茜紗窗下·情海恩仇 · 第八回 心如止水從此冷愛河
家璧再也想不到坐在床邊的那個姑娘原來是柳荷芬,心中這一驚奇,自然忍不住「呀」的一聲叫起來了。荷芬向他微微地一笑,溫和地問道:
「大少爺,你好些了嗎?」
「謝謝你,我好些了,你怎麼會到醫院來的呀?你一個人來的嗎?」
家璧很感激地點點頭,一面又向她低聲問。荷芬一撩眼皮,秋波脈脈含情地瞟了他一眼,搖搖頭說道:
「不,是二小姐陪我一同來的,因為你正睡得濃,我們不敢驚醒你。二小姐還有別的事情,所以等不及你醒來,她就走了。」
「真難為了你,你會來望我。我嘴裡渴得要命,你弄些開水給我喝吧。」
「我們來的時候,在水果店裡買了一篰花旗蜜橘,你就吃橘子好嗎?二小姐說,花旗蜜橘內有維他命,吃了對你身體是有益處的。」
荷芬一面說,一面在床底下篰里取出花旗蜜橘,她向桌子上望了望,便起身出外問看護小姐借了一柄小刀,然後把橘子切開來,分成四塊,親手遞到家璧口邊。家璧這時有開水喝,也好像得到甘露一般地歡喜了,何況是挺名貴的花旗蜜橘呢。所以他吃得津津有味,一連地吃了兩隻橘子,還想再要吃一隻。荷芬當然是依順了他,遂又切開一隻。但家璧這回只吃了半個,便不要吃了,向荷芬低低地說道:
「剩下的半隻,你吃了吧。」
「我不要吃,留著你回頭嘴渴的時候再吃吧。」
「不,我偏要你吃了,你若不吃,我心裡會不高興。」
家璧故作孩子那麼的表情,似乎有些撒嬌的樣子,不依地說。荷芬的芳心裡未免蕩漾了一下,一時不忍拗執,遂嫣然地一笑,說道:
「我吃一塊,你再吃一塊好嗎?」
家璧見她神情是嫵媚到了極點,遂也不忍拂她意思,點頭說好,於是兩人各食一塊,互相地望了一眼,卻忍不住微微地笑了。可憐家璧昨夜這一夜的痛苦,真是難以形容,但今天有了荷芬這麼溫情蜜意地服侍他,他心中立刻會感激到一種溫暖的安慰。他覺得一個病人,最需要就是有這一種安慰,否則他的病體也就永遠不會好起來。不過轉念一想,自己這個病是會傳染人的呀,我難道為了自私,而累害一個聰明美麗的姑娘嗎?這我不是太以殘忍了嗎?家璧這麼一想之後,他馬上向荷芬揮揮手,說了一聲:「你站起來,不要坐在床邊。」荷芬見他很嚴肅的態度,命令她說,一時還以為自己有了什麼失體的地方,只好站起身子,但她的神情有些木然,望著他臉不禁怔怔地愕住了一會兒。家璧知道她是不明白的意思,遂微微地嘆了一口氣,淒涼地說道:
「你難道沒有曉得嗎?我這病是十分容易傳染人的,你怎麼能坐在我的床邊呢?所以我叫你站起來。」
「我想不會的吧。你又不是生了肺病,夏天中了暑,那也是尋常的事,這也許是醫生故意說得嚴重一些的緣故。」
荷芬聽他這樣說,心中這才有了一個恍然大悟,但是她搖搖頭,卻表示並不以為然的樣子回答。家璧望著她粉臉,心坎上只覺有陣子熱愛滋長起來,遂說道:
「醫生的話,我們不可不聽,必須遵守,因為我這病是惡性時疫症,所以我身上就有一種時疫菌,接近我的人當然很容易傳染。我希望你不要過甚感情作用,你此刻應該可以回去了。」
「不,我不回去了……」
「什麼?你這話是什麼意思呢?」
家璧睜大了眼睛,顯出十分驚慌的樣子,向她急急地追問。荷芬微微地一笑,用了輕柔口吻低低地說道:
「我預備在醫院裡伴著你,晚上你要茶要水,我就可以服侍你了。」
「這是誰的意思?我想一定是我媽給你的差事吧?」
「不,這是我自己的意思,我向太太要求了這個差事,太太才答應我來的。」
荷芬聽他話中大有怨恨他母親的意思,於是顯出一本正經的態度,很快地辯白。家璧心裡感動過了分,眼淚忍不住從眼角旁湧上來,向她怔怔地問道:
