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利休:本覺坊遺文 · 第三章

古織大人 受邀於古田織部大人,且前往伏見、拜訪大人府邸,還是二月十三日(註:慶長十五年,陽曆三月八日)的事,其後不知不覺竟已過了十多天。 昨夜的風,算是這春季里最強的了。 近日天氣也多有陰雨,所以今天就守在家裡,多思考一下織部大人當天的那些話,希望多少能把一些事情連綴起來。 這數年來,每天寫些小短文已成了習慣,當然還用不著誇張地稱之為日錄。 與織部大人已二十年未曾再見,這次的相會我怎麼都得做些詳細的記錄。可正因為想記得詳細,才將記錄一天天擱置了下來。 織部大人遣人前來,是在指定時日二月十三日之前剛好一個月。前來傳話的人,是我曾見過一兩次的某位京都手藝商。 「大人說甚久未見,想跟您說說話。當天會贈茶給先生,不過其他招待還請原諒。如能未時(下午兩點)到訪,則榮幸之至。」 除此以外,這位傳話者還告知,近來織部大人作為天下首屈一指的茶道宗匠,每日都極為繁忙。大概也只能這樣以茶待客了。 我聽後自是感恩不盡。 記得在先師利休的聚樂府邸的那些日子,織部大人對我甚是親切。誰承想,這一晃就是二十年。 二十年光陰並不短,但大人還不曾忘記,還親自遣人來邀請,我當然高興,同時也心緒複雜。說實話,我很想看看當今的茶道宗匠織部大人的風采。 我如今年紀五十九,略算下來,織部大人也該六十七歲了,已開始漸漸接近利休師過世的年紀。 不過,對現在的織部大人,我也並非能全盤接受。 先師利休過世後,他取而代之並得到太閤殿下的賞識,從而確保了自己茶人的地位。把這算作對利休師的輕蔑也未嘗不可。太閤亡故後,他又成為家康公的伽眾之一,而後更是攬下了將軍一族的所有茶事。 當然這些也無可厚非,問題在於有種傳聞,說織部大人的茶,已與利休師的茶大相徑庭。到底有怎樣的不同,在未品嘗之前是無法想像得到的。但無風不起浪,既然大家都那麼說,那差異肯定多少是存在的。 這些暫且不談也罷。話說回來,織部大人還能想起多年前的情誼,還親自派人來請我,我自然是由衷的高興。再怎麼說,能跟曾與利休先師走得很近的人說說話,在我也是一件極其愉悅的事。 不過,想到將要提及的先師的話題,心底里也不知是悲是喜,感覺緊繃繃的。 如果江雪齋大人還在世的話,偶爾見一面,說說利休師的事,再討論一番山上宗二的話題,也極為愜意。可這位江雪齋大人,卻也在去年六月,於七十四歲去往他界了。 我失去知己,又孤身一人過了這許多時日,沒想到織部大人會遣人前來。 說實話,從得知消息那天起,到赴約的二月十三日,這一個月時間我竟然感覺極其漫長。 赴約前十天左右,白梅綻放了。 赴約前一天,紅梅也開了。紅梅花開那天,我從屋後的小徑一直走到後山上,去采了些款冬花莖,用來作為次日拜訪伏見府邸的禮物。 那天下午我出發去往京都,在市內的大德屋住了一晚,次日一早就趕去伏見,午時到達伏見,在六地藏前的朋友家裡稍作休憩,然後在指定的時間到達了織部大人的府邸。 府內院中,似有微香飄蕩。 有人過來領我入席。是一間茅屋頂的茶室,我從客人用的躪口進入。而後見到了從茶道口出現的織部大人。 他的身形似乎比二十年前增大了一圈,但能看透人心的那雙眸子的鋒銳,仍然絲毫未減。 「久違了!」我深深一鞠躬。 「你還是那麼硬朗啊。」 「承蒙不棄。」 「真是好久未見啊。」聽他說得這麼兩句,我的淚水已不自禁盈滿眼眶,「本覺坊先生看樣子絲毫未變哪。」 