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利休:本覺坊遺文 · 第二章
二月二十三日,庚戌,夜半雷雨,晴。(註:慶長八年[1],陽曆四月四日)
昨日夜半,雷雨磅礴,直至晨曉才停。聽聞北白川口、修學院口有好幾處都落了雷,京都市街中竟有人被雷劈而亡。
而今日雨過天晴,碧空如洗,澄澈萬里。
我用過早餐後,開始著手打掃被暴雨肆虐過的門前小徑與庭院。屋後的地面,堆滿了各種雜木樹枝。只水井旁邊的一棵櫻花樹沒大受到傷害,雖離綻放還稍有些時日,但枝上的花蕾已然成形。
今天是岡野江雪齋大人到訪的日子。
我在這間茅屋已經住了十一個年頭了,而像模像樣地迎接客人,這還是第一次。點燃那間一疊半茶室的爐火,我轉身去取先師所贈的一隻長次郎黑茶碗。
茶碗上的黑釉很薄,有些地方還可見到其下的質地。而這種若隱若現的樣子反倒極為有趣。茶碗的曲線與弧度也都無可挑剔,碗口稍有些厚,底座小巧。
這種幽僻之所,岡野江雪齋大人為何會專程來訪?
其緣由或許能多少猜到一些。
此事是大德屋——我這些年來常常受託做些器具鑑定的一家京都的器具店——他們的店主介紹的,於是起先總以為他大概是來求器具鑑定的。
江雪齋大人我還素未謀面。在先師利休晚年時,我也多少聽說過他的一些事跡。
小田原戰役,在其主家北條氏不得不開城投降時,他還一直在其主家北條氏的本城戰鬥到最後,恪盡職守,拚死保護著主家的直系血脈。
後來北條氏的本城落入太閤之手以後,江雪齋被抓到太閤跟前,作為護主不利導致主家滅亡的敵方大將,即將就死。
當時江雪齋說,主家的遭遇是天意,而非凡人思慮所能左右,如今北條雖戰敗亡國,但也曾是一度手握重兵奮力戰鬥過的武門之家,北條已經完成了它的歷史使命,時至今日,其他無須多言,要殺要剮請自便。
據聞太閤就是在聽過江雪齋的一席慷慨陳詞之後改變了態度,竟免了他的死罪。
小田原一役後,那段話流傳很廣,而江雪齋作為剛正不阿之士的形象,也就固定了下來。
本來我所知的就這麼些。大約十天前大德屋的店主說到此次登門拜訪之事時,又告知了我一些有關江雪齋的情況。
他作為北條的家臣,原名板部岡融成,剃度後法名江雪齋。往小田原家派去使者的關東諸將,任誰都知道他是獨當方方面面的重臣之一。
北條滅亡後,他成為太閤麾下一員大將,於是改姓岡野,從此以岡野江雪齋自稱。太閤亡故後,奉德川家康為主,在關原戰役上有使節之功。關原一戰後,成為家康公的隨從,開始侍奉家康公。如今他在伏見也有了封地。
「這樣一位大人,怎麼會想到來我這僻靜之地呢?」
「我也詢問過,江雪齋大人說是因為有事想請您幫忙。可至於到底是何事,倒是未曾透露隻言片語。或許是有關器具之類也未可知啊。」
「對方是有身份之人,本該是我去登門拜訪才對。」
「這我也提過。他住在伏見,我曾提議陪您一同登門拜訪,可他卻執意要單獨去拜訪您。他的決定很難被他人左右,所以我也就沒有再提。」
這是我跟大德屋的店主之間的對話。
而今日,就是江雪齋大人的來訪之日。
未時(午後兩點),江雪齋大人出現了。
他從茅屋旁邊的一條坡道疾走而來,孤身一人,沒有隨從。
我見了急忙穿過前庭——也不過跟近處農家一樣,是塊屋前的空地罷了——來到庭邊的一棵銀杏樹旁。
「是本覺坊先生吧?」對方突然開口問道。
僧衣裹身,發已剃,年齡六十五左右,肩寬背廣,聲音洪亮。正是一副小田原戰後那番逸話里該有的英姿。
只見他望著面朝前庭的外廊,道:「打擾了,請問那個陽光甚好的愜意外廊,能否借用一下?」
「如若大人不嫌棄,請上座飲茶一杯如何?寒捨實在鄙陋,還請見諒。」
聽我說完,他回了一句「您客氣了」,便隨我進了房間。
過了一片木板地,我們來到最里的一個一疊半空間裡。沒有任何鋪設,更別說花或者畫軸。
「鄙陋之地,至今都尚未有來客。」我道。
「不錯,真正的閒寂之所!鄙人江雪齋何德何能,竟能成為先生第一位茶客!」
此刻我已對他心無芥蒂,這樣一位不拘泥於外形的客人,總會讓人頗有好感。
飲茶一盞後,江雪齋道:「長次郎的茶碗,鄙人還是在山上宗二[2]先生那裡借用過一次,誰想那之後竟已經過了十三年。」
聽聞山上宗二的名字,我不由得一驚:「您與山上宗二先生相識?」
「鄙人在小田原城時,曾跟隨宗二先生修習過兩年左右的茶道,換言之,瓢庵山上宗二先生是鄙人的啟蒙恩師。」
隨後他接著又說:「今日鄙人造訪先生住處,正是因為有一部宗二先生的書卷,想請您過目。請恕鄙人在飲茶之後就開門見山。」
江雪齋大人說罷,打開隨身的包裹,取出一本很厚的線裝冊子,放在我面前。
「就是這本,希望先生您能過目一下。這是山上宗二先生為鄙人所寫的一本書,茶之奧義——或可稱秘傳。可怎奈鄙人初識茶道,很多地方不懂,也有很多難解之處。