「你難道不怕危險嗎?」
「不,那又有什麼危險呢?我覺得一個有病的人他是多麼可憐,假使再沒有人好好兒地服侍在旁邊,這不是更加地痛苦嗎?我在家裡原也沒有什麼事,二小姐雖然也要我服侍她,但她為了手足的感情關係,她當然也願意我來服侍你的。」
「但是……我……我……卻不需要你來服侍我……」
家璧低沉地回答,他的眼淚仍舊撲簌簌地流下來。荷芬知道他這眼淚一定是感激自己的意思,一顆芳心真有說不出的安慰,於是含了嬌媚的微笑,取出了一方小手帕給他頰上拭淚,還輕聲笑道:
「大少爺,你怎麼還像小孩子似的?老大個子,難道不害羞嗎?」
「你這條手帕索性交給我吧,你身子給我站得開一些吧!」
家璧把她那方小手帕猛可奪了過來,又向她連連地揮手。荷芬不解其意,微笑著說道:
「你愛這條手帕,你就只管拿去好了。」
「我並不是愛這條手帕,因為我拭過眼淚了,你若再拿去使用,只怕病菌會傳染給你的。」
「那是不會的,大少爺,你也太小心一些了。」
「無論什麼事情寧可小心,不可大意,往往在大意之下,事情就弄糟了。荷芬,你這一份有情義地對待我,我非常地感謝,但是我不願意你來服侍我,你還是快些回家去吧。」
「我已經答應太太來服侍你了,我怎麼還能再回去呢?大少爺,你就答應我在這兒服侍你吧!」
「我真有些不明白,你難道不怕死嗎?」
家璧見荷芬含了笑容,還向自己低低地央求,一時心中急了起來,情不自禁地向她問出了這一句話。荷芬點點頭,很可人地答道:
「嗯,我不怕死。」
「唉!你……這人真是說不通的,我有些恨你!」
家璧聽她連死都不怕,一時感無可感,忍不住深深地嘆了一口氣。雖然他口裡是說有些恨,但他心頭確實愛上她了,覺得除了母親有這樣偉大的愛,想不到荷芬也有這麼痴心地對待自己,這不是太以難得了嗎?荷芬是個聰明人,她當然知道家璧的恨並不是真正的恨,無非是口裡說說而已,不過為了暫時安慰他起見,遂故意笑盈盈說道:
「你既然恨我,那麼我就回去吧。」
荷芬說著,轉身向病房外走。家璧有些感情地意欲叫住她,向她解釋並不是真的恨她,但轉念一想,我何必多此一舉,假使她知道我不是真的恨她,她不是要強留在醫院裡了嗎?家璧這麼一想,遂不再叫她,眼看她走出病房去了。其實荷芬也並沒有真的回去,她無非走到醫院外花園內來散一會兒步,芳心暗暗想道:朱先生在第一次遇到我的時候,他就熱心仗義地幫助我一千萬元錢,起初我以為他是有什麼作用,但到後來,我才知道他是出於人類真正的一些互助之心,他並沒有為了見色才慷慨解囊作為勾引我的香餌。那麼在朱先生確實可說是一個好人,我覺得他也可算是我的恩人。現在他患了病,他在困難之中,別人都還遠離他,不肯服侍他,我難道沒有一些人類互助的同情心嗎?那我還能算是一個有情感的人嗎?荷芬在這麼思忖之下,她益發堅強留在醫院裡服侍他的心了,自然把什麼危險都不放在心上了。正在這時,荷芬見玉清手裡拿了一卷報紙,還有麵包、梅醬等食物,又匆匆地走來了。她見荷芬在花園裡散步,便忙問道:
「哥哥還沒有醒嗎?」
「醒來了,他鬧著口渴,我給他一口氣就吃了三隻橘子。」
「他此刻又睡著了嗎?」
「沒有。」
「那你為什麼在這兒散步呢?」
「他不肯讓我來陪伴服侍他,說怕我會病菌傳染的。我見他肝火很旺,所以只好走出病房來在這兒散一會兒步。」
「嗯,這是哥哥疼愛你的意思,他這人向來就很多情的。」
「二小姐,你算和我開玩笑嗎?」
