強蟻 · 第十章

松本清張 《強蟻》
以前鹽月也說過類似的話。伊佐子嘴上不能說,心裡卻有計較。特別是像現在這樣一個人睡旅館時,常常會興奮起來。體內血液翻滾,難以入眠,不知不覺中手就習慣性地伸向了某處。 「這是你的經驗之談?」 「哦,看你的眼神,像是在說『你很懂嘛』。不過呢,這不是我自己的經驗。但不管怎麼說我也是律師嘛,雖然專攻刑事案件,可也給離婚官司做過諮詢。那些都是我從當事者的婦人那兒得到的知識。」 「也有例外哦。」 「一般都能適用。」 佐伯也是,正如他的四方下巴帶給人的印象那樣,此人精力充沛,永不知疲倦。半夜裡他會突然起床,坐在桌前,調查訴訟資料或給專業雜誌撰稿,然後再一次過來摟抱伊佐子。 「我知道的,鹽月先生現在不怎麼來找夫人了。」佐伯說。 「你在說什麼?」 「好了,別裝傻好好聽我說,這主要是因為他那個政治家舅舅的病很不妙。」 「有一天鹽月先生給我打過電話,說他舅舅因為肝硬化住院了。」 「電話啊。」佐伯一陣冷笑,「好吧,無所謂了。所謂的肝硬化只是對外的說辭,其實是肝癌。而且已經治不好了。」 「真的嗎?」 「這個事影響太大,所以只有很少一部分人知道。人家畢竟是政界的實權人物嘛。對鹽月先生來說,這真的是一個關係到自身沉浮的問題,所以他現在沒心思來夫人這裡了。這人看外表還行,其實是個扛不住事的。」 澀谷那塊能以兩倍市價賣出的土地,如空中樓閣一般浮現在了伊佐子的眼前。 伊佐子走進病房,看到速記員宮原素子正坐在床邊的椅子上,記錄信弘的口述內容。窗外艷陽高照,一早便如午後一般強烈。 仰躺著的信弘見伊佐子來了,停下口述,翻起眼珠看她。瞳孔一動不動地停留在白色眼球的上端。凝視中似乎蘊含著他的猜測與悲傷,而伊佐子則選擇無視。 素子從椅中起身,向伊佐子點頭致意,問候了幾句。這貧血似的瘦臉和少年般的身體,伊佐子也是好久沒見了。 「我來探望,發現先生比我想像的精神,這才放了心。」或許是語速快的緣故,她說話時缺乏女人特有的黏性。 「感謝你特意過來探望……什麼時候到的?」 「大概是兩小時前。我來本是為了探望,結果先生說想做自傳的口述。我覺得這樣會影響身體,不太好,不過看先生好像精神不錯,也問了護士長,她說時間不長的話可以。」素子辯解似的說道。 「我覺得無聊,所以就硬求她幫我做記錄。」 這句「覺得無聊」在伊佐子聽來不無諷刺,好似在說:我整天都被束縛在床上動彈不得,而你卻在醫院外面做了什麼?今天也是,都十一點了才在病房出現!這句話與進門時信弘盯著她臉看的目光有共通之處。 「只要你開心就好,有什麼關係嘛。宮原小姐,你事先準備紙筆了嗎?」 「準備了,那是我吃飯的傢伙,不管需不需要,我都會帶在身邊。」 伊佐子已經看到接待室的椅子上放著一隻開著口的手提包,所以知道有紙筆。椅前的桌子上有一個水果籃,被包裝紙遮著,上面還打了個紅色的結。素子站著,手往包裝紙上一擱,說道:「區區薄禮,請你們慢用。」 伊佐子向她道了謝,然後說:「病人情緒好像不錯,請繼續速記。」 這話也是對信弘的反攻。既然你要猜測我晚上幹什麼,還拿嘲諷的眼神看我,那我也要這麼幹,完全沒有退縮的必要。 「是。」 宮原素子侷促地站在一邊,露出略微前突的門牙,含糊地微笑著。也不知是在忌憚眉宇間忽然顯出慍色的伊佐子,還是因為見伊佐子剛到,以為夫婦間有話要說,就拘謹起來了。 「我來之前,你們一直在速記?」 「是,才做了一會兒。」 「那就再做一會兒吧。」 「我沒關係。