「織部大人您也是。」 「一晃都二十年了,徒增了年紀。」 「小生虛度二十年,今日幸得大人召喚。」 「我也是虛度了多年。」 聽到這句,我在想織部大人的茶怎麼會變呢。 這是一間三疊的茶室,壁上有利休的書軸。 織部大人開始著手點茶。茶筒是舶來的生高,茶碗是唐津。大概是因為身形圓實了一些,織部的一舉一動都像是利休師的翻版,正是符合師尊心意的點茶方式。 飲茶過後,我再次注視著壁上的那幅書軸,道:「好久都沒這樣坐在利休師跟前了。」 「那是在箱根時拜領的,我平常極少拿出來。」 「感謝大人如此盡心布置。」 「另外還有一樣東西想讓你看看。」織部大人起身,很快就回來,把一根茶勺與茶勺筒遞過來,問我,「這個,你見過沒有?」 我畢恭畢敬接過,只聽他說:「這是利休先生的遺物。先生在堺市削制了兩根,一根送我,一根送了三齋大人。」 我接過茶勺的手,不自覺地顫抖起來。 茶勺的形狀,是纖細、瑩靜、慎微的。利休師最後的心思,都藏在裡面了嗎?茶勺筒大概是織部大人自己製作的,內外都施了真漆,在幾乎正中的地方開了個方形的口。 「可有名稱?」 「淚。」 「利休師起的?」 「不。利休先生是不會起『淚』這樣一個名字的。先生起名的技藝之高超,任誰都比不了。總是清清爽爽,如風拂面。」 的確如此。 那莫非是織部大人自己——我差點就這麼問出聲來。但若不是織部大人自己,還會有誰起「淚」這樣一個名呢? 「三齋大人的那根,聽說叫『命』。他看得跟自己的命一般,他人想要靠近就難了。連我都還沒見過。不過,『命』這個名,倒是三齋自己可能會起的。每天大概三齋都會直面先生的遺物,以命相待吧。」 聽到這話,我不由得一怔。織部大人莫不是也每天都直面著利休師的茶勺,在傷懷落淚? 於是我再度觀瞻了一番那支茶勺筒,眼光落在中央的那個小口上。這才猛然發覺,原來這筒跟牌位是如此神似。織部大人定是把這茶勺當做利休師的牌位,每日拜祭著的。不僅現在,當初太閤還在世之時,他也一定是這樣做的。 原來一直在祭拜師尊牌位的,不是只有我本覺坊一個人! 淚水又再度充溢了眼眶,我只能竭力遏制著不讓其掉落。 我的這番模樣,也不知織部大人看見了沒有。只聽他說:「利休先生起的名可真是好啊。你記得有隻長次郎的赤樂茶碗,叫『早船』的嗎?」 「倒是聽過,但還無緣得見。」 「那是在天正十四年,或者十五年吧。都是好久以前的事了,具體細節大都忘了,只記得在某次利休先生的茶事上,有氏鄉大人、三齋大人,還有我,我們三人用『早船』品過茶。」 之後的話題內容轉入了『早船』。茶事是在聚樂府邸的某天早上,茶客有織部、氏鄉、三齋。在這次茶事上,赤樂茶碗第一次出現在大家面前。 碗身較大,碗口稍稍內收,碗底不高。內外都塗了一層赤釉,只不過外面的赤釉,因窯變而呈現出青綠色來。其光澤、色彩之奇,有趣之至。 精彩、華麗,卻同時又被肅穆包裹。 當時三齋大人暗暗稱奇,問利休師是何種陶瓷。利休師回答說,他是專門為這次茶事,發了早船去高麗買回來的。 「大概已毋庸贅言,這個時候茶碗之名就已經定作了『早船』。這清爽的名字實在讓人耳目一新。利休先生總是這樣童心未泯,而且善於抓住特點一劍封喉。也是極不可思議,那隻長次郎的赤樂茶碗,怎麼看都是發早船運回來的樣子。」 此外,在那次早間的茶事上,還發生了一件事。 席間,氏鄉、三齋兩人幾乎同時稟明,想讓利休師把赤樂茶碗傳給自己。而且兩方都勢在必得。那時利休師始終未曾表態,只微微笑著。 待茶事結束,利休師把其他的茶具分配完畢之後,給了織部大人一張信箋。 