茜紗窗下·情海恩仇 · 第七回 患難之中方見知心人

這真所謂無巧不成書的一句話,原來林氏介紹荷芬去幫傭的那份東家,就是朱家璧的公館。這個進來的西服青年,也就是朱家璧。當下兩人四目相接之下,都覺有些面熟。家璧猛可想到這位姑娘就是由女工而做舞女的柳荷芬小姐時候,他就忍不住驚奇地「咦咦」叫起來了。朱太太見她兒子目不轉睛地呆望著荷芬,而且口裡還「咦咦」地叫著,一時也有些猜疑起來了,遂向家璧問道: 「你認識她嗎?」 「不,我並不是認識她,因為她的臉像我一個女同學,我還以為那個女同學怎麼竟陌陌生生地到我家來了?因為我和這個女同學是不大接近的。」 家璧被母親這樣一問,他心裡有些著慌,但立刻鎮靜了態度,很快地圓了一個謊,低低地解釋。朱太太信以為真,遂沒有再說什麼。林氏在旁邊笑嘻嘻說道: 「大少爺,這是我新介紹進來的女傭。荷芬,你快拜見大少爺吧!」 「大少爺!」 荷芬見林氏說到後面,又對自己這樣關照著說,於是只好向他彎彎腰,叫了一聲。家璧聽她名字果然叫作荷芬,可見確實就是那個柳荷芬姑娘無疑了,不過心裡卻感到萬分奇怪,所以對於荷芬的叫自己,他也沒有聽見似的,管自地坐到沙發上去,望著她粉臉呆呆地出神。荷芬被他看得有些難為情,而且又怕朱太太起疑心,所以她避過家璧的視線別轉身子去了。這時房外又走進一個豆蔻年華的少女來,她一跳一跳的舉動,多少包含了一些天真的成分,當時向家璧笑盈盈說道: 「哥哥,剛才我從學校里回家,在路上見你和黃美雲小姐並肩而行,我以為你們去什麼地方遊玩哩,所以我沒有招呼你們,瞧我做妹妹的不是很識相嗎?」 「我們也是從學校里出來的,大熱的天氣,有什麼地方好玩呢?」 「黃小姐也好久不到我家來了,這次她父親當選了國大代表之後,益發成個紅客了。上次你爸爸請他吃飯,他卻沒有到來,所以你爸爸心裡有些不大高興。」 「也許人家有別的正經事情分不開身哩。」 家璧聽母親這樣說,遂低低地回答,這句話當然有些庇護美雲爸爸的意思。荷芬站在旁邊,心中暗想:所謂黃美雲者,一定就是那天在公園裡我碰見他們在拍照相的那一個了。家璧的妹妹玉清,她此刻又發現了荷芬,遂瞟了她一眼,問林氏說道: 「林媽,這是誰呀?」 「哦,這是新來的用人,她叫柳荷芬。這是二小姐,荷芬你也快拜見了。」 「二小姐!」 「廚房裡少了一個下手,所以林媽去找來的。我見她生得手腳乾淨,若用在廚房裡未免有些太可惜,我就留她在這兒服侍了。」 朱太太見荷芬很有禮貌地向玉清招呼,遂向女兒告訴經過的情形。不料玉清聽了,卻轉了轉烏圓眸珠,「唔」了一聲,笑道: 「媽,我房中的阿菊,這小丫頭年紀太輕,十四歲的女孩子,一天到晚只知道頑皮,我要什麼沒有什麼的,所以我要跟媽交換一個,這位荷芬給我房中去好嗎?」 「荷芬,你真是交了紅運,好像香人似的,瞧大家都搶你哩。」 林氏聽二小姐也要荷芬服侍,這就代為歡喜地笑嘻嘻說。朱太太是疼愛女兒的,對於女兒這個要求,當然沒有不答應的道理。這時玉清拉了荷芬,便到她自己的臥房去了。朱太太遂向林氏說道: 「林媽,這女孩子你尋得很好,從下月份起,我再加你兩百萬工錢。至於廚房裡的下手,你只管再去添用一個好了。」 「謝謝太太!」 林媽聽了,這時樂得眉飛色舞,於是連聲道謝,歡天喜地回到廚房裡去了。