反正現在我也沒什麼話要對我老公說。不礙事的話,我也想坐在這裡聽。」 信弘望著天花板,那裡是他的正前方。他雙頰萎縮、長滿白色胡茬兒的側臉上並未現出奇異的表情,只有嘴唇略微用力地抿著。 「怎麼樣,老爹,這樣可以吧?」 伊佐子故意說得很大聲。信弘始終合著嘴,只是嗯嗯啊啊的,也不知是回答還是喘氣。信弘一貫如此,為了什麼事生氣,給她臉色看,但決不會長久,最終還是會向她屈服。這種硬撐門面的表情實在是滑稽可笑。你一強硬他就軟,你一示弱他就蹬鼻子上臉,虛張聲勢——這就是信弘的本性。 素子坐回椅中,將速記用的一捆半紙放在一個倒扣於膝頭的方盤子上。 「那我們就開始吧。」也不知信弘這話是在對誰說。他清了清嗓子,似乎一時找不到狀態。 「呃,前面說到哪兒了?」 「初中二年級時,您叔叔是報社記者,您想學他的樣子……」素子講述了之前說到的部分。 「啊啊,對啊,哦……」信弘又乾咳了一聲,「哦……現在倒是連小學生也能當小記者,製作校刊了,我那時就沒有。我很想像叔叔那樣做採訪工作。進高級中學之前,我的理想好像就是當一名報社記者……對,從長府町往北走兩公里,有一座古老的神社,很有來頭,延喜式里也提到了它的名字,延是延長的延,喜是歡喜的喜,式是結婚儀式的式……我去見了那裡的神主。我這麼做是因為,在長府町內的話可能會被人看到,所以就去遠一點兒的地方過了把當兒童記者的癮。當時我想,一個小孩去那裡說這個,人家神官也不會搭理啊,所以我就掏出積攢的全部零用錢,在店裡買了一樣儘可能奢侈的贈品。是什麼我已經忘了,總之看起來很豪華……嗯嗯,去神社的事務所一看,只有神官一個人在,我就把贈品給了他,隨口編了個少兒報紙的名字,說想寫一篇關於神社的談話稿。怎麼措辭的,現在我已經忘了,總之我這麼一說後,神官拿著這豪華的贈品,啊,應該說是禮物吧,他也不好說不行,就把我請進事務所的一間大和室,說了祭神典禮的由來。神官背後有個很大的壁龕,那裡懸著神體的掛軸,旁邊立著金色的屏風,所以我完全被那氣勢嚇到了。不過,一邊聽神官說話一邊拿鉛筆往記事本上做記錄,寫著寫著我自己都覺得心情激動,高興得不得了……我真是怎麼也說不好啊。文章不夠好的地方,過後我會邊看記錄邊修改的。哦……我用鉛筆寫字時,特別注意不讓神官看到記事本,其實啊,上面只有一些像記號一樣的東西,我並沒有寫下文字,而且我也寫不了……」 口述過程中,有好幾次,信弘要麼卡売,要麼就是把話重新說一遍。伊佐子聽著聽著便無聊起來。 「少年時代的回憶」就算在自傳里也屬於比較幼稚的內容。當然,信弘的整部自傳恐怕都會言之無物,以自命不凡的追憶貫穿始終吧。光聽剛才的口述就能明白,信弘的那些如夢一般非現實的念想,身為S光學的功臣卻輕易接受辭退命運的軟弱,早在他的少年時代就已經定型了。 「您累不累?要不要休息一會兒?」素子停下拿著鉛筆的手,問信弘。 「不用,再進行一會兒吧。」 信弘說著,將枕上的腦袋稍稍轉過來,這時他的視線掃到了伊佐子的臉。 伊佐子不予理睬,轉過一個直角,拐進了廚房。她打開煤氣爐,放上水壺。伊佐子自己想喝點兒紅茶,也準備給速記員來一杯。忽然站起身到廚房裡來,會自然而然地對信弘造成一種壓迫感。類似這樣的小動作,意外地對他有效。 直到現在,信弘都沒有親口坦陳不再擔任S光學董事的事。川瀨會長來的那天,伊佐子聽說了這件事,但也只是在走廊交談時得知的。不知信弘準備瞞多久,可以肯定的是,他害怕妻子的反應,所以遲遲不肯開口。