「打擾了您的清修,實在抱歉。如您不嫌棄,還請略為指點一二。您常年跟隨利休先生左右,實在找不出比您更適合請教的高人了。」
「小生本覺坊何德何能,實在不敢當啊!這樣一本利休先師高足,且受先師真傳的宗二先生所寫的書物,小生才學淺陋,真不知能看懂多少啊。不過如果大人信得過,就暫且讓小生拜讀一番,只是多少需要些時日——」
「多久都無妨。」
「可這畢竟是您的貴重之物。不如待小生下次拜訪貴府,在貴府參閱如何?」
「無妨。這只是鄙人謄寫下來的一份。宗二先生的真跡還在鄙人之處,尚不為外人知。所以您儘管放心,也無須顧慮,放您這兒多久都沒關係。如若必要,您再謄抄一份也可,無須客氣。」
他語氣剛正,而且考慮得如此周到。
「好,那就暫且放在寒舍。先師利休的聲音、宗二先生的聲音,真是久違了。」
也不知什麼時候,我的心緒澎湃起來。接過這冊書來,表記「山上宗二記」五字映入眼帘,隨後我起身,小心翼翼將書放到隔壁房間的書案之上。
之後我們的交談繼續了下去,江雪齋大人很樂意再啜茶一盞。
這是初春乍暖還寒的時節,窄小的茶室有茶爐之火驅寒,很是暖和。戶外也無風,只靜寂一片。
「山上宗二先生是什麼時候寫下那本書的呢?」
「天正十七年[3]二月鄙人就離開小田原,作為主家使者被派往他地。那捲書是在此之前就拜領的。所以宗二先生提筆的時間,該更在之前才對,或許可能是前一年的秋天吧。
「宗二先生來小田原後,很快便被尊為北條家的茶道師範,鄙人也儘可能地為先生提供各種方便。先生執筆替鄙人寫下這一卷書,大概也有感念與還禮的意思在內吧。當然,也不可能只是些感念的內容。
「您讀過就知道,有一些預感到來日縹緲、命運將至的內容,夾雜著一些私人的感情。」
「宗二先生在小田原待了幾年?」
「三年左右吧,或許有四年。」
「在去小田原之前呢?」
「據說是在堺市,跟過太閤殿下一段時日。那段往事,他說得極少。或許是因為他本就長得一副異樣的面孔,表情又時常那麼嚴肅不討人喜歡,遇事又不知妥協,所以大概是什麼地方惹惱了太閤殿下,這才不得不離開堺市,浪跡天涯。最後才在小田原找到了棲身之所。
「但另一面,他又剛正不阿,是個仁義君子。若非如此,又怎會花費心思,替鄙人這樣一個不入道的寫下一卷秘傳?」
「雖還不知這卷秘傳的詳細內容,但先師利休、宗二先生他們二位都已經過世,這毫無疑問是一卷無以替代、極其珍貴的書物。小生實在沒想到還能有幸觀瞻!」
「其實,宗二先生曾言,在贈予鄙人之前,另外還寫了一本給兒子伊勢屋道八先生。無論留存世間的到底是一冊還是兩冊,都無關緊要。只是,宗二先生,當時還那麼年輕。記得小田原城失守之時,他才四十八歲。」
「小田原一戰之後,小生聽聞了一些有關宗二先生的流言蜚語。」
「的確有。」
「宗二先生是流言所傳的那樣悲慘離世的嗎?」這一句話問出口實在艱難,但我實在是想弄明白事實。
小田原戰役之後,我聽說了江雪齋大人的事,而那之間還聽到不少有關宗二先生的傳聞。而後者是極為悽慘與隱晦的。
聽說,在小田原失守時,山上宗二先生衝到太閤面前直言不諱、口無遮攔,於是被割掉了耳鼻,最後慘死。
這些傳聞當時利休師也肯定不可能沒聽說過,但利休師卻未曾提起片言只句。
「您所說的流言,鄙人也曾聽聞過,不過真偽鄙人也不甚清楚。」沉默片刻後,他又道,「這件事,還請先生讀過剛才的那捲書以後,再容鄙人說說自己的看法。至於是否真如傳聞那樣是悲慘離世的,鄙人也想聽聽您的意見。您究竟見過山上宗二先生沒有?」
「可惜無緣得見。小生也很想有機會能拜會一次。小生開始跟在利休師身旁服侍,是在天正十年。那時宗二先生應該已經是太閤殿下的茶事總管了。但好日不長,惹惱了太閤大人。
「後來說他什麼浪跡天涯,什麼畏罪潛逃的都有,反正不知行蹤。有段時間有消息說他就在京都或者堺市,但總無緣得見。不過之後倒是有一次機會,大概是在小田原戰役前後——」
我停頓片刻,接著說道:「小田原戰役時,利休師啟程去了箱根的湯本一地。那時師尊心裡想的大致都是與山上宗二先生會面的事。只要能見到他,如論他當時的立場有多不利,師尊都認為是可以挽回的。
「那時,小生感覺利休師每天都在心底里對小田原城內的宗二先生呼喚著兩個字:出城!出城!那時的師尊,是有能力也有自信能救出他來的。」
「可惜,那時小田原城被圍。城外有十層、二十層重兵把守,想要出城,談何容易?外面水泄不通,連一隻螞蟻都鑽不過去。不過,宗二先生或許是真的出了城。皆川廣照也跟宗二先生學過茶,那時他帶了一眾親兵出城投降去了。如果宗二先生跟他一道,出城也並不是沒有可能。
「可如今事實終究成為不可解的謎。不過即便他出了城,也並不是完全就能避免後來的悲慘命運。」江雪齋大人繼續言道,「無論實情究竟怎樣,小田原失守時,鄙人對此事都全無察覺。那時主家北條都處於瀕臨滅亡的險境,鄙人哪有更多的餘力去關心其他?
