茜紗窗下·情海恩仇 · 第六回 離奇身世芬姑娘拋家
荷芬在睡眼矇矓之中,突然發覺有人在自己身子上壓了下來,這就驚駭得「啊呀」一聲地叫了起來。但那個人還用手去捫住荷芬的嘴,是不許荷芬聲張的意思。荷芬感覺到這個人還用另一隻手在扯自己的短褲,那很顯明的,竟然有人在強姦自己了。因為在黑夜之中,而且室內也沒有亮著燈光,所以她一時之間也不曉得那個人究竟是誰。她要喊又喊不出聲,她要掙扎卻又沒有力氣,因此這一急真是非同小可。荷芬在這千鈞一髮之時,忽然樓下有人噔噔的一陣步履走上樓來。荷芬沒命地「啊」了一聲,那個人恐怕事情弄僵,被人覺察,他方才離開荷芬的身子,跳下床去了。荷芬這就急急坐起床來,只見一個黑影向房門外逃出去,於是大叫:「捉賊!捉賊!」不料喊聲未完,只聽房外前樓阿嫂的聲音在說話道:
「柳家伯伯,你女兒在房中喊捉賊呢,你為什麼還向房門外走呢?」
「我女兒有病在床,她熱度很高,所以在說熱話哩。我給她到藥店裡買神曲茶去,哪裡真的有賊哩!」
荷芬聽這是爸爸說話的聲音,接著便匆匆地向樓下走了,同時又聽前樓阿嫂走進前樓房中,開亮了電燈,這燈光由前樓透漏到後樓來。荷芬不禁呆呆地出了一會子神,她幾乎有些不相信起來,暗想:奇怪了,難道爸爸會強姦自己的女兒嗎?這豈不是禽獸行為嗎?但剛才這個人除了爸爸之外,還有誰呢?我真想不到爸爸竟會幹出這下流的勾當來。那還成個什麼家庭呢?荷芬這麼想著,一陣子傷心,忍不住嗚嗚咽咽地哭起來了。前樓阿嫂聽了荷芬的哭聲,便悄悄地走進後樓,給她亮了電燈。只見荷芬坐在床上,血紅了兩頰,抽抽噎噎地哭泣,一時很奇怪地問道:
「大小姐你怎麼了?身子熱度覺得很高嗎?你快躺下來休養休養吧,為什麼坐著哭泣?那不是很累嗎?」
前樓阿嫂一面說,一面扶她躺下來,荷芬回答什麼好呢?她心中的苦楚怎麼能說得出來?因此只管傷心地哭泣著。前樓阿嫂伸手按了她一下額角,覺得熱度還不算十分高,遂笑了一笑,拍拍她的肩胛,低低地說道:
「你真像一個小孩子似的,有些不舒服,怎麼老是哭呢?快不要傷心了,你要喝茶嗎?我給你倒一杯。」
「謝謝你,我不要喝茶。」
荷芬這才從哽咽聲中,低低地回答,雖然是不哭了,但她喉嚨口還息息地響著,表示有餘哀的意思。前樓阿嫂又低低地問道:
「你的媽呢?」
「到隔壁打牌去了。」
「你媽也真糊塗,女兒有病,她還打牌哩!」
「唉,前樓嫂嫂,謝謝你,你扶我上閣板去睡好嗎?」
荷芬聽了,由不得輕輕地嘆了一口氣,她一面坐起身子,又向她低低地央求。前樓阿嫂皺了皺眉尖,勸她說道:
「你是有病的人,就叫你妹妹睡到上面去也不要緊,難道她這一些也不肯體諒你嗎?」
「妹妹這人很自私的,我們姊妹倆一些情感也沒有,我不願叫她冤冤枉枉地睡到上面去,免得她怨聲載道。」
前樓阿嫂聽她這樣說,遂也不再勸告,就扶了她到閣板上去睡下了。這時前樓阿哥回家了,阿嫂方才回房中去。這裡阿芬一個人哪裡還能再睡得著?她心裡是一陣一陣地狐疑著,覺得我們這個家庭多少有些蹊蹺的,大概我不是他們的親生女兒吧?否則,嫡親的爸爸怎麼會存心強姦自己女兒起來呢?這天下絕沒有這種下作的爸爸。她覺得明天非偷偷地向母親問一個仔細不可,假使他們果然不是我親生的父母,那我這個姑娘的身世不但可憐,而且也太淒涼渺茫了。
