茜紗窗下·情海恩仇 · 第二回 斑斑淚血 鴛鴦棒打痛滿懷

這走進來的兩個男女原來也是兄妹關係,哥哥名叫曹偉榮,妹妹名叫曹月珍。曹偉榮的父親和世萬是表兄弟,不過他們感情很好,時相過從,就像親兄弟一樣,照派起來,偉榮和宇華表兄弟是遠得很,這是所謂一表三千里的一句話。不過,世萬為了瞧在他父親的情面上,所以待他們像自己子侄輩一樣,彼此走動得十分莫逆。說起偉榮這個人,他今年也有二十五歲了,在北平中學裡畢業後就沒有再求深造,這當然是為了經濟關係,因為他家裡還有一個年老的母親要他養活的。再說還有一個妹妹,雖然也有十九歲了,可是只會花費,不會生產,所以偉榮畢業之後,是極其需要找一個職業來維持一家生活。他認為唯一的出路還是來請求世萬的表伯,世萬是個堂堂的財政局長,給他找個差使那是再便當也沒有的事情。不多幾天,他在宴會上遇見警察局長,和他偶然談及此事,一說就成,在司法科里給他插上了一個位置,這位置因為太好了,每件案子,或是告狀,或是傳審,都要先經過了他,然後再遞到司法科長的案桌前。為了這樣,偉榮不免利用職權上的勢力,便無惡不作地受賄敲詐起來,不過這些事情,是瞞上不瞞下的,所以他的作惡,上司是一點兒也不知道,那麼世萬當然是更加不曉得了。 在半個月之前,他又曾經做過一件很喪良心的事情,事情是這樣的:北京城外西山附近有個小小的村莊,村中居民有的打樵為生,有的打獵度日。其中有一戶人家父母子女四個人,父親名叫黃大為,兒子不在家中,因為性好武藝,所以跟了一個拳師在學藝。女兒名黃燕飛,在家裡幫著母親料理家務,年紀還只有十七歲,長得聰明美麗,十分可愛,雖然家中清寒,倒也其樂融融。黃大為是打獵為生的,所以天天到荒僻的山林之中去行獵。同村有個陳小彪者,也是打獵度日,他的為人頗為無賴,原是一個地痞子,更因為並無家室之累,時常作惡,村中人因為他有點兒蠻力,所以都懼他三分。大為雖然年近五十,然而兩臂尚有舉鼎之力,平日頗惡小彪之行為,但彼此並無交涉之事,遂也各不相犯。這天大為打獵回來,在小河旁邊,只見小彪在調戲一個村姑,那小姑娘心中惱怒,打了他一記耳光,不料小彪便惱羞成怒,拔出腰間所備利刃,欲有傷害之意,大為這就再也忍耐不住,奔了上去,喝道: 「陳小彪,你在青天白日之下,膽敢無禮,調戲良家婦女,難道不怕犯法嗎?」 「黃大為,你是什麼東西,膽敢來管大爺的事情?識相點兒快給我滾開,要不然,莫怪大爺動怒,這就拳頭無情了。」 陳小彪一見半路上躥出程咬金來,因為和黃大為素來面和心不和的,所以此刻就扯下麵皮,向他瞪了一眼回答。大為忍不住哈哈地大笑起來,把手中的野兔、野豬等物在地上一放,說道: 「陳小彪,你平日作惡多端,我都沒有親眼目睹,今天是我親眼看見的。我好意勸你,你還是自知錯處,向那姑娘賠禮,從此改過自新,將來有機會還可以給社會上做點兒事業;現在你執迷不悟,還要口出大言,真是不知廉恥。我黃大為今年活了四十八歲,對於你這位大爺的拳頭實在還沒有仔細地認識過,所以今天非領教領教不可,假使我黃大為被你這種小子的拳頭裡送命,這也是命該如此的了。來來來,我就嘗嘗你拳頭的好滋味,究竟有多少分量呢?」 「好,你這老狗敢來看輕我大爺嗎?我就給你顏色看看。」 小彪聽大為這幾句話至少帶有些諷刺的成分,一時氣得兩頰發青,眼睛裡好像要冒出火星來,他恨從心頭起,惡向膽邊生,竟不管三七二十一地舉起手中的利刃向大為猛可刺了過來。大為眼快手快,把身子一低,一骨碌讓過一刺刀,回身飛起一腿,小彪「喔喲」一聲,早已撲地跌倒。大為趕步一腳踏住他的身子,伸手在他頰上乾脆的兩記耳光,問道: 「陳小彪,你給我看的顏色糊糊塗塗,我一點兒也看不出來,可是老子今天給你看的顏色,你可曾看出來了沒有?」 「黃老伯,我看出來了,真是有眼不識泰山,對不起,對不起。」 