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英使覲見記 · ●繼而南下

馬戛爾尼 《乾隆英使覲見記》
19日禮拜二。此間河面雖闊狹與昨日經過之處大略相等,而深淺不同,且水量隨地而異。有數處水深10英尺或12英尺,船隻仍可通行無阻;又有數處則河中但有泥沙,船隻概從沙上強拽而過。吾輩所乘船隻長約70英尺,闊約12英尺,每船居人十數名,復裝有行李及它種重滯之物,估其重量必在萬斤以上。而中國船戶猶能出死力以拽之。吾英苦力見之未有不為之咋舌者也。 一二日來,自船中舉目外眺,見兩岸都為荒野,雖人煙寥落,而風景至佳,其地面則有已辟未辟二種,大都平地以已辟者為多。近山之處則半屬未辟,但植以樹木,山勢亦不甚高峻,而近山之人則頗有山居民族之景象,與廣東等處之人民為狀微有不同也。 今日周大人來,言:長大人接到北京消息,古完勳爵已於前月31日抵澳門,特為知照。夫自澳門傳出信息,至抵北京而後再傳至此間,加入中途各種周折所費之時刻,通計尚不及20天。而中國官場對於吾英「獅子」軍艦之行動,必異常注意可知矣。 20日禮拜三。自杭州啟程後至今日黃昏時,水路乃盡,擬於明日上岸由陸路往玉山,再由玉山改乘船隻前往廣東。而今日停船之後,不一刻,長大人即過船道歉,言:貴使自杭州至此必已累極了,兄弟招呼實在不周到得很,種種怠慢之處,尚望貴使見諒。 余曰:一路承大人照拂,敝使感激不盡。在船上時一切起居飲食多和大人自己一樣,敝使方以為受之不安,心中決沒有什麼不滿意之處了。 長大人乃變其語調曰:雖然如此,兄弟以為貴使此次出使中國,所要求的幾件事,既已一件都沒有辦到,心中究竟總有些不快。前次兄弟與貴使見面時曾言中國所以不能允准貴使要求的緣故,實在因為有背成法並無它種惡意,不知貴使能相信兄弟的話否? 余曰:此事既經松大人和你長大人向敝使說過,敝使已深知其故,心中已一點芥蒂都沒有了。 長大人似猶不肯深信余言,繼續問曰:自此以後不知你們英皇尚願與我們皇上來往否?尚願與我們皇上通信否?將來如果我們皇上,心中要你們再派個欽差來時,不知你們英皇願派來否? 余曰:此次敝使來華,無論所請之事得蒙中國批准與否,而中國對於吾英感情之親密,已可於款待敝使之優厚,及貴國皇帝回贈英皇種種珍物見之,中國既有與吾英親密之心,吾英自無有不樂與中國常常往來之理。至於通信一層,則此次敝使回國後,一將貴國皇帝所贈的禮物交與英皇,英皇立即寫一謝信交由敝國商船帶回。若論將來再派欽差的事,則中英兩國意見稍有不同。我們英國本來主張兩國互派欽使,常駐京城的,若中國能答應這句話,敝使便打算住在北京,俟滿任之後回國。任內兩國國際上起有交涉,即由敝使就近與貴國政府妥商辦理,此因兩國相去極遠,為節省經費辦事妥便起見,自以此法為最善。後貴國政府以此事有背成法不允所請,敝使只得回國。然回國之後將來倘有機會,英皇一定可以再派欽差到中國來的。不過敝使本人因為體質和東方不甚合宜,到了中國幾乎無日不病,將來恐怕未必再來了。 長大人曰:不知這第二位欽使什麼時候可以派來? 余曰:此則頗難說定,因派遣欽使非敝使權力所及。而英國與中國之間重洋遙隔,派一使臣為事非易,敝使無從預算其時期也。 余與長大人談論多時,長大人意殊欣喜,言:此事皇上聞之意必甚悅。當立草一折,詳述吾二人之談話,由急使送往北京。臨去時,余授以一紙,即前日所言之說帖,長大人欣然受之。 去後不數分鐘復至吾船。言曰:兄弟要請貴使用中國文體寫一封信,算是寫給兄弟的。