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英使覲見記 · ●見長麟

馬戛爾尼 《乾隆英使覲見記》
9日禮拜六。晨間至杭州,在城外一處停泊。時新任兩廣總督長大人已自乘一船,自城中出迎松大人。且言見過松大人後即當過船見余。此人將來至廣東後,果能如松大人之言清理該處稅務與否?現在雖在不可知之數,而此人得能與吾見面實為吾所甚喜。 停船未幾,長大人果來。余相其狀貌頗類讀書明理之士,舉動亦彬彬然如君子人。相見之後,長大人即言:兄弟此次要往廣東,想松大人已與貴使說過的了。到廣東後凡是貴國商民,兄弟必格外出力照顧,那整頓稅則一項固然不容說得,便是它種事務,凡貴國商人受了屈也儘管直接報告兄弟,無論本人來也好,寫信來也好,兄弟總憑公替他們理個清楚。 繼乃與餘閒談,問余自英國至中國來回有多遠?余如言告之。 長大人曰:原來有這麼許多路,怪不得這回貴使到中國,咱們皇上分外地歡喜了。言時,遂命隨從之人捧進數物,曰:這是皇上加贈與你們英皇的禮物,請貴使代為收著。其中蓋系金色之絲綢書匹,皇上自佩之荷包數個,而其最貴重之物乃為御書「福」字堂軸。據華人言,此項堂軸非常名貴,不特外國人不易得,即中國大臣或貴族亦以得之為榮。 此數物餘一一領受之後,長大人復以一「福」字堂軸授余曰:此系皇上賜與貴使者。余亦受而謝之。已而談及同往廣東之事,長大人曰:現在兄弟還沒有將此間事務交待清楚,大約過了四五天方可動身,動身後咱們倆一路同行,盡可時時過船談天。至於你部下的甲必丹麥金吐司,到現在已經商妥,由松大人陪他往珠山去上船,不過他到那邊去,若說到購買貨物一層頗有些困難之處。 余曰:敝使與該甲必丹分路在即,倘大人意中以為他去時有什麼困難,不妨叫他來,當面同他講講。 因傳甲必丹麥金吐司至,長大人語之曰:廣州的中國商人和洋人來往很多,珠山的情形則與廣州不同,你到了那邊不特各種貨物全須用現銀購買。且恐該處出品未必即適於洋人之用,倒不如索性往廣東去買的好。 以下復力言外洋人不便在該處購買貨物之情形甚詳,不必盡述。要之,吾初意擬令甲必丹麥金吐司在該處買賣貨物者,心中為希望中國政府准吾英人在該處經營商業起見,故欲藉此次之便開其先端。今該處將來之事既經中國政府批斥不許,則此僅有一回之交易似亦無足輕重,故長大人既力言珠山不便買貨,吾亦即不與爭辯,好在珠山可以免稅,廣州亦可以免稅也。 10日禮拜。總督長大人復來拜見,所談與昨日無異。僅言皇上既命兄弟去整頓廣東的事務,兄弟萬無不竭力之理。且兄弟向來很體諒外國人,到了那邊決不令外國人負屈,貴使盡可放心得下。 11日禮拜一。接到古完勳爵一信,系上月15日自珠山寄發,其所以遲至今日相隔幾及一月始能送到者,諒系中國政府疑忌外人之心極甚,故為壓擱之故耳。信中言:「獅子」船中病者甚多,醫生、大副亦病,而又無藥,不得已,只可開往廣東江口購藥以蘇同人之困。一俟藥物購置完備後立當返棹北旋,迎欽使於珠山原地云云。 餘一見此信立即往謁長大人,言:計算時間,目下「獅子」船當在澳門附近,倘能立即送一急信前去,該船必能接到此信,不知大人能代為措置此事否? 長大人曰:可以,可以。你快去寫信來,兄弟今夜就打發專差送去,送至廣州,請密司脫勃郎轉交,一定不至於有什麼失誤。 余乃立草一函,請長大人飭人送去。信中僅數語,即囑古完勳爵停船在澳門守候,不必復開至珠山是也。 12日禮拜二。長大人復來拜見一次,二人情誼因此益形親密。 13日禮拜三。松大人來此別,觀其情狀似與吾甚有友誼,不忍即別。談話時,有數語頗足顯其具有識見,蓋系吾前後所見漢人若滿人所不能言者。其言曰:各國有各國的法律習慣,決不能強同。中英兩國相距既遠,不同之處比較相距較近之國為多,故此次貴使到中國來,雖然見了許多可驚可異之事,卻也不足為異。若易地以觀,兄弟到了貴國,信中驚異之情也少不了和貴使一樣。故貴使回國之後請千萬不要把心中對於中國有什麼不滿意的地方老是記著,這便是兄弟最希望於貴使的事了。 此人性情和易可近,在華官職中當推為一最為有識見者。此次自京至杭,一路頗受其照拂。至是,吾乃取禮物數種贈之,而彼必不肯受,謂受則有違國法,吾遂不敢相強。後又談及俄國情形,渠言:俄羅斯人多是不可理喻的,往往中俄兩國交界之處有什麼流氓、盜賊鬧了亂子逃亡俄國去了,去同俄國政府說說,老是個不理會,只是說你們中國人若是當場捉得到便捉去殺了;若捉不到還幹得誰事?這種人雖恃強逞霸全不講理,卻是究竟不能算得惡人。 原註:中國之普通人民與俄國之普通人民,同系半開化之民族。中國上等人之受有教育者若任其居住本國,不與外界接觸,其開化之程度已足稱完備;若令其與世界民族相見則知識殊形缺乏。俄國之上等人則知識悉從旅行中得來,倘令其杜門不出,其程度必更在華人之下。此二種人各有所失,要不足稱為全開化之民族也。 此種議論,言者不僅松大人一人,嘗有三數華人與吾談及俄國事務亦主此說。且謂渠等對於俄國女皇之性情及其得履皇位之歷史均研究有素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