小彪是個賴小人,跌得倒,爬得起,在他好像是無所謂的,只要自己不吃虧,就是討討饒也沒有什麼關係。大為聽了,又好氣又好笑,遂問道: 「我和你無冤無仇,就是勸你不該戲弄人家小姑娘,這也是我一番好意,你也不該拿刀來殺我,可見你這個人實在是慘無人道的。」 「那是我一時糊塗,請老伯千萬原諒。」 「我問你,以後你還要調戲女人嗎?」 「不敢了,不敢了。」 「那麼你以後改過做好人嗎?」 「當然改過,再不改過,也不是人養出來的。」 「那麼你心中恨不恨我?」 「不恨,不恨,一點兒也不恨,你實在是我的大恩人,我怎麼還會來恨你?」 「啊!陳小彪,你真的明白了?那麼我們是好朋友。」 黃大為聽他這樣說,因為他是一個直爽的人,所以心中倒又歡喜起來,連忙把他扶起了身子,和他又緊緊地握了一陣子手,表示和解的意思。小彪也連連道謝,回身要向那小姑娘賠罪,誰知已沒有了她的人影子。原來,那小姑娘在他們拳來腳去打架的時候,早已逃得無影無蹤了。小彪於是向他作別,匆匆地自管回去了。 這裡黃大為很歡喜地把地上野兔子等東西拿起,匆匆地回到了家裡。他的女兒燕飛和夫人見他臉含笑容,好像十分得意的樣子,遂都問他說道: 「爸爸,你今天打來多少野獸?為什麼這樣地高興?」 「莫非在地上拾到了海寶貝嗎?」 「不是,不是,全都不是,我救了一個人。」 黃大為一面把東西在院子裡放下,一面走進草堂來在椅子上坐下,笑嘻嘻地回答。黃太太擰上手巾給他揩臉,燕飛倒了一杯茶,一面又低低地問道: 「爸爸,你救了人家性命嗎?那真是功德無量。」 「不是,我救了一個人的靈魂。」 「爸爸,你這是什麼話?我可不明白了。」 「對呀,你不明白,我也不懂呀。大為,你別說這些叫人難懂的俏皮話,還是仔細地告訴我們吧,這到底是怎麼的一回事情呢?」 黃太太也有點兒莫名其妙的樣子,向他急急地追問。大為於是把路見不平克服了陳小彪的事情向她們母女兩人訴說了一遍,一面又笑嘻嘻很得意地說道: 「你們想,我能夠把一個作惡的人,他自己知道錯了,深深地懊悔他的行為不正當,將永遠改過自新地重做好人,那不是我救了一個人的靈魂了嗎?」 「爸爸,我和你的感覺卻完全相反,我覺得你是因此惹下禍根了。」 燕飛聽父親這樣說,她兩條細長的眉毛便微微地蹙了起來,兩頰上浮現了一層愁容,卻搖搖頭回答。大為有點兒愕然的神氣,定住了眼睛,怔怔地問道: 「孩子,你這是什麼話?我可不懂你的意思。」 「爸爸,你是個豪爽的人,當然不會想到這許多。並不是我女兒心思太疑,因為現在人心都是險惡的多,所以我們就不得不防到這一點。陳小彪這傢伙在我們村子裡是數一數二的壞蛋,誰知道他是只占便宜,不拿吃虧的。至於今天他在爸爸面前屈服了,我以為他絕不是真心屈服,因為他不是爸爸的對手,所以他完全是一種暫時的屈服,至於他說改過做好人,也完全是口是心非,絕不會真心地改過做好人的,所以我猜他和爸爸是結下了仇恨,說不定他會用暗計來陷害你。爸爸,這種小人還是和他少接觸為妙,因為我們是安分守己的良民,也就犯不著和他去爭鬥。」 黃太太聽女兒這樣說,覺得女兒的話是句句說到自己的心眼兒里,一時便連聲地說:「對呀,對呀!這種小人,當面認了錯,背後一定會恨你入骨的,所以管閒賬討閒氣,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做人在世界上何必要爭什麼英雄好漢呢?」大為聽女人這樣說,便很生氣地沉著臉,說道: 「你們女人家的膽子也小得太可憐了,假使一個人在世界上要怕被人暗算,那就根本不用在世界上做人了。老實地說,我黃大為活了這四十八年,無論什麼英雄好漢我也見識得多了,難道倒怕一個血毛未乾的陳小彪嗎?那豈不是笑話嗎?」 「並不是說怕他,因為小人之心是最難弄的,明槍倒不怕,就是暗箭難防。爸爸,你不要生氣,我們下次小心些對付他也就是了。」 燕飛見父親生了氣,遂只好用了婉轉的口吻,含笑低低地解釋。