信箋上說雖然氏鄉、三齋兩人都很中意這隻茶碗「早船」,但為師希望傳給氏鄉,希望織部能從中周旋一下,讓三齋不至於著惱,使他也能明白利休師的心情。氏鄉次日就要離開京城,利休師希望今日就能把這件事情解決了。 其內容大致如此。 「利休先生的信箋是放到我手裡的,但封面卻寫著『兩三人同啟』,這些細節也像極了利休先生。他總是很注重那些極為細微之處。把『早船』傳給氏鄉大人,也是非常正確的一個決定。 「那隻赤樂茶碗成為氏鄉大人的所持之物以後,才算是真正坐踏實了。氏鄉大人有著無論清濁好壞都來者不拒的大膽。或許那時利休先生的心裡,已經認識到三齋大人是適合黑樂的,而非赤樂。赤樂不是三齋的!先生已經把對方茶人的性格都看穿了。」 織部大人停頓片刻後又道:「那位氏鄉大人,後來成為會津黑川的藩主,封九十二萬石。只可惜過世得早,如今都十幾年過去了。利休先生過世之後,聽說正是氏鄉大人庇護了利休先生的二子少庵,並照顧著少庵的日常起居。在那種境況下,這可不是誰都能做到的事情,氏鄉大人的確是仁義之士啊。」 此事是我第一次聽說。 先師利休後人的事情,在我幾乎是全然不知的。這二十年歲月,過得真是茫茫然,如浮萍一般。 「利休師還是挺幸福的,有織部大人這樣一位知己,隨時都可以交心。」 待我這樣說完,織部大人道:「不,最緊要的地方我是不知道的。先生臨終時的想法我是不知道的。他為何要被賜死,他自己是明白的。他不會不明白。不明白的是利休先生以外的人。」 「織部大人您呢?」 「當然我也不明白。三齋大人大概也是不明白的。只有一些臆測罷了。世上還是一如既往,各種說法都有,什麼新說舊說都有。」 「有人說有秘傳,還有口傳。」 「對,有秘傳,也有口傳。事件過去二十年,當時的太閤殿下已經不在人世。無論秘傳、口傳、新說、舊說這些,都逐漸被埋沒到了荒野芒草之中。我,大概三齋大人也是,只有一件事想弄明白,一件最重要的事情。 「可這件最重要的事卻怎麼也弄不明白。利休先生到堺市以後,臨終前的那十多天,他到底是一種怎樣的心境?他到底在思考什麼?本覺坊先生你是怎麼認為的?」 「請恕鄙人才疏學淺。」除了回答這句我別無他法。 「到底他是怎麼想的呢?為何他不申辯呢?即便殿下有雷霆怒火,也不是全然沒有解決辦法的啊。」 「大人是說,如果先師申辯的話,殿下的怒火就有可能消散?先師是處在那樣一種境況之下的嗎?」 「應該是。可他卻一個字都沒有去申辯,不去依靠不去請求任何人。我這段時間啊,總是在想,他那時究竟是一種怎樣的心境?長時間跟他離得最近的就是你了,你是怎麼想的?」 「連織部大人都想不明白的事情,鄙人就更不懂了。那日先師忽地就離開了聚樂府邸,而之後就不曾再見過,僅此而已。都道他是在某地自刃了。但其究竟,鄙人無從知曉。」 「我看,這個話題還是放棄的好。今天請你來就是想跟你說說利休先生的話,說說他多麼卓越,多麼優秀,說說曾經還有這樣那樣的事情發生。不料卻偏了題,弄得這麼嚴肅。」 而後他問道:「你見過三齋大人嗎?」 「不曾見過。只是偶爾略有耳聞罷了。三齋大人已經今非昔比,再也不是二十年前年輕的時候了,我等是無法輕易——」 「不會!要是有機會,我跟他提一提你。他肯定會高興的。三齋大人的一生在利休大人那裡,利休大人的一生在茶那裡。這點跟你是相通的。任何茶會上都幾乎見不到他的影子。利休先生過世後,他就從茶界抽身出來,只自己一個人,或跟最親的人一起點茶飲茶。真是了不起。 「而我則過得渾渾噩噩,把最重要的託付給三齋,每天都在這樣那樣的茶事裡摸爬滾打。