經的態度,倒忍不住又感到好笑起來,於是只好拿起放在桌子上的茶杯,呷了兩口,又咳了一聲,很認真地說道:
「話說四川某縣有一個鄉村,裡面造著一個張飛的廟宇,這和江南人敬崇關羽一樣,所以到處也都有關帝廟。據說四川人很崇拜張飛,這是因為張飛領兵入川的時候,頗有小諸葛之稱,對於四川百姓,倍加愛護,軍紀嚴重,所到之處,不動民間絲毫什物,故而四川百姓感他仁德,所以給他立廟,以表示紀念的意思,這且表過不提……」
「嗯,弟弟,你倒完全有說書先生的作風。」
「別人家說到要緊頭上,你偏又來打岔了。」
「哦,我不插嘴了,弟弟,請你原諒我第一次。」
宇瑞見他大有不肯再講的樣子,一時只好賠了笑臉,向他低低地央求。宇華見姊姊討了饒,方才又笑起來,接下去說道:
「一年一度要給張飛行一個會,屆時非常地熱鬧,廟內搭了戲台,還有做戲文,這是用不到買門票的,隨便什麼人都可以去看。這年又是到了行會的日子,在廟內照例又是做戲文,十分地熱鬧。看戲的人有駐紮在該處的軍人,也不在少數,戲文都是一出一出的,做到一出包公審無頭案的《雙釘記》的時候,不料包公一腳跨到台上,便怔怔地愕住了。台下的觀眾還以為這是包公走出來的一種很有威赫的台步,所以大家還高聲地喝了一聲彩,可是想不到那個包公卻把兩手掩了臉,竭聲地喊了一聲『嚇死我了』,他便急急地逃進後台去了……」
「咦!奇怪了,這是為什麼緣故?」
宇瑞聽到這裡,她覺得神怪的事情就在這裡發生了,不過她情不自禁地會迫不及待地從口裡問出來。宇華咽了一口唾沫,覺得這是一個要挾的機會,遂伸了兩個指,笑嘻嘻地說道:
「姊姊,這可是第二次了吧。我這人的脾氣就是這個樣子,我在講的時候誰也不能打斷我的話,否則我就不高興講下去了。」
「其實,這也不能算是打斷你的話柄,因為你說得有聲有色,叫我聽了十分動情,所以迫不及待地問了一句。這完全是表現你口才的靈巧,換句話說,我是十足道地地在捧你場,誰知你還生氣,那不是有點蠟燭嗎?」
宇瑞聽他又賣關子了,這就笑了一笑,她那張嘴也相當地靈活,遂用了半捧半譏的口吻向他低低地說。但宇華的生氣,他是有目的的,所以搖搖頭,表示不中用的意思。宇瑞眸珠轉了轉,她似乎理會過來的樣子,卻故意問道:
「那麼難道就沒有挽救的餘地了嗎?」
「這倒也不然,只要依我一個條件就行了。」
「你不說,我心中早也知道了,是不是把那隻橘子先給你吃了?」
「姊姊,我真想不到你竟有這樣地聰明,那就叫我佩服極了。」
宇華聽姊姊一句話就說到自己的心眼兒里去,這就感到意外驚喜地忍不住笑起來回答。宇瑞也故意刁難著他,噘了噘小嘴兒,說道:
「我情願不要聽,可是你也沒有吃。」
「人家嘴裡實在太幹了,況且又說了這麼許多的話,好姊姊,你就馬馬虎虎先給我吃了吧!」
「這會子你倒向我來央求了,我問你,你下次還要來要挾我嗎?」
「不,不,我下次不敢,你就饒我這一遭,你給我先吃了,我馬上就講下去。」
「這才給我翻了本,好吧,見你可憐,就讓你先吃了吧。」
宇瑞因為剛才也向他求過饒,此刻弟弟也向自己求饒了,她覺得扯平了,遂得意地笑了一笑,把那隻橘子遞了過去。宇華很急促地接在手裡,便連忙剝開來,一面吃,一面又望了宇瑞一眼,問道:
「姊姊,你要不吃一點兒?」
「省省了,我瞧這一隻橘子還不夠你一個人吃的,何必還對我鬧假客氣呢?」
宇華覺得姊姊真像鬼靈精似的處處揭穿自己的秘密,這就笑了一笑,也就無話可答,但宇瑞卻逗給他一個白眼,這白眼至少是包含了一點兒嫵媚可愛的成分。宇華吃完了橘子,抿了抿嘴唇。宇瑞笑道:
「橘子吃完了,這會子你要如再賣起關子來,我可沒有辦法的了。」
「因為橘子吃完了,所以以後我的關子也不用再賣的了。」
宇瑞覺得弟弟這話真有些淘氣,因此也不禁為之嫣然起來。宇華連自己也笑了,把手拉了拉喉嚨,說道:
「開始緊接下文,姊姊,你且聽著吧。當時戲台下的觀眾都莫名其妙,大家這就喧譁起來,尤其是這一班丘八老爺,心裡很覺生氣,口中罵著:『他奶奶的唱不來戲唱什麼戲?逃進逃出,這算是怎麼的一回事?』有兩個火氣比較大一點兒的,還擁到後台來責問戲子。但這個唱戲的卻有點兒發冷熱病似的抖得厲害,他向丘八老爺們說道:『老鄉,你們不要生氣,因為俺跑到台上,只見前面有個血淋淋的人,頭頂上插了兩根鐵釘,跪在俺的面前,叩頭不已。俺心中暗想:咱們唱戲的不過是唱唱而已,《雙釘記》是包公在日審的七十二樁無頭案之一罷了,怎麼把俺當作了真的包公看待?他媽的,不是唬掉了他奶奶的小性命了嗎?』」
「啊呀!難道真有這樣稀奇古怪的事情嗎?大概那冤魂真的包青天無處可尋,所以只好尋到唱戲的身上來了。弟弟,那麼後來怎樣呢?」
宇瑞聽到了這裡,雖然在太陽光猛烈照映之下,但倒真的也有些寒絲絲,一面插嘴問,一面大有聽得津津有味的樣子。宇華卻並不理她,自管說下去道:
「當時幾位丘八老爺都有點兒將信將疑,大家都跑到戲台上來看仔細,可是卻一點兒也沒有發現什麼鬼影子,於是又跑到後台來大發脾氣,說:『他奶奶的,不會唱戲就不會唱戲,還要拿這些鬼話來騙老子,真是渾蛋之至!』那唱戲的這就急起來,連忙發咒念誓,說:『孫子王八蛋說一句謊話。』後來那個管班子的老戲師傅走過來,說:『無論什麼事情,不可不信,不可全信,事情也許不會有假,哪個老鄉膽子大的不妨也扮上了包公的模樣,然後跑到台上去看,那時候也許就看得清楚了。』當下就有一位做班長的軍官,他說讓他來扮一下子,要研究研究這件事情的真假,於是戲班子裡的人就七手八腳地替他化妝起來,然後穿上了戲袍、帽子和靴子,他便大搖大擺地跑上台去。說起來真有些奇怪,當他一腳跨上了戲台,果然眼前顯現了一個血淋淋的冤魂,頭頂上有兩枚鐵釘,和那唱戲的所說絲毫無異。那班長雖然久戰沙場,在槍林彈雨中殺進殺出,倒也不算一回稀奇的事,可是此刻一瞧見了這樣一個血淋淋可怕的冤魂,他不免有點兒口硬骨頭酥地害怕起來,然而轉念一想,自己是萬萬也不能翻身逃跑,不要說被他們譏笑,而且這件案子也沒有人去審清了。在這樣一想之下,他的膽子便大了起來,鎮靜了態度,在椅子上坐下,一面孔擺出包青天的樣子,喝道:『你這個冤鬼,可是被什麼人害死的嗎?』只見那冤魂點點頭,班長又喝道:『你能說出仇人是誰嗎?』只見冤魂卻搖搖頭,以手指指口,表示不能說話的意思。那班長明白他的意思,於是大喝了一聲『來人』,這就見台後走出一個跑龍套來,打扮差役的樣子,問:『大人有何吩咐?』那班長說:『快拿上一張白紙來。』差役答應一聲,把白紙拿上,那班長親自放紙在地,說道:『你若有靈,把紙即刻飄起,飄到你被害的地方,我可以一路地跟著去,這樣我就可以給你申冤了。』說起來叫人不相信,那張紙果然慢慢地飛起來了……」
「那麼後來難道真的破了案嗎?你說呀,說完了不好再喝茶嗎?」
宇華說到這裡,停了一停,他伸手去拿茶杯,湊在嘴邊喝了兩口。宇瑞正在聽到要緊關頭,突然地不說了,自然有點兒難過,這就忍不住急急地催他說下去。宇華笑了一笑,遂又說道:
「說起來真可笑、真有趣,包龍圖是宋朝的大臣,可是在民國時代,他居然大搖大擺地也在大街上走了,而且後面還跟了許多看戲的村民,大家都在嘖嘖地稱奇。那扮著包青天的班長,這時別的都不注意,只管盯住著那前面飄飛的白紙。走了許多路,方才來到一個小客棧,那小客棧大門裡面有個小院子,院子裡除了一座小巧玲瓏的假山之外,還有兩株高大的銀杏樹。那班長一見白紙飄進客棧大門後,就在那株銀杏樹腳邊落下了,那班長到了這裡,心中就有了把握,便把戲裝卸脫,問店主人是哪一個。店主人趙老虎不知何事,便走上來問仔細,那班長很客氣地叫他把樹邊的泥土掘起來,那趙老虎聽了,大吃一驚,臉色頓時灰白,不肯答應,說:『無緣無故,不能動土,否則我們店裡要破壞風水的。』那班長見他狡猾可惡,遂拔出手槍,逼著他快快掘土,否則將把他結果性命。趙老虎在無可奈何之下,只好把土掘起。掘起三尺的時候,先有一股子臭氣觸鼻,令人作嘔,再掘下去,赫然一裸體男屍,頭頂上果然有鐵釘兩枚,滿身浮腫,顯然已經腐爛,到此案情大白。原來趙老虎見財起歹心,謀害過路客商,現在既然破案,趙老虎送局究辦,從此轟動了各鄉各村,叫作假戲真做,包青天復活,再審雙釘慘殺案。於是有些人把這件案子調查詳細之後,改編劇本,命名為《現代雙釘記》,據說因此倒賺了很多的錢。」
宇華一口氣說完了後,他似乎有點兒疲倦的樣子,伸手按在嘴上打了一個呵欠,笑道:
「話說了這許多,連橘子也沒有吃上一隻。」
「誰叫你來不及地全都吃了下去?蠻好此刻講完了吃多麼舒服。」
「早吃遲吃總是一樣的,我說是吃得不夠癮。」
「火車到了站,馬上就好買了吃,你急什麼呢?但我知道你這人的脾氣,越是沒有了,你就越愛吃,回頭買一擔給你,看你又會吃得厭了。」
「這就叫作物以稀為貴,在火車上此刻想吃一隻橘子,那是多麼難呀!」
「哎,弟弟,廢話少說,這件事情到底真的還是假的?」
「這叫我哪兒知道?不過雜誌上寫是這麼地寫著,我想不管它是真是假,總而言之,這也是勸人為善。世界上的事情,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要麼不做,做了總要破,所以喪良心的事情到底是做不得的。」
「弟弟,你這兩句話我才有些要聽,因為這件事情的表皮,至少是包含了一點兒迷信的成分,我們是個學校里的人,當然用不到認為這是一件切實的事情。」
宇華點點頭,表示不錯的意思。姊弟兩人於是又沉默下來,宇瑞望著窗外還是在想著心事的樣子,但宇華低了頭,依舊看閱他手裡的雜誌,來消磨這寂寞的長途。火車的汽笛又在嗚嗚地長鳴了,這是報告著離開車站已經不很遠了。車廂里的旅客在安靜之中有一陣騷動,不是整理著行李,就是穿舒齊了衣服,各人心眼上都有一種熱,這一種熱度在心裡融化了會變成了臉上的笑容,因為大家都在可愛著又可以投入了故鄉的懷抱,投入了父母的懷抱。
遼闊的曠野,青青的草原,已經在眼帘下慢慢地消逝了,從車窗內遠遠地望去,可以看見北平市整潔的街道了。火車終於完成了它長途賽跑的終點,慢慢地進了車站,但是它好像感到無限乏力,嗚嗚地又在叫著好熱呀好熱呀,而且它還不住地在喘氣。
有整整五六個月不見可愛的故鄉了,在宇華和宇瑞的心中好像感到無限欣喜,姊弟兩人提了皮箱,和旅客們魚貫地步出了車站。就在這時,忽見一個小丫頭匆匆地奔上來,叫道:
「小姐、少爺,你們怎麼直到今天這一班火車才到呀?我在昨天也在這兒整整地等候一整日哩!」
「阿貞,其實你們原可以不用等,那你們本來就算不定準確的日子呀。」
「可是到底被我等著了。」
宇瑞一面說,一面把手中的挈匣交到她的手裡,阿貞笑嘻嘻地回答了這一句話,似乎感到特別興奮的樣子。宇瑞又低低地問道:
「老爺和太太都好?」
「嗯,老爺、太太身體很健康,我們接到了小姐、少爺的電報之後,大家都很歡喜,太太是拉開了嘴老是笑,說少爺不知長大了嗎,說小姐不知道胖了嗎,怎麼今天還沒回來?唉,這幾天害得她老人家晚上也沒有好好兒地睡,說不要在晚上到來,我們睡得太熟了,連敲門的聲音都聽不見了。你們想,太太心中熱不熱?」
阿貞笑嘻嘻地說到這裡,已領頭擠出了人縫,她向前面招了招手,叫了一聲「阿三」,只見那邊停著一輛簇新的自備汽車,便嘟嘟兩聲,開了過來,阿三跳下車子,向兩人鞠躬,叫聲:「少爺、小姐回來了。」宇華、宇瑞點點頭,便跳上車廂,這裡阿三關上車門,撥動機件,汽車便向前直開了。
宇瑞父親鄭世萬是財政局局長,家裡著實多了幾個錢,公館卻在警察局的對面那座三樓三底的小洋房裡,所以他家裡一年到頭太太平平,強盜和小偷在他們家門口連張都不敢張望一下的。汽車到了鄭公館門口,阿三撳了兩聲喇叭,門房間立刻有門役李四在小門洞裡望了一眼,一見是公館裡的汽車,遂即開了大鐵門,讓汽車由甬道直達大廳石階級旁停下來。阿貞拉開車廂,就有侍從阿德在廳里迎出來,恭恭敬敬地站住了,口呼:「少爺、小姐回來了。」他接過從上海帶來的皮箱,先匆匆地拿進上房去了。宇瑞和宇華步入上房,只見鄭太太早已等在房門口了,她滿顯皺紋的臉上含了一絲欣慰的微笑,叫了一聲:「孩子,你們都回來啦!」宇瑞早已奔向媽的懷裡,含笑叫道:
「媽媽,你老人家身體好嗎?我們都回來了,爸爸呢?還在局裡沒有回來嗎?」
「你爸爸剛才在局裡打過電話來,說你們回來了馬上給他一個電話。阿貞,阿貞,你快去打電話給老爺吧!」
阿貞在倒上了三杯汽水之後,答應一聲,便匆匆地去了。宇華一面脫了西服上裝,一面向鄭太太望了一眼,說道:
「媽,你近來好像瘦一點兒了,怎麼啦?沒有什麼不舒服吧?」
「這幾天胃口不大好,也許是因為夏季的緣故。阿華,你的人倒高得多了,我就老擔心你在外面不知會不會闖禍,今天見你們姊弟兩人歡歡喜喜地回來,我心裡真是太快樂了。」
鄭太太眯著眼睛,望著自己心愛的兒子,心中真有無限喜悅的樣子,她臉頰上的笑痕這就沒有平復過。這時,另有僕婦們擰上手巾,給兩人擦過了臉。鄭太太又問長問短地向兩人問了一會兒上海學校里的情形,姊弟兩人都一一地告訴了。不多一會兒,阿貞進來報告,說:「老爺回來了。」隨了這句話,只見鄭世萬笑呵呵地進房來,他一面脫了長衫,一面連說:「孩子,你們都回家了。」宇瑞、宇華也早已奔了上去,一面口叫「爸爸你好」,一面給他把長衫早已接了過來。阿貞一見又從小姐手中接來,掛到衣櫥里去。世萬坐在太師椅上,擦了臉,漱了口,宇華見父親銜在嘴裡的雪茄已熄了,遂給他劃了火柴,世萬忍不住笑哈哈地說道:
「你這孩子半年不見,規矩倒懂得多了,可見得學校里去讀書,到底有點兒進步。哎,這學期誰畢業了?是宇華還是宇瑞呀?」
「瞧爸爸這人還是那麼地糊塗,是弟弟在高中畢業了,我明年才可以畢業呢。」
「哦哦,是的,爸爸年紀老了,而且……而且……公事又忙,這些事情哪裡記得這許多?唉,唉,我倒奇怪了,怎麼還是宇華先畢業呀?宇瑞……你……」
「啊!爸爸,你益發糊塗了,我在大學裡,弟弟是中學裡,下學期弟弟才能進大學呢。」
宇瑞聽父親像不了解的樣子奇怪地問,這就撲哧一聲,忍不住抿著嘴笑起來了回答。世萬打了一個哈哈,也忍不住笑起來道:
「對了對了,我只管先畢業後畢業地纏不清楚,把大學中學都忘記了。宇瑞,你看你爸爸蠢得多了嗎?」
