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英使覲見記 · ●抵天津

馬戛爾尼 《乾隆英使覲見記》
11日禮拜。早晨抵天津。總督大人已於昨晚抵此,設行轅於河岸。另有一金(譯者註:金字譯音)大人,系韃靼籍。 譯者按:爾時西人昧於東方地理,凡滿蒙各處,以及中央亞細亞等,通稱之曰韃靼。此言韃靼籍,當指旗籍而言。 向來駐節天津,官位極高甚有權力。此次乾隆皇帝因總督大人已老,不能任勞苦之役,特命金大人為欽差,樊大人、周大人副之,使經辦一切。凡關於吾英欽使來華覲聘之事,均由金大人斟酌辦理。將來吾輩由北京前往熱河,亦由金、樊、周三人一路保護,至是吾輩始與金大人相遇。吾船停泊之地,適在全埠中央,居總督行轅之前。岸上與吾船正對處,貼近水邊,有中國式之戲園一座,乃臨時所造,專供歡迎吾輩所用者。此戲園構造雖不堅實耐久,然裝飾頗佳,四周用五色錦繡扎彩,微風動之,紅紫繽紛,目為之眩。 吾船下碇之後,園中即金鼓大作,文武藝員出場奏技。有神怪之劇,有人事之劇,至劇目數更,歷數小時之久始輟演。戲園而外,復有兵隊甚多,排列兩岸,延長可及一英里。各兵均著軍服,兀立不動,軍旗之多不可勝數。自遠望之,氣象森嚴,不可逼近,亦有軍樂,見吾船一到,即大吹大擂作雄壯之曲。至午,余乃率部下官員及僕從、衛隊、樂工之屬全體登岸。總督大人及欽差金大人迎於岸邊,導吾至其行轅中茶話。坐定之後,總督復向余寒暄,為狀一與在海神廟時相若,費時甚多,余頗覺不耐。 寒暄而後,乃入正文。當談論正事之時,余於語氣中隱窺欽差金大人之意,頗似不欲與吾輩友善,排外之心,見諸顏色,不獨處處與余無理取鬧,即對其上官總督大人亦有不遜之氣,何為而然?則非吾所悉也。 吾輩談話之第一段,即路程問題。討論多時,始議決自此以往,先由水路赴通州,通州至北京,為程十二英里。然至此水路已盡,必須改由陸路。據華官之意,從陸路共計費時不過七日。本日為十一日,抵北京之日,當為十八日。余以為自水路改換陸路,須將船中行李什物一一起出,用車輛裝載,此起載之事既非頃刻間可了,而吾及部下人員,或者又因他事,必須小作勾留,不能隨到隨發。則抵京之期,至早必在本月二十日。寧算之過寬,毋算之過促也。 至於抵京之後,吾輩僕僕長途,困憊已久,勢不能不有十數日之休息。且以吾私人而論,眷屬既不耐陸行,不能同赴韃靼(譯者按:指熱河),則吾必於北京覓一安靜之地以居之。以公事而論,種種聘禮,既不能悉數攜至熱河,則凡重大宜損之物,如「渾天儀」、「地球儀」、「大靈司」、「自鳴鐘」、折光鏡等,均當於北京擇妥當之地安置之。凡此種種,均當費去相當之時間。預計從北京啟行之期,當在九月五日,而自北京至熱河,為程少則六日,多則八日。即以八日論,亦能於乾隆皇帝誕辰之前趕到。以乾隆皇帝誕辰,乃在九月十七日也。余述此種種,自謂斟酌適當,極合情理,兩大人靜坐聽之,亦時時點首稱是。及至余述畢之後,金大人忽趨至余前,若有急迫之事,與吾商榷,不復顧及儀容禮貌者。其言曰:貴使之言須重加討論,即如禮物一項,亦非一律運至熱河,同時交與皇帝閱看不可。