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英使覲見記 · ●抵大沽口

馬戛爾尼 《乾隆英使覲見記》
5日禮拜一。晨九時,吾離「獅子」軍艦登岸。 吾與屬員仍分坐「克拉倫司」、「戛考爾」、「勉勵」三船,其餘衛隊、僕役等人,則坐中國駁船,雜於行李、禮物之間。自吾離船之地至白河口(譯者按:大沽口),為程十八英里,半日而達。 入口而後,見河中船隻甚多,不可以數計。河面幾為之盡塞,其南岸則有中國兵隊,整列行禮,軍容殊整飭可觀。樊大人及周大人,一見吾至,立即歡笑而前,謂岸上已備有筵宴,邀吾一臨。吾以體甚罷茶,酬酢為苦,堅辭之。兩大人固請,吾仍以身體欠佳為辭,乃易坐中國客船,以便溯河而上。此種客船,乃樊、周兩大人先期為吾預備者,潔淨高爽,極合衛生。其停泊地點,離河口約一英里。及吾等甫上客船,而樊、周兩大人亦已趕至,至則先向余候安。且言,船上一切,簡慢異常,欽使若有所需,請即見示。余言:兩大人周至如此,所需之物,諒已盡備,外此必無他需。 兩大人復一一問諸各屬員,各屬員均以此言謝之。其殷懇之忱,至足感也。 吾船泊處,其居民咸至岸頭駐足而觀。余於人叢中見婦女數人,亦系大足,輕便善走,不與中國普通婦女之跛躄難行者相類,心甚奇之。後乃知纏足僅為上流婦女之風尚,下流婦女為便於做工自活計,纏者甚少。此種風俗,中國南北各省皆同。唯近以北方密邇帝都,下流婦女競效時裝,致不纏足者較少於他省雲。余所見婦女,大都食力自活者,肌膚為風霜所剝,頗不美麗。然此間天氣尚佳,面色雖見侵於風霜,致中年之人帶有老年之貌,而氣色則固無憔悴之狀也。 婦女多束起粗黑之發於頭頂,壓之以金質之針;小兒則露體者居多,亦有袒露其上體者;男子多雄偉有力,四肢筋肉突起,無委靡不振之相。余逐處留意觀之,不覺朗誦詩人莎士比亞《颶引曲》中之句曰:觀此芸芸之眾生兮,嘆造物之神奇,朕人類之美且大兮,吾樂乎新世界之自居。 6日禮拜二。朝曦甫上,即有華官以食物及種種需用之品,逐一至各船分發。秩序既佳,禮貌亦即恭謹。 既而有高級官員數人上船,向余問安好。且言北直隸總督某大人,向來駐節保定府。保定府距此凡一百英里,今因受皇帝之命,令其歡迎英國欽使,特移節此間,俾與欽使一面,且可照料一切,以盡東道之禮。 八時,余與史但頓勳爵及史但頓之子——小史但頓,與譯員一人,相率離船登岸。登岸時,自甲板以至岸邊,已架一木橋以便行走。橋絕闊,面上鋪以潔淨之草蓆,兩旁有欄,纏以紅錦,顏色奪目。即此一橋之費,亦已甚可觀矣。一抵岸頭,即有輕轎四乘,臚列以待,轎用竹製,外張色緞,每乘有轎夫四人,二前而二後均強健善走。上轎後,有馬兵一隊為吾輩前驅。行一英里,抵海神廟。海神廟者,總督之行轅,且用以接待吾輩者也。廟門之外,有棚帳數座,顏色不一,有白、紅、藍各種,其中似以藍色一種品級較高。吾儕未至之前,帳門均闔,行稍近,帳中兵隊即出帳外站班。各兵手中均執鋼刀,無有荷火器者。軍服系藍布或藍羽毛所制,鑲以絕闊之紅邊;又有馬兵一隊,排列廟前,手中不持刀,亦無手槍,但有弓一張、矢一束,為狀與吾英古代之甲士同也。 抵廟門,總督親出歡迎,禮貌極隆。旋導余至一廣廳,坐甫定,有其屬員及侍從多人,至廳中恭立站班,亦有分列兩行,作「八」字式,站於堂下者。中國俗尚,客至必進茶,吾輩進茶後,總督又導余至一陳設精美之室中小坐。自廣廳至此室,中間經一天井,四面均有房屋圍之。此天井四周之牆壁,有五彩畫圖極可娛目。余初意此壁必為木製,木外復加以油漆,繪成人物宮室之形,乃逼近觀之,全體均屬瓷瓦,其花紋乃自窯中燒出。則東方之瓷業,洵有足為吾輩艷羨者也。 既入此室,吾即與總督談論一切。總督先向吾寒暄,問吾身體康健。繼即言中國皇帝自聞貴欽使來此覲見之消息後,異常滿意。現皇帝方在熱河避暑,皇帝之意,甚願貴欽使早日安抵熱河云云。余亦先向總督作適當之寒暄語,次即言敝使此來,隨從之人既眾,而所攜行李,以及將來贈與皇帝之禮物,為數亦復不少,擬請貴總督先在北京代覓寬大之房屋,以便居息。又言:目下皇帝避暑熱河,敝使既來,自當徑往熱河覲見。