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英使覲見記 · ●乾隆敕書
21日禮拜一。上午往謁松大人,談論甚久。談論之要題,即系乾隆皇帝之敕書。談論時,有一書記官亦在座,此人蓋即代乾隆皇帝草敕書之人,今乃隸屬松大人部下,隨同辦事者。既與吾相見,即向吾道歉,言:皇上所賜第二道敕書實系兄弟起草,其中有以上所諭各條,原因爾使臣之妄說,爾國王或未能深悉天朝體制,並非有意妄干,及爾國王或誤聽爾下人之言等句,均非皇上之意,乃係兄弟加入,兄弟今見貴使殊覺抱歉。
余曰:此數句既非皇上之意,閣下何必加入?此中理由願即明示。
其人曰:此系政治上的啞謎(此句譯意),中朝習用之。因皇上對於他國君主倘欲其所請,往往不用直斥之法,以顧全其體面。故敕書中不言所請各條出自貴國皇帝,只言貴使並未奉有英皇之命,發為妄談,如是則雖加駁斥,於英皇體面仍無所虧欠。此系兄弟措辭之苦衷,想貴使聞之亦必頗表贊同,而加以原宥也。
此人之言雖難圓轉有理,且言時為狀甚恭,似系實情,而余則仍不能無疑。試問甲國君主,既自知降敕直斥乙國君主之非禮,則雖不直斥其君主而斥其君主之代表,亦豈得謂禮耶?竊恐此種舉動,在華人則為取悅英皇,在英皇則未必因此而快意。至於余者得能代英皇承受其咎已屬榮幸,彼中國皇帝駁斥之詞,吾唯一笑置之,決不以此事久蓄於心也。
余又言:皇帝第二道敕書中,有至於爾國所奉之天主堂原系西洋各國向奉之教。天朝自開闢以來,聖帝明王,垂教創法,四方億兆,率由有素,不敢惑於異說。即在京當差之西洋人等居住在堂,亦不准與中國人民交結,妄行傳教,華夷之辨甚嚴。今爾國使臣之意欲聽任夷人傳教尤屬不可等語,查敝使所開說帖之中事事關於商務,未有一語及於宗教。今敕書之中忽節外生枝,羼入此事殊不可解。
松大人曰:這是因為向來到中國的西洋人大都很喜歡傳教,皇上恐怕你們英國人也有要求傳教之意,故聲明在前。
余曰:此事雖本於華人對於歐人之經驗,而吾英人對於宗教問題,意見與歐洲他國之人稍異,蓋他國之宗教家主張一尊之說,以為世上既有天主教,余教悉無存立之餘地。故必力布天主教,使余教一律消滅。吾英人之意則以為吾人既崇拜天主,而天主之意雖在化民為善,他種宗旨之宗教亦罔不與天主教相同。宗旨既同則無論何種宗教,凡天主之意許其存立者,吾人即不必強用人力以摧殘之。故英人雖篤信宗教,而傳教之熱度則不敵葡萄牙諸國。試觀澳門、廣州二處,他國人民之至其他者恆有一二宗教家參錯其間。吾英吉利則但有商人,始終未派一以傳教為業之教士來此,即此次敝使隨從各員之中雖有一二人系屬教友,而其職任乃在管理各種禮物,並無傳教之責,仍不能以完全之教士目之。當知吾英人與葡萄牙人雖同隸一教,而傳教之熱心各不相同。今敕書之中忽有「爾英吉利國人素喜傳教,布為謬說」等語,實與事實不合,想系葡萄牙教士欲令中英二國互起惡感,故以此種不經之說進於皇帝之前,皇帝從而引為敕書中之材料,否則華人素昧歐洲情形,決不做此揣測之辭也。
松大人曰:敕書中並沒有這兩句話,漢文、清文都是沒有,若拉丁文中有了,便是翻譯的不是。
余曰:漢文、清文敝使悉不之解,唯拉丁文中則明明有此二句也。稍停又曰:觀第一敕書,其主意僅在不允互派使臣,而敕書中乃有西洋諸國甚多,非止爾一國。若俱似爾國王懇請派人留京豈能一一聽許等語。又第二敕書中,除前言之宗教問題外,每駁斥一條必殿以若他國紛紛效尤,豈能各應所求等語。以意度之,頗似皇上深恐敝國幫助他國之人援據此項成例,復向貴國要求權利,不知敝使之所請,悉係為推廣敝國商業起見,並無幫同他國向中國要求權利之心。即他國以厚利啖吾英人,吾英人亦決不能允許,貴國皇帝預計及此似屬過慮。至於廣東人口稅之繁重,敝國商人受其痛苦已久,苟中國朝廷再不設法清理,一任墨吏從中蒙蔽勒索,則異日英人之商業既衰,廣州之繁盛亦必因此日漸退步,此於吾英人固有所不利,於華人一方面亦未必是福。而敕書之中乃有粵海關徵收船料向有定例二語,若皇帝全不知該關徵稅近情者,則又未免失之昧於近事矣。