語時聲色頗不和順,若欲與吾喧辯者。余從容語之曰:倘於事實上能依照貴欽差之意,一律辦到,誠為敝使所甚願,只以陸路太長,有多數禮物質料脆弱,萬萬不能經車輛之顛簸,故不得不留置北京,非有所憚勞也,因酌舉數物之形式材料詳細告之。 金大人氣少平,然猶期期以為不可,謂:乾隆皇帝之意,深信貴使必能將各物運至熱河,同時進呈,非敝欽差有意為難。余曰:乾隆皇帝為貴國元首,率土之濱莫不在皇帝治權之下,故無論何物,但使皇帝之意欲置之於何處者,臣下在所必遵。敝使之意,非不欲謹遵皇帝之命,只恐遵之不以其道,致區區薄禮盡於中途毀之,此則非特重敝使之罪而已也,且恐大非吾英皇帝陛下致禮之本意,亦非貴國皇帝陛下受禮之本意也。今貴欽差謹遵貴國皇帝之命,敝使雖至愚,亦安敢堅執異議,但願貴欽差稍費精神,代敝使一任轉運之勞,則貴欽差既可如願以償,敝使亦可免於獲咎。事之兩全,無有過此者矣。 金大人一聞此言,自計萬一報保不周,致禮物稍有破損必獲重譴,乃立正改其桀驁不馴之狀,願與吾從長計議。總督大人亦勸其不復固執,遂議決仍從初議。然余初與金大人見面,金大人即無理取鬧,則後於此公共事,勢難順手。言念及此,心滋不快,討論畢,告別回船。 總督大人已預遣屬官送筵宴至,酒、肉、蔬、果、糖食均備,復有絲、茶、棉布之屬,雲是薄禮。囑余代為分派,贈與吾部下各員,及船上一切僕役、衛隊、樂工機匠等人。 雖所贈並非珍品,而厚意殷殷,殊可感謝。余乃不得不用絕隆重之言辭答謝之。且以總督大人既與吾善,吾此後前往熱河正當托其蔭庇,緣彼於此間事了之後,即需徑往熱河覲見。但令總督覲見之時,向乾隆皇帝為吾輩略事吹噓,則皇帝一信總督之言,金欽差即莫由肆其伎倆,吾乃大受其惠。以此之故,彼禮雖菲,余仍不得不以隆辭答其盛情也。 入夜,天津地方官及鄰縣地方官,均到船向余問安好。餘一一以適當之禮款接之。彼等見余所用什物、書籍、衣服之類,咸細加考究,眉目間頗露驚異之色,蓋見所未見,自不得不爾也。 余細觀各人性質,大都活潑率真,長於言語,工於應酬,而又沉靜有毅力,是亦足窺中國人性情之一部分矣。 是夜,北京教士格拉姆孟德致餘二書。言欽使此來,敝教士願為欽使服役,頃聞中國皇帝,已延一葡萄牙教士,為欽使舌人,至欽使覲見之時,語言概由該教士傳達。此事恐非欽使所願,謹以所聞,上塵清聽云云。 譯者按:彼時英葡不睦,故有此信。 余以此事初未接有總督及欽差之通告,即樊、周二大人亦未嘗言及,萬一格拉姆孟德之言見諸實事,大非吾初意所及。乃立即函告總督及金欽差,言吾輩到北京後,擬自就各歐洲教士中聘一適當之人,為覲見時之翻譯。緣歐洲言語種類甚多,有吾英人所解者,亦有吾英人不解者,苟用一旦解華語不解英語之人,於事仍無所補,因此擬請代奏聖明,不必代為聘用。書去未久,即復書。言此事當遵命代奏,諒可批准,無勞僅念云云。余心始釋然。 此時,岸上及船中之中國人民,咸企足引首,向吾船觀看,面上各露驚異之色。 且多久立不去,若願窮一日之力,以研究吾輩之舉動者,惜吾船未能久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