林媽走後,上房裡只剩了朱太太母子兩個人,她很感嘆地說道: 「人家也是好出身哩,因為爸爸失了業,所以才不得已出來幫人家哩。」 家璧聽母親自言自語地說著,一時也不去回答她,站起身子,管自地回到自己臥房來。家璧的臥房和妹妹是貼隔壁的,他想走進妹妹房中去瞧瞧她們不知在幹些什麼,但總覺得很不方便,於是打消這個主意,回到自己臥房裡,脫去了凡立丁西服上裝,走到陽台上去納涼,涼風拂拂,只覺遍體皆爽。家璧伏了欄杆,俯身下望花園中的樹木,一片碧油油的顏色,在碧油油之中,還有一層嫩綠的成分,從上面鳥瞰下去,更覺得十分好看。他心裡呆呆地又想起這位柳荷芬小姐來,覺得這位姑娘令人感到有些神秘,她由女工而變成舞女,這倒算不得什麼稀奇,但由舞女再轉變到給人家幫傭來,那就使人感到驚奇了。因為舞女的生活是多麼舒服,做慣了舞女之後,差不多連家內都不要住了,因為燈紅酒綠之中,到底是最誘人的地方。可是再也想不到她會來我家幫傭了,這事情固然奇怪,而且也覺得太以湊巧。莫非她有心地追求我,所以打聽到我家的住址,前來投身為傭嗎?想到這裡,倒不免連自己也笑起來了,暗想:這也太過分了,她是一個女孩兒家,怎麼會挖空心思用這種辦法來追求男子呢?況且她的身世,和唐寅也大不相同呀。家璧這樣思忖了一會兒,忍不住獨個兒哈哈地笑起來了。 家璧這一笑不打緊,隔壁洋台上的玉清便也探身出來張望,見到哥哥一個人在哈哈大笑,便逗過來一個媚眼,含笑問道: 「哥哥,你見到什麼好玩意兒?為什麼笑得這樣起勁呢?」 「我……我見到兩隻小烏龜打架哩!」 家璧被妹妹問住了,心中一急,倒是急中生智,遂笑嘻嘻說出了這兩句話來。玉清忙問: 「在哪裡?」 家璧故意伸手在萬綠叢中一指,說: 「早已飛去了。」 他們兄妹倆又閒談了幾句,因為時候不早,大家各自到男女浴間洗浴去了。 這天晚上,家璧在下面花園內散了一會兒步,回到樓上房中,已經九點鐘了。他想到一本雜誌在妹妹的房中,於是匆匆地前去拿取。誰知走進妹妹臥房,卻不見妹妹的人,只有荷芬一個人坐在涼台旁吹風,她見家璧進房,連忙站起身子,紅了臉,似乎還有些羞澀的樣子,低低地叫道: 「大少爺,有什麼事情嗎?」 「別開玩笑了,你……你不是柳小姐嗎?」 「是的……彼一時此一時,請你還是叫我荷芬吧。」 荷芬聽他仍舊叫自己小姐,兩頰便益發嬌紅起來了,秋波脈脈地斜乜了他一眼,用了一本正經的語氣輕聲回答。家璧沉吟著說道: 「我叫你一聲名字倒可以,但請你不要再稱呼『少爺』兩字,在這個民主時代,我覺得應該廢去『少爺』『老爺』的名詞才好。」 「不過,一般人的思想沒有像你那麼新穎。我若不叫你少爺,只怕會被人家聽了發生誤會吧。」 家璧聽她這樣說,覺得這話倒也很有道理,可見這位姑娘心細如髮,實在非常聰明。她此刻大概也已洗過了浴,穿了一件淡青麻紗的旗袍,露著兩條粉嫩的玉臂,真仿佛可以榨得出水來。她沒有穿襪子,赤了腳,只拖了一雙半新舊的繡花拖鞋,腳樣非常地俊俏。一時覺得這樣美的人才,實在不配做用人。家璧不但認為可惜,而且還十分愛憐,遂望著她又問道: 「我妹妹到哪兒去了?」 「八點鐘時候,有個女人打電話來,說是二小姐的同學,約她到大光明瞧電影,二小姐情意難卻,便只得到大光明去了。」 家璧知道房內只有她一個人,膽子就大了不少,遂在沙發上坐下了,把手一擺望了她一眼,溫和地說道: 「柳小姐,我們坐下來談一會兒好嗎?」 