信中的話除通常客套而外,略述貴使到中國後頗蒙中國皇帝優待,回國時又承皇帝簡派能員妥為照料,心中感謝之至,請為代謝聖恩云云。這封信貴使寫來了,兄弟便把它附入折中,送往北京,皇帝見了准可格外欣慰,不知貴使亦贊成否? 余曰:贊成之至,明天便寫好了送來。 此人辦事頗具熱心,且每與余相見一次即覺親密一次。吾知其接廣東任後洋商必大受其惠也。 21日禮拜四。上午10點鐘,登陸,行9點鐘,歷程24英里而至玉山,午飯則於半途用之。其地蓋浙江、江西兩省交界也。吾等船行已久,今日忽有一日之陸行,精神頗覺爽暢。 行時,華官備有敞轎、官轎、馬匹三種代步,聽人自擇。吾輩以天氣甚佳路亦平整,頗堪馳驟,故騎馬者居多。又,吾隨員中有喜研究博物之學者數人,沿路見奇異之蟲、魚、花、草即採集之,長大人並不加以禁阻。 余則見一處種茶樹甚多,出資向鄉人購其數株,令以泥土培壅其根,做球形,使入舁之以行,意將攜往印度孟加拉種之。果能載種得法,地方官悉心提倡,則不出數十年,印度之茶葉必能著聞於世也。 今日,余以昨日長大人囑余書之信札面交長大人。長大人見其字端秀,即問這一封信是誰謄寫的?余告以系小史但頓所寫。長大人不信,詫曰:這麼一個十二三歲的外國小孩子怎能寫得出這一筆中國字來?後見書末有小史但頓自書之喬治·史但頓謄寫字樣,長大人乃曰:這人畢竟還有些孩子氣,我們中國規矩,信上面謄寫人決不具名的。現在具了名,好笑極了。 24日禮拜日。昨晚抵玉山後又復上船,改由水路進行。以近數日中此間降雨極多,地面所受水分太足,夜來乃郁而為霧。 故昨夜開船後,雖河身較前此所經之處深闊幾及一倍,而以霧重之故航行乃轉覺危險,兩船互相撞擊之事一夕可聞十數次,船中乘客因此咸不能安睡。至於兩岸景色則無論樹木、房屋、寺院、寶塔之屬均模糊莫辨,但見其起伏於白色迷漠中,宛若天魔海怪獠牙張舌做撲人之狀而已。 28日禮拜四。航行至此,改乘一種較大之船隻前進。從前所乘之小號船隻布置頗雅潔可人意,只以船體太小不能多置什物,處身其中略嫌侷促。今江面較寬故即改用大船也。 29日禮拜五。夜間停船於一距南昌府4英里之村莊。江西撫台特自省城到船拜見,隨身帶來禮物多種,有茶葉、茶杯、小珠、絲綢、紅緞等物。余亦以鑲珠時表一對及小刀、剪刀、葡萄酒、白蘭地酒等物贈之。 30日禮拜六。至此河身益寬,然極淺,僅中央一部可通舟楫。彌望兩岸,都如沙灘,無樹木、房屋。據云,每年夏秋水發,此種沙灘悉成澤國,望之一片汪洋,廣袤可及數十里也。 今日天氣甚寒,凍雲蔽日,蟄居舟中,至覺無聊。 夜分,長大人率樊、周二大人過余船做長談。神情為之一暢。渠等來時乃8點鐘,直至此時始去,此時蓋已夜半12點鐘矣。 長大人為人極謙和,每談一事輒喜道其詳盡,其所不知者亦津津窮問其原委。今日與吾相見時,先問余英吉利人在廣東之商業如何?貿易總數究有多少?余據實告之。彼乃曰:目下廣東官員營私作弊吞沒公款的非常之多,皇上雖是在北京卻也頗有所聞,故此次特派兄弟前往整頓。但該省的事務複雜得很,再夾了許多洋人在裡面,兄弟一時實在弄不清楚,若其中有什麼事,貴使知道的很確鑿的,還望指教指教。俾兄弟心中有了這個底子,查辦起來可以容易些。 余曰:敝使從前並未到過廣東,故於該處情形除稅關事務略知一二外,其餘各事茫無所知,但此次到廣東後,必可代替大人打聽一二。緣該處積弊既深,英國僑商必有能道其詳盡者。今大人既存剔清弊竇之心,彼等到自無不樂舉以告也。 長大人曰:那麼很好,貴使倘有所聞請告訴周大人。 