荷芬被玉清這麼一說,兩頰自然一圓圈一圓圈地紅暈起來,秋波斜乜了她一眼,有些嬌嗔地問她。玉清嫣然一笑,她拉了荷芬的手,卻又正經地說道:
「我們此刻一同進去瞧他吧。」
荷芬於是沒有再說什麼,兩人匆匆又回到病房裡來了。家璧兩眼望著天花板正在呆呆地出神,聽見腳步聲,便回頭去望,一見妹妹同荷芬又來了,遂急急問道:
「你們又來幹什麼呀?」
「哧!哥哥,瞧你這神氣,我們不怕你,倒像是你怕著我們了。」
玉清這兩句話說得俏皮幽默,家璧一時倒也笑了起來,但接著卻又微微地嘆了一口氣,愁眉不展的樣子說道:
「確實我見了你們有些害怕,萬一我這病菌傳染到你們的身上,叫我怎麼地對得起你們呢?所以我真有些怕見你們。」
「凡事都有一個數的,要死的總要死,不會死總不會死的。」
「妹妹,你是一個高中生,你不該說這些沒有科學思想的話。病菌是沒有什麼交情的,它非要到你們的身上,你命運再好一些,也逃不了啊!」
「好吧好吧,我們就離開你遠一些站住了。哥哥,媽心中真焦急,你今天覺得怎麼了呢?」
「好一些了,你們只管放心回去吧。」
家璧點點頭,安慰她說。玉清把麵包、梅醬、報紙都又拿到床邊桌子上去,伸手還去摸摸他額角,卻被家璧恨恨地打去了她的手,嚇得玉清倒退了兩步,笑道:
「幹嗎?」
「這不是鬧著玩的事,你摸我額角做什麼?」
「我摸你是不是還有熱度,我就不相信摸了你一下子額角,那病菌就會傳染給我了。」
「我以為這可能性很大,妹妹,我謝謝你,請站得開一些好嗎?」
「哥哥,你別急呀,我就站開了吧。這是今天的報紙,你精神好一些,假使一個人寂寞,你就瞧瞧報紙解悶吧。」
「謝謝你,你們都可以回去了。」
家璧沒有別的話可說,他一味地催促她們回家去。就在這時候,有一個看護小姐戴了嘴套,站在房門口,說道:
「你們有電話來了。」
玉清聽了,「哦」了一聲,便匆匆地到電話間去。那個看護小姐根本沒有進病房,反身也走開去了。家璧瞧了這情形,很感嘆地說道:
「你瞧人家多麼地注意衛生,你們竟一些也不自防的,還留戀著不肯快些回去,這是什麼道理呢?」
「他們怕死,我們不怕死,這就是道理。大少爺,你肚子餓了沒有?我把麵包切兩片你吃好嗎?」
荷芬微微地笑著,又低低地問他。家璧被她這麼一問,真也奇怪,腹中頓時咕嚕咕嚕地叫起來了,一時皺了眉頭,沉吟著說道:
「最好把麵包拿到外面去切,然後拿進來,站在房門口,把切好的麵包丟到床上來給我吃好了。」
「我以為用不到這麼麻煩,我就在這兒把麵包切了給你吃好了。」
「不,你要不聽我的話,我便不要吃了。」
家璧有些生氣的意思,怨恨地回答。荷芬沒有辦法,只好把麵包拿到病房外去切開了一片一片,然後依順他的話,丟到他的床上去。家璧才很滿意地拿著麵包吃了。荷芬道:
「要不要塗些梅醬上去呢?」
「不要,這樣吃也很好。」
家璧是恐怕她再走近到床邊來,所以連忙搖搖頭回答。不多一會兒,玉清匆匆地回到病房來,見荷芬站在房門口,抿了嘴兒微微地笑,一時倒也愕住了。荷芬笑道:
「大少爺不讓我走近床邊去,連麵包都是到房外切成了片,丟給他的呢。」
「我不相信,這樣子難道就不會傳染了嗎?」
「當然比較安全一些,妹妹,是誰來的電話?」
家璧卻認真地回答,一面又低低地問。玉清淡淡地一笑,她有些怨恨的表情,告訴他說道:
「是黃美雲小姐的電話,倒也難為了她,總算她來個電話問問你好了沒有。」
「你怎麼回答她呢?」
「我說好一些了,但醫生說,還有傳染人的危險性。」
「你這樣關照她很好,免得她來望我。」
