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利休:本覺坊遺文 · 第四章
十月二十八日,庚申,晴(註:元和三年[1],陽曆十一月二十六日)
午時,我去大德屋赴宴,並與店主一同前往建仁寺。
聽說建仁寺新來了一位方丈,織田有樂大人。
為了在約定的時間內到達建仁寺,我們就提前從大德屋出發了。
織田有樂大人希望在任職建仁寺的塔頭期間,利用沒有住持的荒廢寺廟,建造一處隱居地。
建仁寺方面似乎已經同意,緊接著就是尋找合適的地點。所以有樂大人就跟大德屋相商,希望能一起去看看地方。於是我也應承了大德屋的請求,願意跟他們一同去看。
大德屋的店主與有樂大人是什麼關係雖然並不清楚,但店主作為應承的一方,近來總是有樂大人長、有樂大人短的,顯然對他很是中意。
而且店主還特別希望我能去見見這位有樂大人,好幾次邀我去拜訪二條的有樂府邸。但我近來並沒有見陌生人的興致,倒枉費了店主的一番好意。
前年慶長二十年的六月,就在大坂城被攻破,豐臣家最終滅亡之後,也不知到底什麼原因,織部大人竟然被賜自刃,這樣一件匪夷所思簡直讓人難以置信的事件發生了。
於是,這個世上就已經再也沒了我本覺坊應見之人。
此種心緒,讓我每日得過且過。
像今日這樣提起筆來寫日錄也一樣,一旦想起織部大人,總會悲從中來,心揪得久久難以平復。
織部大人那樣的人,最終怎麼會是那樣的命運呢?
就且不提從前,只慶長十五年、十六年那兩次相見,織部大人內心的角角落落,我都是明了的。我怎麼會不明了呢?
在先師利休過世後,織部大人已經習慣了內心的孤寂。總是春來也孑孑,秋去也孑孑。利休先生在,才有所謂寂茶;利休先生走,還有什麼寂茶?寂茶只有利休先生跟自己才懂,他人怎麼會懂?
這些內心的想法,大人多少是有的。即便是三齋大人,在這點上,想必織部大人也是不會相讓的。
所以,無論是享譽天下的茶道宗匠,還是將軍一族的茶道師範,他其實都不在意。他在意的只有獨自點茶的那個時刻,只有那個時刻他才是茶人。而其他,無論怎樣都好。
定然是這樣。
真希望能在一旁看到他獨自點茶的樣子。神情定然是摒棄雜念的一種決然,身形是不容讓人冒犯的一種凜然。
這樣一位織部大人,作為將軍一族的茶道師範,怎麼可能跟豐臣家的大坂方面私通消息呢?
就算是在戰火中繞到竹盾後面去了,那也是為了去找尋適合做茶勺的竹子,怎麼都跟背叛將軍、在將軍背後放箭這種事扯不上任何關係啊!
然而他竟被定罪私通大坂方面,並被勒令以此罪自戮。最終,竟在自家的伏見府邸自刃歸西了!
當然,他曾經是受過豐臣家的恩顧,但若是為了愚忠,那在太閤殿下亡故後,他就不可能成為家康公的御伽眾之一,也不會受命擔任將軍一族的茶道師範,難道不是嗎?
世間的那些流言蜚語簡直難以入耳。
此事先師利休在他界也定是看得清清楚楚的。
然而身處凡間的我,每當那些無中生有的謊言傳入耳中,總會因新的義憤而感覺身心欲裂般的苦楚。
可是,織部大人在臨終前竟沒有為自己申辯一個字,就從容赴死了。
雖然這只是聽聞,並不知事實真相如何。但如若就是事實,那該怎樣理解才好?
織部大人曾一直認為利休師在臨死前都不為自己申辯一句,實在太難以理解了。然而他自己的結局,卻跟利休師如出一轍。
「只有一件事想弄明白,一件最重要的事情。可這件最重要的事我卻弄不明白。他為何臨終前一句都不申辯呢?」
織部大人的問話直到現在都會在耳旁響起。
還有這些:「他是認為自己的茶,就這麼滅亡了最好嗎?他是早就看穿了自己的茶無法走得更遠了嗎?他是對這個世界已經失去眷戀了嗎?他為何不申辯?我想知道他臨終前的心境。」
而這正是我想用來問他的話。
把被問的利休師換做織部大人自己,再以相同的口吻大聲問道,您為何不申辯呢?您臨終前的心境究竟是怎樣的呢?