我都好像能看見利休先生在哈哈笑的樣子了。還有他的聲音,說別再糊弄自己了。這段時日是他一直在保佑著我。茶湯的前提,是要房頂不漏、肚子不餓。可在各種煩瑣複雜中,有時候又不得不審時度勢。就這樣日復一日。」 織部大人說罷,忽地大聲笑起來。 笑聲爽朗。 最終在茶室里坐了一個時辰左右,申時(下午四點)我起身告辭。 織部大人送我到茶室外,並陪了一程直至廣庭。 出了織部府邸,我就徑直趕回京都。途中走累了就停下休息,而內心裡一直是充盈著的。 這次能與織部大人再次重逢,真是有幸之至。世間雖然有這樣那樣的說法,但織部大人的心卻與二十年前絲毫未變,仍然與利休師極為合拍。 我已經親眼、親身確認過了。 還有那支「淚」、那隻「早船」的故事也極好。 嗯,這種時候是誰也不見最好。我避開昨夜借宿過的大德屋,決定直接趕回修學院的居所。 傍晚七點,歸家。 這夜我一直與織部大人同在,思緒無法從他那裡移開。 想著想著,我忽地一驚,不自覺從爐火旁站起身來。 我可真是傻透頂了! 二月十三日,也就是今天,不正是二十年前利休師從聚樂府邸悄然出走,去往堺市的日子嗎?不正是織部大人與三齋大人一起送利休師到淀川渡口的那個日子嗎? 一瞬間,我羞得無地自容。 那是織部大人與利休師訣別的日子。 正因為是這樣一個特殊的日子,織部大人才想跟我本覺坊一起聊聊先師的事。定然是這樣的! 我這個茶客竟然連亭主的這番心思都全然未曾察覺! 利休師的忌日是二月二十八日。每年的這一天都少不了祭祀,可我對二月十三日——這個對織部大人極為重要的日子,卻沒能有足夠的關注。 想到織部大人對利休師的一腔懷念,再回想起織部大人今天的一言一行。其分量的沉重,再度讓我心頭一緊。 織部大人說利休師臨終前到底是怎麼想的,他不明白。 「只有一件事想弄明白,一件最重要的事情。可這件最重要的事卻怎麼也弄不明白。利休先生到堺市以後,臨終前的那十多天,他到底是一種怎樣的心境?他為何一句都不申辯呢?那種時候他究竟在思考什麼?」 正如織部大人所說,那是有關利休師的最重要的一個問題。 「長時間跟他離得最近的,就是你了,你是怎麼想的?」 織部大人是這樣問我的。 離先師最近的確實是我。所以織部大人的問題是,你這個離先師最近的人到底是怎麼認為的。 而我卻回答說,連織部大人都想不明白的事情,我就更不懂了。 這句回話沒有一絲半點的虛假,的確是這樣。但若是他幾次三番用相同的問題問我,或許我的回答會多少添加一些別的內容。 ——利休師臨終的心情,我是知道的。我怎麼會不知道呢?利休師在最後仍然是利休師,他沒有絲毫變化。只是,這些要我用語言表達出來,卻很難。利休師到堺市以後的心境,我也是明白的,我怎麼會不明白呢? 與先師利休分別以來二十年,我從沒有哪一夜像今夜這樣,在利休師面前坐得如此端正。 「如果用語言表達不出來,那不說也罷。」 好像有利休師的聲音響起,在安慰他身旁的本覺坊。 而且不止一次。 兩次,三次,數次。 在利休師的語音籠罩中,我不回一句,只正襟危坐,攥著一顆仿佛凍僵的心。就這樣迎來了第二天的清晨。 與古織大人再會 今日九月二十二日(註:慶長十六年[1],陽曆十月二十七日),我應邀參與織部大人的早間茶事。 昨夜在伏見的朋友家裡借宿了一夜,今天一早在約定的時間內到達織部大人的茶室。與此前的那次茶事,相隔約一年半。 今年春,我沒有再次收到大人的邀請,以為今後再也進不了那間茶室了。沒想到今年會在秋意漸濃的今日。 這一年半之間,織部大人茶道宗匠的名聲更加響亮了起來,都說他是封一萬石的大名隱士。 