「你放心吧,叫她來望你,她也不肯來的。她說她本來今天到醫院來望望你,因為她也病了,所以只好打個電話來向你問候了。我說事情真巧,哥哥病了,你也病了,你們兩人倒真是恩愛的。其實我是諷刺她的意思,誰知她還肉麻當有趣地說我取笑她,真正是想她不穿哩!」
玉清就是那麼爽直的個性,她要說的話便忍不住地說了出來。家璧把吃剩了的半片麵包卻咽不下去了,把臉別轉了去,卻默不作聲。玉清知道哥哥心中有些難過的意思,遂也不去傷他的心,低低地說道:
「哥哥,我說話很冒昧,你聽了倒不要生氣才是。」
「我生什麼氣?因為我患的病太惡性了,其實我原不希望誰來看望我。所以我覺得妹妹的責怪黃小姐,原也太自私一些。」
家璧這才又回過頭來,表示毫不介意地回答。玉清聽他這樣說,倒又表示不服氣了,遂冷笑道:
「兩性的愛,無非是痛癢相關,我以為別的人不來看望你,這是不算什麼稀奇,唯有黃小姐,她平日和你情切切、意綿綿,真所謂恩深如海、義薄如雲,誰知一到了患難之時,她卻這樣怕死起來。這是什麼愛?這是什麼情?照此一看,找個真正知心的朋友可太不容易了。」
家璧心中未始不是沒有這個意思,但他無非不願意說出來而已。如今聽妹妹代為不平地說著,遂反而微微地一笑,說道:
「妹妹,你不聽得古人有句話嗎?夫妻本是同林鳥,大難到來各自飛。已經做到了夫妻,尚且有如此的話,更何況我和黃小姐僅僅不過是個同學而已,所以我倒並不恨她。」
「哥哥,你倒想得明白,我覺得你真夠資格談愛情。要如換作了我,非和她一刀兩斷絕交不可。」
玉清鼓著小腮子,她不管一切憤憤地說出了這兩句話。家璧嘆了一口氣,卻仍然默不作聲,良久之後,才又催促她們回去。玉清道:
「荷芬她願意在醫院裡服侍你,你就容她留著吧。」
「不要不要,你們都回去。真奇怪,人家這麼怕死,你們為什麼一些也不怕死呢?」
家璧漲紅了臉,兇巴巴地說,他似乎有些冒火的樣子。玉清連說了兩聲我們走,她拉了荷芬手,逗了她一個眼風,兩人便退到房外來了。荷芬在病房外面,向玉清低低地說道:
「二小姐,你只管回去吧,我就在房門外侍候他好了。等他需要人服侍的時候,我再走進去服侍他,那麼他就不會再趕我走了。」
「荷芬,你真好,我們不知該怎麼樣來謝謝你才是。」
「二小姐,你們不是也待我很好嗎?所以我覺得這是我應該效勞的事,你千萬不用說謝的。」
荷芬見她緊緊地握著自己的手回答,遂也非常真摯熱誠地說。玉清再也說不出什麼話,呆呆地望了她一會兒,方才管自地回家去了。這裡荷芬一個人又到花園裡去閒散了一會兒,遂悄悄地走到病房來,探首向床上一望,見他已經睡著了,兩張報紙卻散在地上。大概他曾經看一會兒報,被風吹落的,於是把報紙悄悄地拾起,輕輕走到沙發旁坐下。她慢慢地翻閱著報紙,見本埠新聞版內有幾則新聞,不是盜劫就是破獲私營金鈔案等事情,覺得這都是社會的不良,因此產生了這樣的現象。荷芬正在暗暗感嘆,忽然又見到一則舞女打胎身亡的新聞,一時未免有些驚心,遂細細地瞧其內容,念道:
【本報訊】昨日午後五時,廣濟產科醫院內忽來有一少女打胎身亡,經醫院當局報告警局,其詳情如下:
緣有地產商呂天明之子呂振華者,遊手好閒,浪蕩成性。且尤好漁色,平日涉足於歌台舞榭,專以玩弄女性為能事。米高美舞女柳荷茵,小家碧玉,年方二八,頗有姿色。當下被振華發現之後,百般引誘,熱烈追求。蓋柳荷茵乃情竇初開之少女,且心愛虛榮,不知人心險惡,世道崎嶇,故在振華甜言蜜語哄騙之下遂即墮其彀中。詎料春風數度,珠胎暗結,荷茵家有父母,事後秘密泄露,彼父母之意,欲叫振華收納其女為妾。誰知狠心浪子,竟慫恿荷茵打胎,然後正式結婚。荷茵年幼無知,果從其言。不料服藥過多,血流不止,當即不省人事。彼之父母大驚失色,詳問之下,方知始末,遂即車送廣濟產科醫院急救。但終因流血過多,不治身亡。警局聞報,由老閘分局長趙肇升督飭刑事股長蔣上佩率警員根據線索偵查,當在大中華旅社將呂振華拘獲。聞死者家屬,以強姦未成年少女及謀害罪起訴,今晨當將呂振華解送地檢處懲辦雲。
荷芬瞧完了這則新聞,她的臉色頓時變成了灰白,不由「啊呀」了一聲,眼淚便奪眶流了下來,但恐怕驚醒了家璧,她又放下報紙,悄悄地又走到園子裡來,一面傷心地流淚,一面暗暗地想:可想妹妹不聽我的忠言,她終於被人家害了一條性命,雖然這是自作其孽,但我思想起來,如何不要傷心落淚呢?唉,這個社會真是太黑暗、太可怕了。本來我是怨恨著姨爹太沒有人性,他不該有強姦我的意思,現在妹妹一死,他們生活怎麼辦呢?想著自己從小全靠姨媽撫養成人,養育之恩,豈能忘卻?我過幾天自當回家去探望他們才是。荷芬良善之心,她還這樣地打算著。因為這時已經近午,又恐家璧醒來要肚子餓,遂收束了眼淚,匆匆又到病房裡來。剛到病房門口的時候,忽聽家璧在房內大聲叫道:
「看護小姐,看護小姐!你們做做好事,發發慈悲心,我叫你們這麼多的時候,你們多少也應我一聲呀!難道我生了這個病,我應該和人世隔絕了嗎?那麼還是給我早些死了好嗎?」
「大少爺,你要什麼?你要什麼?我來了,我來了。」
荷芬聽了這些話,芳心中由不得肉疼了一陣,遂三腳兩步奔入病房,急急地問他。家璧一見荷芬沒有回去,一時倒怔怔地愕住了,遂也問道:
「你還在這兒嗎?」
「我本來就沒有回去過,大少爺,你餓了嗎?」
「不,我瀉了,我……下面瀉了一褲子,我真是太不舒服了。」
「你不要急,我來給你收拾清潔好了。」
荷芬見他愁眉苦臉好像要哭出來的樣子,這就輕柔地安慰他說,一面很快地取過了乾淨衣褲,一面給他收拾著滿褲子的髒物。家璧在急糊塗的時候,他是想不到這許多的,但等荷芬給他收拾清潔了之後,他才想到人家還是一個年輕的姑娘,她這樣不避嫌疑地服侍我,不是完全盡了做妻子的責任了嗎?心裡這一感動,他忍不住把眼淚又滾落下來了。不過他還很注意到這一些,遂急急地說道:
「荷芬,你快去洗手,問看護小姐要一些火酒擦一擦吧。」
「哦,我知道。」
荷芬秋波斜乜了他一眼,粉臉上蓋了一層嬌艷的桃紅,似乎有些羞人答答的意態,便轉身到病房外去了。等荷芬洗清了手進房,卻見醫生又在給家璧打針喝藥水。荷芬因問:
「病情怎麼樣了?」
醫生說:「比昨天進院的時候好得多了,大概沒有什麼關係了。」
說著,便走到另一間病房去。荷芬聽了,自然很為歡喜,當下望了家璧一眼,笑盈盈地說道:
「真是謝天謝地,醫生的話,你一定也聽見了呢,是多麼令人高興的事呢!」
「這次我的病若好起來,我一定不忘你的大恩。」
家璧脈脈含情地望著她粉臉,認乎其真地回答。荷芬搖搖頭,嫣然一笑,低聲說道:
「你別說這話了,我又有什麼恩惠給你呢?」
「我覺得你給予我的安慰太深了,我現在說不出什麼感謝的話,我只有一個主意,就是我病好之後,我將來一定跟你結婚!」
「什麼?你……你別開什麼玩笑吧!」
這話是太使荷芬感到驚喜了,她那顆芳心仿佛小鹿般地亂撞,由於跳躍得快速的緣故,說話都有些顫抖的成分。但家璧卻一本正經地說道:
「誰和你開玩笑?我說的都是真心話,我覺得人生在世,最難得的就是知己,像你這麼痴心地服侍對待我,你不是我的知己嗎?常言道,士為知己者死,這話信然矣!你為了我,不怕傳染,不怕死,這不是實在的情形嗎?所以我非娶你做妻子不可。」
「難道你不要黃小姐了嗎?」
荷芬心跳的速度比較緩和了一些,但粉臉已然是嬌紅得可愛,秋波瞟了他一眼,低低地問。家璧的臉色立刻沉寂下來,大有憤然的樣子,說道:
「請你不要再提這一個無情無義的人,常言道,日久見人心,這句話是太不錯了。假使我病得快要死了,她也不過在電話里問一聲而已,這還有什麼情義可說呢?算了吧,我和她的情分從今天起是完了。」
「也許黃小姐真的不舒服吧。」
「你為什麼要庇護她呢?我以為一個人還能起來打電話給別人,她不舒服的程度也就可想而知了。荷芬,我第一次見到你,我心裡就覺得你這人很可愛,不過這無非是偶然覺得一些可愛而已,其間卻並沒有一些感情作用。後來在舞廳內第二次見面的時候,我心裡更覺得你可愛而又可憐,但我為了已經有了黃小姐,我不能愛不專一地再來愛你。所以我從此不上你那兒來,因為我怕自己會感情作用,將來反而害你受到痛苦的。但萬萬也料不到你又會到我家來幫傭了,使我們今天有這樣接近的機會,那不是老天在撮合我們一對嗎?不過,這在我似乎有些自說自話,當然,我是還需要徵求你的同意。荷芬,你願意有我這麼一個男子做丈夫嗎?」
荷芬聽他絮絮地說出來這麼一篇話,一時心頭喜歡過了度,因此反而答不出什麼話來了,眼淚滾滾地掉下了兩頰。家璧驚訝地問道:
「你為什麼流淚?你傷心嗎?」
「不,我是感動得太過分了,但是我只怕沒有這麼好福氣配得上你。第一,我是奴才,你屬主子;第二,你是大學生,我是連小學生還沒有資格做;第三,你縱然不嫌憎我的低賤,不過你爸媽是絕對不會贊成這頭婚事的。」
「你所考慮的這三點,我以為都不成問題。第一、第二那是無所謂,只要我喜歡你,誰敢說一句話?至於第三點,老實說,爸媽答應便罷,他們若不答應,我便馬上脫離這個豪富之家,與你到外面組織小家庭。我也不讀書了,找個職業,讓我們來過過人生有意義的生活,我以為比在這富豪家庭中過著奢華生活強得多了。荷芬,你說好不好呢?」
家璧說出了這幾句話,荷芬是喜悅到了極點,她情不自禁地坐到床邊去,竟偎到他的懷內去了。家璧也笑嘻嘻地抱住了她,兩人臉也緊緊地貼住了。但家璧忽然想到了什麼似的,立刻又把荷芬推開了,急急說道:
「你快走開,你快走開,我們感情太濃厚了,你不能忘記我是個有病的人呀!」
「剛才醫生不是說已經好得多了嗎?我想這是絕對不會傳染的了。」
荷芬起初倒是一驚,但聽了家璧的話方才明白了,於是揚眉得意地瞟了他一眼,笑盈盈地說。家璧也含笑說道:
「照我此刻的心中意思,你最好給我吻一個嘴,讓我心頭甜蜜甜蜜。但為了你的健康問題,我希望你還是走開一些好。」
「嗯!」
荷芬聽他也會說出這樣頑皮的話,一時只覺心眼兒滿是甜蜜,但表面上卻逗了他一個嬌嗔,「嗯」了一聲,忍不住赧赧然地笑起來了。
光陰匆匆,荷芬在醫院裡服侍家璧,不知不覺,已有一星期日子了。醫生說家璧已經過了危險時期,以後只要好好兒調養,病體自然慢慢地會復原的。這消息聽到朱仁昭夫婦及玉清的耳朵里,當然是萬分歡喜。這時家璧也已向母親吐露要娶荷芬為妻的意思,並說這次病中,要沒有荷芬衣不解帶日夜地服侍,恐怕自己的性命早已沒有了。朱太太雖然也很感激荷芬的服侍之情,不過對於要娶她做媳婦的意思,她卻不敢貿然答應,只回答將來再說吧。家璧因為胸有成竹,所以也不多強求。黃美雲小姐也得知了家璧已經痊癒了的消息,她拿了一束鮮花,前來探望家璧。