也許信弘猜測妻子與川瀨交談時,川瀨已把辭退的事告訴了她,其實心裡早就暗自鬆了一口氣。也不知信弘是不是打算一點兒一點兒透露實情,總之,與其把這單單歸結於他的軟弱,還不如認為他有意把退職金或是辭去董事職務時的慰勞金之類的,分給兩個女兒。在明確金額、定好分配率之前,他不打算說出退職的事。 信弘本人一邊以口述方式寫自傳,一邊又覺得能長壽。只是心肌梗死這東西,天知道什麼時候就會發作,然後就一命歸西了。現在已發作過兩回,再來一次恐怕就沒救了。就算在醫院接受一遍遍檢查,就算做了預防治療,由於老年人的預後死亡率很高,靠這些措施依然無法防範。如果是癌症那樣的疾病,還能預估死期,得了心肌梗死,簡直就像抱了個定時炸彈,沒人知道什麼時候會爆炸。 信弘口述的聲音仍在持續。聽不清在說什麼,反正內容肯定很無聊。 佐伯的話在伊佐子耳邊揮之不去。鹽月的舅父得了肝癌,不知能否熬過半年。伊佐子原本計劃靠政界大亨的斡旋,讓澀谷那塊地賣出兩三倍於市價的金額,但現在看來希望渺茫。聽佐伯說,這位大政治家的病症雖然對公眾保密,但政界信息網發達,已有一部分知情者。他一路做過不少強硬之事,所以樹敵也多,一旦式微,對手便會伺機圍攻。意氣風發之時,敵人自會有所忌憚,實力的發揮往往也能高於實際水準。一旦死期臨近,對手的報復便毫不留情。他那一派已是風雨飄搖,據說謀劃改換門庭者也不在少數。下屬的一幫議員要是繼續跟著快死的大老闆,恐怕也會翻不了身,既當不上大臣,也分享不到權益。 伊佐子焦慮萬狀,盼望著澀谷的土地能儘早納入自己名下。倘若作為遺產被前妻的兩個女兒分去了一碗羹,土地變少,利用價值降低,變賣時也會相當不利。伊佐子想趁信弘活著的時候,確保一切權益。自打聽說鹽月的舅父得了癌症,她越發覺得依賴別人是虛無縹緲的,萬事都得靠自己的力量。 很久以前伊佐子就在催信弘寫遺囑,信弘沒拒絕,但也沒說馬上就寫。等待是沒有止境的,加之聽到了癌症的消息,信弘在其心目中的影像已然淡去,於是伊佐子決心在這段時間裡一定要讓他寫下遺囑。 伊佐子端著紅茶回來,見信弘已不再口述。他用手抓住稀疏的白髮,閉著眼睛,歪著臉。素子低著頭,速記用的鉛筆停留在紙面上。伊佐子以為信弘的病發作了,仔細看了看他的臉,原來是想掙扎著憶起已經忘卻的過去,才露出了這痛苦表情。 「唔……怎麼也想不起來啊,那兩個朋友的名字……」 在伊佐子看來,為這種事拚命努力的信弘就像個傻瓜。她在素子面前也放了一杯紅茶,從斜上方打量信弘。 「怎麼也想不出來,這地方可是很重要的。」信弘用掌心敲著額頭。 素子手握鉛筆,擺出隨時可以開始聽寫的架勢。如蚯蚓匍匐一般的速記文字占滿了薄紙的一半。低著頭的素子,短髮下的蒼白脖頸向前伸展著,沒有一絲誘惑力。 「書房的書箱裡有筆記本。」 信弘咕噥了一句,抬起下巴看著伊佐子的臉。落於枕上的兩根白髮糾纏在了一起。 「我在那個筆記本里做過記錄,看了馬上就能知道人的名字,還有想寫的東西……你能開車回家幫我拿過來嗎?」 與往常不同,這次信弘的請求方式很強橫,近乎於命令,令伊佐子心頭火起。她大體知道丈夫如此措辭是出於什麼心態。可是,如果是在懷疑妻子的品行,之前趁沒人的時候直言不諱地說出來就是了。當然,其實他也說不出口。無非是考慮到自身的體面,要不就是害怕說出口。信弘天性如此,平時也是,他想吼,但又會中途打住,把話藏在心裡,然後獨自一人默默地反覆念叨。他咀嚼著箇中滋味,甚至還有點兒樂此不疲的意思。