荷芬沒有回答,不過她身子已在另一張沙發椅上坐下了,既坐下了之後,忽然又站起身子,在冷水壺裡倒了一杯冷開水,放到家璧沙發旁的茶几上去,然後才坐到剛才那張沙發上去。家璧很感到她的溫文可愛,遂握了杯子,喝了一口,接著開口搭訕著說道: 「我們好久不見了吧。」 「嗯,差不多有四個月了,你一定很忙吧?」 荷芬點點頭,輕聲回答,秋波淒涼地逗了他一瞥,至少是包含了一分哀怨的成分。家璧聽她後面這句話,似乎也明白她有些怨恨自己。因為那夜舞廳里和她分手的時候,她曾經問過自己什麼時候再去遊玩,但自己這幾個月從來沒有去過一次,說起來確實有些對不起她。不過自己雖然很同情她,卻沒有愛上她的意思,為了避免以後的煩惱,所以才不再跟她碰面的。誰知道她竟到我家來做女傭了,這不是做夢也想不到的事情嗎?於是很不好意思地說道: 「最近確實很忙,因為學校里開始大考了。平日不用功,如今只好開夜車讀書了。」 「也不是單單為了學校里大考的緣故吧?」 家璧見她微微地一笑,怪俏皮地回答,一時覺得她話中有因,倒是愕住了一會子,皺了眉尖,低低問道: 「你的意思,我還有其他的事情在忙碌嗎?」 「嗯……」 荷芬頻頻地點頭,忍不住露齒嫣然地笑了。家璧見她這意態嫵媚得可人,心裡未免蕩漾了一下,遂追問她說道: 「那麼你說我還在忙碌些什麼呢?」 「我說你在忙著跟黃小姐一塊兒遊玩哩。」 荷芬這句話雖然說了出來,但仔細一想,倒又難為情起來了,因為在他耳朵里聽來,說不定會笑我有些醋意成分的。荷芬這麼地一想,她的兩頰立刻飛上了一朵嬌紅,秋波赧赧然地斜乜他一眼,接著又笑盈盈地說道: 「這還是三個月之前吧,我曾經見你跟一位小姐在公園裡拍照遊玩,當初我不知道這位小姐姓什麼,剛才聽了二小姐說的黃小姐,我想那天一定也是她了。」 「原來那天你也在公園裡玩,那你為什麼不招呼我們呢?」 家璧沉吟了一會兒,點點頭,表示三個月之前確實有這一回事的,遂含笑向她低低地問。荷芬雪白的牙齒微咬著殷紅的嘴唇皮子,神秘地一笑,低低地答道: 「你為什麼要這樣問我呢?」 「咦,奇怪,你這話是什麼意思呀?」 「這又有什麼不明白的?我若招呼了你,豈非傷了你們的感情嗎?萬一那位黃小姐發生了什麼誤會,那我的罪孽不太重嗎?」 荷芬這兩句話說得家璧倒是默然了,暗想:柳小姐真細心,也真多情,她並不自私自利地為她自己著想,顯然她是為我的幸福做打算的,唉,這姑娘令人可愛而又令人可憐。但我怎麼再可以有愛她的意思呢?家璧這樣想著,他心中有些難過。不過他表面還顯出很大方的態度,微笑著說道: 「那也算不了什麼,我女朋友何止黃小姐一個人呢?她若這麼愛吃醋,豈不是成個醋霸王了嗎?」 家璧說的原屬無心,但荷芬聽了倒是有意,暗想:他不要在說我愛吃醋嗎?其實剛才我這句話原不該說的,本來我和他的階級相差太遠,到現在更加相差十萬八千里了。他是主子,我是奴僕,難道我們還有互相談戀愛的資格嗎?荷芬在這麼思忖之下,她內心有些悲哀的意味,粉臉上由笑容而蓋上了一層愁雲,輕輕地嘆了一口氣,低了頭,默不作聲。家璧見她這樣沉默的意態,一時也懊悔不該這麼地說,呆呆地相對默然了一會兒,忽然他又想到了一個問題,便忙又說道: 「柳小姐,我真覺得很奇怪,你不是在做舞女嗎?怎麼又會跟人家來做女傭了呢?因為這女傭的工作,不但太清苦,而且收入也太微薄了,你這到底又是什麼意思呢?」 