「後來,城門被打開,主家北條投降,鄙人這才發現宗二先生已經不在城裡,哪裡都找不到他的身影。」
他接著說了下去:「那段圍城的日子,在不知明日命運幾何的小田城內,宗二先生卻每天都親自在茶室里迎接各位武將,實在令人敬佩。無論點茶還是身姿言語,都一副凜然之態,如今都讓人不敢或忘。後來才聽說,原來同一時間,在箱根的湯本,利休先生也在每日點茶。」
「在箱根,利休師也是極其忙碌的。太閤大人每天都會來,其他身份顯赫的武將也是接踵而至。六月之後,還見過伊達政宗大人。」
「攻與守,兩方的武將都被茶道所激勵。攻方有利休先生坐鎮,守方有宗二先生坐鎮。箱根的山上山下都在忙著。」
「那時宗二先生坐鎮的茶,想必更加認真吧。」
「正是。」
「那時的小田原,無論亭主還是茶客,畢竟都不知道還能不能活過明天啊。」
「的確如此。」
「對於那樣的一番茶席,小生本覺坊是嚮往之至的。」這是心裡話。聽江雪齋大人稱讚宗二先生令人敬佩,我也確實覺得宗二先生是令人敬佩的。
「可惜,那樣的茶席,怕是再難見到了。時代已變,利休先生過世後,茶界已然換主,成了織部先生的時代了。」
「織部時代以後,茶就真的變了嗎?先師利休過世後,小生就隱遁於此,再也不問世事,與茶界也已無緣,對有些事都是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
「那是世間的評價,說織部時代的茶已全然變了。攻城的鼓聲不再有,曾經的茶自然也不會再有。這也實屬正常。其實這麼一想,利休先生是無法活到今日的,宗二先生也活不到今日,武人茶人都已經更新換代。可是——」
江雪齋大人忽然停頓下來,眼神望向遠處,不久又折轉回來:「鄙人最近,在家康公的隨從席上,見過古田織部大人。因鄙人曾有一事相問,前些日子得了一封他的回函。
「但讓鄙人極為驚訝的是,他的筆跡竟跟利休先生極為相似,簡直可以以假亂真。利休先生的字跡,鄙人曾在他給宗二先生的幾封書信里見過。無論書體還是風格,都可以說是別無二致。
「這樣看來,說不定茶湯也一樣,表面上看似變了,但實際上並沒有變。您怎麼看?」
「這個嘛——」我思忖。
而後只聽江雪齋大笑起來:「如果山上宗二先生還活在這個世界的某處,還用他的那張臉睨視著這個世界,織部大人大概也是沒法兒簡簡單單就把茶給改了的吧?」
江雪齋大人的這番話,聽著仿佛多少有些刺兒在裡面。
我們這樣聊了一個時辰。申時(午後四點),江雪齋大人從座席上站起身來。我送他至修學院口,在那裡與他最後作別。
夜幕時分,因村裡的庚申會[4],有三四人來訪,鄰家的家主還帶了酒來。大家圍爐而坐,小小聚集了一下。
待集會結束,大家一同離開之後,我也準備就寢。可怎奈腦子卻異常清醒。宗二先生的事縈繞腦海,不知不覺已深更半夜。這之間,一件往事忽地閃現出來。
那是在山崎妙喜庵的某次茶事。
冬日的某個晚上,冷暗的夜色已然把妙喜庵吞噬殆盡。
那時我跟著利休師才兩三年不到,時日尚淺,還不大明白何為茶湯,也不知道茶室里進進出出都有些什麼人,總之每天都只聽憑吩咐,依葫蘆畫瓢。
傍晚六點開始的這次茶事,開了很久也全無結束的樣子,只夜色越來越深。
我手持燭火,在隔壁待命。如果茶室傳喚,我就得即刻把燭火拿過去遞到點茶席上的亭主手中。
然而,茶室那邊卻久久都不曾傳喚。
我只僵坐原地,靜靜地等著。
忽然我聽到有人說:
「掛上『無』的書軸,什麼都不會滅。掛上『死』的書軸,什麼都會滅。『無』不滅,『死』則滅!」
其語調就仿佛是在跟人爭執。而後又什麼都聽不見了。
過了一些時候,一個低沉的聲音響起,我馬上反應過來,是利休師。可不巧有人從堂屋叫我,所以不得不離開。
利休師究竟說了些什麼也沒能聽見。
等我回到剛才的位置,好像是另外一個聲音在說,但很快就停了下來。
茶室再度回歸沉默。誰的聲音都聽不見。
或許正是茶事的一環,卻仿佛死一般的靜寂。
我甚至懷疑手持燭火的自己是否已經被完全忘記。
不過,我並沒有被忘記。
不知過了多久,我與茶室之間的那道隔扇開了一道縫,有聲音吩咐道「燭火!」我即刻跪著移動過去,把燭台遞到隔扇的縫隙里。
隔扇最後是我關上的,是我即刻就關上了的。
這一開一關的時間並不長,但映入眼帘的二疊狹窄空間,卻極其異樣。
茶室房頂低矮,茶客二人右邊是底灰粗牆的壁龕,點茶席旁邊燭台的光暗淡明滅,二位茶客只在薄暗中坐著,背後是粗短如禿頭妖魔似的影子。
點茶席上的人跪著直起身來,前傾,接過我的燭火,而後拿到左前方的壁龕前,好像是要讓二位茶客能把壁上的書軸看得更清楚一些。
或許剛才聽到的那個「死」字什麼的就掛在那裡。此番光景不得不讓人產生這樣的聯想。
大概是燭火映照的緣故吧,手持燭火的這位,看起來顏面很是恐怖,就仿佛是上半身在火焰映照下的多手多面的明王。而對面牆壁上禿頭妖魔的影子,好像正要將他吞噬。
這瞬間瞥見的異樣情景,經歷漫長的歲月直至今日,都一直歷歷在目。
那天夜裡,坐在點茶席上的是山上宗二,兩位茶客之一是利休師——不知什麼時候我開始這麼認為。可另一位茶客是誰?可惜我還全無頭緒。
然而,那幅場景里能真正確定下來的,只有利休師一人。師尊那日確實是坐在茶客席位上的。
亭主我認為是山上宗二,但那段時間並沒聽說有哪位師兄來山崎拜過訪師尊。問誰都說從未聽說過山上宗二去過妙喜庵。可是,能在利休師面前,以那樣的口氣說出那番話的人,除了徒弟山上宗二以外還會有誰?