而現在我之所以不願去見有樂大人,還有另外一個原因。
在織部大人過世後,有樂大人卻不知怎麼代替他坐上了天下第一的茶道宗匠的位置。相關傳聞也是極多的,雖不知真偽,但聽來總是不甚愉快。
也並非出於對織部大人的知遇之恩,反正總覺得不見最好。
但這次我卻即刻應承了大德屋店主的邀請,答應跟他一同去看看有樂大人的隱居地,其原因只在於一句話。是那句話讓我沒有了任何拒絕的理由。
大德屋店主說:「還是,見一次如何?他與織部大人也是親交,還說織部大人是追隨利休殉死而去的。」
聽到此話時,我不由得一怔。
雖不知他所說的「追隨利休殉死而去」的正確含義,但從這句初次入耳的有關織部事件的評判中,能明顯感覺到一種對織部大人的溫柔的體諒。
於是我瞬時決定去見見這位有樂大人。
其他有關織部大人的傳聞,必定跟謀反之類的詞眼相伴,實在讓人心寒。無論我怎麼想,都想不出他會跟謀反有任何的關聯。在喧囂的各色傳聞中,我只能忍住滿腔的憤懣,緘口不語,根本無力去袒護已決然赴死的織部大人。
而「追隨利休殉死而去」,這句話聽起來是如此的寬厚仁慈。
雖不知其真意,但知道世間竟有一位能這樣說話的人,我是極想去拜會的,一刻都等不及。
不過,這位織田有樂大人,其實我以前曾見過。先師利休還在世時,我曾從遠處看見過三次。
天正十八年的年底到十九年年初,在利休師的晚年那段時間,有樂大人確實是連續三次到過聚樂府邸的茶室。一次是陪同太閤殿下午間來訪,一次是跟芝山監物大人一起早間來訪,還有一次也是跟人一道晚間來訪。
我一直是在茶室外做些幫襯,只遠遠地看見他大個子的身影。當時他已經有閒寂雅者的風範了。而且就身份來說,他是惣見院(織田信長)大人的弟弟,太閤殿下的近親,本不是我等人能接近得了的。
那之後都已經過去二十多年了。這段歲月,有樂大人是怎樣度過的,我等本也無從知曉,只是一些世間的傳聞,會偶爾傳入耳中罷了。
聽說他在兄長織田信長公過世後,就跟著家臣出身的太閤殿下。後來出家,法號如庵有樂。太閤過世後則跟著德川家康公,在關原之戰中曾參與德川方作戰。
後來在大坂天滿屋府邸,輔佐過太閤殿下之子豐臣秀賴公一段時間。在那次冬季的大坂攻防戰中,他是大坂城方面的總帥,直至夏季。但後來在城門被破之前,他逃至京都隱居起來,從京都眺望著大坂城的失守與豐臣家的滅亡。
他的茶也是跟利休師學的,其茶湯巧匠的名聲,實際上比織部大人還早。
他的活法,可謂自由而奔放,充滿著亂世謀生的智慧。
另外,他出身名門,品性高雅,或許這也是支撐他選擇這種活法的原因。
總之,世間傳聞差不多就是這樣。不過傳聞終究是傳聞,是代替不了眼見為實的。
過了五條橋,就進入了建仁寺地區。
我極少到此地來,只見與加茂川廣袤的河原接壤處,就是一大片茶園。而我們就走在接壤處的那條小路上,走在晚秋靜謐的陽光下。
我們從建仁寺的西門進入,寺內幾乎不見人影。
三堂排列在建仁寺的正中,周圍環繞著一圈迴廊。禪堂在西,方丈室在北。一片蕭索之中,全然見不到往昔香客往來繁盛的蹤影。
此寺經歷過數次災禍,而天文二十一年[2]十一月受創於細川晴元的兵火那次,是最為嚴重的。據說就是那次,寺內的寢殿、法堂、佛殿、山門、塔頭、寺坊這些全被燒毀,於是就成了今日所見的這般模樣。
後來從其他寺院把法堂和方丈室搬遷了過來,近來又增建了幾處塔頭,這才好歹維持了東山建仁禪寺應有的體面。
待我們來到方丈室與膳房的所在地後,大德屋的店主一人先進門去探聽了一番,回來後告訴我說:
「有樂大人好像去了一處叫正傳院的塔頭,馬上就有人來帶我們過去。」
不一會兒,只見一位年輕的僧人前來引路,我們則跟隨其後。
從寬廣的境內斜穿過去,進入到一片塔頭亂立的區域。這裡多有樹木叢林,落葉鋪了一地。沒有一條像樣兒的路,只好踩著落葉在林間穿行。