「做舞女的收入的確很可觀,而且生活也的確很舒服。不過,『舞女』這兩個字,在一般人的心目中,覺得總是人家大少爺的玩物。至於做女傭,工作雖苦,收入雖微,但身子清白,人格清高。常言道,勞工神聖,做女傭這『神聖』兩個字固然談不到,至少是不會讓一般人當作玩物看待吧。」 家璧對於她這番言論,倒是怔怔地愕住了,暗想:一個沒有受過相當教育的姑娘,竟有這麼超人的思想,那真是太難得了。一時肅然起敬,連連地點頭,一本正經地說道: 「柳小姐,你真不愧是現代的新女性,我覺得你的人格太偉大了!」 「大少爺,你又跟我開玩笑了,我只不過是個無智無識的女傭而已。」 「不,大學裡的女學生哪有像你這樣優良的思想?環境使你沒有受到高深的教育,我說這不但是老天太殘忍,而且也是國家的損失。因為你假使有了大學程度的,老實說,什么女參議員、女參政員,還有這些戴上國大之花的女代表,哪一個及得上你呢?尤其是堂堂國大代表,放上了一個花字頭銜,我以為這簡直是對女性的侮辱。」 「大少爺,你越說越不對了,我有資格跟這些大人物相提並論嗎?」 「唉,出風頭的多,辦切切實實工作的人能有幾個哩!」 家璧深長地嘆了一口氣,他卻又發起牢騷來了,接著表示有些激憤的樣子,望了荷芬一眼,說道: 「我說的完全是事實,比方說,當南京開國民代表大會的時候,上海的物價確實曾經穩定了一個時期。那麼國大閉幕之後,大總統選舉了,照理上說來,物價一定是更平穩了。誰知這些國代由南京一會兒到上海之後,那物價竟然暴漲不已,真可說漲無止境。這究竟是什麼緣故呢?一般人覺得這就值得加以研究的一個問題,於是有人猜想,那一班國代都是投機分子,在開會的時候,他們都是乘飛機到南京去了,對於投機買賣自然只好暫時放棄,因此上海的物價也就風平浪靜了。那麼反之說,他們回到上海之後,自然又得大大地活動起來。我認為這一種猜想,雖不能說是完全對,但為什麼事實的展開和時間碰得那麼巧呢?所以我覺得這些國代即使要叫冤枉的話,也只好是啞子吃黃連了。」 「這是因為人民缺乏國家觀念的緣故,總而言之,自私心太重。」 「你這句話就一些不錯,比方說,我這一個家,住得太舒服、吃得太考究、穿得也太好,在這年頭,打開天窗說亮話,還不是爸爸囤積、操縱所得的享受嗎?假使不囤積、不投機,我們怎麼有汽車坐?怎麼有洋房住?唉,我覺得這是我感到慚愧的事。」 荷芬想不到一個富家之子竟會說出這些坦白的話來,一時也非常地敬佩,覺得在這社會上,要再找一個像家璧那麼有思想、有作為的青年,實在是很難很難的了,意欲代他辯說幾句,但卻覺得不知該說什麼才好,明眸脈脈含情地凝望著他英俊的臉,卻是愕住了一會子。家璧覺得和她談的問題扯得太大一些,於是又縮小了,低低地問道: 「柳小姐,你來做女傭的一回事,你家裡也表示同意嗎?」 「同意的。」 荷芬不願把自己家庭中這複雜的事情向他告訴,只點點頭,回答了三個字。家璧聽了,暗暗地沉吟了一會兒,又代為關懷地說道: 「現在這麼高的生活程度,憑你做女傭的收入,也絕不能維持你這一家的生活呀。」 「好在我妹妹也已在做事情了,窮人只要有一口薄粥喝也就是了。」 荷芬很感激他的熱心關切,不過自己已經脫離家庭了,哪裡還管得了他們這許多呢?遂低聲回答。家璧聽了,似乎感到有些難過,輕輕嘆了一口氣,說道: 「這年頭兒不要說喝粥湯,就是喝自來水過日子,水電費也漲得熱昏哩。