荷芬胡思亂想地忖了一會兒,不知不覺鐘鳴十二下了。柳太太已打完了牌回家,她見房中一個人也沒有,抬頭一望,見荷芬已睡到閣板上去了,遂連忙叫道:
「荷芬,你爸爸呢?他到什麼地方去了?」
「不知道。」
荷芬恨恨地回答,她有些生氣的口吻。正在這時,柳金虎從房外進來,笑嘻嘻地說道:
「我在弄堂口納涼,太太,你勝敗如何?」
「輸一百六十萬,真倒霉!十二圈牌,只和了三副牌,早知道牌風這麼不好,我就懊悔去打牌的了。」
「打牌總有勝負的,今夜輸了,明天翻本,這也沒有什麼關係呀。」
柳金虎恐怕荷芬已把這事告訴了太太,那麼太太當然得追究了,為了有些虛心的緣故,所以他竭力地向太太拍馬屁。柳太太沒有回答,擰了冷水面巾,擦著額角上的汗,一面問荷芬說道:
「你身子好些沒有?」
「我恨不得馬上就死,還要它好起來幹什麼?」
「何苦來說這種氣話?我輸了錢,難道你生氣了嗎?」
「你把家裡一切全都輸光了,也不干我什麼事,我生氣做什麼?」
「太太,有病的人肝火很旺,你和她多說什麼呢?」
柳金虎似乎有些知道荷芬生氣的原因,他非常擔憂,於是向柳太太低低地勸阻,表示不必理她的意思。柳太太也只好自認晦氣,嘟起了兩片厚嘴唇,便悶悶地不說什麼了。就在這時候,柳荷茵由舞廳里回家來了,她的神色很懊傷的,有些愁眉不展的成分,懶懶地把皮包在桌子上一放,卻有些淚眼盈盈的樣子。柳太太有些吃驚,遂急急地問道:
「阿茵,你……你……呂先生碰見了沒有?」
「他今夜沒有上舞廳里來……」
荷茵悽慘地回答,眼淚滾滾地落下了兩頰。柳太太和金虎都驚慌地「啊」了一聲,急得汗如雨冒的表情,齊齊問道:
「他會不會從此不來了呢?」
「我怎麼會知道?唉,我聽王麗妹告訴我,她今天下午在大光明門口碰見呂先生挽了一個少女很親熱地走,恐怕他是另外愛上了人,我……我……上他的當了。」
荷茵傷心地告訴著說,她伏在桌子上忍不住嗚嗚咽咽地哭了。柳太太急得連連搓手,唉聲嘆氣地說道:
「那麼呂先生家住什麼地方?你知道沒有?」
「我……沒有知道。」
「唉,你這孩子真也太糊塗了,那麼他在什麼地方辦事情?電話你知道嗎?」
「我……也沒有知道。」
「啊呀!你這小姑娘真是要死快了!你什麼都沒有問清楚,你就把身子白白地讓他糟蹋嗎?你難道這樣發賤嗎?真是該死的東西!」
柳金虎聽她什麼全都不知道,那不是一些把柄也拿不到了嗎?他心中又恨又氣,忍不住暴跳起來地責罵。荷茵被爸爸這樣一罵,她到底還只有一個才十六歲的小姑娘,因此益發傷心得抽抽噎噎地哭泣不停。倒是荷芬忍不住開口說道:
「明天他若再不到舞廳來,你可以報告警察局,一同到大中華旅社去捕捉他好了,我想他在大中華一定不會離開的。」
「對了對了,我問你,你被他困脫的地方是不是大中華呢?」
柳太太一聽荷芬的話,不由拍拍額角,連聲地說對,一面又向荷茵急急地問。荷茵這時候已沒有像過去那麼神氣活現了,她好像是個偷了東西小賊一般地感到惶恐,因此點點頭,卻又撲簌簌地落眼淚。柳太太究竟還是肉疼著小女兒的,所以不再責罵她,反而向她溫情地安慰了一番,大家才熄燈安睡了。
第二天早晨,荷芬熱度退了,精神也就好了許多。柳太太叫她睡到下面來,因為睡在上面,要茶要水都很不方便,荷芬於是跳下閣板來,因為荷茵已經起身,她仍舊睡在妹妹的床上。金虎見了荷芬似乎有些害怕的樣子,他便到茶館裡喝茶去了。柳太太燒了粥湯,買了一個鹹鴨蛋,給荷芬充飢。荷芬吃稀粥的時候,見房內只有母親一個人,遂向她招招手。柳太太見她好像要說什麼秘密話的樣子,遂走到床邊坐下,悄悄地問她有什麼事情。荷芬一本正經的態度,望了柳太太一眼,低低地問道:
「媽,你得說老實話,我莫非不是你們親生的女兒吧?」
「什麼?你……這話是打哪兒說起的呀?」
柳太太聽荷芬問出這一句話來,心頭這一吃驚,忍不住像小鹿般地亂撞起來,但她竭力掩飾慌張的成分,表示不勝奇怪的樣子,急急地向她反問。荷芬冷笑著說道:
「就算你是我親生的娘,但爸爸絕不是我親生的父親。媽,莫非你把我拖過來嫁給這個爸爸的嗎?」
「你這個小姑娘說話太沒有分寸,難道你倒喜歡做拖油瓶嗎?」
「這倒並不是喜歡不喜歡的問題,我要研究的是個現實的問題。媽,你不用說謊來欺騙我,我已經完全明白,我並非是爸爸親生的女兒。」
荷芬說得那麼肯定的樣子,聽在柳太太的耳朵里,當然表示驚奇,遂微紅了臉,怔怔地望著她出了一會子神,問道:
「這倒奇怪了,你從哪一點根據,才明白你不是我們親生女兒呢?」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這句話是不錯的。假使爸爸對我沒有干出這下流的行為來,我又哪裡會疑心到這一層上去呢?所以這完全是爸爸自己泄漏秘密的,他好像在告訴我,我並不是你們親生的女兒。」
「啊呀!這斷命老殺千刀!難道他……他……對你有無禮的舉動嗎?」
「哼!你猜得真不錯,媽,我老實告訴你,昨夜你打牌去之後,爸爸居然趁我睡著的當兒,他跳到床上來強姦我!」
荷芬冷笑了一聲,便老實不隱瞞地直告訴出來。柳太太心中這一憤怒,兩頰頓時氣得變成了鐵青的顏色,猛可跳起身子,怒氣沖沖地大罵道:
「什麼?這老甲魚莫非發花痴了嗎?竟干出這麼下流的行為來嗎?那可把我肚子都氣得脹破了。這爛浮屍真的要死了,回頭我非跟他拚命不可!」
「媽,你且不要發脾氣,這事情不能鬧開來的。假使被外界知道,這不但要給人家當作新聞,而且女兒以後名譽損失,恐怕也難以在這社會上生存下去了。」
柳太太聽荷芬又這麼地勸阻自己,一時更加著慌,連忙又急促地問她,說你身子到底有沒有被這老甲魚糟蹋過呢?荷芬怨恨地白了她一眼,惱怒地說道:
「媽,你不要老背了,我怎麼會如此糊塗輕賤嗎?」
「這斷命老浮屍如何有臉再能見你呢?當時你怎麼拒絕他呢?他又如何的下場?我給他想想,也覺得這死坯真是太以無恥卑鄙了!」
柳太太被女兒一頓埋怨,於是她又恨恨地罵到金虎身上去了。荷芬遂把昨夜經過的情形,向她略為告訴了一遍,並且又認真地說道:
「假使他是我嫡親的爸爸,我可以相信,他絕不會用這種卑劣的手段來侮辱我。媽,你爽爽快快告訴我,莫非我是你們的養女兒嗎?」
「……」
「媽,你為什麼不開口?你說呀!你若不明白地告訴我,那我情願自殺,再不願做什麼人了。」
荷芬見母親支支吾吾地並不作答,顯然是有隱情的樣子,這就搖撼著她的手臂,急得要哭出來的神氣追問。柳太太被她逼問得沒有辦法,只好嘆了一口氣,說道:
「阿芬,你不要著急呀,我老實告訴你,你原來是我妹妹的女兒。」
「啊!那麼你實在是我的姨媽呀!我……我自己的媽媽到哪裡去了呢?還有我的爸爸,他……他又到什麼地方去了?」
這消息是多麼驚人,荷芬這才恍然大悟,暗想:怪不得母親總是這樣地庇護妹妹、疼愛妹妹,原來我不是她親生女兒呀!但一想到自己親生的父母,她忍不住又流著眼淚急急地問。柳太太顯出難過的神情,接著又低低地說道:
「我妹妹名叫江月珍,她就是你的媽。在你媽十八歲的時候,被一個青年愛上了,這青年姓魏名叫如泉,他們因為過分熱情地相愛,所以終於發生了肉體關係。不料魏如泉的父母已經給如泉盲目地訂了婚,並逼著如泉回家去成親。那時如泉還在上海學校里讀書,經濟當然不能獨立,所以沒有能力去反抗,終於忍心拋棄了你娘回到北方去了。可憐我妹妹這時已有身孕,雖然對於情郎的遺棄哭得死去活來,但事到如此又有什麼辦法呢?也只好靜靜地等待小生命落地了。這養下來的孩子,就是你呀!不料你娘產後未到半月,因為鬱郁悶悶地悲傷流淚,竟是一病身亡了。她臨終的時候,把你託付了我,所以我把你當作親生女兒一般地撫養成人了。唉,我卻想不到這個老甲魚竟色眯眯地惹到你身上來,我非教訓他不可。他有這種不要臉的存心,那以後的日子還當了得嗎?」
荷芬聽到這裡,一陣子傷心,竟忍不住嗚嗚咽咽地哭泣起來了。柳太太恐怕荷芬記恨在心,因為她是一個會賺鈔票的女孩兒,所以不得不用了好話安慰她說道:
「阿芬,你雖然不是我親生的女兒,但憑良心說,我確實也沒有虧待你。至於你姨爹昨夜這一個舉動,他實在是老變死老熱昏了,我總有辦法叫他向你賠不是說好話,所以我勸你千萬不要難過。老實說,你是一個好姑娘,你有堅強的意志,你有優美的思想,比不得我的阿茵,她只知道愛好虛榮,到如今果然上了人家的當了。所以我以後的希望是只有在你的身上。你放心,我絕不會使你受到一絲一毫委屈的。」
柳太太雖然是這樣溫和地安慰著她,但是荷芬卻沒有作答,也只自管抽抽噎噎地哭泣不停。柳太太沒有辦法,只好把金虎嘮嘮叨叨地罵了一陣。荷芬方才停住了哭泣,反而向她低低地勸道:
「媽,回頭爸爸回家,你且不要罵他,因為在我的面前罵起來,我實在很難為情,所以等我明天上舞廳去的時候,你再向他責罵好了。」
「好的,我一定聽從你女兒的話,你還是靜靜地休養這身體要緊,我要到樓下燒午飯去了。」
柳太太點頭答應,她匆匆地量了一淘籮的米,就拿到樓下自來水龍頭旁去淘米了。在十一點半的時候,柳金虎從茶店裡回來了,經過灶披間,他向裡面張望了一眼,見只有柳太太一個人在燒菜煮飯,便含笑走進去,說:
「午飯做好了嗎?」
不料他話聲未完,柳太太見四下無人,就伸手在他頰上啪的一聲量了一記耳光,瞪了那雙三角眼,喝道:
「你這老變死的老甲魚,你真是吃了豹子膽,你竟做出這種下流的事情來嗎?你是不是在尋死呢?還是不想做人了呢?」
「太太,我……我……」
金虎冷不防挨了這一記打,真是急得面無人色,心頭亂跳,明知昨夜這件尷尬的事情由荷芬告訴太太了,但他還想拿什麼話來巧辯。可是柳太太不由他再開口說話,拿了鍋鏟,趕上來向他頭頂做個猛擊的姿勢。金虎一見來勢不對,便抱頭鼠竄地逃到樓上去了。等柳太太端了飯菜上樓,只見金虎直挺挺地跪在荷芬面前,似乎在懺悔認錯的樣子。荷芬坐在桌旁,卻在暗暗好笑。荷芬見了母親上樓,便低低叫道:
「媽,你瞧爸爸這舉動他不是要折死了我嗎?」
「啊呀!你這死坯,你這算什麼樣兒呀?我恨不得咬你幾口哩!」
金虎見了柳太太兇巴巴地罵著,這就唬得又站起身子來,躲在壁角里去,顯出害怕的樣子,愁眉苦臉地說道:
「這完全是因為我喝醉了酒的緣故,所以千萬請你們原諒我吧!」