另外一位身份不明的茶客,是燭火照射不到的一團暗影,給人以謹言慎行的感覺,不是那麼稜角分明。但他卻無疑是那次茶事的參與者。
雖然我不知他們為何而聚。茶室里到底發生了什麼我也並不清楚,或許什麼都未曾發生。或許只是因為被火光包裹的多面多臂的明王相太過異樣,才讓我把所有的一切,包括席捲四周的暗黑,都當做了異常。
而今日江雪齋大人問我是否認識山上宗二,我曾想把妙喜庵所經歷的那一夜相告,但最終還是放棄了。
那夜的那位亭主可能是宗二先生,但同時也確實可能不是。
不過當江雪齋大人說起宗二先生的相貌時用了「異樣」這個詞,讓我不由得一驚。妙喜庵的那次聚會上,或許正是他不同尋常的相貌,才看起來像是火焰中的明王。
——「『無』不滅,『死』則滅。」
對於這句話,現在的我只有基於現在這一刻的理解。
至於這個「無」字是誰寫的,我認為是大德寺一脈的某位禪僧。這也並非什麼不可思議的文字。而「死」這一字,除了宗二先生大概別無他人。
另外還會有誰會寫這樣一個字?
把「死」字書軸掛在茶室壁上,到底是合乎氣氛還是太煞風景,是能讓人心境沉穩下來還是浮躁起來,不甚清楚。而將此字作為茶人之言,是行得通還是行不通,也不甚清楚。這是否屬於異端,還是不甚清楚。
本來早就該向利休師請教這個問題的,但最終是跟其他的疑問一樣,被我束之高閣了。
深夜裡,我思忖著先師利休的事,思忖著宗二先生的事,腦中回憶起山崎妙喜庵的茶事,很快就三更半夜了。
跟昨夜一樣,又是一個靜謐的春之夜。
明日我打算潛心靜氣坐在書案前,研讀那本《山上宗二記》。
二月二十四日辛亥天晴
巳時(上午十點),我翻開了《山上宗二記》。此書由六十張和紙裝訂而成,每張都是江雪齋大人親筆謄抄的粗筆細字,見字如見人。
第一頁,由「茶湯之所起」這幾個字開篇。
無論所謂奧義還是秘傳,從開篇全然看不出任何端倪,所以就快速地把整書大致瀏覽了一遍。
最初三頁是茶湯的歷史。接著介紹了一番「珠光紙目錄」,壺、茶碗、釜、茶勺等但凡有名的茶具,都一一提及,並作了簡短註解,一共三十五六頁,所占篇幅約整書的一半以上。
而後有數頁《茶人覺悟十種》,《茶人傳》約十頁。
最後是一章結尾,行文最後落款「天正十七年己丑年二月,宗二」。另起一行,有「贈與江雪齋」的字樣。
行書至此,正文該算是結束了,不過其後還附加了幾頁漢詩。
這樣粗略翻過之後,我即刻意識到這不是一本用來閱讀的書,而是一本應該抄寫的書。
這相當於為師者授予學業有成的弟子的一種證明,只不過內容更加詳實一些,記錄了有志於茶湯之道者的心得與體會。
雖然不知這書是否允許謄抄,但其內容只有潛心謄抄,才有可能理解並習得。也就是說,秘傳呀奧義之類那些常人都在追尋的秘密,並不是寫在書內的,哪一頁都找不到。
想來所謂茶湯的奧義呀秘傳之類,本就不存在。
看第一卷末尾就有這樣一段:
「總而言之,茶之湯者,並無古書記錄。只有多鑒閱唐明之物,多參與茶事,並勤於鑽研,晝夜思之念之,才終成師匠。」
所謂勤於鑽研,說的就是要設法去弄懂弄明白。
另外卷末還有這樣一句:
「本書為初學者的寶典,於茶人無益。」
既然寫著「初學者寶典」,那修習時謄抄大概也不會讓山上宗二先生感覺不快的吧。而且書的主人江雪齋大人昨日到訪之時也明言過,說「如若必要,您再謄抄一份也可,無須客氣」。
傍晚時分,我再次來到放有《山上宗二記》的書案前坐下,開始磨墨,下筆。
跟江雪齋大人一樣,用一張和紙抄寫一張的內容。先師利休在世時,曾讓我謄寫過一些古書,如今再度執筆謄寫,感覺甚是久違。
最初的三張,從足利三代將軍的時代說起,最後是茶道始祖珠光的登場。寥寥數字,把整個歷史脈絡寫得清晰明了。這些內容大抵與利休師所教授的一樣,但我記得潦草,這章文字可謂助我良多。
本章結尾是這樣寫的:
「東山殿下(足利義政)薨後,公方[5]代代有茶湯……此後散於天下,至今不絕,茶之湯茶之道繁盛。珠光之後,有宗珠、宗悟、善好、藤田、宗宅、紹滴、紹鷗。」
這裡第一次寫到利休的茶道之師紹鷗。
在介紹茶道歷史之後,還對茶人、閒寂雅者、名人、古今名人等詞做了定義。這些詞每一個都讓人恍若重逢,實在有幸之至。
「鑑別能力強、點茶技藝高,且遊走世間之師匠,謂之茶人。」
「無持有一物,但其一有覺悟,其二有茶趣,其三有功績者,謂之閒寂雅者。」
「持有舶來品、鑑別能力強、點茶技藝高,且篤於茶之道者,謂之名人。」