但黃大為卻並不以為然,對於這件事情就根本一點兒也不放在心上。 在這裡倒不能不說女孩兒家心細如髮,原來陳小彪的為人已被燕飛看得非常清楚。他這次被大為打倒在地,又屈服了討饒,這都是他在無可奈何的情形之下才對人有這樣賊一般的態度。其實,他心中是恨毒得了不得,他沒有一刻不在想報仇的辦法,只是在靜靜地等待機會。 陳小彪既然是一個無賴之徒,所以他一有了錢,不是嫖就是賭。這天,他匆匆地進城,在一家賭窟里賭錢,也許他的賭運很不錯,所以這一天給他竟贏了不少的錢,可是在他身旁有一個青年卻輸得滿頭大汗,額角上暴露了青筋,這一種神態,好像是犯人判決了死罪一樣地焦急和可怕。他見小彪拿了籌碼的子兒押到哪裡,賠到哪裡,後面好像跟了財神爺爺一樣,一時便很眼癢地向他望了一下,插嘴搭訕著道: 「先生,你的賭運可真不錯,打到哪兒有到哪兒,今天可發了財。」 「嗯,你為什麼不跟我押呢?今天我有賭運,你跟我押准可以贏錢。」 陳小彪也望了他一眼,點點頭,十二分得意的樣子,笑嘻嘻回答。那青年把手拍拍袋,嘆了一口氣,忽然他計上心來,在袋內摸出一張名片,交到小彪的手裡,低聲兒說道: 「先生,你不知道,我今天運道太不好了,身邊帶來三百元錢,統統都輸光了。敝人姓曹名偉榮,原在警察局裡做事情,你能不能借給我五十元錢?我押還了本鈿,一定可以加倍地還你,不知你先生相信我嗎?」 陳小彪聽他陌陌生生地開口問自己借錢,起初倒是一怔,意欲瞪著眼睛回絕了他,但忽然聽到他在警察局裡做事情,這就在他腦海里浮上了另一個感覺,他便立刻接過他的名片,仔細瞧了瞧,見寫的是「北平市警察總局司法科科學員曹偉榮」幾個字樣,一時不由大喜,遂向他打量了一下,笑問道: 「曹先生真的在警察總局裡辦事嗎?」 「不錯,我怎麼會騙你?你不相信,我身邊還有派司帶著,派司上好在有我的小照,你看了一定知道不是假的了。」 曹偉榮這時唯一的希望是問人家借錢可以翻本,對於自己是個公務員的身份,卻早已忘記在腦後了,他一面說,一面在袋內取出派司來給他看閱。陳小彪在看到他派司上的照相之後,方才知道他是沒有騙人,遂拉了他的手,離開了賭檯,走到咖啡室來坐下,先取了一根菸捲給他,還給他劃了火柴,然後低低地說道: 「曹先生,小弟陳小彪有眼不識泰山,真是萬分抱歉,還請特別原諒。」 「陳先生,你何必這麼客氣?承蒙你允許借我五十元錢,我若翻了本,真是恩同再造,感激不盡。」 曹偉榮的腦海里還是在轉錢的念頭,向他感激涕零地期望著。陳小彪笑了一笑,一面叫侍者拿上兩客咖啡,一面說道: 「曹先生,你不要著急呀,你輸掉這三百元錢,根本是區區之數,你不用放在什麼心上,我全數可以奉還你,而且,而且……我還可以再給你贏兩百元錢,湊成五百元,你瞧怎麼樣?」 「這……這……是什麼話?那我可太不好意思了。陳先生,你莫非有什麼事情要託付我去辦理嗎?假使真有事情的話,小弟一定竭力。」 陳小彪的話聽到偉榮的耳朵里,真有點兒做夢也想不到的收穫,這就意外驚喜地笑了起來。不過他的轉機也很靈敏,忽然又想到了這一個權利與義務相等的話,這就向他又低低地問。陳小彪點了點頭,沉吟了一會兒,方才低低地笑道: 「也不能說是什麼大事情,我想以曹先生的大才,辦起這一件小事情來,真可以說是不費吹灰之力的。」 「陳先生,請你不要過於奉承我,到底要我幫助些什麼事情?你還是明明白白地說了出來,只要我能力及得到,當然是可以幫你的忙。只怕事情太大了,我沒有這個資格,那就變成力不從心了。」 曹偉榮有些迫不及待的樣子,向他又一再地追問,同時他表示很有誠意幫忙的樣子,說得非常坦白。陳小彪於是俯過身子去,附了他的耳朵,低低地說了一陣,又微笑道: 「曹先生,在你們手裡辦起這一種事情來,那不是很容易嗎?只要你給我出了胸中一口怨氣,我將來一定好好兒報答你。」 「哦,陳先生,你叫我委屈好人?