遂謂周大人曰:老兄文理很好,要是馬欽差告訴你的話呢,你便將它記了下來給我看。語時,長大人偶欲點火吸菸,而其長隨適出,余即自身間出一磷瓶(譯者按:此系火柴之古制)取火與之,彼乃大異,詫曰:奇了,怎麼一個人衣袋裡放了火會沒有危險的呢? 余乃告以磷能取火故,且即以磷瓶贈之。有此一事,吾輩之談話,乃由政治問題轉入工業問題。中國工業雖有數種,遠出吾歐人之上,然以全體而論,化學上及醫學上之知識,實處於極幼稚之地位。吾至中國見其人民中瞽者極多,跛者亦隨處皆是,而目瞽則無良藥以療之;足跛則但能支之以棒而不能裝用木足。因曰:國家人口之繁盛與否,與醫學、化學至有關係,倘醫、化兩學不能發達,則人民死於非命者甚多,國勢必不能強盛。 長大人曰:這話說得很有道理。 余曰:敝國人士對於醫、化兩學研習頗勤,現在已發明妙術多種,如:溺水之人可用機械的手續使之復活。失明者可用glan coma抽出法,使其重明;足抱殘疾,則可裝用木足令其行動如常。凡此仁術倘貴國朝廷能許吾英人自由來華者,吾英人必能悉心傳授華人,於華人一面似屬不無小補。 長大人及樊、周二大人一聞此言,為狀乃如大夢初覺,意想中似深以中朝用冷淡之態度對待英人為不善,故向吾不得不示其抱歉之意。然因此二人之故,吾乃不得不回念和中堂之態度。前在熱河時,一日吾與和中堂談及歐洲物質上之文明,言近日歐洲發明之物事,日多一日。即如升天一事,昔人以為無論如何萬非人力所能辦到者,今則已有氣球之發明,凌霄高舉頗非難事,倘中堂有意敝使可令一長於此技者到京演習。此事在他人聞之,吾料其必喜形於色,而中堂則不特以冷漠之態度對待此事,即對於其餘一切物質上之進化,凡吾人以為奇妙不可思議者,均一律以唯唯否否置之,其態度與長、樊、周三大人相較,冷熱幾同冰炭。究竟和中堂之知識出於三人之下歟,抑中堂為成法所拘,不能為此空前未有之奇事歟,則非余所知矣。然吾聞康熙大帝御極之日亦頗重科學,一時西洋教士來華當差者為數甚多,乃至大帝殯天之後,後員竟不克繼其大志。雖當差洋人並未辭退,而政府對於彼輩初不重禮,幾有全不理會之態,此殆以當時士所研究者初無成績之可言,或即有成績亦不切實用,遂致中國政府不復以科學為人生所急,而對於西洋物質上之進步亦以此一概抹殺。果如是者,吾苟設為一言,謂中國上有韃靼之政府,而其所屬人民得有休養元氣之福澤者,則此言必為大誤。它姑不論,近年中國各省兵亂之事,幾於無歲無之,雖此種兵亂旋起旋滅,於國家大勢無關,而禍根不除,人民之當其沖者,宛如病虐大寒大熱交尅其身,日日不已,有不精疲力倦者乎? 12月5日禮拜四。天晴日出,日與吾等久違矣,今日相見,同行者無不大表歡迎。兩岸青山亦嫣然含笑;山下樹木蔚然成林;樹木深處、岩石之上,時有小村,隱約可見,野人睹吾船銜接而過則鼓譟以示歡,旅行至此凡慮盡滌矣。 夜抵贛州,乃一頭等城邑,有城垣圍之。船到時,當地兵隊整列出迎。至此吾當總括一筆,蓋吾輩一路至此,每過兵站,兵士怠無有不行之禮者,均高舉軍旗,奏樂鳴炮,鳴炮之數以三響為常,亦有略備果點遣人送至船上者。 9日禮拜一。天色仍佳,而所過之地荒涼倍於從前。然有一事頗堪注意,即下流社會之婦女是也。此間窮苦婦女多不纏足,且不著履襪,能負重以遠行,亦能為種種勞動之事,凡男子所能者,渠等無不能之。衣飾亦與男子大同小異,除挽發做髻及兩耳戴有耳環外,其餘無一不與男子相同。此等女子體質最強且能耐苦,中國下流社會之人咸以娶得江西老婆為交好運雲。 今日下午9點鐘抵南安府。長大人手持一紙來謂我曰:此系皇上所降諭旨,頃自北京送來者。余問諭中有何話說?