其後還舉例說茶人代表有松本珠報、篠道耳,閒寂雅者的代表有粟田口善法。珠報、道耳、善法這三人都是珠光的弟子,是利休師以前經常提及的東山時代的茶人。
至於古今名人的定義,則是既為茶人,同時亦閒寂雅之人。舉例有珠光、引拙、紹鷗三人。
謄抄至此,我打算結束第一日的工作。之後是個人獨處思慮的時間。
晚餐吃得較晚,之後又陷入了沉思。
被重新拽入茶的世界,感覺甚是久違。
我忽然想起,宗二先生在提到閒寂雅時,所舉之例是善法。這位代表自然是不錯的,但我在抄寫時,卻極想用東陽坊的名字去替換。
從東陽坊先生過世至今,已有五個年頭。上次造訪真如堂,還是慶長二年秋天的事情。之後第二年,這位八十四歲高齡,並為世人所承認的閒寂雅之達者,就溘然離世。
在春夜的靜謐之中,我不由得想起東陽坊先生的事,心緒萬千。
二月二十七日甲寅天晴
二十五日、二十六日整整兩日都在謄寫《珠光一紙目錄》。今天是第三天了,總算在傍晚時分全部抄寫完畢。
我拿起三天抄下的內容,從頭開始讀了起來。
「本章所記,為珠光問詢能阿彌有關培養鑑別能力之日記。傳宗珠。時至引拙,均為珠光風體,其後紹鷗悉數改之,且多有追加。紹鷗承上啟下,巧妙高明,為當世先達。」
這是這章的開篇之言。所謂名文,即如斯。
《珠光一紙目錄》的總解說僅四五行,卻已道盡原委。
其後是宗二的自我介紹。他以謙遜的口吻寫道:
「紹鷗逝去三十餘載,宗易(利休)為先達。小生宗二跟師學茶已二十餘年不曾間斷,時有記錄師之秘傳。如今且借《珠光一紙目錄》來做些加減,更把小生自身之思考記錄其中,雖期翼下筆萬全,但最終如何尚不可知也。」
進入主題以後,便開始介紹享譽天下的各種茶具。
最初是壺。
三日月、松島、四十石御壺、松花、舍子、撫子、澤姬、象潟、時香、兵庫壺、彌帆壺、橋立、九重、八重櫻、寅申、白雲、裾野、雙月、時雨、淨林壺、千種、深山。
這些壺的由來、經歷,以及其銘文與所在地都有詳細記載。
而我,抄著這些壺的名字,不知不覺間已被引入茶的世界,感覺到一種無以名狀的興奮。
其中橋立壺,是先師利休所持之物。師尊過世後,此物已不知去向,不知命運幾何。今日閱之,如見舊友。
「此壺裝水七斤,土陶質地,其形之妙無以言表。乃宗易所持之物。既為名人宗易所持,其茶感、茶味則無需贅言。
「據傳,此壺本產于丹後一地,然高于丹後甚多,於是起名『橋立』。此外另有一說,東山殿[6]拿到此壺時,不見文,只見壺,想起一首古歌『尚不曾踏[7]入天橋佇立之地』,於是起名『橋立』。」
這「橋立」之名的由來我曾聽師尊講起,不禁又讓我憶起了當時的情景。
然而這麼多的名壺,其實也跟人一樣有著自身的命運。
有的輾轉各處,漂泊流離,居無定所;有的榮登高堂,環境優渥,卻被束之高閣。甚至有的跟著持有者,早早就煙消雲散,歸了塵土。
三日月、松島兩壺都是在惣見院(即織田信長)大人的時代就因火而毀。八重櫻壺是明智日向守(即明智光秀)所持之物,卻跟著殉了葬,在坂本城中燒毀。
當然,也並不是只有壺才有這樣那樣的命運。
在《一紙目錄》里記載了松本茶碗、引拙茶碗等很多種類。
其中珠光茶碗,就跟隨其主三好實休,於兵敗之時,毀於失火之中。還有蓮實香盒、珠德茶勺、紹鷗備前花筒這些,都消亡於戰火紛亂之中。
有一隻名曰「平蜘蛛」的茶壺,曾犧牲自己,救下了松永秀久一命。
這般一字一句謄抄下來,我不禁深深感慨,無論人或物,要在亂世里保全自身,真是很不容易的一件事。
香也作了很多介紹。
太子、東大寺、逍遙、三吉野、中川、古木、紅塵、花橘、八橋、法華經、園城寺、面影、佛座、珠數等等。這些各處的名香,僅名字就足夠精彩。
東大寺香,來自伽羅木,是眾所周知天下無雙的名香。
而後介紹了一些墨跡,以圓悟、虛堂的墨跡為主。有好幾幅曾是我所親眼觀瞻過的。
還有各種茶葉罐,也是數目繁多。
第三天的今日,我從早晨就伏於書案前。
待日薄西山時,終於抄寫完最後的花瓶,這才最終完成了《珠光一紙目錄》的抄錄。擱筆時,疲乏之感洶湧而來。
我離開書案,來到庭院,在屋後小徑上漫步。
櫻花已開了八分。
我都不知這櫻花是何時開始綻放的。想必明後天就是滿開了。走在小徑上,我不由得想起叫「八重櫻」的壺,還有「三吉野」的香來。
二月二十九日丙辰小雨
昨天一天休息,並未抄錄《山上宗二記》,今天我將謄寫完最後的部分。
