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英使覲見記 · ●逐 客

馬戛爾尼 《乾隆英使覲見記》
10月1日禮拜二。余自熱河回北京時,隨從各員及技師等加之在圓明園裝配禮物者齊至北京歡迎,即在北京館舍中下榻。至今日,余以圓明園工作尚未完竣,命彼等回園治事,俾將天文儀、地球儀、行星儀等從速裝配完備。據彼等言:各種禮物中,華人視之並不稱異,唯於派克氏之大靈司(原註:即余向甲必丹麥金吐司轉購者),則視為一種珍重之物而頗注意之。然亦昧於事理,以為此種大鏡並非世界稀有之物。嘗有一次,一華官問擺勞曰:這座大鏡子頗有意思,頗好玩,你能在北京再造一座否?擺勞答曰:此鏡非專家不能製造,且此鏡極大為世界之冠,他國所有同式之鏡決不能與此鏡相比。 華官聞之,搖首做微笑,意若不信,後又問諸吉倫博士。博士以同樣之言答之,始信。然彼等之意以為此物雖奇,裝之頗屬容易,費一二日之功即可完畢。及擺勞告以此鏡決非旦夕間所能裝就,彼等乃大加催促。謂:現在皇上急於看看你們這些外國玩意兒,你們總得趕緊裝配才好,若人手不足,要用幫手,別說一百、二百,便是一千、二千也可馬上叫來,可是千萬不可延緩。 韃靼欽差金大人亦以吾輩裝配各物,事屬極易,不必多費時刻。吾初至圓明園時,告以此項工程統計當費數星期之時間云云,彼即大駭,以為不經之談。至歸自熱河後,見工程猶未告竣,則催促益力,謂皇帝已再三催促,欲即日到園觀看,倘延緩過久,必非皇帝所喜。此語實非由衷之言。吾初抵中國即有華官數人,向吾談及中國風俗,言:外國使臣無久駐中國之前例,以法律論,使臣到京至多不過勾留40日,40日後如不自去,亦必斥逐。貴使此來,當預算日期,盡40日之內辦妥一切事務,從速離京,方不至違背天朝體制。由是言之,今日金大人等之催促工程顯然夾有逐客之意。雖華官口中尚未有勒令余等於某日啟程之明言,而要求互派使臣實為余此行主要問題之一。今金大人等之態度,既有此等表示,吾不得不設法先探中國朝廷究竟有無不許余等久留之意,然後自定進止。 乃作書致和中堂,大致言:甲必丹麥金吐司所駕船隻,既承貴國大皇帝許其在珠山一帶買賣貨物,敝使感激之至,擬請中堂代向皇帝致謝。但該甲必丹為全船最有經驗之人,船中若無此人料理殊屬不便,尚望中堂破格通融,許其即日回船辦事。至於敝使本人則將來擬由廣州回國。緣時至明春,敝國必有多數船隻自歐西駛抵廣州,倘蒙貴國允許敝使小做勾留,敝使即可附乘此項船隻回英也。書去未幾即得復書,約餘明日早晨至圓明園面談。 2日禮拜三。晨間赴圓明園,面相國和中堂,福中堂兄弟亦在坐,然未有其他之國老侍立。既見,互問安好後,中堂即出書信數封授余曰:此系珠山寄來者。余接視其信,見其中一封為「印度斯坦」船大副所寫,書明復甲必丹麥金吐司收拆;餘二封則系古完勳爵所書。余略視信面即擬置諸懷中,而中堂乃問余曰:信中說些什麼?有什麼消息,講給我聽聽。余乃不得不啟封而以書中內容告之,言:目下「獅子」、「印度斯坦」二船,均停泊珠山。「獅子」船已預備就緒,一得敝使命令即可啟碇回國,「印度斯坦」號則非俟甲必丹麥金吐司回船不能開駛。述畢,以原信授中堂,令其自閱,俾不疑吾言之虛偽。中堂乃曰:你那「獅子」船可以不必回去,因為你們離家已久,諒來對於故鄉風物必定牽記得很。皇上的意思也以為你部下的人到中國後已死了幾個,你自己身體又不舒服,想來北京天氣太冷,與你們洋人的體質不甚合宜。將來交了霜降,天氣還要冷得緊,替你們設想,還是早一點兒回國的好。而且我們天朝的宴會禮節,新年時與萬壽時差不多,貴使既在熱河看見了萬壽禮,也不必再看新年禮了。 余曰:敝使頗堪耐冷,北京天氣雖寒,敝使來華之前已有禦寒之備,即久處北京亦可於身體無礙。承貴國皇帝及中堂垂念,敝使感激萬狀。又曰:在熱河時,承中堂面允回京之後,可時時與敝使相見討論一切。今日得蒙中堂賜見,俱見中堂誠實不欺,敝使願於此時,將此次來華各項重大問題與中堂妥商。因曰:敝國皇帝此次派敝使來此,非為暫時的聯絡感情計,實欲與貴國永遠共敦睦誼計。故敝國皇帝之意,擬令敝使久駐北京,倘此後兩國國際上發生何等之問題,即由敝使代表敝國皇帝,就近與貴國政府直接商量。至敝使在北京時所用一切起居飲食之費,概由敝國政府開發,不必由貴國供給。倘貴國皇帝有與敝國互派使臣之意,尤為敝國所歡迎,所有船隻一切以及到英國後種種供給之物,均可由敝國代為具備。敝國皇帝、臣民亦當以極尊榮之敬禮待此使臣。此種互派使臣之法,系目下歐洲各國國際通行之慣例。倘蒙貴國皇帝允准,則東西兩大雄主既可常通往來,復可交換文明,不特兩國之私幸,亦為世界文明進化之公幸。 余與中堂雖前後相見已有數次,而相見之時,中堂恆侈談雜事指東劃西,不令余有討論正事之機會。直至今日,余已不可復耐,始為中堂力疾言之,意謂中堂必可與吾從長計議矣。而中堂猶保守其置若罔聞之故態,時時向吾絮問身體何若,起居何若,而於吾認真陳白之事則終始不做一答語。至吾述竟,則言之:皇上的意思,本來也很願你常駐北京,不過你身體不好,天氣又不合宜,水土又不服,所以不能強留了。 余聞此言,知華人逐客之意已確鑿可據,即起立興辭。然面上仍不露失望之色,但以和易誠摯之言詞動之,冀於萬一之中,猶有轉機之望。 乃返至館舍後,即得館外西人傳來消息,謂:乾隆皇帝致英皇之書信目下已經寫就,方命人譯為拉丁文,至譯就後,即可交付。嗟夫!此說果信,不特華人逐客之令可以證實,而促吾速即啟程回國之意亦已見諸言外矣。然吾猶冀此項書信交付之後,希望未必遽絕,或者猶有婉商之餘地。 乃未幾,而樊、周二大人亦至,向吾曰:說不定明天和中堂還要你去見見他,也說不定那時候中堂便把皇上寫給貴國皇帝的書信交付你。倘若果然交付了呢,我勸你還是立刻向中堂辭行,擇期動身回國。可是此刻還說不定,咱們倆不知內中的底細怎樣?余曰:聞命矣。兩公此來,必有所授意者。二人力辯曰:否。我們倆來同貴使說起這句話,正見得我們的私交。老實說,咱們也很願貴使常駐中國,貴使回國之後,我們雖未必閒散,卻是再找不到這種好差使了。此言似頗足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