家璧這會子見了美雲,對她非常地冷淡,並且對她說,他病好之後,將和姓柳的小姐結婚,屆時請美雲做女儐相。黃美雲聽了這話,氣得粉臉失色,從此便和家璧一刀兩斷,絕交而去。家璧心中毫不介意,他是一心地欲娶荷芬為妻。誰知天心何其殘酷,荷芬這兩天竟也得了瀉症病倒了。家璧起初還不知道,因為三天沒有見到荷芬到病房來,他自然非常疑心,遂急問妹妹,玉清知道瞞他不住,只得從實告訴。家璧得此消息,心為之粉碎,猛可從床上躍身而起,灰白了臉色,急急問道:
「妹妹,荷芬此刻人在哪裡呢?」
「就在隔壁十八號病房裡休養著。」
「她病了幾天了?你們為什麼要瞞著我?」
「已經三天了,這是媽的意思,恐怕哥哥心中悲傷,所以瞞著你的。」
「我真不明白你們什麼存心,難道能瞞我一輩子不成?我馬上去瞧她。」
「哥哥,你是才好的人,你不要去,她生的也是時疫病,恐怕會傳染給你的,你若再病倒了,這回可危險了。」
家璧聽了這話,心中恍然大悟了,暗想:可憐荷芬今日的病倒在床,還不是我傳染給她嗎?她為了服侍我的病,累她也病了,我難道連望她一次的情義都沒有,那我還能算是一個人了嗎?所以他也不再回答什麼話,就赤了腳,跌跌沖沖地奔到十八號病房,直撲到荷芬的床邊,忍不住嗚嗚咽咽地哭起來了。玉清沒有辦法,也只好跟著到十八號病房,把哥哥扶起,連連勸他不要這個樣子,叫荷芬心中反而難過。家璧見荷芬兩頰慘白,人消瘦了不少,一時更加痛到心頭,遂拉了荷芬手,流淚說道:
「荷芬,荷芬,這不是我害了你嗎?」
「大少爺,你……不要這麼說,我……這病不要緊,你……才好一些,你……快些回房去休養吧。」
荷芬雖然也十分地悲痛,不過她還竭力忍熬住悲哀的發展,含了眼淚,把手縮了回來,拒絕他來拉自己,還低低地安慰他說。但家璧怎麼肯回房去,一定賴倒在床邊,伸手去撫摸她額角。可是荷芬立刻把臉別轉去,急急說道:
「二小姐,你快些拉大少爺回房去呀!」
「哥哥,荷芬這麼地關心你,你不要辜負她一番情義吧。」
「她關心我,我就不關心她嗎?我是人還是畜生呢?」
家璧見妹妹拉自己回房去,這就恨恨地掙脫了她的手,痛心疾首地說。荷芬心中很是感動,遂望著家璧說道:
「大少爺,那麼你也站得開一些吧。」
「你為什麼還要喊我大少爺呢?我已承認你是我的未婚妻了,你就也叫我一聲名字好了。荷芬,你這病完全是我身上傳染過去的,叫我心中怎麼對得住你?」
荷芬聽他這麼說,慘白的粉臉上也浮現了一絲欣慰的媚笑,秋波脈脈含情地凝望著他,點頭說道:
「承蒙你這樣地看得起我,我就是不幸死了,我總算也瞑目了。」
「不,你不能死!你若死了,這是我害你的,我豈能一個人活在這世界上呢?倒不如一塊兒死了乾淨。」
家璧說著話,哭泣不止。荷芬、玉清也被他引逗得淚如雨下,尤其荷芬心中痛若刀割,不過她還含了淺笑,低低地說道:
「我不會死,你放心,切不要說這些頹傷的話吧。二小姐……」
「不,哥哥既然這麼說,請你也叫我一聲妹妹吧。」
玉清哽咽著語氣阻止她說,她的眼淚也滾滾地落下來了。荷芬非常感動,點點頭,流淚說道:
「你們真的太好了,我說什麼來感謝你們才好呢?唉,假使我有這個福氣的話,我的病總會好起來,否則,那也不必說了。反正我遇到了你們兩位知心人,我也安慰九泉了。玉清妹妹,你……快扶你哥哥回房去吧!」
「哥哥,你就聽從嫂子的話吧,明天你再可以來望她的。」