去年秋天他還曾向將軍秀忠殿下傳授過台棚茶,如今是名副其實的將軍一族專屬茶道師範。 他的各種稱謂,比如大茶人、閒寂雅第一人、天下大和尚這些,聽起來都絲毫沒有彆扭之處。 這位織部大人,又是在事前一個月,派人前來傳話。因為前事之鑑,我很是留意這九月二十二日對織部大人來說是怎樣一個日子。於是幾乎沒花費什麼精力很快就弄清楚了。 那是利休師與織部大人一亭一客的茶事紀念日。天正十八年[2]九月二十二日的早間茶事。 同一天的午間是與大坂的木村屋宗左衛門大人,晚間是與毛利輝元大人,都是一亭一客。 而後次日二十三日,是我本覺坊永生難忘的日子。 那日早間是利休師與我的一亭一客的茶事。如今回憶起這些,那段時日利休師或許正是因為已經預感到了自己半年後的命運,才跟每一位親近的人以茶事的方式做了告別吧。 大概對織部大人來說,這個二十二日早間的茶事,也是最後與利休師的一亭一客了吧。地點無須多言,就是在聚樂府邸的四疊半茶室。因沒有茶事記錄,只能大致想起一些所用茶具。大概有瀨戶水壺、四方盆、胖茶葉罐或者木葉猿罐,還有藥師堂的天目茶碗。 織部大人一如去年春天時的模樣。容貌不但未變,還更增了些光亮,聲音聽來也是中氣十足,怎麼看都不像是年近古稀的人。 與上次一樣,進入那間三疊茶室,只見壁上掛的是寧一山的墨跡。 接下來飲茶一盞。 茶葉罐是瀨戶辻堂的,茶碗是常有耳聞的瀨戶扁橢黑茶碗。 大人的點茶技藝,這次也像極了利休師,大度、自由而靜寂。不過茶具這次所選的卻不是利休師所偏愛的,而是大人自己中意的。 茶後的正餐,有烤鮭魚、雞、素湯、米飯、柚子味噌、點心(烤麥麩、栗子)。 找到一個合適的時間點,我向織部大人鄭重道了歉。上次竟未注意到那個日子的特殊性,實在是鄙人太疏忽大意了。 「沒事,沒什麼可在意的。上次是梅花時節的茶,今天是胡枝子時節的茶。」織部大人說罷就笑起來,氣氛瞬間變得輕鬆。 而我也將不再提及今日的特殊紀念意義,已無須提及。 「我明年的年紀,就是利休先生去往他界的年紀了。到如今,有些利休先生所說的話的真意,我才算真正弄懂。前段時間就有這樣一件事。」 織部大人開始講起一幅鷺繪圖的事,我也曾在那幅圖前坐著觀瞻過。 「我記得很清楚,是天正十三年五月的一天。在某個茶事的席位上,我問利休先生,閒寂雅的真意是什麼。要是現在,我肯定是不會那樣去問。那時才剛過四十,還在茶道探索的起點,所以才問得莽莽撞撞。 「利休先生聽了回答說,奈良的松屋家中有徐熙的鷺繪圖,是作於五代南唐的天下名畫。如果能看懂那幅鷺繪圖,也就能弄明白何為閒寂雅了。所以首先要去看看那幅鷺繪圖。於是我第二天就快馬加鞭,往奈良飛馳而去,求了鷺繪圖來看。你也見過的吧?」 「還是陪同利休師前往拜訪松屋家時,有幸得見過一次。」 「你覺得怎麼樣?看到那幅畫?」 「當時鄙人在想,這就是那麼鼎鼎大名的鷺繪圖啊。其他的,倒是沒怎麼——不過,那兩隻白鷺的美,現在還刻在腦子裡。」 「對,綠藻中的那兩隻白鷺,還有那兩片蓮葉。水草邊有兩個點,是開著的兩朵花。的確是極其卓越的一幅畫。聽說是珠光先生從足利將軍那裡拜領而來,無疑是舶來物中的逸品。可是,要從那幅畫裡面弄懂閒寂雅,我實在不知該如何著手,只記得當時是相當困惑啊。」 織部大人稍作休息,接著說:「誰想二十幾年之後,就是前段時間,我又見到了那幅鷺繪圖。其主拿了畫來,說裝裱太破舊,不知道怎麼修理才好。然後我把它掛在壁上,就是這裡,仔細端詳。 「那時,我忽然明白了利休先生的意思。