儘管伊佐子在旅館和佐伯鬼混到了今天早晨,但是看信弘不知對方是誰,還要在那裡想像,態度又格外強硬,不由得火氣上涌,反感頓生。 「我還有別的事,現在不回家。」伊佐子措辭強硬。 「是這樣啊,可我很需要那個筆記本。」 「別說了,自傳什麼的,也不用這麼著急吧,什麼時候都能寫啊。過幾天我回家了,會順便幫你帶過來的。」 信弘的太陽穴上爆出了青筋。當他無言以對、強忍怒氣時,這根青筋就會出現。伊佐子心裡暗暗嘲笑,但礙於速記員在場,嘴上卻說道:「既然這麼急,那就打電話叫沙紀拿過來吧?」 過去,伊佐子說自己有事時,信弘既不會問是什麼事,也不會問她要去哪裡。 「沙紀不知道的。那女人對書一竅不通,就算讓她翻書箱,恐怕也找不到。」信弘說。 「就算是這樣,只要告訴她筆記本在哪裡,她總能摸得著地方吧?」 「知道在書箱的哪一格,知道從右數起是第幾本的話,沙紀應該也能找到。只是我也搞不太清楚了,記憶模模糊糊的。」 「那就沒辦法了。」伊佐子捨棄信弘,目光落到了素子瘦弱的後頸上,「對了,要不讓宮原小姐去拿吧?」 信弘看著素子的臉,露出探詢的表情。 「這個……我去拿也行的話,那我這就去拿。」 素子從當墊台的盤子上拿開紙和鉛筆。 「你今天沒有別的活兒了?」信弘猶疑不決地問素子。 「沒,沒別的活兒了。」 「讓她去好了,沙紀不行的話,就只有這一個辦法了。」 伊佐子覺得讓素子跑跑腿也沒什麼。現在哪怕是逞強到底,她也不想勞煩自己。 「那要麼就拜託宮原小姐了?」 信弘嘴上說得客氣,眼中卻閃閃發光,因為口述資料馬上就能拿過來了。 「請儘管吩咐,只要告訴我筆記本可能在書箱的哪個地方就行,我會去找的。」 主任醫師帶著護士進來了。查房醫生總是一副忙忙碌碌的樣子。素子也離開了床邊。醫生拿聽診器在信弘的心臟周圍移動了一陣,被護士拉開的睡衣下,是一片比以前更乾癟的胸脯。那萎縮、頹廢的皮膚下埋藏著一顆病怏怏、隨時都可能破裂的心臟。 氧氣帳已經不需要了,注射的藥物種類及次數好像也都減少了。 「醫生,情況如何?」伊佐子向挺著肩膀的醫生問道。 「情況相當不錯。」醫生一邊把聽診器往手上纏,一邊回答,「照這個勢頭,明天就讓他下地走動,一點點地鍛煉腳力吧。」 「沒問題嗎?」姑且擺擺妻子的模樣問一句。 「沒問題。在這裡再待上兩周左右,就可以回家了。」 「這麼說,短時間內是不會再發作了?」 「要儘可能地保持平靜的心情,有憂心的事就不好了。」 醫生這麼說的時候,伊佐子感到信弘的視線似乎朝向了自己。 「只要這方面多注意,管保能活到八十歲。」 醫生領著護士快步離開了病房。 「太好啦,夫人,醫生都保證說能活到八十歲這麼長呢。」素子一臉快活地走向伊佐子。 「謝謝。」 在這女人看來,八十歲算是非常長壽,可信弘已經六十七了。素子有這種看法,正表明了她的年輕。而自己比這個女速記員又大了十歲,但即使如此與信弘的年齡差也高達三十歲。然而,年輕女人一旦有了個年紀相差較大的丈夫,想必在旁人的眼裡,她的歲數也不會小。 但是,不管怎麼說,信弘若能活到八十歲,那就太令人絕望了。這應該是醫生為了安慰病人說的客套話。伊佐子來到走廊,打算向醫生詢問實情,可惜已不見醫生的蹤影,多半是走進了別的病房。 伊佐子不想回信弘的病房,在走廊里等醫生出來,就在這時有人捅了一下她的肩膀。回頭一看,站在眼前的竟然是鹽月那碩大的身軀。 「啊!」伊佐子語聲一滯,「你怎麼來了?」 「我是來探望病人的。」 「不會吧?」 「真的……是這裡?」鹽月的目光掃向病房外的木牌,細細打量著,讀出了「澤田信弘先生」這幾個字。 