一些寺近年來因再建而興,另一些寺則沒有住持,荒廢著,直至蔓草葳蕤。還有些寺連建築物都沒能留下,已是艾蒿遍野的一片遺址荒地。
我們在最遠的一座荒寺前停下腳步。這裡寺域寬闊,三方都被叢林包圍著。
「這就是正傳院。」聽領路的年輕僧人說,這就是有樂大人所挑選的隱居地。
跨入高出道路一截的院子,我們繞過破舊不堪的本堂,來到後門口。只見一大片被荒草掩蓋的內庭伸展開去,其北隅一角,站著三個男人。
「大人就在那裡。」大德屋的店主趨步向前,我隔了一段距離,也提步往前。
只見大德屋店主跟三人說了些什麼,而後回過頭來朝我這邊招手,於是我才加快腳步,走到顯而易見是有樂大人的那位面前,道:
「在下本覺坊。」說罷,垂首鞠了一禮。
「有勞了。」有樂大人的回話言簡至此。
他看起來不似茶人,也不像僧侶,而是不露絲毫間隙的武家風範。他身材高大、健碩,除了寬闊的肩背,頭、面等都大於常人。
我一直站在離他們四人稍遠的地方,免得礙事。
大約半個時辰,有樂大人、大德屋店主、年長的老僧,還有一位市裡的商家,他們四位一直在場地里走走停停,時不時湊到一起,而後又走走停停。
他們討論著在這片寬廣的內庭里,書院、膳房、茶室該如何取位,如何建造。
當然,如果把這裡作為隱居地,前面破舊不堪的本堂想來也應該翻新才對,但這次好像並沒有動它的打算。就那一片兒,作為隱居地已經足夠寬廣。
在一個角落裡我發現一口井。湊近一看,才知道那不是古井,而是為此次興修而剛剛挖掘出來的。
大德屋店主走過來跟我說:「實在不好意思啊,你能陪著有樂大人返回方丈室去嗎?我們幾個得去寺里商談一點事情,還要去一趟近處的塔頭,然後才能回方丈室去。我們儘快。」
還未待徵得我的同意,他說罷就匆匆折返,帶了其他二人急行而去。
於是就剩了有樂大人和我兩人。
等有樂大人在荒草叢中看得盡興了,我伺機道:「不如讓在下陪同大人回方丈室去吧。」
「有勞了。」
有樂大人簡短地回了一句,即刻大步走上了回程。而我則隔了一段,緊跟其後。
他比我年長三四歲,應該已經年過七旬,但仍然步履矯健,沒有絲毫疲態。離方丈室還有相當一段距離,他始終都是以自己的步調在穩步前行,一次都未曾回顧。所以就我來說,倒是可以不用擔心如何陪同的問題了。
進了方丈室的玄關後,他就跟著出門迎接的僧人往裡去了,仍然沒有回過頭來招呼一聲或者看我一眼。似乎我完全被晾在了一旁。
沒辦法,我只好在玄關處候著。少頃,適才領著有樂大人進去的那位僧人迴轉來,道:「請,大人請您這邊來。」
看樣子,好像也並未被忘得一乾二淨。
我依言進入室內,在靠近檐廊處候著。有樂大人正背靠壁龕坐著。
「織部大人曾提起過你,對你禮讚有加。」這還是他第一次主動對我說話。
「實在不敢當。除卻先師利休還在世的那段時間,鄙人與織部大人其實只在數年前見過兩面而已。不過聽大人一席話受教良多,如今仍恍若夢裡。」
「織部大人過世,怕是很讓你傷心吧。」
兩位年輕的僧人端了茶過來,在我們二人面前各放了一杯。
見有樂大人端起了茶杯,我也端起茶道:「同飲,多謝!」
「剛才那塊地你怎麼看?正傳院的內庭。」他問。
「很寂靜的一片地,想是十分適合居住。只是會不會太寂寞了些?」
「隱居地嘛,寂寞一些的好。不過要織部大人來住,他肯定不樂意。」
「倒也是。但他現在卻去了一個更為寂寞的地方。」
「正是。就連織部大人也都去了寂寞之地,你怕是更寂寞了吧。」
「多謝掛懷。織部大人的事,就鄙人來說,全然在意料之外。事情怎麼就到了那個地步呢?」
「最近啊,老夫聽說,之前已經有人預見織部大人註定是不會跟常人一樣的死法了。說他僅憑一己喜好就把掛軸給撕毀,說他把好好的茶碗茶罐拿來摔壞了又補,還覺得好玩兒等等。他們用這些來指責織部大人,說他暴殄天物,橫死也是理所當然。」
「織部大人會是那樣的人嗎?鄙人倒是——」