「媽,算了吧,別追究這件事情了,回頭讓人家知道了笑話。」
荷芬因為胸中已有成竹,所以樂得做一個好人的,反而向柳太太勸阻。柳太太原是為了討荷芬的好,才這麼惡狠狠責罵金虎的;此刻聽荷芬既然這麼說,遂也不再聲張開來,只恨恨地白了金虎一眼,兇巴巴地說道:
「你下次再敢做如此下流的行為,我非趕你出去不可。瞧你活了這把年紀,閒在家內,不會賺錢,只會吃飯喝酒,你享受了這麼舒服的斷命福,你還敢這麼痴心妄想,真是在尋死了。」
柳太太罵了一會兒,大家也就坐下吃飯了。金虎這餐午飯不敢多喝酒,就匆匆地吃飯了。飯後,荷茵要到大中華旅社找呂先生去,荷芬已經起床,也要到外面走走散散心。屋子裡就只剩柳太太和金虎兩個人,柳太太忙了一上午,預備睡中覺,金虎卻拍馬屁地坐在床邊給她打扇,柳太太白了他一眼,問道:
「你怎麼想出來竟要去強姦阿芬呢?現在她已知道她不是我們親生女兒了,瞧阿茵已失了足,萬一阿芬再變心跟人逃了,我瞧你這隻老浮屍靠誰過活去!」
「唉,我也無非一時糊塗而已,因為阿茵已經被人玩弄,我想阿芬遲早也得被人玩弄的。一樣要被人糟蹋,那還是給我先享受一番,以後她被人玩弄,也就不吃什麼虧了。」
柳太太聽到這裡,不等他再說下去,就猛可跳起床來,一揮手,啪啪地就是打了他兩記耳光,而且還一把拉住他衣襟,惡狠狠罵道:
「放你媽的狗屁!你這死坯真是在做大亂夢!你是什麼東西?你配吃這塊肉嗎?就說阿茵失了身,但到底也有成千成萬的鈔票拿回來。你若把阿芬弄上了手,你有多少家當可以給她呀?啊呀!你這老甲魚,我真是越想越氣,你轉的什麼念頭?簡直是不想活命了!我就叫你早些死吧!」
「喔喲!喔喲!」
柳太太漲紅了兩頰,罵得唾沫橫飛,眼睛裡幾乎冒出火星來,因為是氣憤過了度,所以伸手竟向他胯下一把抓了去。這一下子舉動,那可不是開玩笑的事,金虎連叫了兩聲「喔喲」,皺了雙眉,似乎痛苦得忍熬不住的樣子,要哭出聲音來了。柳太太方才把他狠命地一推,金虎如何還坐得穩,只聽砰的一聲,他的身子早已由床上跌到地板上去了。柳太太見他倒在地板上,卻爬不起來,遂又喝道:
「你這死坯!裝什麼死腔?還不快坐起身來嗎?」
「太太,你也真辣手,我……實在痛得受不住,你……簡直真要我性命了。」
「你這種廢物留在世上也沒有用,倒不如早死早乾淨。」
柳太太恨恨地說著,她也不高興睡了,便跳下床來,穿了鞋子。就在這時,隔壁陳太太又在扶梯口高叫柳太太打牌去,柳太太答應一聲「我馬上就來」,一面向金虎說道:
「昨夜我輸錢,都是你這死坯在家裡要干下流的事,所以大觸霉頭的,今天贏回來才好。假使再輸的話,你的性命就當心一些吧。」
柳太太一面說,一面取了賭本鈿,便匆匆地向房外走出去了。金虎躺在地上,一個人想想,又惱恨又懊悔。恨的是太太對待自己太兇惡一些,悔的是自己不該做錯了事。說來總是吃酒糊塗,否則又何至於動出這個腦筋來呢?金虎想了一會兒,才慢慢地站起身子,因為一個人悶在家裡沒事,遂關上房門的司必靈鎖,他也到茶館聊天去了。
金虎走後不到半個小時,荷芬匆匆地回家來了。她們身邊原都帶有司必靈鑰匙的,所以便開門入內。一見房中沒有一個人在,荷芬心裡不由暗暗地歡喜,當下整理了一些隨身穿的衣服,用了報紙包好,她便關上房門,又匆匆地走了。