「你真的進過病房了?」伊佐子半信半疑地觀察著鹽月的神情。 「不,我去的是別的住院樓。我記得你丈夫是在這一塊,所以就想偷偷過來瞧一眼再回去。」 「我就想嘛。」 「這下放心了?」 「病人得的可是心肌梗死,給他刺激是最糟糕的。剛才醫生還提醒過。不過,老爹你大概也沒有堂而皇之進去的勇氣吧?」 「我們去別處說話吧。」 鹽月說著,先行跨出一步。就在這時,素子從病房出來了,胳膊上掛著外套。 她一見伊佐子,便點頭施禮,說道:「夫人,我這就去您家一趟。」 「是嗎,辛苦你了,你已經問好筆記本在哪兒了?」 「是,大致聽了一下,我覺得能找到。」 「那我就在你快到的時候,給家裡的用人打個電話吧。」 「那就拜託了。」 「你走好。」 兩人交談時,鹽月一直面朝窗戶站著。素子只是看了他一眼,沒有以目致意,而是跨著小碎步向電梯走去。 「剛才的那個人是誰?」素子的身影從走廊消失後,鹽月遠離病房,低聲問伊佐子。 「就是給澤田記錄自傳口述的速記員。」 「哦哦。」 鹽月點點頭,看他的表情,像是心裡想到了什麼。剛才的醫生和護士結束巡視,從邊上的病房出來了。 「你認識那個人?」 「你一說速記員,我就想起來了。有一次雜誌社在我們公司搞對談,是她來做速記的。剛才我就覺得在哪兒見過這個女人。」 「她有沒有記住你的臉呢。」 「應該記不住吧,都已經是一年半前的事了,對談的對象又是社長,我只是一聲不響地坐在旁邊而已。那個速記員也沒表現出認識我的樣子嘛。」 「也是。」 素子對鹽月連個注目禮也沒有。因為伊佐子和他站在一起,所以素子故意裝作不認識的樣子,這也不是沒可能,不過看她當時的神色,似乎對鹽月確實是毫無印象。 「速記員也是到處跑的,見過很多人,不可能把每張臉都記住吧……好了,總之我們還是早點兒離開這個地方吧。」 鹽月膽怯起來,催著伊佐子邁開了腳步。電梯的門前不見素子的身影。標記顯示電梯正從樓下慢慢地升上來。 在電梯裡鹽月什麼也沒說。外來患者和等著取藥的人擠滿了大廳,兩人在長椅上坐下後,鹽月詢問了信弘的病情。但是,他對這個話題並不熱心,腦子裡似乎在想別的事。伊佐子覺察得出,他正在為舅父的肝癌發愁。 不過,有鹽月在身邊,伊佐子還是感到了安寧。這種安心感在佐伯等人身上是體會不到的。這種安寧來自與鹽月長年的緣分,也源於他不會令人感到危險的性格。他的「無害」常使人不滿,只有在擺脫險境時見到他,才會明白這種安寧的珍貴。 「你舅父病情如何?」伊佐子問鹽月。由於身在醫院,搬出這個話題也不會顯得不自然。 「唔,好像是慢慢地在變好。」鹽月當即回答道,「從前天開始有食慾了。人也精神了不少,跟來探望的人談得很歡。」 也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相比明朗的語氣,鹽月的臉色卻顯得很憂鬱。 「也就是說沒問題了?」 「沒問題了。聽說主治大夫啊,還對我舅父打包票說他能活到九十歲。」 難不成在病人面前說你肯定能長壽是醫生的習性?通過佐伯的私密話也可以看出,那位政治家罹患肝癌多半是事實。醫生診斷為癌症,卻打包票說能活到九十歲,自然是為了不刺激患者和家屬。不過,為了擺脫「誤診」的誤解,患者去世後,醫生會及早發布公告,表示病人得的其實是癌症,想表示他們對患者的死期也早已有所估計。醫生會這麼向遺屬解釋:病人懷疑自己得了癌症,要求我告知真相,這種場合,如果病人正當壯年,我就說能活到七十歲,如果是老年人,就說八十歲或八十歲以上,以此來鼓舞患者。