「不用在意。無論怎樣的事情,如果非要往壞處去想,那說它怎麼壞都是可能的。所謂茶人,就是這樣,免不了被人說這說那。其實,老夫也曾以其他的理由,預見過織部大人的死,只是沒有說出來而已。」
「……」
「他一直在尋找死的時機。」
「……」
「老夫跟織部大人見面,每次都感覺這個人就是在找尋死的時機。」
「……」
「難道不是嗎?」
聽有樂大人這麼問,我卻一句也回答不了,只是身體禁不住地微微顫抖起來。於是只好右手支地,頷首屈身,閉上了眼睛。
「而人,往往起心動念即是果,想什麼就是什麼。利休先生過世多少年了?哦對,二十四年?二十五年?於是時機一到他就抓住了,這種時機他怎麼可能放棄呢?而且更讓人意外的是,這個到來的時機,還跟當年利休先生那時一模一樣。」
「……」
「所以他不是負罪自殺的,而是追隨利休殉死而去。」片刻後,他又道,「我看這話題還是到此為止吧,這並非跟誰都能說的。何況到底真相幾何也無人知曉。只是老夫這麼認為而已。你認為呢?」
「這樣的事,就鄙人是想不明白的。知道織部大人的最後一程時,我是止不住的感傷。世人都以為是他要謀反——」
「謀反啊,謀反就麻煩了。除了他本人誰都弄不清。不過,大概織部大人自己也是弄不清的吧。他周圍的人或許採取了些行動。但如果他本人不知情,是完全可以申辯的,可他卻沒有申辯。」
「這又是為什麼呢?」
「是怕麻煩吧。點茶一認真起來,其他的都是麻煩!更何況他好不容易等到了那麼好一個機會。利休先生當初沒有申辯就歸西了,於是他就覺得自己也應當如此。這就是所謂殉死。」
這些話我聽來似乎明白,又似乎不明白。不過聽得出有樂大人的這些話里,沒有任何要去傷害織部大人的意思。
「是很艱辛的吧?」我問。
「艱辛倒不至於。」
「可他跟家人都斷絕了關係。」
「在那種情勢下,還是與家人斷絕關係的好。清清爽爽的。老夫當初就是因為沒有跟織田家斷絕關係,後來大家才吃盡了苦頭。老夫也吃盡了苦頭,兒子們也吃盡了苦頭。有位三齋大人——三齋大人你可認識?」
「先師利休在世時,曾多次見過,不過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這位三齋大人,對家的看法可是有獨到見解的。自己家就是自己家,不是從屬於織田家、豐臣家的。如果只有一個可以留存於世的家系,三齋大人認為一定是跟自己血脈相連的父親幽齋所傳的細川家系。
「三齋大人在這點上大概是不會含糊的。而其他家系誰興誰亡,則不在他的關注範圍之類。不過這也是老夫自己的一點兒看法而已,跟三齋大人無關。」
少頃他問:「山上宗二呢?」
「鄙人沒見過宗二先生。不過宗二先生在小田原時寫的一本茶的奧義,我曾從江雪齋大人那裡借來抄錄過一本。現在,抄本還在我手頭。」
「江雪齋大人也過世了啊。」
「是,過世都八年了。」
「宗二先生過世多少年了?哦對,二十七年了吧。雖然不知道他怎麼切的腹,但被那樣一張異樣的臉盯著,後來去驗屍的人怕是嚇都嚇死了吧。」
「他真的自刃了嗎?」
「沒錯。」
「江雪齋大人認為他可能逃遁在外。」
「山上宗二不可能逃遁,他沒有逃遁的才能。他從小田原城裡大搖大擺地走出來,若無其事站到太閤殿下面前。這還算好,可之後他說了一段話。到底說了些什麼不清楚,老夫倒是極想聽聽。總之這些話讓太閤殿下雷霆大怒,於是被賜自刃。」
他稍作思索,接著又說:「宗二也切了腹,利休先生也切了腹,織部大人也切了腹。所謂茶人可真是不容易啊,稍微像模像樣一點兒的,都切了腹。好像不切腹就不是茶人一樣。以後該沒有茶人會切腹了吧。已經沒有了吧。還會有誰?」
有樂大人看了看我,道:「不用擔心老夫,老夫是不可能切腹的。不切腹照樣是茶人。」
這些話聽得我一怔。沒有點頭附和,也沒有開口插話,只一味沉默著。