長大人曰:諭中言,皇上對於貴使非常滿意,若將來貴國再派使臣到中國,中國一定歡迎。但是來的時候請在廣東上岸,不必將洋船開往天津。此項諭旨兄弟可叫人抄寫一個副本交給貴使存著。 余謝其意,內念向來洋人到中國者,悉在廣東上岸,中國東北部沿海一帶如渤海、黃海等處從未有洋人足跡。今乾隆皇帝雖降諭下次英來時當在廣東上岸,而余此次之來,得至洋人向來未至之處亦殊可欣慰也。 長大人又言:前日貴使囑兄弟送往廣東的書信早已送去,只是到現在還沒有回信,不知「獅子」船究竟怎樣了。 10日禮拜二。早晨登陸,自南安府出發。此時亦一繁盛之區,倚山為城,山勢甚峻,自江上突起,形勢絕佳。行時,華官亦如前此陸行之例,備馬、轎兩種聽人自擇。轎式與前此所乘者無異,而馬則特小,然有力耐走,久行不疲,自南江至南州府為程33英里,行9小時即達,中途休息及茶點之時間亦在其內。 今日所經之路蓋在山南,山南之民以外觀言之,似較山北朴塞,其文明程度究竟相差幾何,則無從臆測。 11日禮拜三。自南州出發仍由水道前進。南州人口甚繁,城池亦甚大。昨日吾等進城門後,行一點余鍾始至館舍。此館設乃係考試士子貢院,華官以城中無特設之館舍,即借為款接吾輩之用。吾隨員中曾有數人宿於院內,吾則以到城之時船隻已備,即徑往船中居之。 今日晨起,開船之後見河水,益形淺促,船戶推挽船隻之苦百倍於前。 兩岸復多沙土偶為雨水所沖,即坍入河身為交通之障礙。此河苟不加以修治,恐再越數年或十數年,舟楫之利必致全廢也。 據華人言:自此以往,過韶州而後河水較深,即可改用較大之船隻,唯裝運貨物之船則以仍用小船為便。又言:自南州至廣州,通常不過七八日路程。然長大人之意則擬先率其部下人員、夫役趕往廣州預備款接吾等之禮,以是吾等行程不得不特意延緩一二日,俾長大人得而從容預備。 長大人自杭州至此一路與吾同行,至今日乃來與吾辭別。言:兄弟在未抵廣州之前擬寫一封信往北京去,說貴使此次回國不特心中並無不滿意之處,而且對於皇上優待之意頗行感激,想來兄弟說這一句話,貴使無有不贊成的? 余曰:敝使至此承貴國皇帝極意優待,又承待簡一賢明大員如閣下者,至廣東剔清弊竇,保護洋商。敝使個人固宜厚致謝意,即敝國皇帝陛下亦必能因此深悉貴國皇帝聯絡交友之忱。請大人便照這句話寫去便了。 於是長大人遂欣然登舟而去,留樊、周二大人與余做伴。樊、周二大人與余相見之後,即無一時無一事不以誠意相待。今長大人待余殷懇至此,亦半系二人之力,蓋二人於長大人為舊交,二人既與吾善,長大人自能聽信其言而善吾也。 14日禮拜六,自韶州府啟行抵昆桑港(譯音)夜泊。 15日禮拜。日間往游菩薩廟(譯音,游廟情形刪)。夜分開船。 16日禮拜一。自此以往船行於兩山之間,山勢極高且峻峭,綠樹森立,江則平闊且深,船行極穩。自船中外望,見山之一峰有一黑色小徑蜿蜒於其上,小徑盡處則為一黑色之堆,問諸華人始知黑堆系山中開出之石炭。此石炭一物中國出產頗富,然中國以科學的工業未曾發達之故,無所用此也。 晚抵清遠,樊、周二人同過吾船與余做竟夕之談。余自北京至此,見各處均有荒山荒地未經墾殖者,因問此種荒地是否有主? 周大人曰:中國定製,凡已墾之地各有業主,未墾者不論平地、山地悉歸官有,其有願墾之人可向官廳報明數目自行領種,領種無需繳費,但至墾熟後須照例完稅而已。然余以為中國可以墾種之田地,至今已無一畝不有人墾種之矣。(譯者按:此二語未必盡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