「不,這倒不能說蠢,因為正經事情太多了,這些無關緊要的小事情似乎不大放在心上,所以那就容易弄不清楚。爸爸,你為了我們回家,特地從局裡趕著回來,那叫我們心中真過意不起。哦,我想起了,這次回家,別的沒有帶什麼,只帶了兩樣爸媽歡喜吃的東西,回頭我叫阿貞整理出來送給爸媽吃。」
「是什麼好東西?我猜猜,嗯,是不是龍眼松子軟糖?記得你上次回來也帶來過,你說這是蘇州采芝齋的名產,在北方是很不容易吃到的。」
「爸爸,你真聰明,一猜便猜到了。我想爸爸躺在炕床上吸大煙的時候,稍許嘴巴里吃上了一塊甜甜嘴,那多麼舒服。」
宇瑞雖然是二十二歲的年紀了,可是還顯得十分孩子氣,她說了一聲「爸爸真聰明」,把舌頭忍不住一伸,又縮了進去,表示不好意思的樣子。眾人聽了,又見小姐這一副可愛的神態,連老媽子也笑起來了。世萬感到了十二分得意,噴了一口雪茄菸,笑哈哈地說道:
「宇瑞,真難為你給你爸爸想得到,總算爸爸也沒有白白地疼了你一場。真的,抽大煙的時候,吃了這一塊軟糖,真夠舒服的,我說你才是真真的好孩子。」
「爸爸,你這話不對,你也不是三歲兩歲的小孩子,帶糖給你吃,你就說姊姊好,那麼我難道就不好了?」
宇華站在旁邊把嘴一嘟,大有吃醋氣不過的樣子,眾人聽了,倒又笑了一陣。世萬也忍不住哈哈地笑起來,望了他一眼,問道:
「你姊姊知道爸爸心愛吃的東西,她還不是一個孝順的好孩子嗎?那麼你給爸爸帶些什麼東西來吃呢?」
「我嗎?哦,有,有,我馬上去拿來。」
宇華被他一問,倒是問住了。忽然眼珠一轉,便想到了似的,說了兩聲「有,有」,他便急急地奔出房外去了。鄭太太笑道:
「宇瑞,你給我帶些什麼好東西來吃呢?你剛才不是說,我也有一份兒嗎?」
「媽,你空下來的時候,沒有什麼事情,只有抹骨牌打子關消遣,所以我買了兩罐玫瑰水炒瓜子給你解個悶兒,這可又是你歡喜的東西吧?」
「瓜子本來是我心愛之物,不過近年來牙齒都壞了,所以心裡愛吃,而事實上恐怕已經吃不動了。」
「我想這兩年假使不吃,再過兩年,也許牙齒真的會什麼東西都咬不動,所以我勸媽還是想明白一點兒,愛吃什麼就什麼,樂得享享福。」
宇瑞見母親大有感到老之將至的悲哀,遂在旁邊向她低低地勸慰。正在這時,宇華拿了一捲紙,走進房來,把這捲紙交到世萬手裡,笑嘻嘻地說道:
「爸爸,這是我特地從上海帶來給你的好東西。」
「不是吃的,大概是用的,但也不像是用的,準是可以掛的了。」
世萬一面接過,一面自言自語地猜著說。他把紙卷透開來一看,原來是一張華華中學畢業的文憑,考試優等,名次第二,一時樂得眉飛色舞,把他手拉來,親熱地笑道:
「好孩子,好孩子,你帶了這張榮譽的文憑來給爸爸,真的比買任何食物來孝敬我還要高興得萬倍。你平常好像也不大讀書,想不到考試成績有這樣好,那我確實高興極了,回頭爸爸要重重地賞你。」
「這是因為我不是死讀書的緣故,學問不是專在課本上找得到的,死讀書就等於寺院裡和尚念經,教堂里牧師讀《聖經》,那是一點兒也沒有用的。」
「弟弟,瞧你這人,一說你好,你就驕傲起來,可是驕者必敗,真正有學問的人,他一定十分自謙的。」
宇瑞見弟弟得意忘形的樣子,遂在旁邊向他批評著說。宇華微微地一笑,也就不再說什麼了,大家又閒談了一會兒,時已上燈,阿貞進來報告,說飯廳里已擺好了魚翅席,是老爺、太太特地給少爺、小姐接風的,於是世萬等大家到飯廳里去。剛剛坐定,忽然見外面走進一男一女,他們「咦咦」地叫道:
「表妹和表弟從上海回來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