這個……你似乎也說得太容易了,我恐怕不能幫助你。」 曹偉榮聽了他一陣低語之後,便微微地蹙起眉尖,表示很有點兒為難的神氣,搖搖頭,顯然是拒絕的意思。陳小彪卻點了點頭,陰險地笑道: 「我很明白曹先生的意思,大概以為我們是初交,所以在友誼上說似乎彼此還有點兒不夠交情,你說我猜得對不對?」 「不,完全不是。常言道,一遭生,二遭熟,我們兩人也可以說一見如故,所以你猜的都誤會了。因為這件事情太重大了,我怕我還不夠這個資格,況且……況且……為了五百元錢,而冒了這麼大的危險,去幹這一種傷天害理的事,嗯,嗯,那似乎太不值得。唉,太不值得了。」 陳小彪聽了他後面這兩句話,心中這才恍然大悟了。原來他是為了嫌憎酬勞太少一點兒的緣故,可是五百元的數目也不算小了,於是伸手把袋內的鈔票都取出來,一疊一疊地數起來,共計六百七十四元,除去贏六百二十四元,遂暗暗地盤算了一會兒,把七十四元依舊藏入袋內,六百元送到他的面前,說道: 「曹先生,我們算交一個朋友,這根本不能算為酬勞。假使你看得起我,那麼就請你收下,要不然,我也沒法再使你滿足了。」 「陳先生,你說話很漂亮,本來我是不打算接受,但做人最要緊的是朋友,當然,朋友是多一個好一個的。那麼我倒並不是為了酬勞的多少問題,我完全是要和你交一個朋友,所以才接受你這一件事情的。」 「曹先生,你真夠朋友,我很感激你。」 陳小彪聽他答應了,便猛可地站起身子,把他手緊緊地握了一陣,笑嘻嘻地回答。在他們這一陣子握手狼狽為奸之間,就造成了黃大為那悲慘的命運。 第二天,陳小彪也上山去打獵,和黃大為等一伙人在山上相遇,他裝作很和氣的樣子,等大為打中了一隻野兔子,陳小彪故意去搶了過來。黃大為怎麼肯吃虧,遂和他爭論起來,但爭論的結果,到底免不了是一場相打。幸虧山上還有別的獵戶,把他們兩人勸開了,這隻野兔子也依然歸大為所有。當晚,黃大為回到家裡,心中悶悶不樂,覺得不要小覷了女兒的話,想不到這小子果然和我結了冤讎。照今天的事情,還是他明明來跟我尋是非嗎?那麼以後,我也還得好好兒地提防他一下不可哩。心中雖然是這麼地想,但他表面上是絕對不露什麼痕跡,就是今天和小彪發生衝突的話,也並不和妻女告訴。一宿無話,到了次日早晨,飛來的橫禍就降臨在黃大為的頭上了。原來警察局裡來了兩名警察、一名警長,到了黃家,一問黃大為是哪個,他們便不再說句什麼,就取出手銬腳鐐,把黃大為捉到局子裡去了。這是莫名其妙的一回事情,黃大為當然不能束手待縛,遂正色問道: 「你們局子裡派人來捉我,有什麼理由嗎?我一不犯法,二不貪污,三不做賊做強盜,你們把安分良心可以憑空地欺侮嗎?這還成什麼世界?簡直是暗無天日的了。」 「哼哼!你這黃老頭子,自己做的事情難道不知道嗎?現在有人在局子裡告你,說你行兇謀害,謀害雖然未成,但原告已被你毆打成傷,不要多說廢話,快到局子裡去再說吧!」 大為聽他們這樣說,心中倒吃了一驚,就是燕飛母女兩人也都急得「呀」了一聲叫起來,拉住了大為的身子,急急地問道: 「爸爸,你……在害人家?你……」 「大為,你怎麼去打傷了人家?你……」 「哎!你們母女兩人怎麼連我的行為都不知道了?聽他們這些混賬話,那簡直是放屁之至,我害了誰?你們說,你們說!」 大為被她們母女兩人一逼問,這就大怒起來,圓睜了虎目,向警察急急地喝問。那個警長見他這麼倔強,便伸手量了他一記耳光,罵了一聲:「他媽的,你這老東西,你認為受委屈,你到局子裡去說吧!走走走!」 大為挨了他一記耳光,覺得沒有抵抗的勇氣,因為自己是個安分的良民,假使稍有理論的舉動,在他們一定也認為有侮辱公務員的罪名,因為這是古有前例,所謂只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的兩句話。但燕飛在旁邊卻忍耐不下了,她睜著圓圓的眼睛,顯出正義的態度,說道: 「什麼?