我寅時(四點)起身,點燃爐火,來到書案前坐下。先師利休在世時,從冬到春,每日都會在寅時燒上茶水。
凌晨的水的涼氣,依然與那時相仿。
我很快就開始謄抄《茶人覺悟十種》。
此前已經對茶人作過定義,指鑑別能力強、點茶技藝高,且遊走世間之師匠。而此章,則對茶人應有的覺悟作了列舉,共十種。
這些內容大概多是宗二先生從利休師那裡學到的吧。抄寫途中總覺得有利休師的聲音隨處響起。
「冬春時節,心系瑞雪,可晝夜行茶。夏秋時節,行茶不過戌時。然,月夜時分,一人可獨飲至更深。」
這一條大抵也是利休師的話,我抄寫時只感覺心裡一緊。先師利休自身,正是這樣做的。
「十五至三十歲,只須萬事從師。三十至四十歲,始有看法主見。四十至五十,此十年間與師各赴東西,自身之風格與名聲始成。五十至六十,才為一方之師,而以名人為右。七十以後,則隨心所欲,茶風當如今之宗易、名人矣。」
這或許是從紹鷗至利休,再到宗二口頭相傳的,有關茶人修行的條文吧。宗二也許自行作了些許添加,但讀來每句都觸及了有關茶道修行的機敏微妙之處。
而在「七十以後,則隨心所欲,茶風始如今之宗易、名人矣」這句里,則能分明感受到宗二對利休師的無限瞻仰之情。
宗二先生在寫到此處時,大概也是很期待自己能如條文所示,修行到七十以後,能跟利休師一樣隨心所欲、茶風卓然的吧。
下午開始抄錄《茶人傳》。
從能阿彌、珠光開始,到紹鷗的弟子辻玄哉,總共有二十多位茶人被提及,並對每人都作了簡單說明。包括手握數十種名物茶具的茶人,或僅只擁有一種的茶人。
對其中的數人,宗二加入了一些自己的評判進去。
比如下京的宗悟,雖是喜茶之人,但鑑別能力卻一般,他所持的茶具數目繁多,卻並無任何可圈可點之處。
另外在介紹紹鷗的另一位弟子辻玄哉時,說其師紹鷗已經對他傾囊相授,可他仍然鑑別能力低下,點茶也是天下第一的難喝。所以即便有頂尖的名師指導,無法自己融會貫通的人,其技藝也是窮其一生都無法提高的。
——正如江雪齋所說的那樣,宗二先生的個性,容不得半分妥協。
「紹鷗五十四歲則遠行離世。其茶亦於正風[8]鼎盛時消亡,就好似吉野的花開得太盛,開過夏季,如秋月,如紅葉。」
「引拙之茶,就好似十月秋雨時節凌亂的樹葉兒。年七十而逝。」
「珠光年八十而逝,其茶如雪山。」
「宗易之茶,已如冬木。」
宗二先生在寫這些句子時,大概做夢也未曾想到利休師已處於生死險境之中了。「宗易之茶,已如冬木。」利休師在宗二後數年,正是只能如冬木一般迎接了死亡。
抄錄《宗二記》最後的跋文時,雨聲已停,而天色已暮。
我在燭台之光的閃爍下繼續。
「大人即將遠赴京都,且誠懇請求,於是鄙人也毫無保留,將所學全部記錄在冊。鄙人放浪形骸之時,曾蒙大人不棄,得以匿身於小田原城內,且受百般照拂。鄙人這二十餘年的修行,大都寫了進去,望有助於大人的閒寂雅。」
此段記錄後添加了這樣一句:
「待鄙人回京、赴死以後,可傳與執著弟子。此乃認可狀。」
落筆日期「天正十七年己丑二月」,署名「宗二」,且蓋有印章。
最後是「贈與江雪齋」的字樣。
我抄完所有篇章,放下筆來。數日來的謄抄,終於畫上了句號。
江雪齋曾說在《山上宗二記》里,宗二先生已經預感到了自己此後的命運,大概所指,就是這最後一章的跋文吧。
「待鄙人回京、赴死以後」一句實在沉重。
跋文過後,還有幾頁漢詩,共十幾首。
最後還有與漢詩不相關的慈鎮和尚的一句「淨御法之壇,悲權勢之橋。」
宗二在此句後寫:「(慈鎮和尚)常吟此歌。從宗易始,我輩以茶為生計者,聽之無不汗顏。」並同時記有日期「天正十六年戊子正月二十一日」。想必天正十六年正月的某日,記錄者宗二曾因某事痛徹心腑,才會有此感言。
這不是一句可以輕輕巧巧聽之即棄的話。更何況還引用了利休師之名。
我讀到此處,就好似從習慣了數日的茶湯世界,忽然間被拉入隔絕的婆娑世界一般。仿佛藏著什麼應該讓人好好思慮一番的事。
也的確是應該好好思慮一番了。
但我決定今夜什麼都不多想,好好入睡。
三月十日丁卯天晴
今日午時,是與江雪齋大人在大德屋見面的時日。
我提前半刻先來到了大德屋。本來應該親手把《宗二記》送還至伏見的府上,但大德屋店主說,江雪齋大人希望能去大德屋飲茶,於是就定在大德屋了。
至於到底是江雪齋提議的,還是近日執著於茶湯的大德屋店主提議的,我也不甚清楚。
大德屋的三疊茶室,已經做好了迎客的準備。