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呢?原來荷芬是個有心計的姑娘,自從昨夜金虎欲實行強姦她未遂之後,她心裡立刻感到無限奇怪起來,所以早晨便追問柳太太,自己是否是他們親生女兒,在她既然明白了自己不是他們親生養的,她表面上並不露出一些痕跡,但心裡卻已有了一個打算。因為她覺得在這種黑暗家庭中住下去,自己將來難免還要遭他們的辣手,所以她午後假意說到外面去散心,實在是去找耿自珍的。她把自己的身世並不幸的遭遇向自珍老實地告訴,且又把自己欲脫離這黑暗家庭,希望自珍給予她援助的意思告訴了一遍。耿自珍仍舊在大中紗廠做女工,她素來和荷芬很要好,所以非常同情她,當下答應給她暫時住到自己家中來,至於職業問題,慢慢地再設法尋找。因為荷芬這時心中更有放棄伴舞的意思。在她以為,一個女子總不能一輩子犧牲色相,情願生活清苦一些,至少是不會讓人家當作玩物一般地看待,這當然也是荷芬思想超人之處。
柳荷芬匆匆地到了自珍的家裡,自珍當然很殷勤地安頓她住下。好在自珍家裡除了爸媽之外,只有她一個獨養女兒。而且她們住的是一間統樓,裝成兩個房間,前樓是她爸媽房間,後樓是自珍的臥房,荷芬就跟自珍一同睡,所以倒也很為舒服。
這樣匆匆地過了一星期,荷芬卻還沒有找到一個工作做,她心裡當然很憂愁。因為既然出走之後,自然犯不著再回家去,不過在人家府上長住下去,這也不是一個道理。況且最近物價和寒暑表的熱度同樣地日日上漲,米要漲到一千五六百萬一擔,這和四個月之前,竟相差了五六倍。自珍雖然不會討厭我,但自己心裡總覺得很不好意思。荷芬在這情形之下,真可說進退維谷,左右為難。這天下午,自珍因為做夜班,所以住在家中,見荷芬悶悶不樂的樣子,遂低低地安慰她說道:
「荷芬姊,你也太性急一些,一共也只住了七八天的日子,找職業哪有這麼快呢?老實說,我也沒有一個兄弟姊妹,我們像親姊妹一樣,你住在我家,媽告訴我,累你幫忙做事,我媽真是省卻許多麻煩,所以我媽還說委屈了你,我們一些也沒有討厭你的意思,你何必要這樣子不安呢?今天我空著,我陪伴你一同去瞧場電影好嗎?散散心、解解悶,大熱天氣,老是悶著,要悶出病來的呢。」
「自珍妹,你待我這樣好,我心裡真是太感激你了,也不知叫我怎麼地報答你才好。」
荷芬聽了自珍這幾句安慰的話,她心裡感動得忍不住流下淚來了。自珍笑了一笑,拍拍她的肩胛,低低地說道:
「你不要發傻了,我們去吧。難得的,我們倆有機會能夠一同看電影去。」
「不,謝謝你,我不去。」
「為什麼呢?你這樣拗執,不是太掃興嗎?」
「自珍妹,電影最近又漲價了,兩個人出外看一場電影,加上來回車鈿,至少得花一百萬元錢,那又何苦這麼浪費呢?我們還是坐在家裡談談吧。電影看過就沒有了,又不能帶回來的,一百萬元錢到底有些東西可以買哩。」
「哈哈,照你這麼打算起來,電影院不都要關門了嗎?而且電影明星生得無論怎麼漂亮,再也紅不起來了。因為大家不瞧電影,誰還有興趣做明星呢?」
自珍聽她這麼說,一時也忍不住哈哈地笑起來回答。荷芬微紅了臉,嘆了一口氣,低低地說道:
「我是說我們貧窮的人沒有福氣享受貴族化的娛樂,至於富家兒女,那當然不能與我們同日而語的。」
「我們窮雖窮,但看一場電影的資格總還不至於沒有吧。荷芬姊,你為什麼說得這樣寒酸呢?叫我聽了,可有些不服氣。你放心,我請客,這個月我的工資不算少,大約有四五千萬光景,就是花掉一百萬,也算不了什麼稀奇啊。」