你敢行兇打人嗎?你是公務員,你知法犯法,你難道不怕犯罪?」 「哈哈,哈哈!小姑娘,你少說幾句混賬話,我們怎麼好說是行兇?他是罪犯,一個罪犯,就這麼量一下子耳光算得了什麼稀奇?」 警長在大笑一陣之後,撩上手去,第二次又要打上去的時候,卻被燕飛狠命地一把拉住了手臂,冷笑道: 「放你的臭屁,你現在怎麼可以當他是罪犯?他在沒有經過法官審判之前,他根本是個國家的公民,你能冤枉他是兇犯嗎?」 「好,好,算你小姑娘這張嘴會說話,那麼不要多囉唆,快上局子裡去是正經。」 警長被她說得啞口無言,因此對她白了白眼睛,真有點兒奈何她不得的神氣。可是燕飛卻攔阻了他們,說道: 「慢著,你把我爸爸好好兒帶著走,不能上手銬,因為他現在根本還沒有罪,他根本不是強盜,他根本不是賣國賊。」 「你這小姑娘簡直吃了豹子膽,什麼喉嚨比我們還響?你預備怎麼樣?違抗警察局的命令嗎?他媽的,你到底走開不走開?我老實不和你客氣了!」 警長說完了這兩句話,他便伸手去拉開燕飛,因為燕飛用力拉住了大為,使他不能不用抱的方式去拖燕飛。燕飛在一急之下,她便亂撞亂顛地跳起來,大聲叫道: 「你們來看呀!你們來說句公平話呀!公務人員青天白日強姦我們小姑娘哪!啊!強姦我,強姦我!」 燕飛這一喊不打緊,把那個警長急得臉漲得像血噴豬頭一般地通紅,連忙把她推開,可是這會子卻不由他做主,燕飛兀是勾住他的脖子,口裡只叫著:「強姦小姑娘哪!」急得那個警長啼笑皆非,在地上跪了下來,說道: 「我的小姑奶奶,哎!哎!你別高聲叫了,你別高聲叫了,我知道你的厲害了。我準定把你爸爸放下了手銬好好兒地帶著走吧!」 「好,好,你快放下來。」 燕飛見他向自己討了饒,遂連連地點頭回答。警長沒有辦法,只好把他放下手銬,正欲押著大為跳上汽車的時候,黃太太又來拉了她丈夫的手,失聲大哭起來。大為到此,也不免老淚縱橫,淒涼地說道: 「燕飛的媽,你不要傷心,你也不要害怕。我是一個安分守己的良民,我沒有做過作惡的事,局裡絕不會無緣無故給我治罪的,所以你只管放心,我馬上就可以回來的。」 「不錯,到了局裡,是非曲直都可以明白,說不定沒有罪,那就立刻可以回來的。」 那個警長此刻說的話是很緩和而低沉,他不敢再用一種雞毛當令箭的態度來對付人家,而且他至少還包含了一點兒勸慰的成分。燕飛這時也說道: 「媽,你不要難過,好好兒地等在家裡,我跟了爸爸一塊兒去,看這個原告到底是什麼人。我爸爸從來不得罪人家,為什麼他們要苦苦來害我們?真真豈有此理,該死之至!」 「喂喂喂,我的小姑奶奶,你怎麼能一塊兒去呀?」 燕飛一面說,一面已跟了大為一同跳上汽車裡坐下。那個警長覺得她有點兒自說自話,遂走過來拉她身子,是叫她跳下去的意思。燕飛豎了兩條細長的柳眉,逗給他一個嬌嗔,喝道: 「你再敢拉拉扯扯地調戲我,我可又要喊起來了。」 「啊呀!我的老天爺,我怎麼會調戲你?我叫你下去呀!」 「為什麼我要下去?我是爸爸的女兒,我難道不能去旁聽嗎?」 「旁聽原可以,但是你不能坐了我們公事車一同去呀!」 「沒有關係,最多到了警察局,給你車錢,你還囉唆點兒什麼?喂,喂,開車的沒有死,不開幹嗎?」 「好,好,小姑奶奶,你的命令比我大,算我倒霉,碰著你這個寶貨,開車,開車。」 隨了警長這兩句話,那輛汽車便向城裡開去了。燕飛在車內望去,見到母親那灰白的臉上沾了悲痛的眼淚,可憐她老人家似乎失聲地在哭泣了。燕飛的眼帘下在消失了母親蒼老的影子,回眸又望了一眼身旁木然呆坐的爸爸,她心中感到痛苦,眼角旁忍不住也會湧上了晶瑩瑩的一顆。 汽車到了警察局,警長把他們帶到刑事第二預審庭,只見陳小彪頭上包紮著紗布,腳上也裹扎紗布,還有一個是村子裡的小流氓張阿六。當時黃大為父女見了,心中早已明白,燕飛嘆了一口氣,低低對大為說道: 「爸爸,你看怎麼樣?女兒前時的話不錯吧?這小子心思多毒,爸爸到底可曾把他打傷過沒有?」 