醫生的這樣瞪眼說瞎話,理應得到人們的原諒、得到遺屬的感謝吧?鹽月的舅父明顯就是這種情況。 這麼一想,醫生保證信弘會有八十年壽命的話也不足為信了。豈止如此,從醫生對政治家的鼓勵可知,信弘反倒是沒幾天可活了。 「你聽我說,老爹,我準備讓澤田給我寫遺囑。」伊佐子低聲說道。 「嗯?什麼?」鹽月湊過耳朵,聽明白後,他看著伊佐子的臉問道,「澤田先生想寫遺囑了?」 「上次我這麼一說後,他說他會寫。我不是因為他病情惡化了才說的,反倒是因為他好轉了,覺得比較容易說出口了。」 「那是自然,也好,確保財產對你來說是頭等大事,能讓他寫下遺囑,你也就安心了。」 「我並不是要得到全部財產。只要澀谷的那片地全歸我就行。」 「你也是鐵了心啊。」 「『鐵了心』這種奇怪的詞就不要說了。你想想,澤田不在了我怎麼辦?又沒有孩子,年紀也大了。澤田也有責任保障妻子老了以後的生活啊。老爹不也贊成我三年內在那裡開店的計劃嗎?」 「那是自然,這個所謂的三年,也是以澤田先生到時候有個三長兩短為前提的嘛。不過,這跟你現在就讓他寫遺囑有關係嗎?」 「當然有了。」 「哦,既然澤田先生有這個心,那就讓他寫好了。」 「我問你,遺囑要寫成什麼樣才行?有沒有固定的格式?」 「應該沒什麼固定的格式,全部由本人執筆,再在上面署名、蓋章應該就可以了。」 「這麼簡易不要緊嗎?難道沒有在法律上絕對有效的格式?」 「你說的是那種形式吧,在律師在場的情況下,寫好遺囑,把它交給律師保管?」 「不然總覺得不清不楚的。」 「我沒繼承過遺產,也沒到寫遺囑的時候,當然是不知道詳情了。因為這種事與我無緣嘛。」 「有律師在場,就顯得比較正式了。我想委扦律師。老爹你認識熟悉這方面業務的律師嗎?」 「律師啊……還是委託佐伯律師吧,你看怎麼樣?」 伊佐子知道自己的心臟正在劇烈地跳動。不過,很快她便若無其事地回應道:「咦,佐伯先生不是專攻刑案的嗎?」隨後又不露聲色地觀察起鹽月的樣子來。 「就這麼點兒事,無所謂刑事民事的,什麼律師都行。」 這語調也好,表情也罷,都與平常沒什麼兩樣。鹽月屬於喜怒形於色的類型,看這情形,他好像還什麼都不知道。雖然佐伯是鹽月介紹的律師,但也只是一個從舅父那條線上推到他面前來的人,之前雙方並不認識。在A賓館結束三方會談後,佐伯不過是出於義務,時不時地向鹽月報告石井一案的情況,兩人之間沒有交往。因此伊佐子推斷,鹽月多半以為佐伯也只是事務性地向她報告審判進展而已。另外,佐伯的姿態中帶著一點兒生意人的氣息,又很會演戲。 「可是,找佐伯先生的話,會比較麻煩。」 「為什麼?」 「我們已經委託佐伯先生當石井的辯護人,不是嗎?不管怎麼樣,也不能讓他和澤田見面啊。」 「原來如此。」 鹽月也意識到了不妥,苦笑起來。石井的事一直瞞著信弘,所以不知不覺中產生了一種疏遠感,以至於鹽月都淡忘了石井的存在。 「不過呢,我覺得像寫遺囑啊、委託保管之類的私人事務,還是別找不太認識的律師為好。特別是你這種還跟人家女兒有糾紛的人。」 「話是這麼說……」 「還是找佐伯君好啊。律師這種人已經養成習慣了,絕不會說出業務上的秘密。就算他見到澤田先生,也不可能把石井的事透露出去。你看佐伯君是不是一臉的正經相啊。這方面他自有分寸。」 畢竟是鹽月,早已把握佐伯的特質。可以說,正因為佐伯有那樣的表現,才使得鹽月對兩人的事毫無知覺。 