壁上掛有古溪和尚的字,一角懸掛著一隻信樂花瓶「蹲」,一枝尚未開敗的山茶花點綴其中。茶碗在店主問起時,定下了今燒赤茶碗。
平素有正式茶事時,店主常請我在後方相助,不過今日我成了坐在前方的茶客。
江雪齋大人在接近午時到來,很快由人領進了茶室。
在喝過店主的茶後,開始了正餐。
煎鮭魚、豆腐湯、鯛魚菜羹、煮海帶、米飯、番薯點心、煎年糕。
今天這一席,本是店主為我跟江雪齋而設,所以點茶、正餐時他並不多話,只盡心盡力忙前忙後。
待菜已上齊之後,我們的話題自然就轉入了《宗二記》。
我在歸還此書時,告知大人我已不客氣地把全文謄抄下來。
「只要對您有用,請不用客氣。這大概也是宗二先生的心愿。不過您抄下此書,可否告知有何感想呢?」
「小生從中學到了很多。雖然小生跟著利休師有十年之久,但從未做過筆記,實在汗顏。宗二先生著實令人敬佩。在那樣的境遇之中,他還能持有舶來茶碗,還能辨明茶具高下,還能在點茶上一絲不苟。他在書中說茶道中人能做到以上三點就是名人。那他自己也當然該名列其中。」
「鄙人也正是這麼認為的。那,有關宗二先生最後悲慘離世的那些傳聞,您是怎麼看的呢?」
「這——」
只有那一種結局。
「鄙人倒覺得他還在某個地方活得好好的。一個能寫出那本書來的人,說以茶為生計是件汗顏之事的人,怎麼會為了苟且偷生而逃出小田原城,去太閤殿下那裡搖尾乞憐呢?宗二先生定是在小田原城破城之際,在紛亂中逃出了城外。
「先生一直是很善於逃亡的,逃亡後又會在某處悄然出現,再逃,再出現。這次恐怕也是這樣打算的。可不料在他打算再次出現之前,利休先生竟先遇難了。於是他終於失卻了再度出世的心情和打算,在某處隱遁了下去。傳言他被割去了耳鼻,對他來說,耳鼻不要也罷,難道不是嗎?」
——難道大人之後還見過宗二先生?
這句話我差點脫口而出。
江雪齋大人的說話方式,讓人不由得會那樣想。之後江雪齋大人轉換了話題,問我有關《山上宗二記》里什麼是所謂「口傳」與「秘傳」。這對我來說也是很難理解的詞,於是想到哪裡就說到哪裡。
「『口傳』的東西是用文字表達不清楚的,只能在口頭傳達中意會。如果有這樣的內容需要去說明,宗二先生也有記錄說,只能口傳。
「『秘傳』則是在跟師學習中,自己聽到的東西。其他人都沒聽到,就自己聽到了。因為這些內容,都是老師傳達給自己一個人的,所以才叫秘傳的吧。」我想想又添上一句,「口傳、秘傳這些詞,利休師過去也是經常提到的。」
「原來果真如此。鄙人差不多也是這樣認為的,但並不確定,所以才請教了先生您。其實,除了茶界,其他俗世間之事,口傳或秘傳也不少吧。」江雪齋大人這樣說道,我也並未再深入下去。
「另外還有一處想請教。書中有一節引用了『萎以枯,僵以寒』這樣一句連歌,還有紹鷗先生的評語『茶湯之終境也』。『萎以枯,僵以寒』這句,鄙人聽著好像明白又好像不明白。是指的不要醉心於任何事情,要保持清醒的意思嗎?」
「相當難解的一個問題啊!請恕小生才學疏淺!在抄寫那幾句時,小生曾想到『茶湯之終境也』是先師的先師紹鷗所說,也一直在思考那到底是怎樣一種境地。不醉心於任何事,保持清醒!原來如此!先師利休晚年時所處的心境,確實是那樣的,什麼時候都是清醒的。」
江雪齋大人道:「這只不過是鄙人的猜測,還不知猜對了沒有。保持清醒這點,無論紹鷗先生還是利休先生,以茶立名的大師,應該任何時候都是清醒的吧。
「書中所記的利休先生的觀點有一段是這樣的:茶道修行時,起初無論何事都要謹遵師命。而後某個時期會抗命不從,師尊說東,他一定向西。但這種時期卻是必要的。
「如果沒有這一步經歷,則就難以形成他自己的東西。也就無法成就他自身。而有了這番經歷之後,當他再回師門,將定然會一絲不苟地謹遵師命。把一種容器的水,移入另一容器。——人生也是完全一樣。
「亂世武將的處身方式也是一樣。首先,要謹遵太閤殿下的旨意辦事。但其後如果沒有與太閤殿下觀點相異的經歷,就成就不了自身。只有在明確了自身特性以後,再次按太閤的意思去辦事,才會大成。
「然而,要做到談何容易。在與太閤殿下意見相左的階段,武將們大都身首異處了。但有一人做到了,就是德川家康公。」
我道:「先師利休在茶道修行時確實是有清醒之心的。但要說起他實際的人生——」
「這正是鄙人想向本覺坊先生您問詢的事情。利休先生到底是處於什麼理由才——」
之後我們的話題就轉入利休師被賜死一事上。
究竟真相是什麼?