但北京熱河之間多為陸路,苟悉數將所攜薄禮運去,恐顛簸之餘,不免有所損壞,故擬將輕便者隨身攜去,其重大者則於抵北京之後即運至皇宮中存放。又言:敝國皇帝,為西方第一雄主;貴國皇帝,則為東方第一雄主。今敝國皇帝遣敝使來此,意欲永修兩國之好,令敝使此行得有優良之結果。敝使秉承敝國皇帝之命,又承敝國皇帝委以全權,自當以皇帝之心為心,處處仰體上意,方可勿虧厥職。但東西習俗不同,敝使深虞處事不當,尚望貴總督不吝教言,時時加以指導,庶於覲見貴國皇帝之時免貽笑柄。又言:敝使所坐「獅子」等船,困於海程者已有數月之久。今船上之人,既欲得一適當之地以一舒體氣。即船體亦當有所修治,倘貴總督惠及遠人,許各船得駛出北直隸海灣,至南方擇適宜之口岸停泊,則感激不盡矣。 總督人極和善,其恭敬謙撝之狀,幾非吾筆所能述。一聞余言,立即應曰:此事必可如命,且貴使部下船隻,必有多時勾留,兄弟當飭屬下以十二個月中所需之物品供給之。總督年已七十八歲,體不高,目小而有英光流露,須白如銀,下垂及胸,容貌藹然可親,舉動雅馴有儒者氣。即待其屬員亦無矜居自大之色。比吾返,船中已設有盛宴,珍餚滿桌,香沁心脾。問之,則總督之所饋也。 7日禮拜一。晨間樊大人來,言:總督大人將於十點鐘到船,向余問安好。但大人春秋已高,步履頗覺艱苦,倘欲從岸頭到船,勢必由此水橋而過,此木橋勢甚峻險,以龍鍾如大人者行之,恐有危險。余聆其言,不解所謂,即曰:總督大人年鬢既高,屈駕至此,已屬萬不敢當,如以過此木橋為危險,則敝使更不敢強其履險。且敝使昧於貴國風俗,今後各事,請各大人就貴國習尚中所有者便宜行之,敝使決不稍持異議。今總督大人,為乾隆皇帝信任之封疆大臣,吾知其對於敝使,凡所措施,均能深合貴國皇帝優待遠人之意。樊大人乃曰:如是則甚善。現在總督大人之意,擬親至河岸,遣一人至船,持總督大人之名片向貴使請安。緣敝國習俗,本人或以不得已之故不能親至,則名片之至,亦與本人之至同。今總督大人以年老不能過橋,用一名片為代,不知貴使滿意否?余曰:可。此事悉聽總督大人尊便可也。樊大人遂欣然而去。 鍾十鳴,總督果來。儀仗之盛足令觀者炫目。總督一至岸頭,即命停轎,轎口與木橋相對,其隨隊之廝役立即下跪,向大人行禮。兵士及屬官之騎馬者亦下馬而跪。其尊嚴殆非吾西方之帝王所能及也。於是,總督乃命一屬官持一名片過木橋至吾船,口稱恭候欽使大人鈞安。吾部下譯員受其名片,從華語語之曰:請代候貴總督大人鈞安。屬官遂行禮而去。吾視總督之名片,紅色,大逾吾西人所用名片可數倍。上用大字刊其官銜名字,殊大方可愛。 屬官一至岸頭,向總督打千,稟白數語而後,總督以公事已畢,立即傳命回轎。於是跪地者紛紛起,依來時之儀仗,整列而去。此時吾輩拜會酬酢之事已畢,乃一意整理行李什物,由大號駁船運至小號客船之中,俾得上駛。有官員數人受上官之命,到船督飭廝役搬運,其幹事之勤懇、秩序之整肅,吾船上下員司見之莫不嘖嘖稱異。 以為中國朝廷,其組織之法,足令上方之力,直達下方,為狀殆類一機器。但令此機器之原動力一發,則機器各部即依其秩序而轉動,不輟不滯,凡人力能為之事,莫不能任之,洵可異也。 吾輩整理行李什物,費時二日之久,所用船隻,自吾本人起,以至役夫、工匠、衛隊、樂工及一切行李、禮物等,大小共37艘。每艘各有一桅,桅頭懸旗,旗上用中國字標明英使船隻。使見者知吾船與普通客船有別,且可令沿路地方官知所保護。37船而外,復有華官及中國廝役所乘之大小船隻數十艘,以便沿途照料,供給一切。 其中官員之品級大有不同。吾觀其頭上頂子,既分紅、藍、白、黃各種,各種之中,顏色復有深淺明暗之別。衣上花紋亦各異其狀,仔細分之恐有百數十級之多也。 9日禮拜五。各事已就緒,靜俟開船。一至午刻,各船船戶忽出銅鑼齊鳴之,聲音洪亮異常,置身其中,對面不能聞言語。余不解所以,問之,始知此系官員所坐船隻開船時之記號。鳴鑼約半小時,各船次第解纜,魚貫而進,風順而平,各船均扯篷,速率每點鐘約可五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