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英使覲見記 · ●作覲見準備事宜
晚八時,麥克司威爾等自北京歸,言北京館舍已閱看一過,其中廳室、房間、天井均備,頗堪居住雲。
24日禮拜六。史但頓勳爵率密斯脫擺勞、丁威台博士及太白兒得、丕的派亞暨技師數人,工匠多人,同往圓明園裝配各項禮物。預料此項禮物,若欲一一裝配完好,至少當有六七禮拜之時間。大約將來余往熱河時,尚須留技師數人在此間監督工事也。有數種禮物運往圓明園後,中國工匠未得技師之許可遽欲啟箱,譯員恐其開啟不能如法,致損內中所裝之物,因往過阻之曰:此系英國送來之禮物,英國欽使尚未交卸,汝等不宜妄動。而金大人聞之,立即喧辯曰:此系英國進呈之貢品,安可喚作禮物。譯員曰:英國與中國處於對等之地位,只能喚作禮物,不能稱為貢品。兩人辯論不已。國老景升大人聞之,出為和事佬,言:喚作禮物亦未嘗不可,何必為此無謂之爭。金大人乃無言。
譯員歸,向余言:適自樊、周二大人處來,二大人略有意見,囑微員上達致使。余曰:二大人,吾友也,渠等有何事囑汝,汝可恣言之。譯員曰:二大人言,欽使此來,一切費用雖由皇帝頒發,而頒發之數有限,其不在預算中者,概由二大人自墊,故二大人意中,頗思欽使以一優美之禮物贈之。余曰:可!弟不知二大人心愛何物?苟所愛者適為吾所有之物,當立即舉以奉贈。譯員躊躇有頃,言曰:二大人心中似以贈以現金500元為最宜。餘一聞此言,不少猶豫,立即答曰:可!此蓋因二大人既極意與吾交好,微論其自解私囊之說,確與不確,吾萬不宜厚拂其意,使吾與以錢,而二大人竟為吾效力,與國老聯絡,合力與金大人相抗。勿令金大人此前之行為,再暴於吾客,則500元之代價並不昂貴。萬一二人得錢之後竟不肯為吾所用,一反往時締結交誼之行為,則慈悲之權已操諸我手,我固不難以舉手投足之勞而禍福之也。而況野獸一吮人血即覺他物之血不甘,二大人既以與吾交好之故,而得此500元於前,寧不思此人血之餘甘,而奮勉圖報,以冀復嘗此血於後也。
25日禮拜。晨間,譯員來言:昨日之議今茲已可取消。余問其故。曰:微員今日已往兩大人處復命,兩大人乃一改昨日之語氣,謂:兄弟等自以誠敬待欽使,且深以得領欽使之厚賜為榮幸,然金錢之贈品則究於情理上不能接受。至昨日所言自墊之費用,確係實情,然此款均系周大人一人墊之,樊大人則所費甚少。緣周大人家資頗富,肯花錢而殫於盡力,除收發公文及登記賬目、發付工力而外,其餘一切,如置備車馬、雇用船隻、工役及購辦供給之物,笞責不盡力之廝段等,概由樊大人盡奔走之勞。今周大人以家資富有之故,不必復得欽使之錢以資彌補;而樊大人又僅費勞力未墊金錢,萬無接受欽使補助之理,故請欽使將昨日之議即行取消云云。
夫昨則要求之,今日則堅辭之,此中理由如何,誠非吾不熟中國情形者所能知矣。同時又有一事足證明中國人之性質與吾英人不同,而且大不可解。
昨日金大人來,交我一信,此信系吾英衣拉司麥司古完勳爵自登州府囑驛吏送來,由金大人轉交於余者。今日,余按照來信,作一覆信。而金大人適來,談此,堅問余古完勳爵信中作何語?余覆信中又作何語?余以此種問題萬非吾英人所能問,然以兩國風俗性質不同之故,不能厚違其意,即招譯員來,取來信、去信,令依口譯之法,譯與金大人聽之。譯畢,余笑謂金大人曰:信中初無若何秘密,然以內容剖示於君,料君必甚歡迎。金大人臨去時,復問覲見在即,儀節如何?請貴使速為預備,且宜先期練習。聆其語氣,似急欲吾承認其改用中國禮節之說者。余曰:覲見之儀節敝使擬開具說帖,就正貴欽差,此說帖當於抵北京後一二日內奉交,請勿急急。金大人乃道別而去。
26日禮拜一。是日,由圓明園遷往北京預定之館舍。不特清潔完好,與圓明園有霄壤之別,而且華美異常。有廳室十一處之多,陳設既佳且多空氣,居之頗合衛生也。
27日禮拜二。法國巴黎聖拉薩勒司教會會員勞克司神父。
至館舍謁見。言奉皇帝之命來此為欽使服役,欽使如有需吾盡力之處,吾可日日來此聽候差遣。予觀其人,體格修偉,道貌岸然而又長於言語之學,法文、英文之外能操中國語及滿洲語甚熟。自言抵此之後,心意多快,現已作久居中國計。因臚舉中國社會情形以告,談論多時娓娓不倦。吾乃自計,後此如有中國事實為吾所不解者,盡可問諸此人,不必復處悶葫蘆中矣。
28日禮拜三。密斯脫擺勞自圓明園來。言:該園寶殿中,現已動工,將各項禮物依欽使預定之方法排列安置,將來安置完畢,殿中諸美咸備,必大有可觀。又言:禮物運至寶殿後,即有乾隆皇帝之孫三人至殿中參觀,狀殊欣喜。