松大人曰:不要說了,不要說了,總而言之,貴使對於皇上所下的兩道敕書,無非是滿肚皮不快活。其實咱們皇上對於你們英國人非常好,在他心上也恨不能暢快兒依了你的話,只因我們天朝祖宗的成法如此,便是皇上要依你也依你不來。至於你所說的稅關弊端,皇上也未嘗不知。不過寫在敕書上太不好看,於天朝體面攸關。故一面在公文上面仍是糊糊塗塗說了一句,暗地裡卻已派人切實整頓,保管不上多時便有眉目給你看了。
余曰:此派人切實整頓的信息不知確否?
松大人曰:哪得不確。目下新任兩廣總督(長麟)大人乃是一位能員,皇上很信任他。他辦起事來對本國人是鐵面無私,對外國人也很講情理。前在浙江任內政績甚好,故此次皇上特派他為兩廣總督,要他將該省前此各項弊端一一查明復奏,且許其便宜行事,酌量興革。吾料此人到廣東後,全省政務必可大有起色,然地方既大,積弊復深,整頓之頗非旦夕間事。即如關稅一項,整頓後之辦法恐非貴使在中國時所能聽得,只可俟後日貴國船隻到廣東時用書信通報的了。
余曰:該處稅則但須切實整頓,遲早均系敝使所樂聞,但有一事,務請大人代為辦到。松大人問何事?
余曰:此種整頓稅則之消息敝國皇帝必甚歡迎,而前此第二道敕書中既有一處系翻譯上之謬誤,亦難保它處不再有誤點。故擬請大人代奏皇帝,請其寫作一敕書,書中詳述整頓廣東稅關之事,而於前二書之謬誤則詳敘而校正之。俾吾回國覲見英皇時有所交代。
松大人曰:再降一敕,本是辦得到的事,但現在貴使已經動身,若朝廷再降敕書恐於成法有背。又曰:我們皇上自從貴使來後,非常欣喜。在熱河時幾乎沒一天不提起貴使,連貴使的起居飲食也時時問起的。便是現在貴使離了北京,皇上還仍是牽記得很,這都是貴使舉動文明,頗蒙皇上賞識的緣故。不過現在要請皇上再降一道敕書,雖然在情理上說來皇上無不許之理,只恐向來沒有這項規矩,能不能辦到就說不定了。這件事兄弟不妨給你寫個信去,將來貴使到了杭州與新任兩廣總督長大人相見之後,長大人必能將此中情形仔仔細細地告訴你,因為此刻寫信去,預算回信到時,我們已在杭州了。
松大人與吾一路同行,吾見其每日必收發文書多件,用急使送之,想此事亦不過多發一文書之勞,松大人未必不踐其諾。至於華人傳遞文書之迅速,則誠有出吾歐人意料之外者。大約為程1500英里,費時不過10日或多至12日。
24日禮拜四。松大人使人來言:頃奉皇上手諭一道,事與貴使有關,擬過船與貴使言之,不知何時為便?余以今日病甚不能起床,請彼明日來。
25日禮拜五。松大人來言:皇上聞貴使啟行後一路安吉,聖心甚悅,今特遣人送來牛酪一事,糖果若干,以為皇上厚愛貴使之證。又手書一諭,囑兄弟代向貴使候安,想貴使聞之意必甚樂。余亟稱謝,且請其代為奏請聖安,已而復談及前回相見時所談之事。
松大人言:現在新任之兩廣總督長大人為人公正不阿,將來到任之後定能將從前積弊一洗而清。貴國人民之經商於該處者必能大受其惠。語時,神氣殷懇似欲吾深信其言。余意果使中國朝廷能以誠意待吾英人者,此諾遲早在所必踐也。
26日禮拜六,仍在運河中航行,左方見一湖,面積甚大,蓋系供給此河之水量者。
28日禮拜一。數日來,吾留心觀察,乃知吾儕所乘船隻,每船有縴夫18人,用一頭目領之。
此輩舉動素無秩序,至此乃稍覺整齊,或者此間之警察較嚴於他處歟?