這幅畫的確是好畫,但關鍵不在畫,而在裝裱上。在那無一字的中風帶[3]上!這一發現驚得我差點兒喝起彩來。 「利休先生一定是說的這畫的裝裱。舶來品卻用了日式裝裱,珠光先生的確厲害!不過利休先生也非常人,能發現這樣一個常人視而不見的微妙處。他的一雙閒寂雅的眼睛,厲害就厲害在這裡,真正名不虛傳啊。 「利休先生還有一個地方很厲害,就是不明說這點。他總教導我們要自己去思考,要自身去體會。不僅鷺繪圖這一樁,還有很多最近忽然就明白過來的一些東西。」織部大人說罷,朝我問了一句,「你也是這樣的吧?」 「正是如此。鄙人也是到了這個年紀,才能把利休師的一些話一句一句想明白。」這樣回答完後,我又把話題扳回來,問道,「那幅鷺繪圖的裝裱,後來怎麼樣了?」 「不碰。那樣的一幅古董,怎麼去弄都是錯。沒法兒動哪怕一根指頭。如果一定要改,最多把繩子換換。但即便是換根繩子,要做決定還是不那麼容易。反正,不碰是最好的。」 織部大人說罷,換了個話題:「本覺坊先生你能一直在利休先生旁邊幫襯,真是幸福啊。利休先生說過的那麼多話,現在大概都在你的心底里復甦了吧。」 「鄙人的確很幸運。織部大人跟利休師來往最為頻繁的一段時日,大概是什麼時候?」我詢問道。 「是啊,是什麼時候呢?現在回想起來,跟在先生旁邊最多的應該是小田原戰役的那段時間吧。那時我從關東出陣,利休先生在箱根,極少有見面的機會,但不可思議的是,我卻覺得好像一直在他跟前似的。」 ——那肯定啊。 又是一句差點脫口而出的話。那時,也就是小田原戰役時,利休師在箱根的住宿處跟我說過的話我還能想起: 「——織部大人白天參戰,戰後飲茶。不是戰鬥間飲茶,而是在飲茶間戰鬥。他對戰況與功績之類全都不在乎的樣子,只對茶勺、花瓶這些心心念念。他的請教相當頻繁,三日內必有一問。而我對他也是有問必答。真是有趣。像他那樣對茶那麼執著那麼熾烈,除了讚嘆了不起之外,還真是無話可說。」 「在小田原戰役結束、戰事俱了之後,我曾拜訪過利休先生,你還記得嗎?」 「記得。」 「那時,我跟利休先生兩人策馬前往由比海濱。我跑在前面,利休先生跟在後面。到了海濱,利休先生問我這鹽濱的景色如何。我不知這問題是何意,於是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他就說,看著這鹽濱的陣陣潮汐,就想起了風爐的層層灰燼。真不愧是利休先生!無論每天去哪裡,在幹什麼,他的心都從未偏離過茶之心。」 「閒寂雅常駐,茶湯亦關鍵。」我脫口道。 「這是利休先生的話?」 「正是。不過這並非我直接聽先師說起,而是從已經過世的東陽坊先生那裡聽來的。是東陽坊先生告訴我,先師曾這樣總結過。」 「閒寂雅常駐,茶湯亦關鍵。原來如此!利休先生所有的東西都包含在內啊。東陽坊先生,我雖未曾跟他說過話,但在聚樂府邸見過兩三次。他過世已經——」 「慶長三年春去往他界的,至今已十三年。」 「他可是閒寂雅中的閒寂雅啊。他之後,已再無來者。」 「可織部大人您不也——」我不由得接了一句。 「誰都不肯抬舉我啊。」說罷又是一陣爽朗的笑聲,「那稱號被三齋大人一個人包了。三齋大人前些日子來到京都,我們聚了一下。本來還想趁此機會讓遠州先生跟他見一面的,可他卻總是不肯應承。 「我其實也別無他意,只是聽說遠州先生設計了京都二條城的庭院。可三齋大人卻說,這麼一個連戰役是什麼都不知道的年輕人怎麼可能設計得好城郭的庭院?三齋大人也年滿六十了,真是越來越頑固。 「很久以前還有這樣一件事。