而尤注意於特拜歇堯之瓷器,觀玩多時,問余:中國瓷器與貴國瓷器孰佳?余言:此種特拜歇堯之瓷器,系敝國有名出品,苟非名品,敝國欽使決不敢帶來贈諸貴國皇帝。但敝國商船每來廣東必購大宗瓷器以歸,銷售於人。貴國瓷器既為敝國人士所歡迎,其價值之高,自可想見,究之各有其妙,不能強判伯仲也。三皇孫聞此答殊為滿意。
有一大員來園監視華工者,見啟發貨物時,行星儀中之大鏡已損壞一塊,神情至為惶恐,此鏡想系中途顛碎,今中國既無造鏡之廠,勢亦無從添配矣。
29日禮拜四。余取加拿派(譯者按:加拿派形如一傘,裝於帝座或帝王肖像之上,以表示其尊嚴者,蓋歐洲帝王名器之一也)及吾英皇帝、皇后兩陛下之肖像懸諸館舍之中堂。別取一紙,開具將來抵熱河後擬行之覲見禮節,囑勞克司神父譯之。勞克司譯此頗費苦心,因中英公文程式初不相同,欲字字斟酌得當已屬大難,而吾稟命東來,與本國政府相距既遠,事事均須斟酌獨斷,萬一處理不當,必貽國際之羞。故勞克司譯此儀式之說帖,視為生平第一棘手之事。譯就,不肯自書,亦不肯令其書記書之。謂:渠二人均系中國客卿,若中文有不妥之處,一露筆跡即易取咎,故堅請余另覓他人司繕寫之事。余遂命史但頓勳爵之公子小史但頓書之。
小史但頓以一十三齡童子,即能承辦此事殊可欣喜。渠初亦不解華文華語,自倫敦出發後,船中無事,日就於兩譯員處學習語言,進步甚速,旋又學寫華字,頗方正乾淨。前此禮物目錄即彼所寫,後生可畏,非虛語也。
說帖內容,大致謂敝使此來,雖極願使貴國大皇帝滿意,凡敝使以為合宜之事無一不可實行。但敝國皇帝為西方第一雄主,敝使承敝國皇帝之詔命而來,仍當以敝國皇帝為本位,此蓋由敝使之服從敝國皇帝,與貴國臣民之服從貴國皇帝於理相同也。今覲見禮節,敝使擬用覲見敝國皇帝之誠禮,若貴國必欲改用中國禮節,亦未嘗不可,但須請貴國派一大臣,職位與敝使相若者,至館舍中向吾英皇帝、皇后兩陛下肖像行一覲見中國皇帝之禮,則敝使無不如命。
金大人一觀此帖,立即搖頭,謂此事萬難辦到。樊、周二大人則言:此事必可如命,我等二人不妨立即向貴國皇帝、皇后行三跪九叩之禮。余以二人職位不能與吾敵,婉言卻之。
是日,神父安易德遣人送來一信,附以照片。信中辭氣誠懇逾恆,言:欽使此來,老夫聞之殊為欣慰,但以就木之年,復抱痼疾,不能親臨館舍為欽使略分勞役,意頗自戚。尚辱不棄,勿恥下問,但以書來,老夫當盡舉所知以告,匪然雲助,實老夫天職所應爾也。此老年已80,僑居中國亦已60年之久,而眷懷祖國之心,尤得於此一小柬之字裡行間見之。前輩老成,滋足敬也。
30日禮拜五。今日,余已選定輕小便於攜帶之禮物若干種,備帶往熱河進呈之用。乃一面命令部下人員、夫役準備啟程。
一面通知韃靼欽差,言:吾輩已定於九月二日(譯者按:次禮拜一,中歷七月二十七日)起程前往熱河,但今日為八月三十日,中間尚有二日餘暇,敝使擬乘此餘暇一觀北京宮殿及各處有名勝跡,不知貴欽差能不辭勞瘁,為吾嚮導否?
金大人曰:嚮導之職誠不敢辭,但按照中國成例,凡各國使臣至北京者,必須於覲見皇帝之後始可參觀一切。即賓客亦當於覲見之後接見,貴使意欲參觀,請俟諸歸自熱河之後。余以既有成例自不能相強,即亦無言。而金大人復曰:覲見之時,不審貴使本人將以何物贈諸皇帝?余曰:敝使此前已有奉贈一車之說,自不敢食言。金大人曰:車雖佳,惜嫌其太重,不能親手持贈。余曰,豈必授受以親,始得謂贈耶?金大人曰:此亦往例如是,此前各國使臣覲見時,從未有空其兩手者。余曰:既如是,敝使自當預備一物,但此時尚不能決定,須俟所攜行李悉數解發後,始可從容選擇。然口頭雖作此答語,心中則甚慮無物可以入選。因所攜珍貴之物已悉數開入禮物目錄中,用英皇名義贈與乾隆皇帝。外此私人所攜物品不特並不珍貴,而且為日用所必需,萬無舉以贈人之理。幸而甲必丹麥金吐司攜有極佳時表數事,擬于歸途到廣東時發賣者,余乃與之婉商,令讓渡於我,且給於相當之利益,勿使空任購辦攜帶之勞。議定,余以頃刻間驟得多數極佳之時表,意頗自喜,蓋以既得此項禮物,不特可選其最佳之一枚贈諸皇帝,且可以其餘各枚分贈各皇族及各大員,對於自備禮物一事可無供不應求之患矣。於是自開一單列應行送禮諸人之名字於其上,以便分派。計:皇帝一枚、皇帝之嫡子各一枚、皇帝之長孫各一枚、大將軍阿中堂一枚、和中堂及福中堂各一枚,和、福二人乃皇帝最親信之大臣。此外,則禮部大臣一枚,與吾往還之諸大員各一枚。然余以北京之宮殿名勝,必俟歸自熱河而後始許吾參觀。吾亦小作詼諧,聲言此項禮物亦必覲見皇帝之後,返至北京然後一一分贈諸公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