「什麼時候來老夫的茶室坐坐?你也沒別的地方可去了吧?來幫老夫看看茶具。」
「請恕鄙人什麼都知之甚少。要是能在茶具上幫點兒忙,鄙人很樂意前來。正如大人所言,鄙人已無處可去叨擾,多謝大人不棄。最近鄙人聽說利休師的一種叫『正風』的古典茶湯很受歡迎,請問是嗎?」
「或許吧。不過要說古典茶,那比利休先生更久遠的時代的茶也算。或許退到那些時代,就不用擔心切不切腹的問題了。」他說罷大笑起來。這是首次聽到有樂大人的笑聲。笑聲嘶啞,而臉上則有冷峭之感。
這時大德屋店主走進了房間:「讓您久等了。普光、定惠兩院的僧人也一同前來了,您看怎麼辦?」
「讓他們進來吧。」
有樂大人說罷,我藉機起身,並鄭重告辭。
回到修學院是下午五時。近來白晝變得短了許多,這時的天都差不多黑盡。
我點上燈,把爐火燃起,而後就坐在爐邊一動不動。最近沒有哪天比今天更累。我倒了一小碗酒,緩緩送入口中,思緒茫然。
有樂大人簡直把我累死了。他是我之前從沒有見過的類型。
我弄不清他到底直率與否。你剛對他的說法感同身受,可很快就會意識到被扭曲了,變了。而你剛想對他的發言表示反對,可躊躇之間,他的下一句就成了直接撞擊你心靈的東西。
一席話聽來,中途什麼時候點頭,該不該點頭,竟全都沒譜。
對織部大人,他是在褒揚還是在貶損,也讓我難以判定。對利休師也一樣。
我弄不清他是敵是友。
覺得他好像是站在自己這邊的,過一會兒覺得又好像不是。最讓人不解的是後來的那陣大笑。
那究竟是在笑什麼?
很晚了我才吃飯,之後又在爐火旁坐下。
有樂大人的話在腦子裡繞來繞去不肯離開。
他說織部大人一直都在尋找死的時機,這聽來是有道理的。他說織部大人自刃,「不是負罪自殺,而是殉死而去」,這可能也是真的。
後來他又說:「宗二也切了腹,利休先生也切了腹,織部大人也切了腹。所謂茶人,像樣一點兒的都切了腹。不過老夫不會,不切腹照樣是茶人。」
這話又是什麼意思?是在褒揚切腹而亡的宗二先生、利休師、織部大人嗎?還是在貶損他們三個?
我起身離開爐火,去點燃了裡間佛龕的燈。
佛龕前放著利休師所贈的黑茶碗。還有織部大人過世後分得的一條,他所用過的拭茶碗的小綢巾。綢巾旁,是《山上宗二記》的抄本。
今日有樂大人說宗二先生也是自刃而亡的。如果屬實,那佛龕所祭祀的三人都是切腹去往他界的了。也就是說,三位切腹歸西的我的師友,都在這裡。
回到爐火旁,我又往碗裡倒了些酒。
我本是個不會喝酒的人,所以也不覺得特別美味,只是一小口一小口送入嘴裡,會覺得比較容易把情緒穩定下來。
我呼喚了一下利休師。沒有任何聲音回應。
織部大人!也沒有回應。
宗二先生!這是我第一次呼喚,還是沒有任何聲響。
當然了,我自己並沒有準備好答案,這種自問自答是不可能出現的。
入更之後,我再次走向裡間的佛龕處。白天,有樂大人說的一些話可能會讓利休師不高興,我去道個歉。還有佛龕的燈,我想讓它多燃些時候。
我推開裡間隔扇時,不知什麼時候佛龕的燈火已滅,屋子黑乎乎的。
於是我回到爐旁,拿燭台點燃,再起身走進裡間。佛龕近處的牆上映著我的陰影,正搖搖晃晃如禿頭怪。這讓我再次想起妙喜庵那次遙遠記憶中的一夜。
重新給佛龕點上燈後,我就坐在佛龕前,望著周遭的一切。左手拿著燭火,所以禿頭怪移動到了右邊的牆上。
那個妙喜庵的夜晚,壁上掛著「死」字書軸,而今夜卻沒有。不過,曾在座的利休師,還有舉著燭火的山上宗二,他們二人已經身體力行,親自進入了「死」字書軸里。
另外還有一個席位,那時我無從辨別,之後很長一段時間也無從知曉,但現在卻是清楚的。是織部大人。除了織部大人以外,別無他人。而這位織部大人,也最終成了「死」字書軸里的第三位。
那個夜晚到底發生了什麼,一直沒能弄明白。如今想來,卻覺得為何如此顯而易見的事情會一直弄不明白呢?