聽說有人約好時間去拜訪三齋大人的府邸,想觀瞻一下他的各種名物器具。然後發現從門口玄關到廳內最里的座位,都擺滿了各種武具。甲衣、頭盔、長槍、大刀。於是來者詢問,武具見過了,茶具呢?三齋卻回答,所謂器具就是武具。他是對這個和平時代的茶憤怒不已呢。」 只聽織田大人說罷又是一番大笑:「可是,和平時代有和平時代的茶,只不過更加難而已。剛才說的那位遠州先生他們的茶,大概就會朝著那個方向去吧。」 「遠州先生年紀幾何?」 「才三十五左右。如果他能早生幾十年,還真想把他介紹給利休先生呢。」 這番談話實在有趣,但時候也不早了。 我正準備告辭的時候,織部大人說道:「上次我也向你請教過一個相同的問題。現在我依然還是對利休先生臨終前的心境很是不解。如果他能稍微申辯一下,就可以避免就死的悲劇,可他卻沒有申辯。這一點他自己是一定知道的。然而他卻沒有申辯。難道他真的認為,茶就自己一代終結了也可以?他是這麼想的嗎?」 「……」我無言以對。 「自己的茶,就這麼滅亡了最好。他是這麼想的嗎?」 「……」 「他早就看穿了自己的茶無法走得更遠了嗎?」 「……」 「他是對這個世界已經失去眷戀了嗎?」 「……」 「他是怎麼想的?」 「是啊,他是怎麼想的呢?」我答道,「織部大人弄不明白的事,鄙人又怎麼會弄得明白呢?」 又是一年半前那句相同的回答。除此以外我無以作答。隨後,我又添了一句:「大概,利休師是不願做違心之事吧。」 「違心之事?」 「那些雖非出於本心,卻不得不違背本心而做的無奈之舉,利休師從來沒有去做過。與其去申辯,不如不申辯。對利休師來說這才是最自然的,不是嗎?如果想活得更久些,利休師也是做得到的。這點兒事情他肯定不會做不到。 「鄙人能說的,也就只有這些了。這是常年在利休師身旁受教的本覺坊,對先師利休之死的一種理解方法。雖然可能回答不了您的問題,但確實是鄙人這二十年來,在一片模模糊糊中感受到的東西。所以就原封原樣告知了大人。可能還有更好的表達方法,可惜鄙人找不到。」 我停頓片刻,覺得還應當補充一點兒,於是又道:「諸如怨憤這樣的心情,利休師應該是沒有的。就好似給器物起名一樣,他從來是清清爽爽的。他定然認為,就這麼就好,然後才坐到自刃的場地中去。」 「可這也太難以理解了!因為被賜死,所以就覺得自刃了也好?可如果沒有賜死事件,他仍然會活得好好的呀。」 「就利休師而言,大概哪種結果都是自然的吧。能活下來,那活著就是自然;被賜死,那死去也是自然。——說了這麼些不著頭腦的話,連鄙人自己都迷糊了。」 「……」 「這二十年來,鄙人每天都跟利休師說著話,至今還從未見過他怨憤的模樣,也沒有見過他悲哀的樣子。只是有時候會顯得有些寂寞。不過這寂寞的表情,在先師生前也偶爾會有。」 「本覺坊先生能把心底的想法相告,真是不勝感激!雖然還無法全盤領悟,但有一點是肯定的,利休先生若是想活下來,那是肯定能活下來的。他不會做不到。只是或許他覺得活著不如不活,而且對他來說,或許不活也是極其自然的。 「問題只在於,到底是什麼,讓他做了那樣的選擇?我想不通,但無疑是有原因的。本覺坊先生對利休先生的理解大抵是不會錯的,畢竟二十年如一日,每天都跟利休先生對話,這不是任何其他人能做得到的。」織部大人這樣對我說道。 最後又飲了一盞茶,我才從久坐的茶室告辭。 這次織部大人又送我出門外,直至廣庭。 三訪古織大人 年底,我來到闊別半年的京都市街。 這個年關將近的二十八日(註:慶長十九年十二月),是大德屋的一家分店店主的三年忌,我是為了這場法事才到的京都。 