所以最苦最苦的一個家庭,也得三千萬一月是不過門的。我所說的還是人口少的,假使一個月要吃一擔米的話,那就花五六千萬還不夠開銷哩。現在我預備私人給你三千萬一月,貼補你的家用,你就比較輕鬆一些了。」 「那我怎麼好意思呢?」 家璧這樣多情地照顧她,在荷芬的心頭真所謂感激涕零,雖然想告訴他自己已經脫離家庭了,但一時怕被他從此不相信自己的話,因此她顫抖了語氣回答,大有淚眼盈盈的樣子。家璧搖搖頭,低聲說道: 「我是同情你惡劣的環境,才盡一份互助的義務。你不要心裡好像過不去似的,時候不早,你也可以休息休息了。」 荷芬見他說著話,已慢慢地站起身來,於是也跟著站起,默默地送他走出了房門,她心裡也不知道是悲酸還是喜悅,只覺得眼淚在她眼裡像泉水一般地湧上來了。這晚玉清從外面瞧畢電影回家,帶來一盒子西點。荷芬靠在沙發上等著她,還沒有睡去。玉清笑道: 「為什麼你不先睡呀?時候不早了,我自己在瞧電影,不能累你也落夜呀。」 「夏天的季節,早睡也睡不著,我怕二小姐回來沒有人服侍呢。」 荷芬聽玉清這樣說,覺得這位小姐很溫和,她肯體諒下人們,這種貴族小姐也很不容易找到的,遂含笑低低回答,一面給玉清取拖鞋,一面給她倒了一杯冷開水。玉清脫了皮鞋,脫了絲襪,穿了拖鞋。荷芬已經擰上一把手巾來,給她擦面,並且把電風扇開了,微笑著道: 「二小姐,外面很熱吧?」 「嗯,夏天裡看電影最沒有胃口,還是坐在家裡涼爽得多。荷芬,你這人很好,我非常喜歡你。斷命這阿菊小丫頭,最討人厭,又懶又頑皮,還要動手動腳地拿東西。我房中雖沒有什麼東西可偷,有時候少了學校里一本筆記,或是一支鉛筆,要起來找不到,都是她拿去玩的,你想恨不恨?我今夜回家,才算是第一次舒服的了。」 玉清說著話,走到百靈桌旁坐下了。她把一盒子西點打開來,回頭向荷芬招手,含笑說: 「你也一同坐下來吃吧。」 荷芬覺得一個小姐的身份,對待一個女傭未免客氣得有些過分,可是她確實有民主國家人民的作風,但自己總覺有些不好意思,遂搖頭笑道: 「二小姐,我沒有餓,你自己吃吧。」 「不要客氣,這麼晚了,還說不餓嗎?我想吃兩塊西點蛋糕總不會太飽吧。我一個人獨吃沒有味兒,你只管坐下來,我還要跟你談談哩。」 荷芬聽她很真摯的情意說,一時便也不再客氣,就在她對面椅子上坐了下來。玉清把兩塊奶油蛋糕送到她的面前,望著她白裡透紅的粉臉,說道: 「我想你從前一定不會給人家幫過傭的。」 「二小姐,你怎麼知道呀?」 「我看了你人樣兒,我心裡就知道了。況且你那雙手,白白胖胖,比我還嫩呢,低三下四的人哪裡有這雙好手哩?」 玉清笑了一笑,一面說,一面咬了一口蛋糕吃。荷芬輕輕地嘆了一口氣,有些淒涼的口吻,低低地說道: 「我從前確實沒有做過女傭,但最近生活漲得太厲害,爸爸又失了業,為了生活,那又有什麼辦法呢?但幸虧太太抬舉我,又蒙你二小姐看得起我,把我留在你房中服侍,這不是我的幸福嗎?」 「因為你模樣生得太好,我很同情你的身世。在我房中服侍,當然比任何房中要舒服一些。比方說,我到學校里讀書去了,你簡直就沒有什麼事情了。這樣你自己可以做些活針,或編結絨線,不是很清閒嗎?」 「是的,二小姐,我真感激你。」 「不要這樣說,無論什麼都有一個緣,我覺得你人很好,我所以要另眼相待你。我明天把我不要穿的衣服絲襪都揀出來,送給你穿吧。