那個夜晚坐在那裡的三位之間,一定是達成了某種生死的約定。這種約定,並未藉助於語言,而是三位各自心領神會的一種無聲的誓言。或許,三人此後相似的命運,已經全都在這個夜晚,在那個瞬間,註定了。
——「『無』不滅,『死』則滅!」
這是山上宗二先生在妙喜庵的茶席上說的話。而這『無』不滅,』死』則滅的事情,在座的各位都一一以血肉之軀去實踐了一回。
可所謂「滅」,究竟是「滅」的什麼呢?茶人要以「死」去滅的東西,會是什麼呢?
有樂大人今日說,織部大人一直在尋找死的時機。
定然是這樣的。
織部大人最終也追隨宗二先生、利休師而去,遵守了他們之間達成的妙喜庵的盟約。其間,他或許曾有過不解或動搖。
有樂大人說他是「殉死而去」。「殉死」的說法大抵也沒錯,不過,可以更加準確地加以表達,織部大人終於實踐了他年輕時在妙喜庵所達成的盟約。
——「老夫是不會切腹的!不切腹也是茶人。」
有樂大人這句話說得鄭重其事。對於沒能加入盟約的茶人來說,這種嚴肅的態度或許是必不可少的。
定然是這樣。
我在夜半一點睡下,很快就睡著了。但很快又在兩點醒了過來。
窗外,有枯枝敗葉在強風中呼呼作響。雨窗啪嗒著,房子也晃悠著。聽著枯枝敗葉的聲響,我琢磨著因「死」而滅的東西到底會是什麼。
四點,我再次從恍惚中醒來,乾脆坐起了身。然後腦子裡又開始思索那因「死」而滅的東西究竟是什麼。
而後我起身,走出屋子,來到凌晨至暗的庭院中。
半夜被狂風捲起的枯枝敗葉,此刻悄然沉寂下來。
或許秋季在昨夜已經結束,周圍是一派逐漸深入的冬的氣息。
因「死」而滅的東西,因「死」才能滅掉的東西,究竟會是什麼?
對本覺坊我而言,此問過於沉重,或許要困擾自己相當長一段時間了。要從這種困惑中脫身出來,也許去拜訪有樂大人會是一個不錯的解決辦法。
這位有樂大人,即便是以他自身的說話方式,大概也會幫我找到此問的答案。
八月三十日丙戌晴(註:元和四年,陽曆十月十八日)
今天是織田有樂大人在正傳院內修建的隱居地竣工的日子,我跟大德屋店主一道去拜訪了回來。
去年秋,大德屋店主邀我同去探了探有樂大人的隱居地點。那之後已經過了將近十一個月。
這十一個月之中,我曾隨大德屋店主去建築地看過兩次,一次在初春,一次在立秋前的長夏。兩次去看的都是庭院的植株與鋪路石之類。
大德屋好像應承了庭院設計這塊兒,跟園藝店常有聯絡,但我卻完全是看客。這兩次我都在建築地見到過有樂大人,雖打了招呼,可像樣兒的寒暄話卻一句也沒說上。
只見有樂大人一直進進出出、忙裡忙外,那高大魁梧的身軀仿佛有幾個都不夠用的樣子。
我午時從修學院出發,到市內的大德屋見過店主,然後跟他一起往正傳院走去。
今年比往年更加暑氣逼人,不過這兩三天已經秋意漸濃。
我們沿著加茂川河原一直走,跟往常一樣從西門而入。在往正傳院去的路上,道路兩旁的露地繽紛綻放著一些胡枝子花,好一派自然的景觀。
有樂大人興許也是看中了這些才下的決定吧。
來到小別數月的正傳院前面,只見寺內已經容貌大變,無論何處都再也見不到起初那種荒涼的蹤影。我們走過打掃得乾乾淨淨的前庭,繞過本堂。
一年前那片蔓草葳蕤的內庭,已煥然一新,顯然變作了一處如宮廷般氣質高雅的園庭。在園庭北邊建了三棟木房,書院、膳房與茶室。
「雖說是用來隱居的,但作為有樂大人的隱居地,至少這些還是應該齊備的。」大德屋道。另外,他還告訴我,有樂大人還會交給定惠、普光兩院每年十五石大米作為此地的租金。定惠、普光兩院的住持會每年輪番成為此寺的管理者。
我先看了外景。有幾位園藝師還在幹活兒的樣子,但看起來幾乎已經完工。無論茶室的外觀,還是園庭的氣氛,都是連微小處都考慮得極為妥帖,實在不得不讓人感言。
不過在我本覺坊看來,氛圍明亮是好,可總感覺其光芒過於炫目了些。