「佐伯先生應該不會對澤田說什麼,可是扦他辦了石井的案子,又讓他去見澤田,我總覺得有點兒羞恥。」 「不會的,律師這個行業啊,別人家那些更稀奇古怪的事,都不知道見過多少了,早就習慣了。對你家的事他才不會有什麼想法呢。」 「是這樣嗎?」 「當然了……而且這裡的院長是他哥哥對吧?寫遺囑的時候,有院長的弟弟在場,澤田先生也會比較放心吧,所以不是正好嗎?」 「能讓澤田早點兒動念頭寫遺囑的話,委扦佐伯先生也行。」 「你就這麼做,這樣好。」鹽月對自己的方案大加推薦。 只有在談這件事的時候,鹽月顯得情緒高漲,這個話題一結束,他的神情又回到了原先的悶悶不樂。動作也很安靜,也沒有誇張的舉止。 「對了,老爹,還有一件事……」 「嗯?」 「就是上次提到的,請你舅舅出面斡旋,讓澀谷的那塊地賣到兩三倍市價的事,是不是不成了?」伊佐子試探鹽月的反應。 「嗯,那個不成了。」鹽月立刻答道。他仗著舅父的政治背景,一向喜歡誇耀自己的厲害,決不會馬上說不行,然而這次卻明確表示了無能為力。可以確定政治家得癌症一事是真的了。 「最重要的是,那塊地還不能馬上變成你的東西。」 「沒錯,所以我重新思考了一下,那個事先放一邊,先說說高得嚇人的遺產稅吧,能不能想辦法減免一點兒呢?能不能請你舅舅給大藏省的高級官員捎句話呢?」 「唔……」鹽月弓起背沉吟了一聲。 「你舅舅幫忙說個情的話,大藏省什麼的還不馬上變臉?」 「怎麼說呢,多少會有所不同吧。」鹽月用微弱的聲音說道。 「咦,只是『多少會』嗎?這怎麼可能,上次你舅舅一聲吼,把那些官員嚇得直哆嗦,拖拖拉拉沒個完的項目一會兒就完工了。我還以為能讓遺產稅接近零呢。」 「這可做不到。」 「為什麼?」 「因為我舅舅沒做過大藏省大臣。農林省和建設省里倒是有很多老部下,他在大藏省那邊還沒到能發號施令的地步。」 「可他是一個大黨派的領袖啊。就算是大藏省的官員,也像怕老虎似的怕你舅舅吧?我想,裡面肯定還有幾個局級幹部在求你舅舅安排退休後的出路呢。」 「唔,說起來是這樣沒錯,不過……好吧,現在我舅舅還在住院,等他好了我去說一下,請他想點兒辦法。」 「拜扦了。」伊佐子說歸說,但從鹽月缺乏自信、想要逃避的態度看,大政治家罹患重病的事是不會有錯了。 「我問你,你今天忙不忙?」 「嗯?嗯。」鹽月回答得模稜兩可。 「我和老爹也有些時候沒見面了。」 「嗯,過幾天我會找個時間的。今天我接下來還得去舅舅住院的地方。」 「是嗎?真是夠嗆。」 「舅舅住院後,他家裡的雜事都推給我了……總之,你再等我一段時間。」鹽月鄭重其事地說。 「好啊……這有什麼辦法呢。」 鹽月目不轉睛地望著伊佐子的臉,最後還是死了心似的,發出「峨」的一聲,從長椅上站了起來。 「總之,什麼時候再見吧。這段時間我動不動就會外出,不過你還是打我公司電話好了。」 離別時鹽月做了個笑臉,隨後他用碩大的身軀擠開人群,走出了玄關。明亮的陽光灑上了他的西裝,背影卻顯得十分渺小。 伊佐子回到電梯前,站了片刻,見兩名護士推來了一張移動病床。頭露在毛毯外的患者約莫六十歲,臉色慘白,閉著眼睛。他的嘴痛苦似的張著,嘴唇煞白。護士一邊說著「馬上就到了」,一邊關注他的臉色。電梯門一開,移動病床率先進去,剩餘的空間只裝下了伊佐子和另外四個人。在電梯裡,護士仍不停地對虛弱的患者說話。伊佐子決心已定,今天無論如何也要讓信弘答應寫遺囑。 剛回病房,床上的信弘便睜開雙眼,凝視著向自己走近的伊佐子。信弘的眼睛仿佛在說,他明白妻子來自己身邊是為了什麼事。