咦,你為什麼不吃蛋糕呢?」 玉清性情很直爽,她絮絮地說著話,一面又指了指桌上的蛋糕,叫她快吃了。荷芬覺得自己在惡劣的命運之中還算是好的,因為她遇到家璧、玉清兄妹兩人,都對她這樣地好,一時非常地安慰,遂含笑點點頭,拿著蛋糕吃了。玉清望著她問道: 「你從前讀過幾年書?」 「只讀了兩年書,現在隔別了十多年,恐怕是等於不識字了。」 「我想放暑假期內,我反正沒有事情,我可以教你讀書,你心中願意嗎?」 「二小姐,你這麼栽培我,那還有什麼不願意嗎?我真是太願意了。我現在覺得不識字的痛苦,所以我很希望讀書。但在我這樣惡劣的環境中如何能夠呢?現在二小姐肯教我讀書,這我實在是太高興了。」 荷芬聽了她這些話,比聽了玉清送她衣服絲襪的話更要喜歡十倍,她揚了眉毛,忍不住拉開嘴哧哧地笑起來了。玉清見她是個上進的姑娘,一時對她也越加愛護了。這晚兩人直談到一點敲過,方才各道晚安,大家安息了。 光陰匆匆,荷芬在朱公館裡幫傭不知不覺已有半個月光景了。她名義上雖然是個女傭,但事實上她的生活比住在家中做大小姐更舒服得多。第一,不用愁柴米;第二,不用愁衣穿;第三,家裡睡的是閣板,六月里臭蟲多,又悶熱,又被臭蟲咬,晚上睡覺,真像活地獄一樣。現在呢?她睡的一個人一個房間,裡面也有一切的家具,睡的還是一張半銅床,雖然很舊了,但比睡閣板上總要舒服一些。而且玉清吃什麼,總要分一些給她吃。所以荷芬是非常地知足,她希望在朱公館裡能夠服侍玉清一輩子,也已經夠滿意了。 這天正是家璧學校里放暑假開始的第一天,他傍晚的時候從外面回家,忽然上吐下瀉地得了時疫病症。朱太太當然十分地著急,遂連忙打電話請劉惠人西醫到來醫治。劉惠人是美國醫學博士,和家璧父親朱仁昭是要好朋友,所以接到電話,不到二十分鐘,就坐汽車趕來了。當下把家璧診視了一會兒,立刻給他注射了兩枚針藥,並開了一張藥方,叫人快到藥房去配藥。朱太太在旁邊先急急地問道: 「劉醫生,這孩子的病有沒有危險性呀?」 「幸虧醫治得快,大概沒有什麼生命危險吧。不過,我的意思,最好還是送醫院去醫治,因為這時疫病怕容易會傳染人。你們公館裡人多,恐怕有些不方便吧。」 朱太太和玉清聽了這話,急得漲紅了臉,半晌說不出話來。良久之後,朱太太才愁眉不展地說道: 「可是把他送醫院,我也很不放心,還是讓他睡在家裡吧。最好請劉醫生天天來診治一次,若把家璧身子能醫治復原,我一定重重地謝你。」 「這是我們醫生的責任,『重謝』兩字倒不要客氣的。但令郎的病症生得很惡性,我以為你不能因疼愛他而忽略了傳染的危險,所以我想住醫院比較妥當。」 劉惠人很靜穆的態度,用了嚴重的口吻,再三地勸告著說。朱太太是舊腦筋,她不相信生病會傳染人的,因此還有些委決不下把家璧送醫院的意思。倒是家璧自己很決心地說道: 「媽,劉醫生的話我們是應該要聽從的,我也願意住到醫院裡去醫治,因為醫院裡醫生就在旁邊,這對於醫治當然便利得多。也許我不上三天就可以出院哩。」 「朱少爺這話很有道理,我給你們打電話到廣福醫院去,叫他們把救護車開來接他好了。」 「不用,我自己坐汽車去好了。」 家璧平日身體很康強,所以他雖然上吐下瀉地病倒了,但他勉強地還能支撐著坐起床來,很性急地回答。朱太太連忙去扶住他,一面勸他別這麼性急,一面急急吩咐阿三把汽車備好。