不得不說,這與寂茶怕是無緣了。利休師如若見了,會說些什麼呢?或許會意想不到地大加褒揚,或許會尖銳地損而貶之。
茶室的木檐板上寫著大大的「如庵」兩字,這大概是利休師絕對不會做的事情。以自己的名號命名茶室,還如此大張旗鼓掛上檐板,實在不符合師尊的性情。
不過除卻這點,其他的一切都是不錯的。茶室從建築上看,整體顯得緊湊而精緻。
問題在於庭院裡放置的那些飛石,似乎太大了點兒,也太多了些。如果利休師——
算了,還是作罷吧。人家有樂大人好不容易建了一處稱心如意的隱居地,也無須我在這裡說東道西。
我看過園庭外景以後,正準備去茶室瞧瞧。這時消失了半晌的大德屋出現在面前,道:「有樂大人現在正在書院,說傍晚以後帶我們去茶室,所以暫時還請不要進去。」
接著又聽他說:「另外他說還有需要幫忙的地方。從二條府邸搬來的一些書軸與茶具現在還雜亂堆放在書院,希望先生能幫著整理一下。」
於是我去了書院,跟有樂大人打過招呼後,開始整理起那些堆積在書院的小房間檐廊上的書軸與茶具來,把它們一一分門別類,放入儲物間內。
有樂大人自己也在忙進忙出。近處的塔頭那邊好像有什麼事,於是他帶了一人趕了過去。
半個時辰過後,茶具類都差不多收拾妥帖,隨後我便去了膳房,跟著其他來幫忙的人一起,在一片雜亂中開始忙晚膳。
窗外不知何時已經夜幕降臨。這時,書院來人傳話,說可以去茶席了。於是我跟大德屋店主兩人一同,從水屋入口處進了茶室。
點茶座上有樂大人已經坐定。室內只有燭光,無法看得仔細,但能感覺到與我平素所熟知的茶室是不太一樣的。
在招呼寒暄之後,我開始環顧四周。茶客的席位是兩疊,點茶席位是一疊,點茶席前有一塊用於間隔的木板,還有花頭窗。這無疑是我以前從未見過的茶席。
有樂大人開口言道:「今後一定讓二位在白天好好看看。今夜沒有書軸也沒有花瓶,不過點茶還是沒問題的。怎麼樣?坐在茶席的感覺。」
「很是愜意呢。」大德屋店主回答道。
「這段時間給二位添了很多麻煩,真是有勞了。」有樂大人道,「有秋蟲的聲音。」
的確,秋蟲聲此起彼伏,不是一隻兩隻,而是無數隻。茶席被一片蟲鳴包裹了起來。
我接過有樂大人點好的茶。爐是向爐,茶碗是井戶茶碗。
「昨夜請了寺里的諸位喝茶,今天是第二次。搬遷之中多有不便,但茶碗總是不離身的。」有樂大人這樣說道。
「這就是您一直以來愛用的井戶茶碗嗎?」大德屋店主問道,而後又嘆,原來這井戶茶碗竟這麼大,這麼華而不奢,真是堂堂然一隻好碗。
「還有這個,算是織部大人的遺物了。」有樂大人說罷,把所用的茶勺拿來給我們看,「織部大人的茶勺,真不愧是切了腹的!」
沒想到這茶勺竟如此強韌,比利休師的茶勺硬了許多。他潛在的性格之中,也是有這樣強硬的一面吧。我感覺好似跟織部大人久別重逢了一般。
「等全部安頓好了,再請你們來好好看看茶具。這兩三年一直忙忙乎乎的,看茶具都沒時間。不過等安頓好了也不遲。到時候再請二位過來。」他說道,「茶具這種東西可真是好啊,不會變。都說茶人是有心的,但終究靠不住。相較之下,還是茶具好,不會擅自改變。信得過。」
他稍作停頓之後,接著又說:「不過話說回來,茶具還是得看跟什麼人。」
這就是有樂大人的說話方式。
「被一些怪人收了去,躲一旁哭泣的茶具也多的是。茶具是會哭出聲的,比秋蟲的聲音聽來更加寂寞。有時候啊,哭聲會傳入耳中。快放我出來!快放我出來!」
他又接著說道:「最近啊,織部大人的茶具在哭。老夫聽得見,也在說放我出來,放我出來。可有些是沒有辦法放出來的。」
織部大人所持的茶具後來怎樣了,我無從知曉。但織部大人自己的命都如煙如雲般散了去,那他的茶具凌亂地四散開去,怕也是沒有辦法的事。
可有關織部大人的話題實在讓人心酸,於是我打算改換一下。
「真是安靜啊。」我這樣說道,周遭的確是深入骨髓的靜寂。