「這是昨天的事情,我和這小子一同都在山上打獵,他無理由地搶奪我一隻打中的野兔子,後來我們發生一點兒小衝突是有的,可是並沒有把他毆打成傷,這小子竟裝死來誣告我。」 「可是,爸爸,昨晚你幹嗎不說?」 「我怕你們聽了又憂愁,所以我沒有告訴。」 大為說著,輕輕地又嘆了一口氣。正在這時候,曹偉榮走進預審庭來,升了座,先傳原告上來,把他問了一遍。陳小彪當然是裝腔作勢地大造謊言,並且說張阿六是證人,親眼看見黃大為持刀謀害等話。曹偉榮聽了,又傳黃大為上來,問他為何持刀行兇,現在原告滿身是傷,而且人證俱在,你還有什麼抵賴的餘地嗎?黃大為聽了,當然大加否認,表示原告完全說謊,至於昨天山上打獵的事,還有同村許多獵戶也都在場,可以作為證人。不料曹偉榮聽了,卻大發雷霆,說老頭兒花言巧語,意圖抵賴,原告頭破血流,腳骨折斷,均有醫生證明屬實,明明是老頭兒行兇。說罷,便即由司法警察押起,假使不服,可以請律師到法院再行辯駁。說完,便退庭走了。黃大為氣得全身發抖,大罵混賬,這是什麼地方?難道是強盜窠中不講理的嗎?當下燕飛已經看出他們串通的情形,遂安慰了老父一番,說必定救你無罪,你可以不必難過。可憐黃大為便只好跟著司法警察,暫時扣押起來。陳小彪才算是報了大仇,吐了一口氣,得意揚揚地和張阿六高視闊步地走出去了。 黃燕飛打聽了審問人的姓名,她便到司法科去拜訪曹偉榮。當時偉榮見是一個陌生的姑娘,並不認識,不過她的美麗足以動人心弦,於是微微地一笑,低聲兒地問道: 「你這位小姐貴姓?在下就是曹偉榮,不知找我有什麼貴幹呀?」 「曹先生,我有一件小事情很想求教你,不知能否找個地方做小時的談話嗎?」 「可以,可以,我們到會客室來坐一會兒好了。」 曹偉榮被她的色已經吸住了,遂含了滿面的笑容,連連點頭,一面他已引她入會客室里坐下,一面取過一支菸捲,遞了過去,微笑著道: 「小姐,你還沒有告訴我貴姓,抽菸嗎?」 「我姓黃,對不起,不抽菸,你自己抽。」 燕飛搖了一下頭,一面露了嫵媚的笑,一面伸手在小圓桌子上劃了火柴,給偉榮點火。偉榮見她這樣殷勤,因為她是一個太漂亮的小姐,所以不免有些受寵若驚,站起身子,連說:「不敢當,不噹噹。」然後吸了一口煙,在沙發上很安閒地坐下來,低低地問道: 「黃小姐,你來找我,不知有什麼吩咐?現在你可以詳詳細細地對我說了。」 「哦,曹先生,你記得剛才被你扣押起來的那個黃老頭子的人嗎?」 燕飛向他「哦」了一聲,便低聲兒笑盈盈地問,這聲音是分外溫柔。曹偉榮方知道這事情有點兒糟了,遂竭力鎮靜了慌張的臉色,點頭說道: 「是的,我剛才審的那個謀害不遂的案子,怎麼啦?黃小姐是他的女兒嗎?」 「不錯,他是我的父親。曹先生,你審問的時候,我也在旁聽,我覺得你審問的手段太高明了。」 偉榮覺得她這兩句話不免是諷刺得太顯明一點兒了,因此兩頰便再也忍不住地紅起來,但他還故意表示嚴肅的態度,咳嗽了一聲,問道: 「怎麼啦?黃小姐,我覺得你這兩句話中好像有點兒骨頭似的,對不起,我的腦子很簡單,俏皮的話有點兒聽不懂,怎麼,難道我審判有點兒不大公正嗎?」 「不,公正倒很公正,但我的感覺上,你好像不是第三者立場的審問者,你有點兒像原告的辯護律師,因為簡直叫被告沒有申訴理由的餘地。我想你曹先生不是原告的親戚朋友,準是接受過原告一筆公費的。」 「不,不,你絕對不能胡說白道,你要知道我們吃這一項公事飯的人,個個清清白白,秉公辦事,從來也不曉得什麼舞弊受賄的,因為我們是吃國家的俸祿,當然應該為國家做點兒清公事。這可不是給你亂說的,所以你以後千萬小心點兒,饒你第一次,饒你第一次。」 「多謝,多謝。可是曹先生,你別忙哪,我下面的話還沒有說完哩。」 「好,你請說,你請說。」 「我要如說了出來,你心中一定會歡喜。」 「真的嗎?我倒要洗耳恭聽了。」 