這裡由阿三上樓,來負著家璧下樓去,扶進車廂。朱太太和玉清也跳上汽車,送家璧到廣福醫院去。劉惠人為鄭重起見,他也坐了自己的汽車,一同陪送到醫院,親自和醫務主任張醫生商談了一會兒,這裡家璧已由看護把他送到頭等病房去了。 朱太太站在病床旁邊,很難過的樣子,皺了眉頭,輕輕嘆了一口氣,說道: 「你一個人住在醫院裡,叫我怎麼放心得下呢?」 「媽,有看護小姐會照顧我的,你不用擔憂的。妹妹,你給我代打兩個電話好嗎?一個打給爸爸,告訴他我在這兒養病。一個打給黃美雲小姐,因為我們幾個同學明天約好了還有一個聚餐會,你告訴她,我病了,我明天不能參加到會了。」 玉清聽哥哥這樣說,遂點頭答應,一面問明了黃小姐家中的電話號碼,一面匆匆到電話間去了。不多一會兒,玉清回到病房來。家璧問她電話打去了沒有,玉清說道: 「全都打去了,爸爸聽了很著急,他說馬上就來望你。黃小姐也很憂愁,她說此刻分不開身,明天來望你。」 「你和她怎麼說?是不是說我生了時疫病嗎?」 「是的,我還老實告訴她,因為醫生說要傳染人的,所以你才住到醫院裡來。我的意思,看看她對你有沒有真愛情,假使有真愛情的話,害怕什麼傳染不傳染呢?」 玉清說話總是那麼心直口快的,在她意思,似乎有些生氣黃小姐沒有馬上到醫院來望哥哥的樣子。家璧聽了,倒是默然了一會兒,遂說道: 「我自己患了惡性的病症,我原也不希望人家來探望我,探望探望在我也不會病症馬上地減輕。萬一真的傳染了人,倒叫我心中擔著抱歉和不安了。所以媽和妹妹也不要久留於此,還是早些回家去吧。」 「我不相信你這病就會傳染人,假使會傳染給我倒也好了,至少你這病是可以好得快一些。」 「媽,我若傳染給了你,我的病也不是真會減輕的,所以你不要這樣說,你們還是回去吧。」 家璧覺得世界上的愛,只有母親的愛是至高無上的,是真摯偉大的,他心頭一陣子感動,眼淚忍不住便滾滾地落下來了。這時張醫生帶了看護小姐又來給他診視一次,喝了一些藥水,便匆匆走了。過了一會兒,朱仁昭也來了,他見兒子患了這惡性病症,心中又急又怕。急的是怕獨養兒子發生了死亡的不幸,怕的是這病容易傳染人,所以唉聲嘆氣地連連搓手,表示他沒有法子可想的意思。朱太太的意思,預備在醫院裡用一個特別看護,情願多花一些錢,使他夜裡有了照顧,但看護小姐都不肯答應,她們進進出出還用了嘴套。家璧知道自己這病確實有傳染的危險,遂也不願連累旁人,急急地催促父母和妹妹快些回家去。朱太太在萬分依戀不舍之下,也只有含了眼淚跟著仁昭回家去了。 這晚家璧一個人睡在病房裡,他心頭是感到很痛苦,因為看護小姐也都很怕死,勉強地進來一次之後,從此連個人影子也不瞧見。所以家璧要茶要水,卻沒有一個人來理會他。他在這個時候,才想到社會上的一切都是虛偽。什麼是愛情?什麼是義氣?什麼是慈善?什麼是人道?一切都是假的。家璧這樣想著,他心頭是空洞洞的,說不出悲哀和心酸,忍不住暗暗地流了一夜眼淚。 好容易地挨到了第二天早晨,家璧只覺得神疲力倦,方才合上眼皮,沉沉地入睡了。等他一覺醒來,睜開眼睛,忽然見到床邊坐著一個姑娘。她顰鎖翠眉,望著自己呆呆地出神,好像有些憂心煎煎的樣子。這在家璧心中真是出乎意料之外的事情,他這就驚奇地「啊呀」一聲地叫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