今秋以後,天下形勢突變,大德屋分店要靜下心來做場法事也實屬不易。 石田治部(即石田三成)大人舉兵出征並兵敗關原之戰是在慶長五年。其後十四年的當今,早已是德川殿下的天下。誰都不曾想到會再生變故。總之情勢十分微妙。 今年以來,各種小道消息紛紛擾擾,都傳到了我所在的修學院。說江戶與大坂之間必有一戰。聽到傳言當初是不信的,但誰知竟成為了事實。 所有一切都在瞬息間發生。 德川軍包圍大坂城是在十一月上旬。而十二月也就是這個月上旬,又聽說已經議和了,心裡這才稍稍安穩了些。 此時的京都市街與想像中的大相徑庭,竟是一片靜寂。 我還以為會跟傳聞里一樣是一派兵馬喧囂的場景,可實際上卻嗅不到絲毫的兵火味兒。一切一如既往,市街的空氣里有著年關將近的寒冷與蕭瑟。 這大概就是德川殿下的高明之處,速戰速決,議和也絕不拖泥帶水。所有步驟都從容不迫、一氣呵成。 就是在這次法事上,我從京都市街的一位手藝商那裡聽得了織部大人的近況,實感意外。 在這次大坂城戰役開戰的十一月底,織部大人竟負了傷,前幾日才回到伏見的府邸。至於是怎麼負的傷,這位手藝商也是聽朋友的朋友說的,具體真相如何,倒也不確切。 據聞,大人是去支援一個己方陣營,應該是佐竹大人。誰想在那種炮火紛飛的險境中,大人竟繞到一排竹盾後面,只為了找一根適合做茶勺的竹子。不巧那時從城內飛來的鐵炮彈藥就不偏不倚砸到了竹盾上。 所以這負傷雖然是事實,但負得頗不光彩,這才使得一眾閒人們津津樂道。 當我聽說織部大人繞到一大排竹盾後面,去忘我地尋找茶勺,於是他的樣子仿佛就真切地浮現在了眼前。 這種事他的確會做。 對織部大人來說,茶勺是絕對比戰鬥重要得多的東西。 自上次與大人會面以後,又過了三年多,他應早已過了古稀之年。我很想即刻就去探望大人,可諸般事由的阻礙,竟不得成行。 傍晚法事結束,我回到修學院的居所。 這夜,我與久別的織部大人第一次交談,以自問自答的形式。不過大人仿佛真的就在面前,聲音也聽得見。 「大人年事已高,何苦非要去那麼危險的地方呢?」 「我也身不由己啊。不過這次遭了道兒。」 緊接著又是他爽朗的笑聲。這次我才發覺,他爽朗的笑聲里,也並不是全然沒有任何的空虛之感。 「還好,大人在德川殿下的陣營里。」 「那自然,我是德川家的茶道師範嘛。」 「可人總有站錯隊的時候。」 「嗯,的確。」 「不管怎樣,大人不能再參戰了。」 「活到老戰到老嘛。年輕的時候,刀來槍去,每天在大大小小的戰役里斗得不亦樂乎。都數不清到底有多少次驅馬上沙場了。」 「是啊,所以現在就——」 「現在就每天活在大大小小的茶事裡,不過偶爾摸摸武器也挺好,不管是輸是贏。不過我是不會站錯隊的。每天都在點茶過日子,誰輸誰贏這點兒判斷還是有的。」只聽他又說,「我睡了啊,雖然是小傷,還蠻疼的。」 之後就聽不見織部大人的聲音了,但他的笑聲似乎還未散去。 一直以來,我總覺得他是一個出世的人,但這些都被他享譽天下的名聲給藏匿了起來。 上次相會後這三年多來,自然地住進我本覺坊心裡的織部大人就是那樣一個人。他的表情總是在說,利休先生若是在世,還有好多可以做的事,可一旦不在了,就什麼都做不了了。 * * * [1]慶長十六年:1611年。 [2]天正十八年:1590年。 [3]風帶:日式裝裱里,掛軸的天頭上,除了驚燕之外,還常有兩條活動的帶子,被稱為風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