「我說你們吃這一項公事飯的人,原是個個都清清白白的,這句話我倒很相信,這是所謂人之初性本善。但後來為什麼都糊塗起來了呢?這當然是外界引誘壞的。比方說,甲乙兩人打官司,甲怕自己輸了,預先拿錢去運動,但是乙也怕自己輸了,連忙跟著拿錢去運動,這麼一來,把你們的習慣倒養成了。」 偉榮聽到這裡,這似乎正說到自己的心眼兒上去,遂情不自禁地把手一拍,說了一聲「對啦」。燕飛這就轉了轉烏圓眸珠,斜乜了他一眼,說道: 「可不是?你曹先生也覺得我這話說得不錯吧?」 「不,不,哎哎,你這話也不盡善,假使有人來運動,我們吃這一項公事飯的人,也絕不會接受。」 「曹先生,你這話可是真的嗎?那就太使我感到失望了。」 燕飛見他連忙又正襟危坐表示很正義的樣子,這就很灰心地說了這一句失望的話,她又故意長長地嘆了一口氣。偉榮急忙問道: 「黃小姐,怎麼啦?難道你……」 「我……我……」 「你怎麼樣?不要緊,你大膽地說出來好了。」 「我不敢說,因為你們吃這一項公事飯的人,個個都是清清白白,所以我實在不敢冒瀆你。」 「你不敢說,我代你說了吧,因為我已經知道你的來意。你也預備來向我運動,救救你的父親,我這個猜想可對嗎?」 偉榮見她吞吞吐吐欲語還停的神氣,一時倒等急了,遂代替她先說了出來。燕飛點了點頭,但又微皺了眉尖,很憂煩地說道: 「可是,我這次是白跑了一趟,因為你……太正直了。」 「不,不……哦,我正直是向來正直的,但是我很同情人家有一片孝心,見了人家對父母的孝敬,我的心裡往往會感動得軟化起來。黃小姐,那麼你倒不妨說說看,你預備拿什麼東西來運動呢?」 燕飛這種態度使偉榮會感到焦急,他有點兒左右兩為難的情形之下,竭力在維持他那副虛偽的臉。燕飛卻一貫地顯出誠實的作風,低低地說道: 「我想貢獻給你的禮物,可說是一件無價之寶,大凡是一個有情感的人,恐怕就沒有一個不喜歡的。現在很可惜,同時我也很失望。」 「黃小姐,你不要半吐半吞的,使人家心中難受,到底是件什麼寶物?你就爽爽快快地告訴我吧。」 偉榮被她說得滿心眼兒里像爬著螞蟻一樣,又急又癢,這就再不能永遠扮起了這副面套,他已經是慢慢地露出尾巴來了。燕飛未說話前,那粉頰上先浮了一層桃花的顏色,有些赧赧然的神氣,秋波脈脈含情地逗給他一個媚眼,方才低低地說道: 「我想把我的身體來貢獻給你,不管你有沒有妻子,我願意把你當作我的丈夫,只要你能釋放我的爸爸。」 「啊!真的嗎?我給你保證,我沒有娶妻子,我還是一個處男。」 偉榮聽了這些話,他快樂得忘其所以然地竟猛可地跳起來了。燕飛淡淡地一笑,瞟了他一眼,低低地說道: 「曹先生,原告的運動費不及我可貴吧,我是金錢所買不到的。」 「嗯嗯!這是差得多了!哦,不,不,我從來也不受賄,但是,我對你黃小姐是例外的,因為你的孝心太感動了。一方面你是一個人的身體,絕不是錢和物,所以我絕對可以接受;同時我也絕對地並不慚愧。」 燕飛向他俏皮地問,偷眼又瞟了他一下。偉榮有點兒樂而忘形,但是他立刻又想著了,於是他又顯出仁者老吾老以及人之老的慈愛,終於說出了這一篇富於人類同情心的話來。燕飛忍住了氣憤,點了點頭,說道: 「不錯,你真有博愛的精神,我很敬佩你,而且我也很感激你。那麼曹先生,你應該快點兒實行我所需要的條件呀!」 「當然,你可以不必性急,不過你認我是你的丈夫,這可口說無憑呀!」 「這是極容易解決的一回事,我可以寫筆據給你。」 「好,黃小姐,你說得真爽快。」 燕飛表示毫無問題的樣子,很坦白地回答。偉榮感到滿意極了,遂含笑點了點頭,連忙去拿了紙筆,交到她的手裡。燕飛凝眸沉思了一會兒,方才提筆寫道: 承蒙曹偉榮先生熱心仗義,救了我的父親,使我父親不受鐵窗之痛苦,在萬分感激之餘,我情願以身相報,結為終身伴侶。婚期當在我父恢復自由之日,由我父主婚一切,成其好事,方為有效。恐後無憑,特此為證,右給曹偉榮先生收執。 