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英使覲見記 · ●六點請求

馬戛爾尼 《乾隆英使覲見記》
倘吾不知其用意所在猶不再做歸計,則華官或者以非禮之舉相加,是不特於吾出使之榮譽體面有關,而對於吾此行之目的,尤必有至惡之結果也。然和中堂既有命開具說帖之言,吾雖明知其無效,亦不得不姑以為有效而開具之。乃不顧病體之痛苦勉強捉筆開具六事如下: 第一,請中國允許英國商船在珠山、寧波、天津等處登岸,經營商業。 第二,請中國按照從前俄國商人在中國通商之例,允許英國商人在北京設一洋行,買賣貨物。 第三,請於珠山附近劃一未經設防之小島歸英國商人使用,以便英國商船到彼即行收藏,存放一切貨物且可居住商人。 第四,請於廣州附近得一同樣之權利,且聽英國商人自由往來,不加禁止。 第五,凡英國商貨自澳門運往廣州者,請特別優待賜予免稅。如不能盡免,請依1782年之稅律從寬減稅。 第六,請允許英國商船按照中國所定之稅率切實上稅,不在稅率之外另行徵收。且請將中國所定稅率錄賜一份以便遵行。緣敝國商人向來完稅,系聽稅關人員隨意估價,從未能一窺中國稅則之內容也。 譯者按:前文所錄兩敕,《東華錄》中同載一日之下,且首尾緊接似系一日間事。然照此日記而論,前敕當是今日事,後敕乃今日以後之事也。 4日禮拜五。昨日安育德神父至館舍中拜見,謂將有所陳白。余以病甚不能見客,囑史但頓見之。今日史但頓以安神父之言轉告於余,余以其頗有記述之價值,又因安神父對於余奉命使華之舉心亦異常關切。凡中國政府中苟有若何之消息,與吾英國使臣有關而為吾所未知者,此人必須先通信,其望吾成功之心幾與吾自望之心相若。 吾故乘今日病體較蘇之時,補記其言於此。安神父曰:吾歐人之所謂欽使多有常駐的性質,俾兩國發生交涉得以就近接洽。而華人對於他國之使臣僅視為一種點染太平之具,苟非國家有慶祝宴會之盛舉,則使臣可以不必來,來則亦萬不許其久留,事畢,即促令回國。前此葡萄牙派來使臣,中國雖亦以至隆重之禮節款接之,而其居留中國之時期亦不過六禮拜。此因中國向來閉關自守,不知世界大勢。初非挾有惡意,即如締結條約、互相通商,為現今文明各國共有之辦法,中國則從來未聞有與他國訂結條約之事。然謂中國人固執不化,將來永無與他國人締約交通之一日,則又未必盡然。不過無論何事總當漸次做去,若能按部就班逐節進行,將來必有成功之一日。倘躁急從事抹去種種手續則未克有濟也。 安神父又言,欽使此次來華,所受困難實已不少,然欽使到華較早,在中國朝廷未聞歐洲戰耗之前,則困難之事必可減去一半,因中國人向來以蠻夷戎狄目歐人。近來復得有一種風說:謂歐洲諸國方有戰禍,其以蠻夷戎狄視歐人之心遂因此益甚,欽使到華後,亦因此大受影響。然欽使精幹英明,儀表亦彬彬有禮,既來此邦,此邦人士心目之中必永遠留此欽使之影像。雖現在之結果未必甚佳,而將來倘有成功之一日,終不能不歸功於欽使也。據鄙見所及,以為欽使既經來華,來華之後,既經中國皇帝准予瞻覲,縱留華之時間極短,亦未始非英人在中國得有立足地之初步。倘自此以後,英人不以此自餒其氣,仍由英皇陛下時時以書信與中國皇帝互相投報,每有商船到華即奉以一書,一面於廣東地方派一英僑司理其事,此英僑當以富有經歷長於交際之人充之,由英皇陛下賜予敕令,囑其時時與兩廣總督聯絡感情。所有各項書信即由此人面托兩廣總督代為呈遞。倘將來中國之新皇登基,或有他種重大國慶,此人即可就近托兩廣總督轉奏,自請晉京慶祝。如是在中國一面,既不背其使臣不許久留之定章;在英國一面,亦可免去特派使臣之費用及心力,而兩國感情仍可互相聯絡,無常駐欽使之名,可收常駐欽使之實。事之兩全無有過於此者,將來瓜熟蒂落,必有締約通商及互派使臣之一日。至以目下而論,華人既不願欽使久留,欽使自當立往辭行,準備回國,毋令華人逐客之令見諸明文,轉使將來之事難於著手也。 安神父在華有年,所言至有經驗,其對於將來應行事務之主張,至吾回國後,固可視為一種堪資討論之計劃。而其現在勸吾速即辭行準備回國,亦屬正當之忠告,吾思之再三決意從之。然前據珠山來信:「獅子」船有即日啟碇回國之意,今相去數日,該船已否啟碇,尚在不可知之數,故於決定速做歸計之後,立草一函致相國和中堂。 函中內容,開首系通常問候之詞,其次即言昨上說帖,計達左右,倘承賜以回復。敝使擬即於接到回復之日啟行回國,其程途則擬先至珠山,一探「獅子」船已否啟碇,倘系尚無,固屬甚妙;其或已經啟碇,則敝使可改坐「印度斯坦」船,因該船非至甲必丹到船後絕不能開行。今甲必丹尚留居北京,則該船必停泊港中無疑。然敝使部下隨從之人既重,行李復多,「印度斯坦」船中僅能容其半數,故「獅子」船雖已啟碇亦必設法阻止。今附上一函請中堂速即飭人飛送珠山投交古完勳爵,倘該勳爵已經乘坐「獅子」船南駛,則請中堂飭送信之人飛急趕至廣州截之,是為至要。下文復用通套之問候語結之,無關緊要,不贅。 夜分,韃靼欽差金大人來,言貴使致古完勳爵之信,已由和中堂飭入送去,貴使自請即日回國一節亦已由中堂奏稟皇帝。皇帝說:如此辦法很好!很好!但他們外國人受不起風浪的,朕為體恤他們起見,已飭欽天監選定本月七日吉日,著他們動身。又飭令該英國使臣沿途路經過各地的文武官員,一律優加保護,用敬禮接待,不得怠慢。金大人又言:貴使昨致和中堂之說帖,已定於貴使啟行之日答覆。因目下中堂尚在頤和園中,至貴使啟行之一日方能來京,以復書面交貴使也。 5日禮拜六。時至今日,諸事多已無可為力,只能自做歸計矣。 下午,樊大人與周大人同來,言:貴使歸時,自北京往珠山,皇帝已特命大員二人為貴使之導護人。其一為松大人,即前此游萬樹園時與貴使為伴者;又一人則為阿順(譯者按:阿順二字音譯)大人。在熱河時亦曾與貴使見過一次。至於金大人則僅奉命護送貴使至於天津而止,餘二人雖尚未奉明命,以意度之,行程亦當僅以直隸一省為限也。 6日禮拜。金大人、樊大人、周大人均於是日同至館舍中,督飭夫役助余等收拾行李,以備明日啟行。 渠等言:明日貴使啟行時,尚當與和中堂行一握別之禮,但行禮之時間由中堂自定,故貴使當預先將行李等物裝置妥當,俾一聞中堂之命即可啟程。又言:中國朝廷諸大員中頗有數人與貴使甚形相得,茲聞貴使來此未久即行回國,頗覺為之不快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