「你的錢和我的錢是一樣的,況且你起早落夜賺來的汗血錢,我以為更不應該浪費著瞎用。」
荷芬確實有些拗執,她還是搖搖頭,不肯一同去瞧電影。自珍這就沒有了辦法,正欲再向她慫恿的時候,忽然一陣腳步聲響上樓來。自珍抬頭望去,原來就是自己的舅媽林氏,於是先含笑招呼道:
「舅媽,好久不見了,你今天怎麼有工夫來我家玩呀?」
「你媽在家嗎?我來望望她的,自珍,你長得更漂亮了。」
「舅媽又說笑話了,媽在前樓,你進裡面坐吧。」
林氏點點頭,遂含笑到前樓去了。荷芬望了自珍一眼,微笑著說道:
「瞧,幸虧我們還沒有動步,要不然你舅媽來了,不是沒有人招待她了嗎?」
「我媽會招待她的,其實我們年輕人和她們也說不上什麼話來。荷芬姊,你不要大腳裝小腳似的,我們快些去好不好?」
「你舅媽既然難得來的,我們更不應該出去瞧電影了,反正瞧電影隨便什麼日子好去的,今天我們別去吧。」
荷芬這話也說得很有道理,因此自珍倒也不能一味地硬請她了。就在這時,自珍的母親在前樓叫她了。自珍應了一聲,便拉了荷芬的手,一同走到前樓來。她把荷芬先向林氏介紹了一回,荷芬表示客氣一些,便叫她一聲舅媽。林氏忙也站起身來,含笑還叫了一聲柳小姐。這時耿太太向自珍說道:
「自珍,你舅媽偶然向我提起,要找一個幫手,助理廚房裡的工作,不知道你喜歡給人家幫傭嗎?」
耿太太這兩句話還有些說得沒頭沒腦的,因此荷芬和自珍都有些聽不懂,所以怔怔地愕住了一會子。林氏知道她們是不明白的意思,遂補充著說道:
「我詳細地告訴你們吧。最近一年來,我在一家公館裡做傭婦,主人派我在廚房裡工作。我手下原有兩個小大姐,因為一個生了病回去了,如今缺少了一個。太太的意思,叫我代她再找一個,助理一切。今天我來你家,一則望望你們,一則也就是找一個小大姐的。」
「什麼?這是哪一家公館?廚房裡竟要用三個娘姨嗎?那麼其他房間還用多少僕人呀?」
自珍聽了舅媽的話,由不得「呀」了一聲,表示十分驚奇地問。林氏笑了一笑,但卻又微微地嘆了一口氣,說道:
「有錢人家實在太有錢了,這個年頭兒真是貧富太不平均了。單說我家主人吧,住的是高大花園洋房,進進出出有三輛汽車代步,臥房裡有丫頭使女,廚房裡有我們三個女傭,洗衣服也另有用人專司其事,還有保鏢、門役,里里外外,算起來一共有二十多個用人。所以用人多了,也忙不了什麼,比方我們三餐燒好之後,便什麼都不用管賬了。」
「這家主人一定是政府里大人物吧?否則這麼闊綽?」
自珍情不自禁地又猜測著說,她的心裡多少有些感觸。耿太太也表示羨慕的意思,說道:
「到這種富人家去幫傭,我說比做小人家的主子還舒服,但不知道工鈿每月多少?」
「這也分等級的,比方拿我說吧,大概八百萬左右,假使柳小姐願意去工作的話,至少也有五百萬一月,至於外快錢那是沒有一定的。」
「五百萬一月工錢那是做不好了,我說等將來有機會情願做廠去,少說也有兩三千萬一月可以收入哩。」
自珍不等荷芬開口說話,她先代為拒絕著回答。但荷芬心中卻另有思忖,因為她現在寄居在自珍家中,住人家、吃人家,那麼沒有月日地住下去,自己也有些說不過去。雖然幫傭去的工作比較更沒有出路,但比做舞女總要清白得多,至少是不會給一班有錢的闊少爺當作玩物看待。那麼這個機會,當然是不能輕易地錯過的。荷芬在這樣沉思之下,她便毅然地答應了,說情願去幫傭的。自珍急道:
「你難道不怕吃苦嗎?老實說,生活程度一天一天地高漲,五百萬的工錢,連一件藍布旗袍的料子都剪不著哩。」
「我想只要有口飯吃,也就去試試再作道理,反正有機會再可以另找出路的。舅媽,我決定跟你一同去了。」
荷芬卻並不以為然地回答,她表示完全決定了的意思。林氏點點頭說好,遂叫她把隨身的衣服整理整理,說:
「此刻跟我去吧。」
荷芬聽了,十分歡喜,遂高高興興地走到後樓去了。但自珍卻有些依戀之情,還埋怨荷芬不該去幫傭,說:
「吃一口飯,難道我家會吃窮嗎?」
荷芬把衣服整理好,回身握住了她的手,緊緊地搖撼了一陣,說道:
「你的情義太好了,我說不出該拿什麼話來感謝你才是,我只有虔誠地祝禱你,希望你將來嫁一個如意的郎君。」
「荷芬姊,你說這些話,阿拉勿來,嗯!你真不是好人。」
自珍被她這麼一取笑,忍不住緋紅了兩頰,撒嬌地一面說,一面揚了手要打她,但卻只裝了一個姿勢,沒有打下去,已哧哧地笑了。荷芬抱著她的脖子,在她頰上吻了一個香,也忍不住笑起來了。
耿太太買了點心,請林氏和荷芬吃了之後,大家又閒談了一會兒,林氏方才帶領了荷芬,辭別了自珍母女倆,坐車到她的主人家裡去了。林氏的主人公館在亞爾培路三百四十七號的一座花園洋房裡面,氣象巍峨。荷芬跟了林氏一路由大門入內,只見地方寬暢,空氣清新,若和後樓、亭子間、三層閣等相較,真所謂有天壤之別。
兩人穿過客廳、書房等房間,裡面陳設得古色古香,但這些房間平日之間是空著不實用的。荷芬想到貧民窟里一寸地一寸金,人差不多擠得水泄不通,但是這裡高樓大廈,卻沒有人住,真覺不勝感慨。林氏帶著荷芬來到樓上,在太太的房門口站住,回頭叫荷芬等一會兒,她便輕輕地入內去通報了。不多一會兒,林氏在房門口向荷芬招手,荷芬於是悄悄地走進臥房,腳踏在地板上卻是軟綿綿沒有聲響的,荷芬低頭一看,原來那地板上鋪著厚厚的地毯,四周還織了挺大的牡丹花,再向房內一打量,全堂紅木家具。是因為夏天的緣故,所以沙發上都是亮光光的皮墊子。這時林氏指著歪在床上的一位五十左右的婦人,向荷芬說道:
「這位就是太太。」
「哦,太太!」
荷芬覺得事到如此,也只好懂得規矩地向那婦人鞠了一躬,低低叫了一聲。那位太太揉揉眼皮,似乎睡中覺剛醒的樣子,她向荷芬細細地一打量,不由笑了起來,暗想:竟是個這麼美的姑娘。於是忙問道:
「你叫什麼名字?我看你不像是個幫傭的樣子,家裡有父母嗎?」
「我姓柳,名叫荷芬,爸媽都死了,我原來跟姨媽過生活的。現在生活太高,我姨爹又失了業,所以沒有法子,才出來幫傭的。」
荷芬聽她這麼問,似乎有些懷疑的樣子,這就微紅了嬌靨,胡亂地回答了幾句。那位太太點點頭,表示很同情的神氣,向林氏說道:
「荷芬生得討人歡喜,就留在我房中服侍吧。你廚房裡缺少幫手,另外再去找一個好了。」
「太太看中了你,這是你的造化,你快向太太謝恩吧!」
林氏笑嘻嘻地說,一面是代為荷芬高興,一面也是拍主人馬屁的意思。荷芬只好又向太太鞠躬,表示感激的意思。不料正在這時,忽聽門外一陣皮鞋腳步聲響進房來,荷芬抬頭望去,正和進來的那個西服男子望了一個正著。荷芬見到了之後固然是芳心別別亂跳,那個青年也由不得「咦咦」地叫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