立約書人黃燕飛籤押 七月六日 偉榮見她寫一句,自己遂念一句,等她寫完,自己也已念畢,覺得寫得並無虛腳,一時十分滿意,遂把紙欲藏入袋內。燕飛手兒好像有一個舉動,偉榮忙說道: 「你相信我嗎?假使不相信,我先放了你的父親,然後你再交給我那紙好了。」 「不用,你只管藏了,沒有我父親,結婚的時候誰來主婚呢?」 「對對對,沒有他老人家,結婚可結不成。」 偉榮含笑點點頭,他便匆匆地走了出去,可是去了一個多的鐘點,還不見他回來,這叫燕飛心中急得不得了,背著兩手,只管在室內團團地踱圈子。好容易見到偉榮急匆匆地走進來,他滿頭大汗的神氣,皺眉頓腳地說道: 「糟了,糟了,你爸爸不知怎麼的在拘留所里跌了一跤,把身子都跌壞了,我現在已經把他送到醫院裡去了。」 「啊!真的嗎?我爸爸跌壞了?他……他……在什麼醫院?你快陪我去看呀!」 燕飛一聽這個消息,仿佛是晴天中起了一聲霹靂,她「啊」了一聲,手按額角,幾乎搖搖欲倒的樣子,但她立刻又鎮靜了態度,一把拉住了偉榮的手,瘋狂地向門外直奔了。曹偉榮想不到女孩兒家的氣力竟有這麼大,一時幾乎被她拉得跌了一跤,遂連忙說道: 「黃小姐,你不要拖得這樣快,我就陪著你去是了。」 但燕飛並不說話,只管拉了他急急地向外面走,她的腦海里是幻想著悲慘的一幕,她的眼淚已在眼眶子裡貯滿了。 黃大為怎麼會跌了一跤把身子跌壞了呢?其實,曹偉榮說的鬼話,大為並不是自己跌跤的。原是下面的人得了陳小彪的運動費,所以把苦命的老頭兒做打成傷的。偉榮因為在燕飛面前難以交賬,所以急急地先把他送到醫院,然後來對燕飛假痴假呆地討好。當時燕飛由偉榮陪了趕到醫院,只見大為遍體傷痕累累,已經奄奄一息。燕飛知道其中有人謀害父親,一時抱了大為的身子,叫了一聲「爸爸」,忍不住大哭起來。黃大為被女兒一哭,眼淚也像雨點兒一般地滾落下來,斷斷續續地說道: 「燕飛,我的孩子,爸爸被他們害死囉!這……還成什麼世界?這……黑暗的地獄,這是殺人不見血的魔窟。孩子,你……真想得到,這小子真有那麼狠心。陳小彪這狗奴才,不是人種養的,他害死你的爸爸,你……你要給我報仇!」 燕飛這時還說什麼話好呢?她是哭得淚人樣的,抽抽噎噎地沒有停止。曹偉榮聽大為只恨陳小彪,並沒有恨到自己身上,心裡暗暗地歡喜,遂在旁邊低低地討好,說道: 「黃老伯,你放心,我一定會給你報仇。這陳小彪狗賊的壞坯子,真是可殺之至,我一定要好好兒地教訓他不可。」 「你是誰?你是誰?」 「我……我……是曹偉榮,是你的女婿。」 「女婿?孩子,這……這……是怎麼的一回事?他……不是審問我那個不知廉恥的污物嗎?他……做了我的女婿?哈哈,哈哈!我會要他這一個齷齪的髒女婿?」 黃大為雖然是個垂死的人了,但是他心裡很清楚,他還認得出這個曹偉榮是個助紂為虐的幫凶,他間接地殺死了我,他也是我的仇人,所以怒目切齒地把那條沒有氣力的手痛恨入骨地指了他,用了最後的一分精神,向他大罵著。燕飛因為還要利用曹偉榮給自己報一下大仇,所以當時便勸阻了爸爸,叫他別這麼地發怒,但偉榮卻相當聰明,覺得三十六著還是走為上著,因此他便匆匆地奔出醫院去了。燕飛待要叫住他,卻已來不及了,因為見爸爸神色不對,想起家中可憐的母親,於是徵求爸爸的同意,把他從醫院裡送回家去。大為也明白女兒的意思,當然,他也希望和他老妻能夠再見到最後的一面。可憐好好兒一份家庭,遭到了這飛來的橫禍,弄成了這麼悲慘的結局。但可惡的曹偉榮,把人命視作兒戲,起初幾天,恐怕燕飛有所告發的舉動,還擔著一份心事,但過了半個月之後,他也早已把這件人命案子當作平淡無奇拋置於腦後去了。這天,他和妹妹月珍走到世萬家中去,齊巧是宇華姊弟兩人回來的日子,當時曹偉榮一見宇瑞,他的腦海里便擴展到另外的一個環境裡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