妙喜庵的茶室,在那個秋夜也是靜寂的。呃不,那應算作冬天的茶室了,是凍僵了的冬之靜寂。
這才是秋天的茶席。
「老夫就是想坐在這樣靜寂的位子上。多虧二位才得以建成。大家都說,這該多冷清啊,可老夫卻並不覺著有多冷清。」
「可是,還是足夠冷清了呀。說實話,這樣安靜的茶室,鄙人還是第一次。」
有樂大人馬上就接話道:「那當然了。跟利休先生的聚樂府邸可大不相同。」
「先師利休說不定其實心底里也是喜好這種茶室的。」
「難說啊。這種茶室即便他的確喜好,可也是坐不進來的。因為他沒法兒從太閤大人那裡抽身出來。那可是很麻煩的一件事。像他那樣,茶就不好玩兒了。」
話題又換作了利休師,所以我打算又換一換。
「對鄙人來說,這麼寬的茶席也是第一次。」
而後大德屋店主道:「以前總是聽人說茶室是越狹小越好,不瞞您說,我曾也是那麼認為的。可今日才算開了眼,能坐在這麼寬的席位上悠閒地飲茶,自然是比狹小之地舒服多了。真不愧是高規格建築,直讓人心悅誠服。」
「狹小有狹小的好處。不過老夫還是把茶室建成了一個可以悠閒自得的玩兒處。要是建得小了,那就得專注於比試了。要專注比試,那除了贏就是輸。就跟利休先生一樣了。有被賜死的危險。」只聽他又談及了利休師的話題。
大德屋店主問:「當初利休先生為何會被賜死呢?」
我以為這問題對有樂大人來說也是極為難的,卻只聽他即刻便回答道:
「哦,為何會被賜死這個問題嘛,雖然老夫不知道公開的理由是什麼,但這也很簡單。先問個問題,太閤殿下究竟去了利休先生的茶室多少次?」有樂大人向我問道。
「是啊,有多少次呢,幾十次,或者幾百次吧。小田原戰役那段時間,在箱根的茶室,殿下幾乎是每天都會到利休師的茶室里坐坐。」
有樂大人聽後,說:「反正不是幾十次就是幾百次。而太閤殿下每次進入利休先生的茶室,都跟去領死一樣。被奪了大刀,又被灌了茶,還不得不對各種茶碗心悅誠服。反正,殿下每次都輸得很慘,跟領死一樣。面對這樣的對手,太閤殿下一生之中,總會有那麼一次想贏回去,想致對方以死地的時候吧。難道不是?」
有樂大人這樣反問道。我弄不清這話里有幾句是真,又有幾句是玩笑。
而後大德屋再次提問:「要是他向太閤殿下請罪的話就用不著死了,可他卻是個硬骨頭。有段時間大家都這麼說。」
「沒錯。」有樂大人面色不改繼續說道,「利休先生見證了很多武人的死。到底有多少武人,曾喝過利休先生點的茶,而後奔赴沙場的呀?又有多少人就那樣戰死沙場,永不回還的呀?見過那麼多的鮮血與死亡,利休先生怕是自己都不肯相信自己能壽終正寢的吧。難道不是?」
連這樣的內容,有樂大人說起來也是稀疏平常的樣子。他的表情儼然在說,這難道不是顯而易見的嗎?
可之後他又說:
「不過利休先生真是了不起啊,天下那麼多茶人,但能跟他比肩的,沒有。他只走自己的路。他只點自己的茶。他把休閒的茶變作了不能休閒的茶。可也不是禪茶,他的茶室不是悟禪的道場。而是切腹的道場。」
他稍作停頓:「還是到此為止吧。一想到利休先生,老夫就睡不著了。」
有樂大人這一席話,令我有種茅塞頓開的感覺,很是清爽通透。原來有樂大人的確是站在利休師這邊的。他或許還是最了解利休師的人。
接著我們又喝了第二碗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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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元和三年:1617年。
[2]天文二十一年:1552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