譯者按:此語誤,爾時中國並無警察。
據華人言:凡中國官船或公事船所過之處,縴夫應由沿路地方官代為招集,為狀如德法兩國郵局之代為旅客雇用馬匹。唯中國之招集縴夫工值極薄,普通人民每不願承命,地方官乃不得不按戶勒派,往往有較為殷實之農戶自己不願當差者,別出重值僱人以為代,亦云苦矣。
29日禮拜二。天氣甚佳,有風自東南方來,吹人滋快。天作灰色形如大理石,而時時浮雲開動,日光由雲隙中下射,爍爍夾有生氣,著人顏面不覺幻為笑容。
晨間,松大人來,言:頃得北京消息,「獅子」船及其同行之「戛考爾」等船目下已離珠山,「印度斯坦」船則尚未啟碇。想來貴使回國只能乘坐「印度斯坦」船前往澳門的了。余曰:「印度斯坦」船系商船格式,能多載貨物不能多載搭客。敝使部下人員為數甚眾,且向來不慣擁擠,若以此多數之人齊擠於「印度斯坦」一船之上勢必致病。
松大人曰:這話亦說得近理,兄弟當立刻寫信至北京,請他們妥籌辦法。至於我們現在不妨到了珠山後再做計較。若嫌「印度斯坦」船太小,盡可將行李等物由該船運載,其餘官員、夫役仍用中國船隻運往廣東,想來沒有什麼不便之處。余曰:此種辦法雖好,但不知敝使寫於古完勳爵之信現已由北京送去否?倘北京執政之人能早日送去,今日何至復有此等周折。
松大人一聞此言意頗不悅,立即亂以它語。余乃不禁奇駭,念中國朝廷對於吾輩英人,雖表面上頗有推心置腹之狀,幾乎無一事不以誠意相待,而其內容乃即此一信之微,亦不肯代為盡力。則其餘種種事務,如改良廣東之稅則等恐亦不免多成畫餅。果然者,余此番跋涉之勞,其結果直等一個無字而已。
31日禮拜日。松大人復來,言:我們自從啟行之後,一路情形和兄弟與貴使的談話都由兄弟隨時稟報皇帝。現據北京來信,皇帝見了這項報告之後非常欣喜。從前皇帝對於貴使者到中國來的一回事,心上頗有些疑慮,現在卻已完全明白,知道貴使此來無非為聯絡友誼及振興商務起見。故新任的兩廣總督已由皇上特降諭旨,著其將外洋入口稅務切實整頓,倘外洋人受了冤屈,許其直接稟報總督大人查辦,不必依照從前的規矩由行家轉手。
余曰:既承貴國皇帝加意照拂我們外洋人,敝使實在感激不盡。但此種情形,敝使自己回去向英皇說,總不如由貴國皇帝出一封書信的好。不知前數日所談請貴國皇帝再降一敕的話能否辦到?
松大人曰:皇上辦事自有主意,主意打定了便不願意有旁人去干預他。這件事我想既由皇上答應辦理,將來無論如何自有必行之勢,貴使可不必汲汲。若定要捏了他的字兒做憑證,恐怕越是催得急,事實上反不免別生變卦。況且貴使要請皇上再降一敕的話,兄弟早已有信去過,若皇帝心上以為此事可以辦到,保管不久便有回信來,不過此時還沒有,請貴使耐著守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