事件至今日已經十三年了。而相較於十三年前,現在世上的各種道聽途說可謂更多。其中大多數我都多少聽過,但有一小部分卻是完全不知道的。江雪齋大人講了一些他的聽聞。
而大德屋的店主,一直在默默聽著我們之間的對話,雖然沒有開口,也時不時偏偏腦袋點點頭。
太閤殿下亡故已經五年,當今所有權貴擁戴的都是德川家康公。所以對太閤殿下的言論,可以不用遮遮掩掩,也無須擔心什麼了。
「利休先生為何會被賜死?有人說全因他撞上了太閤殿下突然的怒火,沒有任何確實的理由。也有人認為不可能沒有理由,太閤殿下對他太過恩寵,於是他就心高氣傲驕縱了,最終招致了橫禍。
「另外還有人說是因為堺市的眾茶匠們的背叛,這個說法是信者最多的。也有人認為,是天正十九年[9]正月的某一次茶事,在聚樂府邸,家康公是唯一的茶客。這一亭主一茶客的事情傳入了太閤殿下的耳朵,於是一切就都註定了。
「更何況,當時太閤出兵半島,為了統一天下輿論,只能犧牲一個與穩重派武將走得很近的利休才行。還有其他很多種,比如說跟利休先生的女兒相關,跟大德寺的山門事件有關,跟利休的茶具買賣有關等等。有悄悄口口相傳而來的,也有通過茶人或者武人之間底下私密傳出來的。」
「利休師還真是為難呢。有的沒的一股腦兒這麼多。」
「是啊,真是對不住嘮叨這麼久。但也是沒辦法的事,利休先生太傑出,他的死也太意外了。」
「那江雪齋大人您自己是怎麼認為的呢?」
「折殺我也!這是鄙人剛才詢問先生您的話。本覺坊先生若是不知,誰人能知啊?」
江雪齋大人就這樣把發言權拋給了我,他在等待我的回答,然而我卻沉默了下去。除了沉默,別無他法。
能夠真正說出口的東西,一句都找不到。
申時末(下午五點),歸家。春日的夕陽,還在白暈籠罩之中。
因有事去拜訪了兩三處鄰家,回到家時,天已黑盡。
我點上爐火,就這麼坐著。
一人獨處以後,經常會無比地懷念能坐在利休師面前的那些日子。
「您累了吧?」我對師尊說。很快師尊就回答了我的問話。
「倒是有點兒,不可能不累。世間事都是很麻煩的。活著的時候有活著的麻煩,死了還有死了的麻煩——」
「讓徒兒為師尊點茶一盞如何?」
「好,先幫為師點一盞。夜深了,為師再自己點。好像有月亮嘛。」
「月色淒冷的模樣。」
「哪裡淒冷了?今天你提過的那句『萎以枯,僵以寒』裡面,可沒有淒冷的意思。」
「師尊,有一天,您是走了一條很長很長的路吧?徒兒在途中就跟您作別了。」
「為師記得。你決定回去實在是太好了。不要把茶湯作為安身立命的手段!我師尊紹鷗的時代還好,但之後,有我跟宗二兩人足矣。」
「宗二先生,是跟坊間相傳的那樣,悲慘離世的嗎?」
「追究那麼多有何意義嗎?是生是死,山上宗二自己一人決斷了就好。即便耳朵鼻子被割,那也是正中了茶人的下懷。」
「妙喜庵的那次聚會,那個特別的夜晚,您還記得嗎?」
「記得。」
「席位上,除了師尊還有宗二先生吧?」
「嗯。」
「另外一位是誰?」
「哦?還有誰嗎?」
「確實是還有人在場的。」
「那個位置是空的,應該沒有人坐。」
「可徒兒看見了。」
「有誰在,有沒有誰在,都無關緊要。隨便把哪個放進去都可以。有人坐那裡相得益彰,有人坐那裡就不合時宜。不如你選一位?好了,不說了,還是幫我點茶吧。曾經在聚樂府邸的茶室,記得有次為師專門為你點過一盞吧。久違了。」
師尊的聲音戛然而止。
之後再也聽不到任何聲響。
* * *
[1]慶長八年:即1603年。
[2]山上宗二:戰國至安土桃山時代的豪商、茶人,法號瓢庵。千利休的高徒之一。
[3]天正十七年:即1589年。
[4]庚申會:日本民間信仰的一種集會,以村等為單位在庚申日裡聚在一起徹夜祭祀神佛。
[5]公方:此稱謂起源於鎌倉、室町時代,曾特指足利將軍一族,江戶時代成為將軍的別稱。
[6]東山殿:即室町幕府第八代將軍足利義政,是以銀閣寺為代表的東山文化奠基者。
[7]日文里「踏」與「文」同音。這裡「不見文」與「未曾踏入」諧音。
[8]正風:常用於和歌、連歌的評價語,是指不偏不倚的普通風體,與「異風」「變風」相對。
[9]天正十九年:即1591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