家璧也覺得兩腳軟綿無力,再也支撐不住,只得再三叮囑荷芬靜靜休養,他便悲悲切切地回病房去了。從此以後,家璧每天到荷芬病房裡來探望一次,但是荷芬的體格不及家璧強健,所以抵抗力很薄弱,經過一星期的病瀉,她如花如玉的容貌卻變成骨瘦如柴,好像一朵凋零之花一樣地憔悴了。
這天家璧到荷芬病房去探望的時候,荷芬已經奄奄一息了。她自己也知道返魂乏術,不久將脫離人世了,於是含淚低聲說道:
「我是一個苦命的人,我當然知道是絕不會有這樣好的福氣,所以我終於不治而死了。不過,我死了之後,你千萬不要悲痛,你要好好兒做人。要知道你是一個青年人,你將來是國家的主人翁,你應該忘掉我這個苦命女子,你好好兒地保重身子,珍惜你的前途吧!」
「荷芬,我害了你,我把一個聰明美麗的姑娘害死了,我好像是劊子手一樣地兇惡!荷芬,你若死了,我還做什麼人呢!我一定和你一塊兒死!」
「不!不!我不希望聽你說這些沒有志氣的話,其實呢,生死大數,豈是人力所能挽回的?就是我這次不服侍,說不定我也會生別的病而死的,所以這和你可說是根本毫無關係,你千萬不要耿耿於懷,表示對我有一種歉疚。假使你有真心愛我的意思,那麼你就聽從我的話吧!」
荷芬有氣無力地說到這裡,喉間連連地又打噎起來。這時玉清在旁見了這個情形,連忙把醫生請來,央求他快些把荷芬急救,但醫生用聽筒在她胸部等處聽過之後,便搖搖頭,說很危險了,他在聊以盡責之下,便給荷芬又打了兩枚針。荷芬在打過了針藥之後,精神又好了一些,其實這也無非是吊命而已。家璧泣道:
「荷芬,你永遠是我的愛妻,我這一生是獨身到老的了。」
「別這樣子,我希望你忘了我,你積極一些做人吧。」
「我忘不了你,我永遠忘不了你。這是我生命中一個致命傷,我什麼都完了。荷芬,你的家怎麼辦?我以為應該去通知他們吧?」
「不必通知他們,我不是他們親生的女兒,這次我出走,他們原不知道。」
「哦,這樣說來,你的身世益發可憐了。我恨天怨地,為什麼要對待你這麼殘忍呢?荷芬,我需要你活,我需要你活下去!」
「我在這社會上本來是個渺小的生物,我不知道我的父母是誰,我更不知道他們生得怎一個模樣,我覺得我像一片落葉,在樹枝上脫落後,飄飄蕩蕩地隨風飛舞,當然,在風停止的時候,那落葉也就掉到污泥中幻滅了。我的一生,就是這麼的一回事……家璧,這是我第一次喊你名字,但也是我最後一次地叫你,我希望你不要為我太消極,我希望你好好兒地做人,否則,我在九泉之下,是再也不會瞑目的……」
家璧在這個時候,他還說些什麼好呢?忍不住捶胸大哭,伏在她床邊,嗚咽不止。玉清見荷芬神色不對,遂悄悄出了病房,打電話給爸媽,叫他們快些料理她的後事。等玉清回到荷芬的病房,只見荷芬已經氣絕身亡,哥哥卻是暈倒在地上了,一時又急又怕,忍不住也大聲哭起來。
荷芬死後,家璧要求父母以未婚妻名義給她安葬,朱仁昭夫婦因為愛子心切,不敢違拗,遂將荷芬好好兒地運送殯儀館入殮,擇日葬在萬國公墓。下葬之日,家璧兄妹和仁昭夫婦親自送她進穴,這時家璧痴立墓前,垂淚而泣,只見三尺新碑,一堆黃土,長眠著一個聰明活潑美麗可愛的姑娘。家璧暗暗念道:「茜紗窗下,我本無緣,黃土壟中,卿何薄命?唉!悠悠歲月,叫我終身遺恨何時了?」家璧說罷,放聲大哭。玉清聽了心酸,因此也不禁淚如雨下。仁昭夫婦因兒子病才初愈,不願他過甚悲痛,遂做好做歹地勸扶他跳上汽車,大家坐回家去了。這裡是日已將暮,淒涼寂寂,只剩了夜半悲風,吹著樹葉發出嗚咽之聲,似乎也在憑弔著這可憐姑娘的幻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